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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歌 結香

閑歌

結香

夙夜將香丸托在手中,回頭道:「她的言語行為是大師的意思,莫非大師真能捨得這個好徒弟?」真正的蒹葭從屏風后閃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姽嫿既然有心要走,我又留她作甚?紫顏這孩子,待她真是不錯,這樣我也放心了。」
紫顏暗想,只怕龍檀院會為又失去一位大師而煩惱。想到姽嫿的心思,不想擔閣主之位的背後,恐怕也有蒹葭當年自立門戶的志願。這對師徒連志向都如此接近,蒹葭應該是能明白她的吧。
夙夜道:「你知道來的不是姽嫿?」
而後,紫顏和姽嫿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漫長之旅,東海、南嶺、西域、北荒,留下他們氤氳的氣息。在遼遠的異域,紫顏的大名漸漸為王公貴族知曉,傳說他有惑人心的奇術,可扭轉命運,造物神奇。
蒹葭凝看閑歌飄香,嘆道:「是我粗心了,沒瞧出姽嫿的念頭。她想離開霽天閣,我理應成全,唉,可惜……」
香氣穿過一道紫檀屏風,在紫顏看不見的地方,當空拗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前進。
紫顏道:「你莫憂心,不但你師父應承讓你遠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會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聽到的話敘述了一遍。
紫顏低頭,從懷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蓋子,身子輕微一顫,如弱柳不經風吹。紫顏詫異,這香氣在他聞來悠閑歡快,間中略帶莫明的煩惱,卻如春夜的寒,見得陽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姽嫿煉製的香?紫顏忙道:「這是徒兒新制的『閑歌』,我熏給師父品一品。」取了香走到香爐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著,彷彿與世隔絕。紫顏頓覺高深莫測,暗暗鎮定,將香炭點燃了,放爐中蒙上香灰,取了閑歌放在雲母片上慢慢熏著。
蒹葭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顏琢磨不透。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來的是紫顏,不是姽嫿,不然,應該能嗅出這個香丸,並非大師的氣息。」
此時,他真想好好敬姽嫿一杯,謝她的情義。
紫顏小心不動,恭敬地俯首傾聽每個字。蒹葭幽幽地嘆了口氣,紫顏彷彿目睹高處不勝寒的微涼,正一絲絲侵襲她的肌膚。當日沉香子收下他時,也有那種無以為進、后無退路的惶恐,如果師父尚在,此刻當在某處快活,享受游于藝的快樂。
紫顏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這樣一來,他將要隻身流浪。他猜到姽嫿會因自責而心情矛盾,但沒想到她竟願放棄向蒹葭請辭。
蒹葭聞言大喜:「你是說……」
直至天黑,姽嫿依舊守在藏香房。蒹葭帶了墟葬、皎鏡來尋眾人,傅傳紅一心作畫,不願出房門半步;青鸞在織綉,謝絕了她的邀請;夙夜不知所終;唯有紫顏,不知轉了什麼性,笑呵呵地趕來陪同。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請教法術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圖,嘿嘿笑道:「靈法師若沒這個手段,未免徒有虛名。如果大師不嫌棄,在下樂意用點小法術,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溫柔地注視紫顏,姽嫿生性跳脫,初見她對外人有此呵護,這大概就是緣分了。
「那你早點歇息,明日呈給蒹葭大師便好。」
兩個時辰后,月亮躲在了雲里,燈暗人靜。
「我想好了,將來開一間賣香的鋪子,就叫蘼香鋪,好不好?說定了,你們都要來買我的香!」
