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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絕

朱弦絕

「哦?」
眾目睽睽的焦點。
纏了茯苓熏染過的紅羅,一柱黃蠟無聲地在青花燭台上燃燒,永遠要以落淚來證明存在。看到側側不知底細地打聽此行的遭遇,紫顏收拾情緒,微笑著抹去心頭細碎凌亂的優柔。
他心中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敲擊了他的心壁。這一敲就把紫顏拽離了心事之外。他是易容師,看過太多生離死別,須知這便是人生常態。他要找回洒脫不拘的心態,要懂得不動心。
他,看見了,風。
紫顏遙望重芳,燦若星辰的眼神彷彿在訴說一個承諾。重芳的身子軟下來,是他,那個問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終於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來了。她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可惜今次來得不巧,谷里已沒有朱弦可以交換紫顏的寶貝。
紫顏眉眼帶笑,彷彿握住的只是一根老樹,絲毫不理會指尖傳來的溫熱。踏上安全之地,他拍拍衣上的浮灰塵垢,嘆息道:「唉,可惜了這件凝光衣……」
緊隨其後,隱隱有一條淡青的影子掠過。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過多,死得徹底乾淨。可你萬萬沒有想到,死不瞑目的他會幫自己討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麼震驚的眼神望著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那樣牢,急切中連你也無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屍體一同丟棄在縹緲林的懸崖之下。」
「哼,你不問我為何追來?」照浪望了他手中之物,不解地搖頭,「竟費心管他人閑事!」
兩人對望,紫顏一顰一笑,眉梢眼角看得這般分明。要記住的是這張容顏嗎?照浪自問,千里相隨,他拋下榮華富貴找尋的是一個真相,他要撥開迷霧見到蜿蜒在深處的謎底。可是多少次都看不夠,對面這人始終有百看不厭的色相,有時,竟不忍心戳破那層麵皮。
獨自一人打開棺木,他沒想到會是那樣的一個結局。如果有選擇,他寧願不曾觸及這具屍體,不去見那一張容顏。裏面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宋小竹的娘親,有他至為熟悉的面容。在目睹她的容貌后,紫顏手足冰涼,他知道曾經畫過的面相不曾有誤,小竹確實找不回娘親。
「你叫什麼名字?」
在人群后赧顏低頭的重芳猛然抬頭,哥哥。佇立在席前那個挺直的身影是他?背負了叛徒的罪名,他還敢走到大庭廣眾之前,那麼,是到了昭雪冤情的時候了。
紫顏又成為注目的焦點,他哈哈大笑,像對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飲下那杯酒,在眾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說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於易容,為何你一口咬定我帶來的人是冒牌貨?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經死了,對不對?」
側側聽見,眼珠一轉,道:「對了,我們帶了多少貨物,不如和這兩家交換看看?朱弦換不到,有其他的好玩意也成。」紫顏點頭應了,有商隊絆住側側,他就能安心做想做的事。
景范心神搖簇,側目看見螢火中指一彈,心下忽地警覺。承天用的是惑音之術,若不是紫顏手下這人警醒,恐怕連他也要著道,急忙攝定心神。側側沒想到承天有此本事,一時不慎有些恍惚,被螢火點醒,立即神志清爽。螢火瞟了一眼紫顏,他一動不動定睛對了承天,眼眸湛明澄亮,沒有被迷惑的跡象。
音弦斷絕。
長生更是后怕,不知少爺怎轉了性,要去深山裡披荊斬棘,想到這裏摸出匕首,道:「少爺,路上雜草多,要不要稱手的兵器?」紫顏莞爾,拍拍他的臉,笑道:「我又不去挖寶,隨便走走罷了。」招呼螢火道,「你陪著少夫人和長生,驍馬幫和興隆祥的人今次也來,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衝突。」
馬車行至皓月谷時,長生知道他們離紫顏想找的寶物已經近了。
重芳黯然神傷地點頭。在哥哥出事後,她恨谷中人的寡情與涼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饋贈與獎賞令她越發介意哥哥的犧牲。只是,當紫顏剖析了重明的執念,她驚覺,哥哥沒有一刻放棄過這裏。
老天偏偏沒有讓他們早一刻到達。
「重芳。」她幽幽地從門后吐出兩個字,開了門。
林如其名,他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看不見遠方的路。而他偷偷竊笑,胸有成竹地邁出了一步。
迎面走近幾個長者,簇擁著一位灰白頭髮的青年,正是皓月穀穀主承天。
照浪很是不快,聲音突然陰沉,「你那個隨從是叫螢火吧?有點面熟呢!」
螢火默然半晌,方道:「此間竟沒有一絲生氣。」
明吉隨後帶了他走過高低起伏的幾個土坡,而後穿過一片矮松林,視野突然開闊。一色媚綠的萱草依附在綿延的山坡上,伴著櫻花樹下秩序井然的幾十戶木屋,一派悠然的桃源景象。閑適的馬兒甩著尾巴啃草,放養的小黑豬肆意地在田間暢遊。螢火望向前方,紫顏一行人已經走到一座氣勢宏偉的木屋前。
明吉搖頭,「她是外鄉人,無意流落到谷里來的,谷主見她手巧,就把養蠶之法傳了她。唉,谷主為這事整整搜了三天,可惜叫那小子給跑了!」
紫顏到時,側側詫異地抬頭,今次他竟穿了她挑選的衣裳,沒有多加挑剔。輕咬了唇,她粲然含笑起身相迎,螢火略一遲疑,垂手低首跟隨其後。
「你再說一遍看看……」景范言辭雖利,語氣不溫不火,「你們會主尚未開口,哪有你這小狗咆哮的餘地。」
興隆祥會主風瀾年過四十,老成持重,寡言少笑。他頗為倚重的侄子風柳性子卻急,按耐不住跳出來應和道:「先生說得極是,我興隆祥要走也正大光明地走,朱弦失竊一事務請查個水落石出,不能讓我們不明不白地回去。」
紫顏點頭應了,叫長生拿了行李,隨無咎到客房裡歇下。
紫顏若有所思,涼涼的風過,無咎忙道:「先回去喝杯熱茶,這些事慢慢兒再說,谷主知道先生來了,一定歡喜得緊。對了,新摘了七兩蘭舌茶,正好拿來敬客!」轉頭叫身邊的年輕人,「明吉,帶這位兄弟去停馬。」
這時,紫顏笑著掀開帘子招呼:「還記得我嗎?」他穿了一件大紅羅地蹙金綉袍,萬千風流莫可學。這樣妖媚的顏色人間能見得幾回?年長那人立即想起,恭敬行了禮,滿臉喜色道:「竟是紫先生!有……五年沒見了吧?太好了,稀客上門,谷里又要熱鬧了。」
「連我也不能進縹緲林嗎?」不可侵犯的聲音如震雷炸開。
承天兩眼發直,喃喃道:「你……胡說!」
紫顏的話掐滅了承天僅存的僥倖,他俯身顫抖著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動作緩慢而卑躬,讓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慚愧。紫顏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認罪,正在這時,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彷彿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凶神惡煞地砍向紫顏。
他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懸崖,被溫柔的大地和漫天的迷霧欺騙了眼睛。紫顏的身子凌空直落!
