流雲
爭妍
耳旁「嗖嗖」風至,他長劍未及脫手,就勢一劍削去,火箭當空折翼,輕鬆劈成兩半。姽嫿遠遠見了這削鐵如泥的寶貝,知道來者就是吳霜閣的丹眉大師,頓時鬆了口氣。吳霜閣擅長打制一流的利刃兵器和器物陳設,煉器者須會用器,因而學徒皆身負絕技。丹眉身旁的兩個徒弟都是高大健碩的漢子,兩人擋在最前,輕描淡寫地掃去所有襲來的火箭,把攻勢完全阻擋下來。
姽嫿尋思,若論當面打鬥,己方四人雖是各行業翹楚,卻非恃勇鬥狠之徒,僅墟葬會些拳腳,再給多些辰光準備,他或可排出奇門陣法,叫人陷在其中求生不得。但紫顏與傅傳紅赤手空拳,需有人看護,墟葬離開不得。思來想去,只有她會調幾味讓人著魔的香,能以寡敵眾,可丟下他們三人趕去前面救援,又不放心。
半空中忽一記笛聲椎鼓震磬,鏗鏘有力地刺穿雲霄,隱約的殺伐聲自前方盪至。疾行的五個莊客驀地勒馬回身,抽出隨身的兵刃,直砍向最靠近的紫顏。姽嫿暗道不好,燃香施煙卻已晚了,她悔之莫及,該早做防備擋在紫顏身前才好。
兩人說話間,陸續來了數十名崎岷山莊的莊客,袖口無一例外綉了「崎岷」兩字。青鸞歪過頭看了,拽起先前假扮莊客者的衣裳,綉法一模一樣。紫顏想起在碼頭上遭遇這些莊客,不疑有它,也不曾關注過袖口的紋樣,此時心中微驚,只覺自己的洞察仍是稚嫩,疏漏了太多東西。
「傻小子,你看看他們,早停了呼吸,斷了心脈,怎會活著?」姽嫿敲敲他的頭。
紫顏駕馬奔到青鸞身邊,介紹了身份后,把昨夜在船上遇襲的事說了,小聲提醒她被擒的莊客可能會自盡。青鸞揚了揚修長的綉針,道:「刺中醫風、啞門數穴,如果還能咬到牙齒,那才奇怪。」紫顏放了心,向她深深一拜,又去與陽阿子打招呼。
姽嫿將身欺過來,擋住墟葬的視線。
姽嫿猜出這是玉闌宇的璧月大師及其弟子,匠作師從學徒入門,無不自幼吃盡苦頭,最捱得住苦。他們站在開闊地本就處於劣勢,加上對方火箭的攻勢甚猛,能支持到此刻已是不易。
望了蕭蕭空山,紫顏神往地道:「那人就是靈法師吧。」姽嫿奇道:「你說什麼,誰是靈法師?」紫顏心中一緊,「你沒看到樹上救我那人?」姽嫿搖頭,「哪裡有別人,正巧有樹枝砸下打中要殺你的人,你以為有神仙救你?是你命好。」
良久,空地上沒了活人的動靜。暴雨如注,嘩嘩倒在那些屍體上,而後,他們一個個睜開了眼睛,九*九*藏*書身上的絲線無力地鬆脫開來。像牽線的人偶一般,他們目光獃滯,蜿蜒地鑽進蒼碧莽林之中。
墟葬陪了姽嫿,慢慢地盪馬出去,笑道:「此次十師里就你們倆是女子,果然皆有本事,不遜男兒。」姽嫿訕訕地道:「我哪有她的本事?惑人耳目,算不得真手段。」墟葬壞壞地瞧她發窘的臉,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我只是凡人。不知為何,我看你不快,心下好過很多。」姽嫿嬌笑道:「哼,你沒法子救人救己,見我沒救成人,幸災樂禍圖個痛快。」揚鞭打馬去追紫顏。
「這該是文綉坊的青鸞。」紫顏不知幾時到了她的身後,兩匹白馬親熱地依偎。姽嫿聽出他語中欣慰之意,想到側側,不覺撇嘴揶揄道:「是呀,沒我出手的份。等那丫頭尋她拜了師,我看你以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紫顏故作沒聽見,笑呵呵地叫上傅傳紅去和眾人會合。
視線阻隔,墟葬醒回了神,想,他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虛實了。清咳一聲,他平靜地說道:「下船就知分曉,皎鏡起得早,先入山了。」
丹眉驗看半晌亦無結果,嘆息道:「可惜皎鏡不在。」他的話勾起了墟葬的心事。看情形皎鏡是一人獨自上山,不知會不會中途被襲,當下暗暗卜了一卦,見是解卦,「動而免乎險」,愁思稍舒。
