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顏酡
「丌呂族?葵蘇之液?」紫顏即刻問道。
馬車在螢火的操縱下穩健地行進著。天空青藍如洗,偶有一絮白雲慢悠悠地盪過,像遺忘了歸路的旅人。遠處雪山的峰尖露出冰瑩一角,車輪下是不盡的青草,綿延向天的盡頭。
千姿難得沒有讚賞紫顏的博學,蹙眉道:「什麼都知道,有時,日子會很乏味吧?」紫顏慢慢揚起一個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魚調皮地轉身,偷偷笑著千姿不經意流露的懊惱。
長生心痛自己的葵蘇液,想喝的心立刻急切起來,憋屈得眼淚快要流下。螢火和側側不約而同把手上這杯遞過來,長生一呆,想到紫顏的話,他真的需要喝它嗎?為了麻醉什麼呢?
千姿不知哪裡露了破綻,回想引路者經過時的舉動,腦中忽地閃過一個細微的動作,是那人在胸前做了一個手勢,只是他們跟在身後,沒有看得仔細,因而無從摹仿。想來那是丌呂族敬神時獨有的手勢,可他們走過神祇旁不曾有絲毫禮敬,自然會被族中的神官發覺有假。
景范「呀」地輕呼一聲,微覺與千姿間有了隔閡,公子的往事是他雙腳踏不進的領域。他低下頭掩飾心情,手上的竹篙用過了勁,一下盪得很遠。
景范隱去身形,待陰陽走遠了,猶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動聲色地閃出帳篷,神色平靜地凝視他道:「你也沒睡。」
螢火雙瞳收縮,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間遇上。葵蘇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藥,服之如登極樂仙境,妙不可言,無論刀槍戳于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顏可取到此物,易容時割開他人麵皮亦無須費力。
千姿滿意地停了步,對景范說道:「這就是葵蘇神樹,你來摸摸。」景范仰頭看去,結實的樹身光溜如石,直至樹冠才冒出叢叢深綠色的葉子,像一群裸了身子頭髮如草的野人。他伸出手去,光潔的樹皮撫上去略覺澀手,並不似想像的溜滑,輕輕一敲,透出厚實的「篤篤」聲。
長生忍俊不已,心下掛記紫顏,邊對螢火說話邊四處張望:「少爺真要單獨帶我進山?」
於是一行人不知不覺奔赴一個隱秘深幽的所在。
「噗」的一聲,箭矢插入奧倫骨右臂,正中他原先的傷疤,像貪婪的狼咬中獵物,箭羽猙獰地顫動。
眼見避之不及,景范的殺氣止不住地漫溢,挺直了身軀迎向來人。紫顏不動聲色地端坐舟中,伸手牽住了臉色煞白的長生。
奧倫骨大叫一聲,伸手就把箭拔了出來,對噴出的鮮血視而不見。族人不甘示弱,各自持了魚叉、斧頭、長弓、石刀高聲示威,氣勢反比千姿出手前更勝。千姿避回樹后,半張臉迎了光,特意染黑的眉下眼神幽深陰鬱,慢慢動了殺意。
紫顏撫袖輕笑,轉向千姿道:「公子不去,就沒我的事。」千姿秀眉一蹙,奇道:「我差手下人去,有何不妥?」紫顏道:「親力親為,方有誠意。不然,我讓長生為你易容可好?」輕歌想笑又不敢笑,嗆在鼻里打了個噴嚏,忍得好不痛苦。
千姿掀開了朱弦之衣,怎奈一個個去得遠了,無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連這溫泉也化不開如雪的寒。
當紫顏四人被景范帶到這座亭前,長生訝然發覺了當中坐了一位絕色的男子。說他絕色,只因紫顏先前易容過的無數樣貌,堪堪與他打了個平手。
正在這時,一襲大紅的披風裹了被景范所傷的健捷少女,出現在高地上。景范見她平安無事,眼中一亮,心底暗暗歡喜。少女迎上奧倫骨,急切地說道:「大哥,這裡有早上救了我的人,請不要動手。」
千姿伸出手,陽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瑩縝細潤,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里,跳出一個白衣少年,端了一隻堆雪杯,即刻替他滿上。酒色殷紅,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嘗著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來不用問即知我所求何事。」