沾塵的雪衣污濁不堪,他卻是泥沙里發光的珍珠,叫人不願把目光挪開。照浪凝視他半晌,徐徐說道:「幸好你沒死。」
有一些痛必定要承受,有一些人不得不離別。
赴宴。青姨剛出殯,就放這些人走。紫顏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按了按藏於衣袍下的那件物事,是時候看一場人情冷暖,聚散離別。
「今春本收了九兩二錢朱弦,先生也知道,皓月谷值錢的物事就這read•99csw•com一件,拿出去換些銀兩維持二百多號人的生活,著實不易。」承天說話的口氣像個當鋪的老闆,要和紫顏討價還價。長生聽了暗暗偷笑,在這與世隔絕之地還擺脫不了計較分毫,想在世間生存註定要為身外事所累。
可憐的重芳被哥哥所說的事實震昏了頭腦,唯獨她毫不猶豫地相信重明所說,儘管她熾熱的注視沒有給哥哥帶來一絲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邊,大聲請求谷里的父老鄉親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麼熱愛這裏,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今次的矛盾因此而來。在縱橫大陸的商隊中,以獨州發跡的「驍馬幫」和南田「興隆祥」實力最為雄厚,一支縱橫北疆與諸多王國部落交好,一支馳騁南方甚至遠航至荒無人煙的異域。驍馬幫帶來了金銀器皿、皮毛人蔘、劍戟兵器,興隆祥則預備了各色香料、犀角象牙、寶馬玉石,每一件都令谷中人割捨不下,他們卻必須從兩支商隊中選出一支來做生意。
承天推辭了兩句,拗不過紫顏的盛情,收下了硯台。這時螢火走進屋裡,見到紫顏的失望之色,低聲問過長生。無咎在旁插嘴道:「谷主,現下那小賊未必逃出谷去,不如……」承天瞪他一眼,招呼紫顏道:「先生遠道而來一定累了,今日我做東,諸位飽食一頓后再做安排如何?」
像是雪夜觸到了風霜打落的梅花,掌中有沁人的寒意。果然如照浪所想,紫顏是玉石般冰冷的人兒,顏面上再錦簇熱鬧,藏於羅裳下的身軀依然波瀾不驚。他溫暖的手微一用力,渡過掌心的熱,來吧,看我能撼動你到哪一步。
紫顏獨自一人尋到重明的家中,僅有一個獨院,三間正房。一個頭扎紅巾的少女正在餵豬,眉宇間鎖著淡淡的憂愁。她心不在焉地望著小黑豬,喃喃自語像是在傾訴什麼,以致當紫顏走到面前仍沒有發覺。
又行數十步,他停下,猛然向後望去。林木默默地陪他靜立,這是一個被人遺忘的所在,只有他一個人與天地共呼吸。山色寂寞。腳下越發柔軟脆弱了,彷彿一踏就會折斷草葉的莖脈,聽到暗暗的哭泣。紫顏環顧四周,白色煙塵悄無聲息靠近,林中已然起霧了。
重明如同中蠱,眼神獃滯地凝望空處,喃喃地道:「那夜是我輪值,走到蠶室外聽到有人和青姨發生爭執,就進屋查看。結果見到谷主用刀脅迫青姨,我以為看錯了,走近呵斥兩聲,青姨伺機去奪谷主的刀……」
「你是重明的妹妹?」在紫顏看見她的同時,亦於瞬間透析了她的命運,知道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他心下嘆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讓他窺見多少人生中的無奈?