姽嫿心頭不無愧疚。香料們似乎看到她深鎖的眉間有難以釋懷的愁,幾味醒神的香料,裊裊地端了身子飄來,善解人意地輕拂在她的額頭。是了,蒹葭不世故,卻洞明洗鍊,也許早察覺她的異樣,只待她坦誠相告。
蒹葭淡然道:「這般虛名,有無都不重要,他日你記得出身霽天閣,就算記念師門恩情。將來你能獨立闖出什麼名堂,我拭目以待https://read.99csw•com。」
若干年後,京城裡多了一間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靜的蘼香鋪。
毫無煙氣。一星香火如天空里張開的眼,鑽透到人心底去。紫顏腦海中不覺浮現初遇姽嫿的情形,想起當時她身佩之香,如重新親歷般鮮活。隔了香氣去看蒹葭,眼神在回憶里巡遊,想來也是回到了過去,流翠凝暉的日子。
姽嫿眼中一抹亮色飛逝,紫顏接過,又問:「有名字了么?」姽嫿有點發愣,想了想道:「閑歌。」頓了一頓,很快續道,「送給你罷,反正我已無用。」
閑歌悠悠地飄,穿過窗外,往更寬闊的天地里去了。
紫顏眼眶一濕,掉下一顆淚。他為姽嫿流這滴淚,如是真的她在場,許已抓住蒹葭的肩頭大哭。但他放不開,隱隱覺得沒能將姽嫿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綻。
香料之外,尚有其他迷戀值得追尋,而放寬了的視野,會還她一個海闊天空的境界。
紫顏快步來到蒹葭房外,聽到有說話聲戛然而止。他敲了敲門,蒹葭清脆地叫道:「進來。」紫顏推門而入,蒹葭正對鏡梳妝,青絲如水流瀉。通身的香氣,他剛近身便已沾染,透體空靈,心頭僅存的緊張一掃而空。
等一曲終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圍在周身。或草葉、或果實、或膏脂、或種子、或根塊、或樹皮、或香腺,它們形態各異,七色雜陳。姽嫿盤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聞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濃烈、郁芬、素雅,香料與她交換心聲,訴說前世今生。它們各有來歷故事,潛伏在格層中多時,突然見了天日,不覺傾力散發氣味,好叫姽嫿看重自己。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姽嫿拐騙過來了呢?」
紫顏壓抑住喜悅,謹慎地叩首,道:「徒兒即日安排大典,歸還閣主之位。」
「不,我不想拿給師父。」姽嫿脫口而出,混雜了惋惜、慚愧、自憐、不甘,一張臉比任何面具更多變,「我……要留在霽天閣。」
他神情忽變,搖搖晃晃地在椅上顛來倒去。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墟葬不經意一瞥,懷中香軟的人兒正對他使著眼色,立即明白,大驚小怪地叫道:「哎喲,紫顏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沒得喝!」頓了頓又道,「我先送你回去。」不與旁人告別,徑直攙了紫顏返回廂房。
「我准你所請,你儘管去吧。」
紫顏步入姽嫿房門之前,曾想過要易容成蒹葭,末了還是作罷,未卸妝容,徑直進了她的屋。姽嫿已然醒了,書案上攤了幾幅丹青,並一隻金絲首飾盒,她雙目含笑,愛惜地撫摸。
「如能請璧月大師和墟葬大師,建一個機關陣,再加上我的法術,霽天閣固若金湯,即便一年半載無人看管,閣中香料也不會丟失分毫。蒹葭大師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將全閣弟子帶出門遊山玩水,此間一樣安全——我想大師應能放下心事。」
直到此刻,她忽覺肩上重擔已卸,心頭說不出的輕鬆寫意。
姽嫿在藏香房靜坐了一個時辰。
藏香房外,幽靜如深井,又如一縷青絲盤結。紫顏抬頭望見星星燈火,微弱地亮著。他找來值日的弟子問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動,心下更添憂慮。該不該闖入房中,看姽嫿進行到哪一步?紫顏知道煉香的規矩,按下衝動,老實地站在房外守候。無論成敗,當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見他,會有一點欣慰吧。
皎鏡斜睨了紫顏一眼,哈哈大笑,一雙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顏忙道:「不知她還要煉多久。」蒹葭想了想道:「少則一日,多則十幾日也是有的。你隨她多時,竟沒見過她煉香?」