此時一行人圍坐吃烤肉,奧倫骨殷勤地向千姿走來,遞過一隻木杯,乳白色液體散著誘人的醇香。千姿眯起了眼,這就是葵蘇液,可以登入至高至樂幻境的醉顏酡?迷幻的香液像是訴說前塵往事的鏡子,輕吹一口,疊皺的波痕就漾出一個花花世界。
陰陽道:「我們一直在蒼堯國行醫為生,一覺醒來就在樹林里。神哪,請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那族人被他這一句「神哪」暗示,興奮地對身後的族民叫道:「他們是神派來救族長的!」
長生謹慎地朝遠處的山峰打量,低聲問紫顏道:「這樣大張旗鼓的,不會讓那什麼丌呂族的人知道嗎?」紫顏笑笑:「愛擺排場是某人的偏好呢。至於丌呂族,在峽谷的那一頭,離此地尚有十幾里。」長生吐了吐舌頭:「啊,這麼長的峽谷!」
景范忍不住開口道:「紫先生,公子絕無不敬之意。」
「沒有壞人想把你如何,喝一點不礙事。只是……你要想明白,你需要喝這種麻|醉|葯嗎?」紫顏把手中的葵蘇液放在地上,抱著膝抬頭望滿天的星。
螢火手腕一緊,一根長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頭冷冰冰地盯住了景范。可他頓感背脊一涼,無形的強壓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個騎手的目光猶如猛隼,牢牢攝定他的舉動。
丌呂族人多勢眾,千姿不想群毆,當機立斷退回神樹叢中。族人也不急著動手,錯落有致地列隊,每十人一排將他們圍起。有人吹響了葉哨,一聲細長尖銳的鳴聲劃破山谷傳了出去,聽到哨聲的族人從居處拿來了防衛的兵器,一撥撥從林間湧出來,潮水般衝到離他們三丈遠之處,虎視眈眈地注視四人,口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你要賣了本公子怎麼辦?」
途間在水骨雪山休憩。瑩瑩的積雪將山裝點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長生看著看著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顏抱了一件褐色鹿胎皮襖子給他披上,遠處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對了輕歌道:「你和景范去采點雪水,本公子渴了。」
長生不由闔上雙眼,任峽谷悠悠蕩蕩地侵過貼面的風,隨著搖曳的船身睡了過去。
啟程時,千姿曾以邀請的口吻說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准你們與我並駕齊驅。」紫顏並不領情,特意交代螢火相距五個車身吊著即可。於是那刻意維持的距離像兩人在暗中較勁,景范趕著千姿的馬車沒有緩下來等待,風馳電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煙搶先竄前,螢火不疾不慢地穩穩跟上,如影子不離不棄。
千姿不動聲色:「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話直說。」
是這姣美的皮相束縛了千姿在江湖的威名,也是這皮相成全了他在幫中的威信。只有驍馬幫的人明白,這張笑靨下的一顆心有多麼狠絕,以雷霆般手段扼殺一切敵人。
一行人看向紫顏。陰陽乾笑兩聲,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國無不知曉,陰陽有禮了。」
奧倫骨驚異地目睹這一變化,一時忘了傷痛,竟走到千姿面前抬起他的臉。千姿揚手就想揍人,被紫顏輕輕扶住了手,笑道:「公子傷了人,何妨忍這一點不敬?」奧倫骨察覺到他的不快,慌忙鬆手,對紫顏懇切地說了一句。