當初他給承天易容時,不曾依據面相看出對方如今的兇殘。是價值連城的朱弦帶來的財富讓他變了心嗎?僅過了五年,物是人非。
紫顏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頭一片悲涼。
「是紫先生到了。」承天笑著捧杯走來。金波玉液喜氣動人,谷中是太平盛世,並無絲毫值得擔憂。席間諸人皆把目光匯聚,見著了如畫中走出神仙般的人,就像入夢。
天初一亮,在安放靈柩的門外,螢火閃電般飄近,兩個守靈的女子尚未看清,就被他用巧勁捏住了要穴昏厥過去。紫顏身著一襲凝光衣出現在屋中,他來查看青姨身上致命的傷口,想知道是否有法子追尋到兇手。
孔雀杯,瓊花酒,欲醉不肯見白頭。鑲銀雕漆的茶盅,彩釉水晶的酒盞,席上觥籌交錯,其樂融融。承天領了皓月谷十來位長老,頻頻向驍馬幫、興隆祥及其他商隊勸酒,側側與螢火在角落冷眼旁觀。
紫顏斂了笑容,閑閑答道:「城主要想我死,又何必救我?既不想我死,就請陪我多玩一陣。」濃霧灑在他的雙眸,黛色睫毛掩映的沉鬱心事,是照浪看不透的執著。
掩上門,一行四人圍坐桌旁,側側立即說道:「我看,谷主有心隱瞞什麼。」螢火忙把從明吉那裡聽來的話說了。長生急道:「抓到兇手不就能找到朱弦?」他想不通如此簡單的事,一個個非要像猜啞謎似的不說透。
側側微轉過臉,低聲道:「我用你的一件胭脂雪袍子,和他們換了十二隻刻花金碗、一對三彩獅子、一把螺鈿紫檀阮咸,還有一隻雙面鏤空的鎏金香囊,這就給你換上。」
直到死,他還是愛著這生他養他的地方。那是她要繼續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顆慈悲的心,活下去。
螢火取了銀子打發他去了,坐在車駕上「啪」的一鞭,驚起林鳥群飛。長生透過水晶窗格看去,一隻似鹿似牛的怪獸從林木間探出頭來,龍眼大的黑眼珠定定地盯住了他。長生連忙縮回車裡,它的樣貌有幾分眼熟,他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偷偷再往外看,怪獸已不見,有三兩隻野猴好奇地攀在樹上觀望。
告別重芳后紫顏走入林中,清涼的氣息與微溫的陽光一齊撲面而來,指縫裡看到的天有一層七彩的光暈。泥土淤黑鬆軟,踩一腳就像陷在青絲堆里,伴隨輕微的草葉折斷的聲音,令人心情平靜。行到背陰處,隨意可見細小如粟的淡紫色小花,若挖出下面的根便是一品貴重的人蔘。皓月谷的寶物並不止異蠶一件,然而都比不上它那般價值千金。當一件異寶發出的光輝遠遠超越了它物,世人的眼睛就只會看見它而已。
風柳大喜:「哎呀,真的嗎?快帶他出來,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所猜測的故事經承天的招供成為了事實,承天確是先打暈青姨后殺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殺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兇手,對紫顏來說並無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奮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見不到親娘,想到重芳無法與哥哥聚首,便覺這人世充滿了無奈。
長生見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側側道:「反正少爺出了谷會換臉的,他愛用這張就讓他用罷了,沒什麼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到這張顏面保不得幾日就會被唾棄,若太愛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卻了剛才的囂張。
絲弦聲動,歌舞流光。
過了很久,照浪方回到崖上,手中持了一物,「啪」地丟給紫顏,冷冷地道:「原來你騙我,拿這東西好費工夫。」紫顏歡喜地拿著它,笑道:「我本想再跳一次,可城主必會再次相救,兩次救命之恩就還不起了。」
「我找到一個人。」紫顏察言觀色。眉尖輕蹙或是眼角微闔,哪怕是心頭的戰抖與掙扎,逃不過洞若觀火的眼。
他不忍再在這谷中呆下去。
餘下來幾日四人在谷中流連風景,整日無所事事。長生逐漸了解到,五年前紫顏曾以價值連城的佛門經幢換取三錢朱弦,那經幢上飾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琥珀、珊瑚七寶,光華璀璨,不可逼視。自從五年前紫顏拿出來之後,就被承天藏於房中,再沒有一人見過。
「哎呀,沒什麼,」紫顏搖手,笑容無辜天真,像未經世事的少年,「那裡路不好走,早上我差點摔了下去。」承天勉強笑道:「先生為何亂跑,縹緲林多霧,又臨懸崖,最易出事。」暗想明明派了好手看守,怎會放紫顏入林,當了風瀾與景范的面卻不便提。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聲調冷笑道:「此事明明就是他胡說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聽這叛徒一人亂說!」
紫顏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嘆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這世間太多九*九*藏*書的悲哀,而他終不是神,不能隨心所欲。紫顏有種強烈的挫敗感,看到青姨額頭上殘留的鈍器傷口,他有一點恨。若是他們早到幾日,在得知了小竹在尋找她的消息后,青姨或許就會離谷尋女,慘劇便不會發生。
老婦接過金子,登即哭嚎起來,淚珠一顆顆滾下,「阿青啊,你祖宗顯靈啰!有好心人可憐你啊……定是你誠心禱告,讓老天爺聽見,天可憐你,讓你漢子女兒原諒你啦!你的苦日子到頭了,你就好好在地下享福,不要再挂念他們爺兒倆!」她甩手抹掉鼻涕眼淚,苦著臉對紫顏說道:「大貴人啊,你不知道,阿青苦命啊!」
紫顏說到此處頓了頓,玩味地欣賞這個令眾人窒息的驚異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于眼底,他才滿意地續道:「你千算萬算,沒料到縹緲林霧氣太重,你竟沒察覺他的屍體掛在半空的樹上,並不曾落到深淵中。可笑的是,讓你無從發覺破綻的人是你自己,以縹緲林地勢危險為由不許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飾痕迹的好機會。你說,這一切是不是所謂自取滅亡?」
紫顏立即掩上棺木,螢火不需要知道青姨的身份,側側更不必知曉。就讓這一切塵封在他的記憶中,小竹將會繼續懷著能找到娘親的微弱希望,活下去。
「我到底還是老了。」他撫著一縷白髮對紫顏感嘆。象牙色的肌膚熠熠閃亮,那是青春獨有的標記,可是伸出手來,赫然是崎嶇縱橫的經脈。
承天看了看重明,驀地明白過來,指了紫顏怒目而視,「紫先生!昔日你為我改顏,我十分感激,自問對你毫無虧欠,為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贓嫁禍陷我于不義!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語氣咄咄逼人,幾乎就要拎起紫顏的衣領大罵。
下落。
今日,正是這位蠶娘發引下葬的日子,承天將帶領全谷上下為她送葬出殯。谷中櫻花盡謝,一地紅粉如萍,就像青姨匆匆走完的一生。
那兩人警惕地橫過長槍,螢火一皺眉,暗地裡運足了內力,一旦兩人想出手就先發制人。
側側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旖旎綺思,說的就是這一刻了罷。
側側拔針在手,冷麵以對,照浪哈哈大笑,比適才扮做紫顏還要痛快。
當紫顏把這一切緩緩道來,長生只道是鏡中的花,水中的月,拿來誘人遐思,卻不想車子真的往皓月谷行去。沿途松檜干霄,香麝浮泛,奇花蒔草不似人間所有。行到後來,趕車人再也無法驅車前行,偶聞得一記虎嘯,從深谷里幽幽地傳來,嚇得他棄鞭下地,求紫顏不要進山。
「哈哈,有這張臉就夠了,我可不是來為難先生的。」承天放聲大笑,親熱地攬住紫顏的肩,拍了兩下又趨上前緊緊抱了抱,鬆手笑道,「先生給的方子太繁瑣,懶得叫她們侍弄,除了麵皮外其他老了也是自然。日夜盼著先生,想不到今日來了!那些朱弦用完了么?」
兩手交錯相握。
斯人已去。在繪完重明的像后,紫顏更清晰地察覺到這點。假設盜走朱弦的重明已死,那麼價值連城的朱弦,會在誰的手中?