紫顏微笑道:「這才值得走一遭。」
正在吹笛的陽阿子鬚髮皆張,他並不像與人對敵,兀自瞑目遐思,振奮地奏響一曲笛音。有時一支火箭,熱辣辣地自他身邊卷過,燒出一片蒸人的浪,他也根本無視,彷彿五音高低、長短清濁,遠勝過個人安危,於是笛音清澈入雲,振翅在頭頂的天空繚繞盤旋。
今趟,他隱隱有奇特的預感,從那個代師前來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琳琅過往。
場上又多了三人,俱是短衣勁裝,每人持一張黑漆勁弩,身側的牛皮葫蘆里密密麻麻裝滿箭矢。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一把絡腮鬍子恣意張揚,見了璧月只微一點頭,遞去一把色如霜雪的長劍。
一個閃電打下,如發亮的金蛇扭動身軀。姽嫿渾身冰涼,吃驚地道:「你說什麼?」
墟葬穿了一身栗色鴛鷺紋春羅袍衫,比昨日更沉穩大度。腰畔懸了一枚白玉魚墜,翻卷的荷葉,曲繞潛躍的玉魚,像他靈俊的雙眼不時從軒眉下抬起。前次十師會上,他尚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風薰日朗,以曠世才智傲視群師。那時,丹眉大師驟覺自己老了,把此後聯絡十師的任務託付給他。
堪輿師眼中的羊腸山道,恰似引誘人的毒https://read.99csw.com蛇信子,他低聲叫喚姽嫿,問:「你備了迷香么?」姽嫿縴手微露,掌上是七塊不同的香,稍現即沒。
墟葬望著他,像看一塊燦然美玉,泠泠的光芒似雪。萬籟俱靜,流水曳波,皓日當空,照見紅塵里漸改的朱顏。
匠作師、煉器師、堪輿師、織綉師、制香師、易容師、畫師、樂師——八師齊聚,場面頓見熱鬧。青鸞手下文綉坊諸女取了靈藥布帛為璧月的弟子包紮傷口,姽嫿、傅傳紅、紫顏頭回赴會,少不得好好拜見三位長輩。墟葬和青鸞盯住被擒的十五人,隨手提了一人審問,又不便解開他的禁制,正自犯愁。
墟葬忙拉他起來,道:「皎鏡進庄了沒有?」虞泱答道:「神醫最先入庄,說你們會有麻煩,著我火速前來。我聞訊就出來了,後面還有援兵——不知幾位受驚了沒有?」墟葬一指旁邊的十五具屍體,苦笑道:「真是作孽,今次的十師會尚未開始已見血腥。山主近來可好?」
兩人催促胯|下一對白馬,飄然往山上去了。
被這莽女子一折騰,那些莊客竟十有九無法動彈,最慘的是一個個手腳全縫在了一處,站也沒法站穩,更別提拿刀動槍。那女子輕飄飄落在巨石上,陽光灑向遍身羅綺,整個人璀璨不可逼視。姽嫿平素自負容光絕艷,此刻未瞧清對方容貌,已覺輸了一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竟無法挪開目光。
橐橐馬蹄聲自遠而近,一飛騎旋風般飄到眾人跟前,秋茶褐的布袍上,袖口綉有「崎岷」兩字。墟葬面露喜色,招呼道:「虞泱!」來人正是崎岷山莊的總管虞泱,年近不惑,英姿颯颯,聞言翻身下馬,向眾人恭敬拜倒。
他們四人走出飛鶻,碼頭上來往的商旅已寥寥無幾。崎岷山莊的莊客僅留了五個,替他們牽馬拉騾,提取行李。饒是如此,岸上人的視線皆被紫顏四人吸引,不自覺要聚攏過來。
灰黑的烏雲躡手躡腳爬到天空正中,遮住了太陽的臉。眾人發覺天陰欲雨,正想尋個避雨處,那十五個人忽然脖子一歪,全部沒了呼吸。始終守在一邊的墟葬和青鸞毫無防備,眼睜睜地看風起雲湧,來不及阻止。等事發后趕上前查看,莊客身上皆找不出一絲傷口,探不出半點破綻。