有時,景范自問,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個。但每當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將堅定伴在這個人身旁,鞠躬盡瘁,奮不顧身。
長生經不得這挑釁的語氣,聞言登即惱了。再艷絕的皮囊,倘對他尊貴的少爺不敬,就不值一顧。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進言道:「你以為我家少爺是算命的?有事相求,須得畢恭畢敬,奉以厚禮。就這樣,我家少爺未必應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這般張狂的!」
千姿的營帳香麝襲人,一進去便瞥見海螺杯、犀角碗、水晶燈座、瑪瑙棋子、象牙筆管等精緻物件金燦耀目,香幾、條案、鼓凳、床榻更是紫檀製成,塗雕雲龍,紋金罩漆。長生暗想這妖嬈況味似曾相識,與紫府奢華彷彿,不由露出笑意。
紫顏歪了頭道:「和姽嫿的香有幾分相似,惑人而已。」
他恩賜的口吻令側側恨不得飛身上前打一個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嬌艷的容顏,心下不忍有任何傷害。枉生了一張好相貌啊,她心裏這樣感嘆著,老老實實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時不時瞥他一眼,如沐春風。
狼群在此時越來越靠近,綠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詭秘的冥火,幽然盪近眾人所在之地。驍馬幫的好手一個個摸著刀鞘,只等千姿一聲令下,就撲出去盡情廝殺。誰知千姿的惱意愈加明顯,最後一臉怒容,不耐煩地說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范,叫他們列隊迎賓!」
紫顏要為千姿易容的事立即傳遍了所有營帳,長生聽到外面有人談論,剛想出門詢問,側側掀了帳子進來,失笑著招呼他們道:「呀,千姿要易容了!長生快去看大黑臉,螢火你也來!」說著,笑得花釵頻搖,摔下帳子去了。螢火和長生互視一眼,看見對方心裏在說,去了,千姿會不會生氣?卻同時開口道:「去看一眼如何?」
是微嫌悶熱的天氣,一身檀纈的紫顏輕嚼著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說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長生,目的地並非唯一的所在。」
臉面調理停當,要為雙臂與雙腿抹上同樣的黛色。景范自顧自脫了襕袍,剛想褪中衣,側側羞紅臉避了出去,長生和螢火守在紫顏身邊觀望,輕歌更是笑吟吟地等著。景范瞧見六人立在身前,不知怎地也窘了,清咳一聲,無人有挪動的跡象,只得褪下中衣,現出內里天凈紗汗衫半臂。
葵蘇樹下轉瞬間聚集了百來個丌呂族人,在空地上插了一圈柳條枝,當中架著幾隻狍、鹿、野豬與大雁。四人暗中窺伺,只見族人眾星捧月般簇擁了一個身穿神衣、神帽與特製坎肩的老年男子,敲了一隻鼓招搖走進圈中。那男子邊跳邊唱,念念有詞,神情熏然迷醉,對了一個兩尺高的人偶如泣如訴。唱了一會兒,那男子用刀割開牲畜的皮肉,將血塗抹在人偶唇上,又接著跳起來。
千姿洗去蘭黛,從貨物中挑了一件素白綢衣換上,與陰陽冷眼旁觀盛會。他像一隻與俗世格格不入的鳳鳥,神情疲倦地俯瞰眾生。陰陽忍不住道:「請公子早定歸期,則舉國安心。」千姿像是沒聽見他的話,淡淡地道:「這裡有一瓢葵蘇液歸你帶走,好生給我收好了,必有用處。」陰陽的瞳孔一縮,低頭道:「是,臣遵命。」
他的暗器上浸了特製九*九*藏*書麻藥,遇血速流,一沾便倒,好在出手時留了情,入臂僅半寸。饒是如此,拔|出|來時仍是鮮血迸濺,像淚流不止,一顆顆滲到人心裏去。景范手忙腳亂地撕開身上的金錦襕袍,把一縷錦繡小心地為她綁上。忍不住偷看少女沉睡的容顏,初見驚心動魄,因了那剛硬如針的眉眼,但瞧久了竟有幾分歡喜,彷彿觸到一叢恣意盛開的麻黃,堅硬的線條后別有一番柔美。