這朱弦夾雜紅、冰雙色,可用特殊技藝將之分成兩股,紅者撫之則暖,冰者觸之清涼。若以這來之不易的絲線織衫,則不沾塵污,不懼水火,細潔勻凈,薄若煙霧。善丹青者可製為畫布,善綉者可織成錦緞,至於紫顏之類善易容者,則有了最為纖細柔韌的絲線,連接起破碎的容顏。
倒是朱弦,確是天地間難得的奇物。聽說那種交配后的異蠶白天通身火紅,像天火蠶一般體貌;到了夜間就通體晶白剔透,彷彿淵冰蠶附身。這種蠶不吃桑葉,只吞食皓月谷才生長的「海合歡」之葉。成繭后,體形比尋常蠶寶寶來得小,每隻僅能抽絲百丈,二十隻蠶繭才得一錢朱弦。皓月谷飼養了多年,每年能存活的異蠶也就兩千隻上下,能收集到十兩朱弦的年份很是罕見。
誰也不知道,那一眼會有多麼心酸的故事。
明吉咬住了唇,道:「若叫我抓到他,非揍死他不可!不過這是我們自家的事,紫先生是谷主和無咎叔的朋友,你們就安心做客吧!」
螢火守在門口,很奇怪為什麼紫顏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但這是紫顏,有天生洞悉一切的雙眼,螢火想,他必是看出了個中蹊蹺,才篤定地關好棺木。於是當紫顏走出屋子,螢火也就毫無猶豫地跟著他返回住處。
少女跳起來,警惕地拎起手上的泔桶,看清紫顏一身華衣后,無措地把它藏在身後腳下,慌亂點頭。等最初的緊張過去,她懷疑地打量紫顏,道:「你不是我們谷里的。」
側側安然睇視,紫顏永叫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炫華靡麗的衣飾再恰當不過地成為矚目的中心,這是她心上翻雲覆雨的那個人。
持槍的兩個年輕守衛未曾想會遇到外人,一怔之後,面色添了兇狠。在紫顏看來很是色厲內荏,經不得觸手一碰。
他不禁往屋外繁茂的叢莽看去,如果皓月谷的大地是一張面容,他要查看是否有易容過的痕迹,他知道真相就在這片叢莽的深處。曾經發生過的任何修改,他會一絲一線地找出來。
「哦,沒什麼。長生,跟我去看戲吧。」
而後紫顏的話更為驚心動魄。
承天拂了一把額前的劉海,發下是鬱悒的雙眼。如同找不到水源的憂傷獅子,他怔怔嘆道:「整個谷里搜尋遍了,重明那廝早不知去向,或許,朱弦已被偷出谷去了。」
她撕心裂肺地哭著哭著,聲音也啞了,螢火見她搖搖欲墜,連忙上前扶穩了。紫顏道:「老人家節哀,時辰快到了,該去送她上路了。」老婦猛地清醒過來,握了握手中的紅絲帕,憋出兩大顆淚,向紫顏與螢火道了謝,蹣跚轉身去了。
他從萬水千山中走來,山水就是他永世不老的容顏。長生仔細端詳,見他一襲絳色細葛袍子貼身穿著,襯出舉手投足的風流意態。又因滿頭灰白的長發,使得文氣的面容不笑時略帶了威嚴。如果這世外之地是一碧如泓的翡翠,承天就是翠玉里包裹著的那一絲紅翡,靜謐地散發光芒。
承天破口罵道:「是那個賤婢不識相,我抬舉她做了蠶娘,她竟不肯讓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這裏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們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對我無禮?為什麼你們要背叛我!」他猙獰的面孔變得如惡魔一般,紫顏所賦予的臉龐在大吼大叫中漸漸變了形。
側側本想說「有什麼不敢穿的」,見了紫顏滿是打趣的神色,啐了一口,慌亂地端起茶喝了。咦,差點嗆到鼻子里去。她越發飛紅了臉,被紫顏溫柔地拉過,取出一塊紅綃帕為她擦去茶水。
懸空。
風瀾與景范憐憫地看著承天,那個談笑自若的優雅谷主不復存在,與這樣披了人皮的傢伙做生意,到頭來損失的只會是自己。在皓月谷守衛窘迫地拉走承天後,幾個長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眾人,以期彌補先前事件帶來的不快。
紫顏叫側側和長生下了車,跟隨無咎往山林深處走去。
紫顏索性朝她施了一禮,肅然說道:「老人家誤會,我們聽說青姨去得可憐,剛才特意拜祭過了,現下想見她的罹難之處,別無他意。」他使了個眼色,螢火連忙掏出一錠金子,塞到那老婦手中。紫顏續道:「請老人家費心,保她日後忌日有祭,不致泉下孤零無依。」
紫顏呵呵輕笑,一出口又是煽風點火,「縹緲林那處,要多派人手才好。」承天覺出不對,向https://read•99csw.com他走過來,直視他道:「先生何出此言?」風瀾與景范皆是老狐狸,聽出別樣意思,紛紛湊近。
走了不多時,前方的林木里忽然長出兩道人影,齊齊將紫顏攔下。
他真的盼望他能錯一回,就這一回。
「沒什麼好說的,我哥哥已經……不見了。」她的淚就要奪眶而出,但她飛快地轉身,忍住了淚往屋裡走,「等抓到他,你們就會得到想要的,不要再來煩我!」
「哎呀,」紫顏淺笑著轉移話題,「其實我,剛才掉了件緊要的物事。」他站在崖邊向下探頭,指了懸崖深處道,「你看,就在那裡!」
側側和螢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長生驚呼:「少爺——」他的音卡在喉間,未等發聲,紫顏「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幾丈開外。側側立即反應過來,說道:「你不是……」
對這兩家來說,各買一半並非雙贏,而是彼此都失去佔上風的機會,絕不是他們會選擇的結局。
「傻瓜。」這個音彈響在他額頭,紫顏空靈的語聲像翠鳥雀躍,「是這裏的人,你們倆緊張什麼。」