姽嫿的九*九*藏*書香,令紫顏思緒良多。藉由她的香品蘊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層樓,這一曲閑歌里曼妙的氛圍,使他體會何為極致。
半個時辰后,紫顏聽到皎鏡放聲高歌。姽嫿依然沒有步出藏香房。
一縷香氣牽引魂魄,不但通明前塵往事,連未到的將來,彷彿也在前面某處,露出一鱗片爪的猙獰。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動,令事情圓滿。想到這裏,紫顏對夙夜更多一份感謝。
「難道你有什麼法子?」蒹葭睜大了眼盯緊夙夜。
蒹葭本想打趣兩句,再一想,他人闔家團圓時,他獨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憐惜之意。她輕輕一聲喟嘆,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顏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蒹葭頓時醒悟,啐道:「死光頭,你又騙我啦!」墟葬道:「皎鏡你這老饕,無垢坊的廚子只怕比醫師還多,竟想來訛蒹葭。」皎鏡大笑不言,蒹葭嘆道:「你們欺負我沒出過幾回遠門,見識少。無垢坊真有那麼多廚子?我倒要嘗嘗看,究竟比我霽天閣的手藝好到哪裡去。」
夙夜道:「我和她素無交情。」說到這裏,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一個半時辰后,紫顏蹲下身,尋找地上是否有螞蟻。
姽嫿的香煉成了嗎?紫顏如坐針氈,用袖遮住頭,偷抹了一點胭脂在頰上。
紫顏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悶兩日,過得幾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麼都招了。」姽嫿笑著捶他,兩人鬧成一團,傅傳紅就在此時進了屋,一時瓊花玉影,迷亂了雙眼。
以他對姽嫿的熟識,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輕而易舉,只是她在師父面前是何模樣,紫顏並沒見過。好在昨日與蒹葭的來往,使他有把握一試。黑漆香盒裡的閑歌,更是他最有利的武器,霽天閣內除了姽嫿,誰也不認得這道香品。
「你決定了?」
墟葬道:「豈止會做!每種食材經過他手烹制出來后,無不精雕細刻,跟他造的庭院不相上下。」皎鏡道:「哎呀,別說了,一會兒又捨不得吃,光顧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藝,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虧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師才肯下廚。」蒹葭笑道:「你大過年的跑去大師府上騷擾,莫非餓慘了?」皎鏡笑嘻嘻地攤開兩手,賴皮地說道:「誰讓我家裡沒個當家的,過節只好一個人溜出來蹭飯吃。」
蒹葭登即明白,點頭道:「紫顏確是可造之材。」想了想又道,「姽嫿和他混在一處,以制香配合易容,將來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說完瞥了夙夜一眼。
席間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無論冷盤熱菜,小橋流水明月人家,雕鏤得纖毫畢現,令人不忍下箸。精緻的手藝讓紫顏想起織綉技法,也是一樣細緻入微,筷子捏在手裡,恍惚出神。由青鸞復又念及姽嫿,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全無心思。餘下幾人興緻頗高,幹完一壇酒大覺不過癮,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凝望沉思中的紫顏,少年特別的詢問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後文。她不著急,推測他們的心意,對她來說是一種樂趣。自從擔起閣主的重任,她鮮有閑暇與不同的人打交道,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為她最貼心的夥伴與煩惱。
姽嫿找到了紫顏,蒹葭想了想,她是該出去走走。
