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雪
錦障
蓮蘿折服於她明媚雙眼裡燃燒的決心,斂容正神,一心一意地開始刺繡。摒棄了私心雜念,她忽然察覺到刺繡一技的單純與奧妙,那是從心底浮上來的一種執念,有如天工造化的神奇,令人沉醉自得。
眾人無話,照了側側的想法,先將綉樣描到緞子上,固定好了綉綳,倆倆對面坐定。十指玉筍穿金線,錦緞上頓時起了旖旎春風,一針針爭妍鬥豔。
「聽我的就是了。」側側如是灌輸諸女。
幸災樂禍的譏諷,故意揚了聲給她聽見,一句句如針刺人。側側抿嘴聽著,是紫顏的話,定當付諸一笑。她歪了頭,想到這裏果然笑出了聲,拍拍臉頰,深吸了口氣。
占秋冷淡地開門,望見她手中的綉品,愣了一愣。
「六姐你呢?」
「你是說皇帝嗎?」蓮蘿豁然懂了,眼中射出艷羡的目光。
綉制衣衫,原來是與那主人對話,偷聽背後的心事,也無意地泄露自己的故事。
「不必強拖她回來,綉這種霞帔的機會,將來很難再有了。」側側如是說。
綺玉笑道:「自然有例外,你去過仙織的染坊沒有?那裡處處笙歌,諸事太平。多虧了二師姐出身豪富之家,有足夠的金銀可供揮霍,女工們動輒有賞,誰都對她言聽計從。」
她是她們的眼、她們的手、她們的心,指引諸女綉出絕世傾城的紋樣。
從宮中流出的逾制紋樣,就算不會絕後,也已是空前。蓮蘿興奮地點頭,想像今後如何對人誇耀。側側望了占秋離去的地方,默然搖了搖頭。
「擺什麼主子架子,她可還沒入文綉坊的門呢!」
「你……」
「勉強追回來也綉不好。」側側的雙瞳像鍍了金,纖瘦的身軀挺了挺,和氣的笑容里騰地多了股決絕的狠勁,「在坊主回來之前,哪怕只有我一人,也會將這霞帔綉好了呈上去。你說得對,這是皇帝特別看重之物,容不得半點錯漏疏忽,我們花多少心血,宮裡有那麼多明白人,自是一望即知。如今,這件活計交在我手上,旁人不肯費心是我管束無方,更須用數倍的辰光把旁人的份都補上。」她頓了頓,又坦然說道,「若一門心思盡在織綉上,誰有暇理會這些勾心鬥角的紛爭?」
愛恨貪嗔痴,總有一天,她會以針線探知人心,了九_九_藏_書悟悲歡。
綺玉打斷她道:「你錯了,有人的地方就不會簡單。何況文綉坊一千八百餘人,想過沉香谷那種與世無爭的日子絕無可能。不怕告訴你知道,我小時不愛說話,甚至連爹娘也懶得搭理,每日沉默寡言,直到來了此地。你想,有三百人在我手下,不露一手強硬的手段,誰會服你?」
真想換一張更冷靜的面容,讓文綉坊上下不再忽視她的存在。
紅縷葳蕤紫茸軟,蝶飛參差花宛轉。
諸女面面相覷,不料她能如此沉著,遲疑地捧著碗。占秋丟下碗冷笑,和側側對峙相望了一眼,徑自走了。餘下諸女稍一猶豫,也放好碗去了。
側側心想,若是姽嫿,恐怕早就一不做二不休,盡數迷倒了事。她不是不會配製簡單的迷香,可走到那一步去懲戒女工,就是她的失敗。
「四姐,尹妃這件霞帔的圖樣,怕不是內廷弄錯了?」
「想差遣我們,再活二十年吧。」
門外兩個窺視著的綉女,見狀也閃進了屋,一聲不響地坐下。
側側點頭,仙織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若再加上待人慷慨,的確沒人會再違逆她的意願。
「我雖會些拳腳,可明明是一家人,何苦……」側側停了針線嘆道,「大家和和氣氣過日子不好么?」
綺玉注視她執著的雙眼,那裡有什麼在悄然生長,霽月光風般的明澈。