奧倫骨指了指臂上的傷,道:「你說什麼,他們是姦細,還射傷了我。」
長生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他從心底里不喜歡這個太師,不喜歡陰陽身後隨之而來幽暗朝廷的氣息。他不知道是因為紫府眾人剛剛從另外一個朝廷的眼皮下逃脫,還是因為排斥權貴那種氣勢壓人的窒息感,總之,一聲聲的狼嚎勾起他許多不快的感受,憋在胸口想找地方宣洩。
驍馬幫的人皆守在帳外,裏面僅千姿、景范、陰陽與輕歌四人。紫顏攜了他的寶貝鏡奩,在黛硯上調了畫眉的黛石,一點點塗在景范額頭。長生見千姿仍是麗華標緻的一張臉,頓時沒了興緻,螢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顏所用之物少見,兩人又疑惑地觀望下去。
景范不知道他喊什麼,千姿聽得分明,那人說的是:「他們不是神的使者,他們是姦細!」話語剛畢,丌呂族人盡數橫眉直對,引路的人立即彈開,以戒備的眼光盯緊了四人。
「再亂說話,小心本公子忍不住出手。」千姿恨恨地抱臂站著,很惱火沒有隨身帶上換洗衣衫,要光著膀子受他人目光巡禮。紫顏嘻嘻一笑,飽覽他不倫不類的裝扮,滿足地閉上了嘴。
由天泉山向西,過龜足谷、孜石溝、水骨雪山到羲芝嶺,再往北就是渡魂峽。沿途峰巒迭起,溝壑森然,林木蔥蘢,燦如黃金的土岩、潔如白雲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織連理,縱橫往複。
「呵呵,你驚什麼?本公子經營驍馬幫也是在打天下,你該明白。」千姿喃喃說道,面容襲上濃濃倦意,像掛滿淚的紅燭。
長生打了個哆嗦,撲面的風有了鑽心的寒意,直想找個地方藏起來,不要再往前行。
長生眼巴巴地看著,紫顏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此水氣稟太陰,可解毒降熱。你好好的,不許嘴刁亂吃。」側側眼波一橫,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顏連忙說道:「你要只管自取,讓螢火先收著罷。」側側朝長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他身上的皮襖。
長生恨不能搶步上前捂他的嘴,好在螢火前來搭救,冷冷地在旁插了一句話:「有我在,輪不到你們。」輕歌瞳孔收縮,瞪了螢火一眼,被他周身發散的勁氣所迫,小聲嘀咕了一句,傲然走開了。臨走,長生猶聽見念叨聲不絕如縷:「懂點功夫有什麼了不起,比我驍馬幫高手差得遠了,一時嘴硬,到時吃了眼前虧,別怪我沒有提醒……」
千姿冷笑一聲,孤傲的臉上現出一線怒容,在景范看來,墨犀角畫的濃眉狠狠地揪起,更添了冷酷的意味。輕歌知道景范聽不懂,小聲解釋了,千姿沒好氣地道:「他們要是先動手,別怪本公子不客氣。」陰陽忙道:「何須公子憂心,臣自會打發他們。」
千姿瞪了景范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閃而逝。景范自知多言,只是曉得紫顏的手段,如今公子想辦成的事情,除卻這位易容國手外再無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態求得雙方的平衡。
當晚,有數十個丌呂族人守夜,等到月上中天,千姿索性放棄回營地的打算,徑自閉目睡去。景范心知公子不想開殺戒,不由暗暗讚許,眼前這僵局他亦無法打破,唯有替公子守夜,讓千姿可以安心休息。於是他示意陰陽和輕歌早早安置,獨自留在最外邊盯著族人的動靜。
提到紫顏,千姿恢復了一些生氣。
千姿面容稍豫。紫顏安靜得像一尾乖巧躺于主人腳下的狐狸,無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來。長生如煙消失在千姿的視線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說完呢,到了羲芝嶺后,本公子到底想要什麼呢?」
次日。