皎鏡醉眼矇矓地走過來,嘻嘻一笑,拉紫顏道:「來,來,不灌醉你,我誓不罷休。」紫顏尷尬地朝蒹葭賠笑,蒹葭推開皎鏡,把他往墟葬那裡送去,道:「別帶壞他,你自己喝去。」皎鏡認真看她一眼,樂呵呵去了。
紫顏道:「璧月大師會做菜?」
「師父。」紫顏先發制人,委婉道來,「弟子有事稟告。」
是見了紫顏后,萬紫千紅,動了凡心。以前,只顧聆聽香語花言,與香料呼https://read.99csw.com吸纏綿。輕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語言,以香與天地萬物交流溝通。而今去到十師會上,目眩神迷的眾師之藝,讓她驟見天光雲影,再難困於一隅。
「我出身龍檀院,那時,院中七長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沒有答應,反而建了霽天閣。」提及過去,蒹葭雲淡風輕。今時今日,霽天閣男女兼收,推陳出新,廣蓄前人之學,寬納眾家之長,種種開明的舉措使其聲名凌駕于龍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造就這般成果,無怪乎從十年前起,十師會不再邀請龍檀院的制香師。
姽嫿轉憂為喜,拍手道:「我竟沒想到有這個法子!師父肯原諒我就好。」抬眼看見紫顏一身女裝,她視為險途的難事被他化解,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虧得你有勇氣,不然我守在霽天閣,怕是要鬱鬱寡歡。」
制香一術,應需求而生往往能煉就奇香,如靈法、醫術、飲饌諸事,對方提一要求,制香師殫思竭慮想出應對之香,當能功力猛進。而夙夜,恐怕也想從一個易容師身上,看到他的法術,尚有多大的空間開拓改變。
她眼中,並無對往事的芥蒂。
紫顏正猶豫是否要盡情流露師徒情長,蒹葭蕭索地道:「你先回去罷,師父有些累了。」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見蒹葭撐了頭,神情疲倦,只能行禮退下。
她聞了很久,聽了很久,它們從山川林木中而來,有塵土岩泥的氣息、陽光青草的素樸。那些香氣像無韁野馬,猶帶了山野里不馴的驕傲,活潑潑地展示性靈;又如一樹雪后臘梅,在俗世里矜持地潔身自愛,不肯向風霜低彎了枝椏。明白了它們的故事,姽嫿彷彿化成了一縷香魂,悠遊在香氣中,不分彼此,渾為一體。
四人來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壇酒,兩個徒弟寰鏘、鎮淵忙著上菜,陽阿子與明月擺放碗筷。蒹葭一進屋便笑道:「看來沒我們的事,撿了現成便宜。」紫顏匆匆一掃,菜色鮮翠如玉,流燦若金,香氣與焚香別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慾。丹眉掀開酒罈封蓋,剎那間酒香層疊而至,又與飯菜之香有別,醇厚濃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慾醉。
紫顏沐浴在香氣里,靈台一絲清明,提醒他身在何處。回想歷次易容成他人,紫顏忽然覺得,至今他所做的,僅是以假亂真,不能讓被易容者真正擁有那張容顏賦予的靈魂。顏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於化境,才是易容師的最高境界。
出龍檀院,進霽天閣,一幕幕流水般湧上心頭。當時年少氣盛,初見蒹葭不服氣,花了一日辰光跟她斗香。反覆騰躍,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這才心服口服拜了師父。而後,不知今夕何夕,在這裏無憂慮地過日子,哪管得了人間歲月流長。
紫顏見了一桌好酒好菜,更捨不得姽嫿不來,坐立不安。皎鏡斟了一杯酒,酒色凈如雪水,塵滓不現,他放于鼻尖嗅了嗅,一臉陶醉地道:「紫顏,你別東張西望不識貨,這是蒹葭集十種香花釀成的美酒『滴水凍』,尋常人可喝不到。」
蒹葭搖頭道:「算了,我知道法術操控人偶,不過能堅持十二個時辰,溜出去一日,對我來說,實在太短。」
默契地對望一笑,紫顏問:「成了么?」姽嫿點頭,殊無喜色,手中是一隻纏枝牡丹紋螺鈿黑漆香盒。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顏,在屋內收拾停當。水銀鏡里,他成了姽嫿,翠眉懶描,眼角含愁。他料到姽嫿昨日熬了夜,今天會大睡一場,為穩妥起見,好心地朝她打開的窗里,吹進一點催眠的香粉。