此地盛產金、銀、錫,自四十年前東面的崎岷山被攖寧子盤踞下后,此間居民唯攖寧子馬首是瞻。每歲由崎岷山莊向官府交納高額財帛,換取當地無官吏管制的自由,因而做生意的無不將此視為人間樂土,紛沓而來。
莊客連忙請眾人上馬,揚鞭,一行https://read.99csw.com人穿進朝陽翠樹里去。走不多時,亂石崢嶸,啼鶯漸遠,他們往崎岷山的山腰緩緩而行。眾人拉成細細一條線,溪水似的倒流向山上。莊客們在前領路,紫顏一人一馬走在最前,傅傳紅陪了姽嫿在中,墟葬殿後。
墟葬看出她的心事,道:「不知一共有多少敵人,姽嫿你騎快馬先去,我們隨後過去會合。」姽嫿仍在遲疑,紫顏微笑著舉鞭打她的馬,白馬一聲嘶鳴,驟然間撒蹄騰飛。
烏雲愈見濃密。虞泱急促地招呼眾人前行,青鸞無奈,不甘心地丟下那些屍體去了。紫顏心存疑慮,兀自跑去把十五人逐一翻看了一遍,姽嫿特意留下等他。眼看虞泱和其他幾位大師快要隱沒在山林間,紫顏蹙眉輕輕對姽嫿說道:「他們沒有死。」
飛鶻停在碼頭。桑青柳綠,笑語喧嘩,行旅商販一見靠岸,吆五喝六下船去了,崎岷山莊早有二十名身穿檀色花綾的莊客垂手立在巨船下恭迎諸師。墟葬著門人挑了行李下船,他特意往傅傳紅房裡來,招呼三人一同上岸。
紫顏訝然,回想親眼見到的靈法師,想來一切都是對方惑人的手段,如他的易容術,如姽嫿的迷|魂|香。不由地沉靜地笑了,此人既不想張揚,他也不必多說,承了對方的情總有償還的時候。只是那不露痕迹的高妙法術,令他心癢難熬,就像初進沉香谷時般好奇,想知道來龍去脈。
笛聲忽高忽低,姽嫿循音賓士二三里,山坡忽然向下,衝進一個開闊谷地。與襲擊他們的莊客裝束無異的十五人,站於四五塊巨石之後,飛射出的火箭當空亂舞,直插入被圍困的一群人中。
他拈指,青葉若灑,紛揚地自手中如花雨亂墜。
姽嫿眼珠一轉,忍住倚門巴頭探腦窺視其他人的衝動,道:「你怎不去瞧青鸞?」墟葬苦笑:「她呀,帶了綉女十五人,丟下全部行李,浩浩蕩蕩上山了。」紫顏忽道:「靈法師呢?」墟葬面容一肅,搖頭道:「誰也沒見著他上船下船,行蹤怪異,不過昨夜他有童子在門外守著,想是到了。」暗想這少年心思甚是敏銳,獨獨在意十業中最神異的門派。
她想到這裏,一拉韁繩,繞到那些莊客背後。從風向看是順風,不過迷香隨風飄散,除非拿捏仔細,否則迷倒敵人後,少不得連陽阿子和璧月一起中伏。姽嫿小心地駕馬偷襲,行到半途,璧月門下又有人中箭,慘叫聲聽得她心中一拎。剛想加快速度,幾聲呼嘯自遠而近,尖銳地刺破了僵局。
以姽嫿的眼力,勉強看出她穿了大紅妝花麒麟綢衣,套了織金瓔珞裙,珠明鳳翠九-九-藏-書,艷光逼人。尋常女子生得好,華衣美服不過是陪襯,她卻像穿了一身活潑潑的勾人衣裳,一絲絲紋綉絢如煙花流淌,柔媚入骨,爭相綻放。
姽嫿心中大石落地,眼看那些莊客毛躁地加緊發箭,被丹眉的到來完全吸引了心神。她樂得悄然施法,避在一棵幾人粗的大樹后,挑出幾塊迷香犯愁。香丸雖然命中目標準確,連打十五個又太難為她,不如燒塊料來得簡便,可難免會誤傷自己人。
墟葬從連綿的雲葉起伏中,微微察覺到剛才退敵時的不尋常,聽到紫顏的話更確認了疑惑。知有靈法師在側保護,墟葬縱馬向前,道:「起先是陽阿子大師吹的笛,前面的人也遇到麻煩了。」姽嫿沉吟道:「莫非山莊有了變故?一路幾次遭襲,誰想對我們這些赴會者不利?」傅傳紅驚魂未定,聞言愁眉苦臉道:「呀,我只是去給山主畫畫,殺我有何用?」
傅傳紅指了地上的五人道:「他們怎麼辦?」姽嫿道:「別管,萬一弄醒了又咬牙自盡,枉害人性命。」墟葬點頭道:「說得甚是。前面迎接的莊客尚有十五人,若都是對頭派來,恐怕陽阿子大師他們比我們更難應付。」姽嫿嘆道:「是。我們能保住自己,已是不易。」