紫顏木然站了片刻,等心中靜如止水,與螢火折返住處。側側和長生在房裡等他們回來。
「我是谷主的朋友,想問一下當日之事……」
螢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顏的背影上,感到少爺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厲,甚至殺氣。是什麼令他如此外露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尋常處,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參詳不透。
長生見無人支持,犟脾性反而上來,一心想暗中查個明白。當下故意起身,道:「我去廚房瞧瞧,葷腥的東西少爺不愛吃,我去吩咐一聲。」
風瀾朝紫顏抱了抱拳,客氣地道:「先生進縹緲林,可曾見到什麼希奇物事?」他深知紫顏來歷非凡,絕不會無的放矢在席上胡亂說話。一個人唱戲不若有人幫腔,因而立即搭話。景范面露微笑,顯然與風瀾想得一樣,事出后兩傢俱派人查探過,因縹緲林地勢險惡人煙罕至,搜尋的人很快迷了路,沒想到弱不禁風的紫顏竟能找出線索。
「來,告訴我你哥哥的樣子,讓我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
「逃走了。真不爭氣,竟是谷里人乾的,定是內外勾結,想把朱弦弄出去。」
風瀾與景范看得見彼此眼中的驚詫。宴席外有十數名皓月谷的守衛,他們怎會沒瞧見被追緝多日的重明?等不遠處一個不聲不響的藍衣少年取下臉上的面具,眾人才驚覺出聲,那真是如假包換的重明。
「不會。可是我信有什麼用?」她聲音嘶啞地哽咽。
「這朱弦之絲,不如趁早滅絕得好。」在嘎嘎的車輪響聲中,紫顏丟下這句話,悶悶地睡去了。
「承天可能有難言之隱,畢竟他谷里死了人,你打聽時不要太刻意了。」
風柳輕蔑地答道:「要是你們大幫主在此,你恐怕不敢背負偷竊的惡名上路吧!」
他在意的會是何物?照浪自信眼力過人,在這漫天迷霧中亦不敢誇口,當下哼了一聲,像魚兒落水般往崖下跳去。
承天一驚:「你是說……重明?」
紫顏搖頭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給你的容貌不會變,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已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見不到罷了。既是天生富貴,你更該好好珍惜,何苦貪那一時之利,想私吞朱弦?」
紫顏淡淡地道:「經我易容過的人,有誰能看出破綻?只有殺死他的那個人知道,我帶來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歡喜頓化作了水月鏡花,糊塗失神地望著紫顏和承天。
他移目望向杯下的紫檀半月桌,桌面鑲了一塊光滑的瑪瑙,正看瑩白如玉,側看殷紅如血,乃是上品的夾胎瑪瑙。再看過去,木屋內陳設無不雅緻精巧,連乍看平平無奇的剔牙杖兒亦是象牙打造,殊為不凡。也許,人在擁有了一件舉世奇珍后,理所當然要求更多。
溪流如磬,翠鳥清鳴。
一谷之主承天浮起煦暖的笑容,像是情人呢喃細語,柔美的聲音傳入耳膜時連側側亦覺心動。重明就這樣目瞪口呆地望著谷主,聽他說道:「來,告訴我,究竟那晚發生了什麼?」
風瀾與景范對望一眼,別無良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承天點頭,惋惜道:「先生來遲一步,朱弦叫人給盜走了。」
馬車前方很快現出人影,兩個身著青麻袍衫的漢子手持長槍立在路上,光著右臂,體形彪悍。螢火勒住韁繩,叫道:「我們是過路的,兩位是何人?」
承天獃獃地低頭不語,他抵擋不住種種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著背脊。這時紫顏揚手丟出一把刀,刀鋒上蜿蜒著暗黑的血色,像極了一張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諷承天的機關算盡。
「你,覺得你哥哥會做那樣的事嗎?」他知道她就在門后,聽得見一顆心的絕望,便把原本打算告訴她的更多真相掩埋於心。沉默了好久,紫顏輕輕喚她:「我知道你聽得見,告訴我,你哥哥會殺人嗎?」
一行人告別的那天,谷中諸長老以一兩二錢朱弦相謝。至於剩下的八兩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讓驍馬幫與興隆祥的人對紫顏嫉妒紅了眼。然而紫顏只是漫不經心地把它丟給側側,不管她如何暗暗歡喜,為能多做幾件雲裳而陶然。
這點小事難不倒螢火,他欣然領命而去。
側側無不遺憾地嘆息一聲,「唉,一年才得九兩二錢的朱弦,只夠做三件絲衣,真是太少了!」紫顏一本正經地道:「五年前我換了三錢朱弦,就修補了幾十人的臉面,還鉤了一件心愛的披肩。朱弦若是縫衣,九兩起碼能做成十八件,其質輕薄人間罕見。不過太薄的衣服,你們女兒家敢穿嗎?」
幾個谷中守衛上前扣住承天,長老們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為殺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掙脫開守衛的手,抓住紫顏的衣襟嘶聲道:「你以前不是說過,無論是我天生的面相,還是你給我的這張臉,全是大富大貴、一生無憂?你騙我,為什麼我如今的命會是這樣?為什麼!」