它們同街對望,自此揭開傳奇的一幕。
她越是無可奈何,夙夜越是熱心,道:「但若布一個法陣,支持一年九_九_藏_書也不成問題。」
一個時辰后,蟲子的鳴響如一首歡歌,舒緩了他僵直的手腳。
紫顏笑吟吟望他,傅傳紅看了許久,指了他試探地道:「紫顏?」
蒹葭搖頭,一念間山是山,水是水,還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沒有師父。」
一襲香軟的風,自她身上泛出,百轉千回,開出瑰麗絕世的花。
「這盒香,能給我看看嗎?」
就等這一支香煉成,等她原原本本將婉轉的心事告知。
蒹葭道:「別忘了制香師的嗅覺天下無雙,姽嫿平素是什麼氣味,就算紫顏再學些時日,未必能瞞過我的鼻子。」
紫顏揭開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從雲層里現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燃的香,清凈出塵。
在沉香谷,每夜泡在木桶里,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結成的菁華,沐浴百日,方煉就清華之體,呵氣如蘭。每桶香湯蘊積的心意,姽嫿悉數無保留地贈與了他,這是他欠她的。
夙夜微笑:「大師為不能拋下霽天閣獨自逍遙而苦惱?」
「龍檀院與霽天閣,是否還有往來?」紫顏問道。
「璧月大師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沒口福的不用管了,我們去吃個痛快!」蒹葭眉飛色舞,一馬當先地領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鏡摩拳擦掌,一副饞涎難耐的模樣。
長廊上紫顏酒醒,躬身謝過墟葬。墟葬避開他的禮,笑道:「你惦記姽嫿,我如何不知。我也怕她累著,你替我去看看罷。」紫顏感激地點頭。
蒹葭歡喜地點頭,夙夜果然說中她顧慮所在,如此三師聯手,她再設置一些迷|魂|香料,自可高枕無憂。蒹葭大為安心,開始盤算攜帶多少行李出遊,腦子裡稍一動念,問夙夜道:「你做這一切,其實是為了姽嫿?」
沉思完畢,她伸手取香,將劈碎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缽,細細研磨。缽沿剔刻了八樣吉祥圖案,搗杵上雕了靈芝,持在手中,如月宮裡搗葯的玉兔。
依稀望見一隻鷹,兩翼排雲,沖霄直上。在雲端高處,紫顏驀地透過鷹目銳眼俯瞰,浮生碌碌,草芥芻狗,當為一笑。隨了香氣起伏,他的心境不斷變幻,時而身化清風明月,時而猶如霧散清江,時而洋溢花光錦繡,時而陷入刀光劍影。
姽嫿心中響起一曲閑歌,悠揚樂音入七竅,循五臟,徜徉四體。順了所感走到香架前,不假思索地揀取香料,一味,兩味,並不看品名。呼應了樂音,擊打著節拍,手中便多了一味香品。
「你的想法,師父已經明白。」蒹葭緩緩說道。
紫顏嘆道:「唉,我的易容術果然仍有破綻。」姽嫿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麼?沒有我助你,道行遠不夠呢!」傅傳紅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亂猜,因為姽嫿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沒動過……」紫顏哈哈一笑,「唔,原來畫師的眼力不過如此。」姽嫿瞪了傅傳紅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實,還是真糊塗……」
一杵,兩杵,心愿化在這香粉煙塵里。
皎鏡連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閑,我陪你吃遍天下,無垢坊自然不在話下。」蒹葭的微笑如夜晚的春風,悠然穿越了長廊,在遠處歡快應和。
於是,它們安靜了,接納她成為其中之一。姽嫿用心講述她的志向與困惑,當意念里出現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煩惱。亦師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間有著奇特的縈系,要對這樣一個人說出違背對方心愿的話,她無從啟齒。她知道應該明說,蒹葭能力排眾議讓她出席十師會,就證明師父對她超越名利的關懷。而今,當師父需要她挑起大樑,她卻想一走了之,這個決定是否倉促和自私?