姽嫿皺眉暗想,這曲子毫無殺氣,不知吹來做甚。看得氣悶,移目轉向陽阿子身後容貌修偉的年輕男子,抱了一具長長的樂器,神情自若地守在後面。姽嫿知是陽阿子的徒弟,多看兩眼,見他心神全在老師的樂曲上,知是個樂痴,便不作理會。
虞泱一怔,含糊答道:「家主體健如常,多謝大師掛懷。時候不早,請諸位先與我上山,行李輜重交給下人搬運便是。」
「喂,皎鏡那光頭呢,怎麼沒來?你昨晚卜出什麼新鮮玩意,說來聽聽。」
誤傷就誤傷,有解藥什麼都好辦。姽嫿本是膽大妄為之人,當下促狹一笑,取出大塊的盛黃子香料,擦亮了火石。此時忽有尖叫傳來。姽嫿連忙探頭去看,見到一個華燦奪目的身影,如彩鳳翔舞,在敵方陣營里幾起幾落,身形快不可見。她穿得實在太過華麗,眼中每每能殘留她在前處所在留下的倩影,然而當目光想要去捕捉,她又倏地出現在另一邊。
一進屋靡麗眩目,傅傳紅、姽嫿、紫顏三人仙姿清艷,如彩雲停駐,惹人凝望。這當中傅傳紅依舊穿得淡凈,月白繭綢直身,綠葉般襯了另外兩人。姽嫿最為妖嬈,發上綰了三個小髻,插滿珠翠花鈿,六十四股金線條子的妝花緞大鑲大滾翻到腰間,下穿條砂藍湘妃裙,花光天香,勾人魂魄。墟葬不知姽嫿打扮起https://read.99csw•com來會這般動人,怔怔貪看了半晌,才懂得移開目光。
星火閃閃的幽香借了好風穿行在小路。蒼崖雲樹,腳步醉軟,這香氣跌跌撞撞地撲進莊客懷中親昵。方想憐惜,人卻倦了,持刀的手不覺一松,癱倒在馬背上。姽嫿放了心,湊近來看紫顏,「有沒有受傷?」
紫顏道:「許是一種奇特的假寐?」他自從領教了靈法師的手段,知這世間神奇層出不窮,不敢輕下結論斷言這些人的死亡。
他的心神早在看最後那人,彷彿凝視也要煨夠火候,留下充足的辰光才能安然地透析。紫顏披了一件葡萄紋織金宮錦,衣料華貴至極,卻並非世間僅有,加之沒有佩飾,像極了一縷金線撚絲的錦帛。這身裝束換在他人身上,要周身穿金戴銀才壓得住,紫顏僅素了一張臉,略帶嘲諷詭秘的笑容。
紫顏苦惱地搖頭,「從他們的面相看,這些人無一短命,按理說,他們絕不會葬身於此。」
同時遭襲的另外一批人個個穿了麻衣,打扮得樸素無華,八人護住一個年過五旬的圓臉長須老者。老者一臉凝重,與弟子一齊拿了棍棒,撩撥開飛來的火箭。弟子中已有兩人負傷,褲管袖口焦黑滴血,另六人奔走抵擋,拚命支撐,不讓一絲危險靠近老者與身後兩位樂師。
不遠處的茂林里,一個墨袍男子始終冷冷地注視這一幕。大雨澆透了他所在的林子,奇怪的是,他就像站在屋中悠閑賞雨的人,周身沒有一寸是濕的。
那人倏地沒了蹤影,從未現身這裏一般,于料峭春風中消失了影跡。紫顏乘隙退到姽嫿身後,空煙渺然,是「離愁」的香氣到了。
風起,葉落。無數新綠青嫩的葉子沙沙旋落,像被風一鞭抽起,亂紅撲面,吹襲莊客手中的長刀。紫顏仰頭望去,參天的高樹上斜倚了一個墨袍男子,光影繁絮中彷彿來自幽冥的使者,看不清他在背陰處的面目。
姽嫿見他說得煞有介事,不敢妄然決斷。轟隆的雷聲遠遠翻滾,莊客們與諸師弟子無不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驅趕馬匹。繁難之事纏繞,姽嫿沒了心思,道:「罷了,上山要緊,我們運不走這些屍體,由他們去吧。墟葬不是說今後會有很多不眠之夜?恐怕這回的十師會,有的是這種怪事。」
嫩葉幻出無數重疊身影,濃青淡綠,相倚相攜自樹榦縱躍而下。他的掌心就是漩渦,不知從何處吸納了雨潤芹泥的春淚,無窮盡地播撒在人間。沾了葉子的刀變得很重,把持不住的莊客一頭倒栽馬下,哭爹喊娘。剩下幾人見勢不妙,搶著取了掛在馬身上的弓箭,箭矢如飛鳥掃過林間。
碧山錦樹露遠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