紫顏帶螢火順道去了蠶室,兇案發生的現場。像為了在心底給小竹一個交代,他想知道這些年青姨經歷過一些什麼。步入這個陰荒寂冷的所在,紫顏緊了緊衣領,如一片雪融在了脖頸。房中的蠶架、蠶籃和蠶箔收拾得整整齊齊,于安靜中透出悲涼。一縷陽光勉強擠過窗縫鑽進屋裡,被紫顏伸手攔下,探不到春日該有的熱度。
如果無法說出重明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如果重芳知道她註定不能和兄長相依為命,那就讓她在回憶里想起哥哥點滴的好,再一次於畫像中觸摸他的存在吧。
紫顏終於呵呵笑出聲來,好奇心是個好東西呢,有照浪出手,他想要的東西一定可以拿到。悠閑地在崖上坐下,他回想起剛剛墜落的那一刻。透過重重迷霧,他確信看到了難忘的一幕,想來是天意讓他有此一瞥,解開了心中疑惑。
而長生知道,七寶經幢連昔日紫府的一座屏風也比不上,想來是哪位主顧所贈,毫不希奇。當皓月谷中人艷羡地說起這樁傳說般的往事,如何引起全谷騷動,如何勾得百人圍觀,他卻聽得快要打哈欠睡著了。
聲色迷離,惑的是眼,亂的是心。
紫顏道:「這裏兩百多人世代居住,彼此沾親帶故、恩怨糾纏,我們是外人,不必多管旁人閑事。」側側本有心弄個明白,見紫顏意興闌珊就罷了,舒服地往椅上一靠,捧了茶慢慢在喝。長生嘟著嘴道:「萬一……萬一兇手沒跑掉,仍在谷里read•99csw•com,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我們今夜就走,有本事各位只管來搜身。耽誤了行程,十兩朱弦也補不來。」
「砰——」房門大聲地關上,隱約有抽泣聲傳來。
往谷里走的路上隱隱有人聲,長生的心漸漸安定,知道偌大的林子里不只他們四人,就像又回到了塵世。側側的眉一挑,傾身向前,手上多了幾根飛針。長生一驚,道:「怎麼?」側側簡潔地道:「強盜。」
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絲線,傳說是天火蠶和淵冰蠶交配成的異蠶之絲,水火不侵,經久不爛,既是側側夢想的織衣神線,也是紫顏修補容顏的必備妙品。
驍馬幫二幫主景范此刻開了聲,若說其他人是陷在井中的蛙,他便冷如崖上的松,語氣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只是,紫顏捫心自問,他會看錯嗎?知人識面,看透善惡禍福,他竟真的信面相可以訴說過去未來?相有前定,但心念可改。可惜每每他於事后扼腕,來不及挽救一張張已逝的面容。
笑眼彎彎彷彿平日模樣,長生卻感到有點不同。是錯覺嗎?殺氣如遁跡的蛇溜回草叢,僅余被驚動的雜草在心頭簌簌作響。忍了半晌,長生說道:「少爺,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
就在承天和谷中長老商量到底要與誰家做生意之時,九兩二錢的朱弦被人盜走了,那夜輪值看守的青姨死在蠶室。當日巡邏的守衛重明留下沾血的佩刀后不知所蹤,懷疑是與哪家商隊做了交易,因為那兩家商隊在聽說朱弦被盜的訊息后,當時就有要離開的跡象。好在長老們一心想找出朱弦下落,阻止他們離谷,封鎖整個山谷搜尋了三天,依舊沒有發現重明和朱弦的任何蛛絲馬跡。
說的是此刻還是前次?紫顏不由輕笑,彎彎的笑眼像一捧波光瀲灧的清泉,明亮地刺著照浪的眼。照浪的援手是吹面不驚的風,拂過便過了,並沒有承情的打算。
不過不著緊。有時候糾纏也是一種享受,看藤蔓相繞,曲莖連天。誰柔韌的枝葉可以困住誰,誰又能過盡千帆,悠然坐看雲起。
「谷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縹緲林。」
守衛齊齊湧上前,把長槍架在重明脖子上。鋒利的槍口對準了他,重芳大呼:「不要!」幾個長老竊竊私語,末了,對承天道:「問清那小子當晚之事,為什麼阿青會死在他的刀下!」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臉上附著的膏泥,現出與紫顏一模一樣的臉。這是皓月谷眾人熟知的容顏,他一現身,沒人再關注那個贗品一眼,而假冒紫顏的照浪也渾不在意,相反,更愜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視紫顏,看真身如何一舉一動。
長生心中哀鳴,看來看去馬車裡無處可躲,如果是一夥強人,螢火和側側若抵擋不住,他和紫顏就會被抓去受盡凌|辱。想到這裏,慌忙摸出靴子里的吹雪,橫在胸前。
一根雪白的鞭子飛出,如蟒蛇捲住了他的身子。懸崖上逐漸現出一個人影,居高臨下地望向紫顏。這個人就像猛虎立於山頭,白雲亦在他腳下匍匐,紫顏仰起頭,空出手招呼道:「喲!」
直入肺腑的清新,令他耳目一爽,這才重新聽見承天和紫顏的對話。
臨走,紫顏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視承天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像是在贖罪,斑斑血跡赫然在目。血腥的氣味已不復存在,但紫顏清晰地記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橫亘在山間的刀猶如神明的信物,給了他足夠的信心。
紫顏一揮衣袖,姽嫿所贈的香囊登即散出咄咄香氣,是這樣的銷魂攝魄。側側圓睜了眼愣愣嗅著,怪哉,明明是好聞至極,為何寒自心生?甚至禁不住他的秋水神光,龍泉霜雪般欺壓過來。劍鋒一樣的眼神,連螢火也驚了神。