那孤傲的男子雙頰緋紅,瞳矓流光,醉醺醺的笑眼裡,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奇景天地。他所見所想,如解不開的謎映在深邃的黑眸,有旁觀者看不透的凄迷。
白皚皚的積雪砌在壺中,如一粒粒細碎的珍珠在陽光下閃爍。螢火握著龍柄稍用氣力,雪禁不住壺身上傳來的熱,悉數化成了水,漾著他清涼的眼。紫顏鼻尖輕皺,嗅了一嗅,道:「這是數百年不化的積雪呢。先封起來,如今不須用它。」
長生這回遵了紫顏之意,目不轉睛凝望車外風景,美不勝收的草木、山色、水光變幻著七彩光芒,一眨眼生出一個幻境,把世間各色本相演繹到極致。逼人的空明澄凈,使長生忘了身在何處,只盼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公子說,這是第一份謝儀,望先生收下。」
紫顏點頭:「天險難行。不過你年紀輕,多吃點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進山。」
禁不得這般容顏好。
醒時,身上披了件緙絲仙鶴緞衣,一望便知是少爺之物。長生揉了眼,見自己已躺在帳篷里,螢火在床鋪前擺著茶點。他叫了一聲,問:「少爺呢?」螢火道:「公子千姿請了他去。」長生暗想,千姿怕是忍耐不住想進山了罷。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無須修改絲毫。蒼堯國目前政事平穩,公子當無回國打算,也就是說,公子是想為驍馬幫做點事情。」
夜晚的渡魂峽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過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岩,其硬如石,傳說這河水喝不得,人飲后腹痛如絞,用藥後會排下碎石若干。當紫顏在下車時把這些話說給長生聽時,少年斜望著車廂里盛放雪水的壺,咽了咽口水。
千姿擺出一張臭臉,紫顏不理會他,悠悠地道:「你想不想恢複原來的容貌?」
千姿滿意地點頭:「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紹你認識一位先生。」一指紫顏,眉眼間的煩憂煙消雲散,「這是聞名天下的易容國手紫先生,這一回,你該明白本公子並非無的放矢了?」
擲地有聲。「休再見我」四個字遠遠地在風中送了出去,一迭一盪迴響在峽谷間。陰陽直挺挺地盯著千姿。是的,太子什麼都明白,他此來目的千姿了如指掌。想明了這點,他坦然跪下,拜倒道:「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陰陽眉頭不皺,沉聲道:「是,此事與渡魂峽接壤的那幾個小國商議,應不在話下。但是江湖上貪心葵蘇液的多不勝數,我們不能派大軍長期駐留,萬一……」
馬車再度上路,長生自覺如籠中的金絲鳥,再看藍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頭,對了不發一言的側側叫道:「夫人別綉了,他們定是來搶朱弦的。」
紫顏輕笑,易容這行當就是要見識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態炎涼。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來不過是人之本色,為萬千人性一種,因而無論對方說什麼,他亦不會動容。
長生打著哈欠走出帳篷時,紫顏攜了一隻玉色番羅褡褳懶洋洋地在與螢火聊天。他剛想趨上前去,輕歌的身影忽然出現,眉宇間一掃冷漠,拉住他道:「真是大事不好,也不知你家先生如何想的,竟對我家公子說要帶你上山,不許我們跟著。你去勸勸他,就說你心中害怕,不敢和他獨去。你想,你們倆毫無武功,丌呂族個個是好勇鬥狠之輩,萬一碰上了,你們如何逃得過去?不如依我家公子之言,由我們驍馬幫高手帶你家先生進山。」
螢火微笑捧壺,這一路山高水遠,卻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轉頭注視自斟自飲的千姿,到底這位公子想讓紫顏如何易容,才能奪取丌呂族的守護神樹?