「我確是幸運,但我不僅是憑了運氣才能到這裏來。」側側伸出十指,曾刺破過多少回,鮮血淋漓的,方有今日的巧手。蓮蘿若有所思地望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側側一口氣說完,心下默想,如果要成為青鸞,她不能再軟弱地面對自己,面對他人。就像紫顏修鍊易容,更多是在修心,她也要直面所有脆弱怯懦,讓自己在文綉坊煥然一新。
綺玉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年在沉香谷見你時,我剛入門六個月。最初的三個月最是難熬,多虧了珠錦一直不遺餘力地幫我。到一個新地方,誰都會有這段日子,沒什麼可慮。你會很快習慣這裏。」她笑道,眉間揚起喜悅的神情,「坊主就快回來了,你是兩位大師特意交代過的,等坊主親自收下你,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
說到底,所謂運氣,不過https://read.99csw.com是千萬次頭破血流后,尚未粉身碎骨。
「罷了……」占秋禁不住她的目光,再不擺前輩的架子,將臉上虛飾的驕傲齊齊卸下。她不好意思地擰了擰側側的臉,笑道:「你這個人呀……真是沒大沒小……」
「唉,難怪六位師姐對你客氣有加。」東方露白之時,占秋打了個哈欠,半是嘆息半是羡慕。
技藝的高下或能以時日彌補,境界的高低卻是一時趕不上的。綉女們不是沒見過風浪,從青鸞到夜笳等無不是此等人物,不想遇上一個新來的少女,亦能有偌大氣魄。
竊笑聲從絲線背後傳來,宛若冰花錯落,灑了凌亂的一地。
「這是件逾制的霞帔呢。」側側撫著綉了一對眼睛的龍頭,彷彿從漠漠空中看見小皇帝融融的情意,「那個貴妃,定是他心愛的女子。」
世間的重巒疊嶂,在這生花玉指下,成了裁金集翠的霓裳。
屋內鴉雀無聲,綉針刺破錦緞,雲霞如煙似雪,漫漫而來。
「其實幾位師姐處事各有不同。珠錦就是急性子,誰做事拖沓憊懶,定被她罵到死,她說話又快,搶白不過她只能聽了。瑤世師姐稍柔順些,卻是特別要強的,女工做壞了的事情,她會花雙倍心思替她們重做,幾次下來,那些人知道感恩,不再和她為難。紗麟師姐是小孩子心性,幹活嘻嘻哈哈不說,會陪大家一起遊樂,她性子爽快,手下人喜她無架子,也就處得很好。這都看個人的手腕,八仙過海而已。」
刺繡霞帔的十日,側側和綉女們如羽化的蝶、蛻殼的蟬,見證彼此的成長。她的性情依然溫潤如玉,但有時會陡然挑了秀眉,眼神偶爾掠過一道凌厲光芒,舉手投足宛若行雲流水,聲氣則是笑看世事的爽朗。
「喝完了湯,請重新綉。」側側不慍不火,淡然說道。
和這些妯娌媳婦們好生相處,她會在文綉坊尋獲很多新夥伴。側側如是想。
「我?」綺玉想了想,「她們的法子都沾一點邊,有時苦命地替女工補窟窿,有時只能靠打罵訓斥,有時呢,自掏銀子請吃請喝。我也是個沒本事的人。」
「你們……」
側側抬頭,認得是其中一個年輕的綉女,叫蓮蘿。她收回目光,溫柔地對了霞帔笑,「你看,這花九_九_藏_書樣里有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愛。」
側側欣然一笑,遞上針線,又凝神刺下一針。
蓮蘿怔怔地,只覺她身上有種動人的魄力,不覺說道:「……我來幫你。」
攬鏡自照,她看到眉眼細微的轉變,發獃地想,紫顏和姽嫿也會有容顏漸變的時候吧?