他身邊年輕的小夥子納悶地望著紫顏,覺得若是男人長成這樣,也太好看了些。紫顏輕笑道:「無咎,你們如今有人專門在谷里巡邏嗎?」
紫顏不動聲色地微笑。這個人有野獸般的直覺,的確,螢火在千丈峰的崖壁上曾經依稀察覺到有人跟蹤,照浪竟能感應螢火心頭掠過的那一念,想來這位城主的可怕之處,在以前的較量中遠未顯露。
因皓月谷地處北方,驍馬幫的珍寶並不中承天的意,谷主很傾向與興隆祥交換貨物,只是對方的要求比較苛刻,造成生意久談不下。相比起來,驍馬幫的貨物價值是他們的兩倍,且為了把朱弦運往西域,很有誠意想做成這筆買賣。
風柳氣得就要上前,被承天遞過一杯酒,勸解道:「罷了,是我這谷主不稱職,律下不嚴,鬧出這場風波。唉,我再派幾隊人馬出去搜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
「我替你去找——」
而重明呢?本該是他守護的家園,卻輕易捨棄了?他的佩刀毅然砍向了青姨,儘管在紫顏看來,少年人的面容並無猙獰。那麼,殺意迸發於一念間?唾手可得的財富,歪曲了人原本純真的笑容。
側側此時見紫顏竟讓仇人假扮他自己,惱怨地瞪了紫顏一眼,照浪又膩上身來,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挾須得給我這張臉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氣呢。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三分霸氣?」
紫顏道:「好東西總是用得快。」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謝過紫顏。他了無心思,恍惚了一陣才說道:「要謝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氣力,才讓那一刀牢牢紮根在身子里,留下了關鍵的證據。他以死守護的,請你也不要放棄。」
這是如假包換的谷主!兩人急忙跪地,恭敬地讓出道來。紫顏一笑,如幽香飄過,拋于身後的兩人始終不敢抬頭。
「嫌犯叫什麼名字?」
事發時正是承天宴請兩支商隊頭目之後,據可靠的目擊者稱,谷主很想與兩家同時成交,怎奈兩方都不同意,於是酒宴不歡而散。緊接著就發生了命案。死去的青姨並非皓月穀人氏,乃是前些年流落至此,為谷主收留,后因心靈手巧,成為蠶娘中最得力的一位。
紫顏展顏而笑,朝螢火努了努嘴,他立在門口狀若守護天神。
「既然來了,這方五色石硯還是送給谷主,本想……」紫顏說了一半,心想自己竟也俗了,淡然微笑著遞上。
長生眨著眼,紫顏的身上有股殺氣,站近了就要撲殺過來似的,眉眼掃到覺得生痛。他遲疑地問:「少爺……你怎麼了?」
他為她的畫像易容,那一刻她尚沒有死,他到底沒能修改她的命。命中注定的果真是逃不過去?紫顏猛地抬頭,注視門外冥冥虛空,微微發亮的天色似乎在嘲笑他無力的掙扎。只手不能遮天,縱然他的手再巧,也改變不了既定的命運。
紫顏撲哧一笑,手指凌空一彈,長生彷彿聽見弦響樂動,是直入心底的音。
唯有長生拉著那件茄花秋羅衣,忿忿地道:「把少爺的衣裳給我脫下來!」心想紫顏最為心疼衣裳,被這俗人穿過還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縮骨的功法,還原成自身高大的體型,眼看羅衣吹了氣般鼓脹,險險要撐破,嚇得長生慌忙搖手。
「是嘛?」紫顏眼中掠過一道精芒,轉瞬化作了滴水的溫柔,拍了拍長生的肩,「走吧,去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幾年穀主太過操勞了罷。」紫顏嘆了口氣,為他修改的只有那張容顏,歲月依舊是不饒人的。
紫顏不語,狡獪的雙眼晶晶閃亮,照浪忽地醒悟,皺眉道:「你故意落崖,為了誆我出來?九九藏書」紫顏微微一笑,「有時候對手比朋友更可靠。」
異蠶最愛吃的海合歡,巴掌大的葉子如絲綢綴滿整座山谷,彷彿能聽到異蠶窸窣的咬嚙聲。切切,切切。紫顏伸手撫摩,猜想青姨在背井離鄉後到此地飼養異蠶的心情,一個重生之地,一種懷想的遺憾。
此時照浪如嗜葉的蠶,切切磋磋於心頭嚙咬,陪他玩下去呵,就這樣燃起漫山烈火,醉生夢死。
一聲冷冷的鼻音。猶如俯瞰群獸時的眼神,那人低頭,不屑地搖動手中的鞭子,嘲弄地說道:「你也會有今日?」倨傲的口氣別無分號,正是照浪。
三隻小黑豬迫不及待地衝到紫顏腳旁的桶中搶食,「嘩」的一聲打翻了桶,泔水流了一地。紫顏輕巧地跳過,幾下閃到門前,大門漆光黯淡,家中清苦是重明相助外人的原因?身為谷主的承天大概永遠不會與這些牲畜打交道。
但是紫顏絕無笑容。
「谷主反手用刀柄一劈,撞在青姨額頭,令她暈了過去。我見狀急了,抽出佩刀質問於他,他卻狠狠一刀插在我腹中……」重明說到這裏像是失去了意識,語聲低如異蠶啃咬海合歡,終不復聞。
長生前腳剛走,紫顏就讓螢火跟著他出去。
螢火瞥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倒有主見,也不勉強,把馬車牽到一處水草肥美的湖泊邊,解開轡頭放任馬兒撒蹄遊走。
唯其珍貴,才會有博聞廣見的尋寶者前來這裏,或以奇珍異寶交換,或是不懷好意暗中搶奪。來交易的人中又以各地絲綢商人居多,競爭的商旅往往因利益的糾葛,在谷外就針鋒相對。谷中人因此受到極大衝擊,常常被分化成幾派,支持與不同的人做生意。