看見紫顏進屋,姽嫿的笑容頓滯,心念電轉,道:「你……替我去師父那裡了?」紫顏道:「是,蒹葭大師已答應了https://read.99csw.com。」姽嫿懊惱地站起,撐住桌面狠狠瞪視紫顏,方想說話,又嘆氣收住了聲。
紫顏走後,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肅然默思。屏風后一聲輕笑,夙夜一襲墨袍悠然盪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縮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一張精心打造的麵皮,隱藏了多少不欲為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顏目光投來時,笑道:「我去十師會那回,沒見著易容師。你幾時有空,為我演一場如何?」紫顏恭敬應了,想到姽嫿,對他的易容術早不耐煩,當下心中一動,姽嫿去年來沉香谷時已是閣主身份,她為了他,一去經月,沒有回到霽天閣。
因此,當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師們見了都尊稱一聲:「閣主。」
紫顏打了個哈欠,換一個姿勢,期待姽嫿打開房門。無數次的失望后,迷糊地看見一個人影飄來,一股清醒的香氣如大雨傾盆而下,果然是姽嫿。
守得靈台空明,搗香成塵,燃這一炷壯志閑情。囚住身體的不僅是這世俗,更是放不下的那顆心。燒盡凡間的喜樂,看此心逍遙九萬里,于雲端縱橫起舞。
紫顏緩緩搖了搖頭,神情里頗有遺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傳你。」紫顏一怔,不知姽嫿是否將他們的約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閃,笑道:「你周身暗香彌散,若我沒估錯,當是姽嫿那丫頭花費了數月的辰光,讓你浸在三九香湯里得來的。」
蒹葭發梳不停,由頭頂順滑而下,手一拎,將一握青絲繞了幾個彎,盤成靈髻。紫顏走近,拾了一支象牙發簪替她插好。蒹葭滿意笑道:「數你最懂我心思,曉得我今日想戴這個。」在鏡里左右瞧了瞧,紫顏道:「我幫師父盤髻吧。」撫順她的長發,絞成一圈,將發尾穿過,再繞一圈盤好。蒹葭道:「幾月不見,你的手藝愈發精進了。」
紫顏含笑在旁,想起與姽嫿、傅傳紅在一起的情形,和他們三人類似。有性情相投的好友,舉止言談隨意而為,這般自在如意多麼難求。蒹葭見他沉默,笑道:「別擔心,少不了姽嫿那份,動筷前你挑她喜歡吃的備好送去就是。」
純凈的酒水,彷彿照見紫顏心底迷惑。他直視熏人酒色,對蒹葭道:「若還有一壇,給他們四個沒來的留著吧。」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識。蒹葭盯住紫顏,嘴角兒一翹,悠然笑道:「原本釀了兩壇,適才發覺空了一壇,不曉得被誰饞嘴偷了去。」紫顏顧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若我早知大師會釀此酒,一定央姽嫿討了秘方來。」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沒再追問。
「是。」微弱的一聲。她違背了當日的諾言,沒心思再向紫顏道歉,點了點頭算是告別,撇下他往居處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聲音如在天邊。
蒹葭留意到紫顏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籌交錯,道:「喝酒吃飯,是人生一大樂事,為什麼不盡情享用?」紫顏心知瞞不過,道:「大師的師父,是什麼人?」蒹葭一怔,不想他問起此事,一時回到昨日,時空錯亂倒置。紫顏道:「若有不便,大師不說也罷。」
蒹葭被皎鏡拉去喝酒,紫顏無人共醉,獨自悶悶飲了一兩杯,更多時候,怔怔地回想前事。記憶也醉人,稍稍動念便滿心馥郁,唇邊浮起一朵笑容。蓮花次第在心底盛開,當時處處都是好,無一不留戀,剎那也成一幕永恆,牢記不忘。
三日後,陽阿子、丹眉、青鸞先行離開霽天閣,墟葬算過風水吉位,擇日告辭。璧月與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設下潛藏的陣法后,也相繼別去。皎鏡邀請蒹葭前往無垢坊,重任閣主的她於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長假,探親訪友各尋去處。傅傳紅留到最後,有心想陪紫顏與姽嫿踏上旅途,怎奈宮裡的傳召又至,只得戀戀地向兩人珍重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