一時間刀箭林立,殺氣騰騰。
渡魂峽全長三十七里,兩岸奇峰綿延林立,森然特起,遠看去絕無人跡,也無道路可行。紫顏、景范與長生三人乘獨木舟沿河水逆流而上,過十一處急流險灘,即可進入丌呂族出沒的丹崖灣。
「驍馬幫的大幫主果然瑰姿絕世。」未等景范恭敬地向那人行禮,紫顏悠悠地說道,如俯瞰塵世的神,並無一絲動容的表情。
紫顏走出來拍拍手,見輕歌兩眼發直看得傻了,笑道:「來,輪到你了。」
千姿滿意點頭:「好,有你這句話,你和你的弟兄們只要留著命在,本公子保你們三世安樂富有!」他盈盈地將笑臉靠近景范,聲音柔若流水,「陰陽那個老傢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群狼止步,低嚎著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車,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營帳走來。景范剛迎上去,起身相擋,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過,等他回過神來,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禮,肅然說道:「臣陰陽,拜見太子。」
千姿迅速抹去起初的些許慌亂,笑容重現明媚,鎮定地道:「先生處理得甚好,只要他父親不是將死之身,這點小事包在本公子身上。」回頭對陰陽道,「太師隨他們去見族長,務必把人給我治好了!」
紫顏振衣坐在舟中,愜意觀賞兩岸風光,沉香鏤金袍遮起盤曲的雙腿,他整個人如同船板上用螺鈿鑲嵌的一枚鮮花徽記,任小舟浮沉飛盪也巍然不動。長生沒他那麼從容,始終扶著船沿咬牙忍耐,好在景范手段驚人,雙腳用千斤墜力死死壓住船面,儘管舟行顛簸上下搖震,長生倒勉強挺了過去。
在千姿的注視下,長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這是驍馬幫的禮節,他的莽撞是否會就此結下樑子呢?
奧倫骨神色靦腆地站在千姿身邊,不敢抬頭看他的臉。千姿不耐煩地瞪了紫顏,眼神想吃人:「你讓他滾遠點,本公子不想見他。」
車外的駿馬落蹄無聲,如清風拂過草原,漾起些微漣漪。長生肅然起敬,以這般神速來去的氣勢,驍馬幫的漢子亦該頂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那人雙眼一亮,就像是鳳遇到了鸞,指了指腳邊的青綾孔雀紋錦墊,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來,你坐。」
紫顏撇下奧倫骨,走入葵蘇樹叢,笑了向千姿招呼:「喲!」千姿臉色陰沉地道:「你沒易容就來了。」紫顏若無其事笑道:「不須易容,只要帶一船寶貝來就可。我做主從你手下那裡討了布匹綢緞和鐵器工具,還有你們餘下半月的口糧,跋山涉水送過來和他們交易,真是好辛苦!若你不介意,就當是付給我的第三筆酬勞罷了。」
陰陽隨了奧倫骨走後,紫https://read.99csw.com顏仍在偷偷地笑。千姿看也不看他,板了臉望天道:「你有什麼話沒說的,現下可以說了。」
奧倫骨被兩人說得動搖,紫顏趁機叫出側側與長生為他清理傷口。千姿見他們三人衣飾華麗如常,嫉恨得微微揚起了眉。
波光山色。
側側爭不過紫顏,一甩手進了帳篷,紫顏笑吟吟地招呼螢火,道:「你去向公子千姿討點新奇玩意,就說我為少夫人要的。他那麼愛炫耀,一定會給點好東西。」螢火朝長生使了個眼色,往千姿帳中走去。
千姿懶懶地飄過一縷目光,注視篝火對面媚如煙花的紫顏,向陰陽說道:「我答應紫先生,對外宣稱將渡魂峽一處收為蒼堯國所有,不論你用何手段,不許外人再入丹崖灣,再碰丌呂族與葵蘇樹。」
尷尬的氣氛中,紫顏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笑眯眯地贊道:「是去年桃花開時釀的酒吧?過了冬雪之後,滋味這般沁心,公子是識酒之人哪。」
千姿冷哼:「當然。」
心頭寒意皆起。
景范等一眾驍馬幫眾,從未見過千姿看人溫暖如斯,不覺呆了。