側側瞧了一陣,見她們繡得大致無錯,就走出去央廚房為諸女煮綠豆蓮子湯。爐火起滅,側側的心隨之降了急躁火氣,用心地盛起一碗碗湯,如刺繡裁衣般怡然。
有時,側側會因了其中的一朵雲彩,斜倚屋外闌干,想起一絲別離的情愁。
等她熟悉了門戶,四師姐瑤世分了十個綉女在她手下,要她趕製尹貴妃誕辰的霞帔。側側拿到花樣一看,霞帔上繡的是龍紋,不由深為疑惑。她這幾日讀過織綉紋樣的畫譜,皇妃與皇後用的霞帔雖同是深青質的織金紵絲紗羅,但皇妃應綉鳳而非龍,唯貴為皇後者,才能用織金雲霞龍紋。
「沒別的法子?」
側側沉吟,貴妃誕辰的這件霞帔已如此隆重,那鳳冠上不知該綴滿多少珍寶。只是終究是逾制,倘若終不能給予皇后的名分,單這樁錯捏到御史手裡,就是死罪。
側側知她放不下顏面,找綺玉尋出占秋往日里得意的綉件。鶯游蝶舞,魚紅鴨綠,有丹青難傳的美妙,坊主的挂名徒弟實力可見一斑。側側讚歎之餘,趁一夜風緩月明,敲開了她的房門。
側側搖頭,「六姐最是和善、最有耐心,除了你之外,沒人和我說這麼多。」
兩人坐了一夜,占秋將霞帔上已綉好的紋樣細緻地剖析分明,側側一點即明,聰慧的反應叫占秋應接不暇,愈發信服了她的判斷。
她懷了愉快的心思走回,笑容忽地滯在嘴邊,綳架上的花樣已全然換了模樣。綉女們無動於衷地瞥了她一眼,整齊一致地綉著鸞鳳雲紋。
霞帔長五尺七寸,寬三寸二分,所用的紵絲俗名即稱「緞」。側側從庫房取了一匹深青織金緞料,鋪在桌上道:「今次想請諸位用壓金彩綉來綉這件霞帔,需要的捻金線和五彩雲紋的絲線都在這裏,四人用釘金綉雲霞龍紋,餘下的人各選三四種顏色的絲線,以平針綉紋樣內的輪廓。」
在冷漠森然的後宮,他的愛又能有多久不變,愛護那個女人到永遠九九藏書?
側側一怔,道:「不,我不想靠青鸞師父的幫助,才讓別人接納我。」
初次對了十個比她年長的人說話,側側眉宇間並未露怯,按心中設想說出諸人的分工。
側側走近,綠豆蓮子湯放在案上,倔強地盯著諸女。占秋毫無愧意地端起甜湯,呼呼一大口,「好喝得緊,你們都來。」於是一眾人懶洋洋品著湯水,丟下孤零零的綉樣。
想過又笑,那兩人一個顏面千變,一個駐顏有術,唯有她自己,會將歲月的痕迹寫在面容上,染了胭脂,皺了雙眉,老了青絲。
在文綉坊的頭幾天,側側的日子過得清閑,每日翻書閱畫,看女工們彈棉紡紗,織布染衣。雪白的長線如一道道冰幕,將前院后舍遮掩串連,張眼即可見玉色蘭香。
側側似有所悟,捧了不合禮制的綉樣,在廂房中思索良久。兩個時辰后她走出屋,召集所有綉女。
側側一言不發地撿起一根針,手起針落,將綉錯了的鳳紋一一退回拆去。諸女冷眼瞧著,見她退針的速度極快,連剪斷線頭的死針亦從容不迫地解開,手法熟練已極。
「既然如此,我會看著的。不到最後關頭,我不會出手助你,就看你的決心有多大。」
「就讓她一個人去綉,看她能如何?」
皇帝的恩寵,可以庇佑到幾時?