他說話風生水暖,長生恍神間已到了室內。碧玉雙螭杯里蘭舌茶輕緩浮沉,這種不存於任何典籍中的茶葉,有冷冷沁人的香氣。長生放下杯盞,鼻尖一抹揮不去的餘味,誘得他又端起杯抿了一口。
螢火駕著車馬問明吉:「你們谷里有幾位蠶娘?」明吉傷感地說道:「飼養淵冰蠶和天火蠶的各有三人,等它們交配後生下異蠶,交由青姨專心照料。如今死的就是青姨!」螢火聽他叫那蠶娘叫得親切,道:「她是你的親人?」
「聽說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釋一下,為何你隨身的刀不見了呢?」
紫顏回到居所時,長生已等到不耐。
風瀾與景范一臉狐疑,幾位長老沉思不語。長生只顧偷看少爺的神色,側側發覺他的異動,瞥了紫顏一眼,暗想:「莫非他今早走了一遭,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心下雖是不信,可今次他分明與往常不同。
真想鬆開鞭子叫他掉下去算了,又於心不忍,只得把這個討厭人兒拉上來。眼看著紫顏緩緩被拉上來,伸手拉他的剎那,照浪的唇角有一絲不自覺的笑意。想看到他難堪狼狽的一刻,沒想到反被這狡猾的傢伙擺了一道。
「混賬,你信口雌黃!」承天沒想到重明中了惑音之術,仍然直指自己,不由惱怒開腔。一旁的長老肅然道:「等他說完。」承天冷哼一聲,雙拳緊握,紫顏眯著眼若無其事地笑著,一副等了看好戲的架勢。
老婦縮著身子走進屋,劈手先拿了一塊兜在蠶架上的紅絲帕,然後退幾步靠牆邊立了,上上下下仔細瞅了兩人一陣,道:「是又如何,我沒有偷朱弦,你們別找我!我來找阿青的遺物,不干你們的事!」幾日來她被谷里谷外人審問糾纏,早已煩膩透了,這會兒見紫顏主僕風姿特異,才沒有立即離去。
長生鬆了口氣,把匕首插回靴中。側側收針入袖,兩頰有胭脂般的嫣紅,紫顏笑盈盈地道:「我怎會輕易帶你們入險境?」
房門口有動靜傳來,兩人扭頭看去,一個兩眼浮腫的灰發老婦巴頭探腦,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們。紫顏心中一動,向她點頭示意:「老人家可是這裏的蠶娘?」
側側蹙眉,「山裡蛇蟲蟻獸的,叫螢火跟著你。」
當晚,九兩二錢的朱弦重見天日,重明的骸骨被風光大葬,風波平息了。
重明,如果你已死,你在哪裡?紫顏抬頭眺望綿延的林木,不盡的綠色寫滿生的渴望。他淡淡微笑著,飄然的身影猶如白霧漫進了綠紗帳中。
宴席上的奏樂尷尬停下,有人不小心碰著了琴,喑啞地曳過一個音,就像熱鍋里澆了太多的油,「呲」地濺在每個人心頭。孰真孰假,是非難辨,茫然看去誰都像戴了面具,有另外的一張臉。
紫顏微笑不語,承天的話進了他耳中自有別樣涵義。朱弦在市面上一兩千金,谷里物產豐富,自給自足並無問題。只是包括承天在內的谷主、長老等人有諸多奢侈愛好,就不是小小九兩二錢的絲線可以滿足的了。
紫顏嘆息著點頭,老婦絮絮叨叨又道:「她年輕不懂事那會兒,被個賊漢子勾引,丟下家裡人就私跑了。結果那人半路上勾搭了別人,又不要她啦……你說說,這讓她怎麼活呀,幸好是撞到了這裏,不然早走上絕路啦。唉,天長眼啊,可是沒安生幾年,好端端又挨了刀子……你說她為什麼這樣苦命!」
紫顏的笑容里有深深的魅惑,兩個守衛不解地瞪了他看,漸漸地發現他的臉褪去了血色。是地底潛上來的幽靈嗎?兩人心中的懼意剛剛浮起,見到承天立於面前,威嚴地對了他們蹙眉。
他的辯解並不有力,紫顏當下悠閑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證,能證明當時你不在蠶室?」
紫顏清瀅的眼眸亮了亮,長生心如明鏡,是了,少爺必知道了重明的下落。此趟他是有備而來,不辭辛苦地走到這裏,少爺不會僅為了取一件異寶這樣簡單。長生的心咿呀劃過一個音,依紫顏的心性,每一舉動都可能有背後的深意。朱弦雖價值不菲,卻絕非他物完全不可替代,他苦苦追根究底又為了什麼。
不知不覺中,他的眼界被熏陶得很高,尋常東西入不得眼。而且那些以珠寶堆砌的「寶貝」,他跟隨紫顏一年見得多了,再不會驚奇。
「傷口上沒查出什麼。我要進山一趟,你們去為那蠶娘送別吧。」
它叫「朱弦」,如遇巧匠,甚至可以化身琴弦,仙音傳世。
無咎苦笑著望了一眼長槍,鋥亮的槍頭不知飲了多少鮮血。他疲倦地說道:「到谷里來盜朱弦的人太多,前幾日更害死一位蠶娘,著實可惡!」
那個紫顏邪邪一笑,倏地盪回席上,用手攬起她的纖腰,大笑道:「早知道多佔點便宜再說。」側側滿面羞紅,揚手打去,那人躲閃甚快,當下掠在一旁。螢火終聽出這人的聲調,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時長生也明白這個少爺是假的,先前覺得怪異的地方有了最好的註解。
紫顏並不接杯,平靜的語氣里隱藏驚雷,「置殺人兇手于不顧,各位倒也喝得下酒。」他緩緩環視全場,眾人隨他的注視停杯。酒中滋味嗆人,彼此心頭均嫌酒烈了,茶苦了,弦樂刺耳,歌舞礙眼。唯有眼前這尊身影,恰到好處地打破了苦心營造的平衡。
這些是長生打聽到的消息,相比之下,螢火向紫顏報告的更為詳盡。
紫顏「嗯」了一聲,關切地望著承天要如何作答,似乎沒聽見側側的話。長生暗想,若是在往常,少爺聽到他心愛的猞猁猻袍子被側側換掉,絕不會這樣無動於衷。究竟出了什麼事,令他這般投入動容。
「少爺!驍馬幫和興隆祥的人要走了!」長生急急奔過來,遞上一身茄花秋羅衣,「夫人已經打扮停當,就等少爺去赴宴了。」
「兇手抓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