紫顏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北荒有多個地方有丌呂族人,那些人不像渡魂峽的丌呂族會見人就殺,他們非常和氣。沒有人會生性兇殘,除非為外界所逼,此行人多,反倒不妥。」
陰陽道:「丌呂族的規矩是在病人屋裡放一水盆,只食豌豆靜養。這病其實簡單,不過是內毒旺盛,氣血不行才結成了膿,多吃點蔥韭雞魚就可解。」微笑著向千姿請命,「請公子示下,是否讓臣去醫好了族長,換取葵蘇液?」
太師陰陽清癯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灰袍飄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風骨。「臣有三年多未見太子,怎會安然?」他緩緩掃視眾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與他對望。直到碰上紫顏,陰陽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顫動,驀地里湧上許多前塵舊事,那一口氣不由瀉了。
紫顏輕嘆一聲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處,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渡魂峽。
長生指了紫顏手中的玉色番羅褡褳,問道:「少爺帶了何物?」紫顏神秘一笑,並不回答。一陣風過,長生縮了縮脖子,仍然心存畏懼,道:「真的只我們倆進山?我……」紫顏笑笑:「我若說丌呂族並不可怕,你信不信?」長生猶豫了一下,道:「少爺說過他們兇殘成性,莫非是假的?」紫顏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曉。」
紫顏嘆氣:「唉,拿人手短,我是知道啦!罷了,請二幫主除去兵器隨我入山,我們不是去打獵。」
小船平穩行駛時,景范忍不住開口問紫顏道:「為什麼先生執意不許我幫的人跟隨?多些人來不是有個照應?」紫顏抬眼看他,眸子里是粼粼碧波,清可見底。他笑著反問:「你是不是想說我們此行危險?」
長生汗顏,鏡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間有不定的猶疑。再瞧多幾眼,彷彿明鏡要滲出細汗,如他不經意沾濕的身。
「那無論我說什麼,公子只管點頭。」
景范牢記前次的教訓,在船上對千姿說了,盡量不要與丌呂族人動手。千姿聞言笑道:「你以為本公子不是有備而來?蒼堯國內有丌呂流民,我們三人會說他們的話,只你對他們毫無所知罷了。」
千姿向來愛惜羽毛,從未想過在屬下面前自損容貌,聞言冷然道:「請先生易容,本公子自會花費重金厚禮,要我改頭換面,再也休想!」紫顏笑道:「無妨無妨,當我沒來過。」竟當即轉身離去。
景范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對了,明日紫先生要進山,我們要跟著去么?」
千姿始終高卧在營帳中不曾出來相送,直至三人淡淡地沒在晨風中,他飄忽的面容才現於陽光下,非喜非憂的眼神熏然如醉。陰陽從不遠處遙望他佇立的身影,腳下狼群躁動,被他用兩手緊緊扣住了韁繩,堅如高矗的巉崖。
但是那不驚之後,曾有多少辛酸,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他冰凍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時已有兩分暖意,嘆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稟告太子,請摒退左右。」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高大的丌呂族男子站到了族人的前面,先前那個引路者恭敬地向他稟告發生的情況。這人身穿毛色鮮麗的虎皮,手持一張巨大的白樺弓,健碩的右臂上有一條蜿蜒的傷口爬過。那人向藏身葵蘇樹叢中的千姿等人喊道:「我是奧倫骨,你們乖乖出來投降,我就不動你們。」
千姿搖頭道:「本公子的肚裏沒有蛔蟲。」