「六姐的話我懂了,我會讓她們明白我是個怎樣的人。如果光講道理無法服眾,我會稍多一點潑辣,如果她們想看我能做到何樣地步,我會盡全力令大家刮目相看。」
「請姐姐教我。」側側說得懇切宛轉,明透的雙瞳里並無心機,純是對刺繡的痴迷。
瑤世和綺玉來探望了幾回,見她與綉女相處甚安,放心而去。兩人時常差人送些糕點果子和精巧玩意,側側從不私藏,一律讓綉女們盡情挑選,自己撿最後剩下的取了。
側側在作坊中已瞧過十幾人分工作業,聞言微笑道:「這裡有我繪製的整張綉樣,你們依次而綉,絕不會混淆。」眾綉女湊來看了,一幅絹素上手繪了霞帔光艷富潤的紋樣,又用線頭扎出不同絲線的次序,端的是妙思巧構。
蓮蘿驚奇地走近,不知她為何突然說起漫無邊際的話。
綺玉走後,側側依然執著地綉著霞帔,起碼可以如瑤世,默默用自己的努力代替綉女們的抗拒。莫測的九*九*藏*書人心無非是肉長的,紫顏以易容術來看透它,她則要用織綉來量度。
晚膳后,側側在花廳瞧見占秋,剛想招呼,對方冷冷瞪她一眼,拂袖而去。蓮蘿在旁插嘴道:「以前她仗了是坊主的挂名徒弟,頤指氣使的,現下嫉妒你一來就要正式入門,心下難免不順。」
她明白恩威並施的道理,偶爾的驕橫獨斷,反令人敬畏景仰。當兩個綉女為了誰下針更好而爭吵,或是誰的紋樣過了界,誰又弄錯了該繡的紋路,她一句話抵得過數十句,斬釘截鐵,敲金震玉。
她們心下曉得利害,知道這件霞帔斷然拖延不得。只是為了給側側一個下馬威,懷了看好戲的念頭,要看她如何窘迫羞慚,忿然作色。這是多年來玩弄新人的手段,她們曾經一一經歷,此刻方自覺該羞愧的正是她們自己。
綺玉進屋時,訝然發現側側一個人在刺繡,看了拆落在地的絲線,她明白幾分,拉了側側的手道:「你的性子太溫婉了!這些女工愛倚老賣老,有的仗了自己在綉坊呆了十多年,最瞧不起新進子弟。別說是你,坊主以前也被她們欺負過,不過她露了一手好武藝,就把這些人鎮住了。」
側側兀自痴想,蓮蘿推了推她的身子,道:「這霞帔既是皇帝特別看重的,到時日趕不完,就有大罪了!快把她們都叫回來為好。」
瑤世慧眼星閃,望了她笑道:「這是小皇帝命內廷的畫師所繪,斷不會弄錯。」
眾綉女見側側挑了圓金、木紅、灰綠、月白、寶藍、雪青、鵝黃、緗色等近三十種絲線,紛紛咋舌。有個叫占秋的綉女,自恃是青鸞的挂名徒弟,當即說道:「七手八腳的,又用這麼多顏色,可不就亂了。」
眼看青鸞就要返迴文綉坊,占秋終於沉不住氣,幾次在屋外有意無意地走過。若撞上了眾人,故意現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掩了眼底的一股熱。
刺繡霞帔循序漸進地進行著,間中或有疑難,側側對了其他霞帔的樣式推敲,很快自行解開。小皇帝的款款心意,在霞帔里展露無遺,而其中的風險礙阻,也從猶疑不決的花紋里流露。深宮幽秘的規矩,無人知曉的郁暗,齊齊鎖在繁複累疊的綉樣中,艱難地呼吸。
此後幾個時辰,綉女們陸續回歸,剩了占秋一人賭氣未至。
「原來你還沒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