景范苦惱地垂頭撐篙,幾次心不在焉,把長生晃得差點栽進水中。少年目睹這個驍勇男人的愁態,想到自己從未對少爺這般憂心過,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憂慮?他又望了一眼乘雲駕霧般坐著船的紫顏,無論陪少爺去何處,再多滔天巨浪也會轉眼風和日麗,每如幻境引人沉迷。
聽到長生的抱怨,紫顏放下花瓣,唇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車?恐怕很快就能如願了。」正在用朱弦綉著雲肩的側側聞言,側耳聽了聽,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長生奇怪她的反應,車速忽然慢下來,像後面有幾頭牛拉住了似的,馬車猶疑不前。
少女解釋不清,求助地望向身後。於是千姿和景范瞧見一隻金翅蝴蝶,悠然從遠處的林間飄然而至。
千姿拍案,怒道:「誰說本公子是怕事之人?好,就准你為我易容!我倒要親眼看看你的本事,若有半分破綻,回來要你好看!」
千姿聽到奧倫骨竟對紫顏說愛上自己,眉間窘迫難安,好容易撐住臉面,冷淡地道:「荒謬!」
不料那些族人請神后並不離開,一個個坐在地上,竟守著神靈祈禱起來。眼見天色漸黑,眾人仍然沒有離去的跡象。
紫顏安撫地拍著他的肩膀,遞給他一面鏡子。
不過,畢竟有一股暖流環繞在身。千姿舒適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顏的笑顏。
可是,世人都會被迷惑,因為太過精緻而看似纖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殺手鐧。
景范手持竹篙,一下下點在河水深處,輕舟如雲浮在水上。縱有漩渦暗流,也像驟起驟滅的泡沫,被他用竹篙一戳,便失去了威脅。
這一夜深得耐人尋味。景范輾轉難眠,走到帳篷外發覺千姿的宿處亮著燈,他躊躇了許久,沒有過去。正兀自發獃想著心事,忽然簾幕一掀,陰陽老淚縱橫地走出,仰天長嘆。
夜漸漸深了,長生惺忪的眼中那些唱歌跳舞的丌呂族都已遠去,他靠在螢火肩頭,沉沉睡去。景范一動不動地守著千姿,像一株葵蘇挺立,紫顏走到他身邊,嘆道:「最想被葵蘇液麻醉的,是公子千姿罷。」
長生皺眉道:「那……會是何事?」
長生心中一顫,崇敬地望向紫顏,他尊敬的少爺像是從無憂患之時。他知道紫顏偶爾會發愁,卻不曾對任何險難有過懼意,想到自己動輒畏事,不由在萬般的愧意中激起一絲鬥志,想去學少爺的處變不驚。
剛路過一個湖泊,如碧玉鑲在神之指上。自從看到那種純粹的色澤后,紫顏的雙眼也成了湛藍色,閃著妖異的瞳光。
長生愣愣地望向他,昨日不曾聽千姿的貼身童兒說過話,沒想到開口就是一串,聽得雲里霧裡。輕歌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樣子,撲哧一笑,忍住心中的輕慢之意,耐了性子道:「我說,你是不是沒睡醒?渡魂峽地勢險峻,別說遇上丌呂族那些野人,光是山谷中的蚊蟲鼠蟻就夠你們受的。你和你家先生皮嬌肉細,若是尚未替我家公子做事就先折損了身子,叫我家公子如何過意得去?不如讓我驍馬幫高手陪著……」
到了丹崖灣,景范依舊將船隱於岩石之後,下船時不覺想到了曾救過他的那個少女。她的傷有沒有好,是否會怨恨他,此行會不會再遇上她?她不會認出他是當初以怨報德的那個人,也許這樣的相遇會讓他心裏好過一點。
景范心中被柔軟的往事觸動。眼前又見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縱馬賓士,一笑掠去多少魂魄。當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騎馬,他簡直與馬渾為一體,彷彿戰神駕馬昂然而來。勇猛無畏的騎術、眼花繚亂的箭術,他是心甘情願拜倒在這笑容之下,在這騎射之下。
紫顏悠悠地道:「公子只為取葯,記得切勿殺生。」
這時一陣嗷嗷叫囂的狼嚎聲,吸引了長生的注意。陰陽牽了群狼悠然漫步在營帳外,像馭了仙獸的奇人正要渡迢迢銀河。金黃色的晨輝灑在狼群身上,令它們灰白的茸毛熠熠生姿,彷彿千萬道絲線織成氣韻生動的一幅丹青。
由掀開帘子望進去,紫顏斜倚坐榻,半張臉隱在暗處。一抹藍光奇異地炫動著,景范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統統洞悉了似的一覽無餘。想來他的起念在紫顏意料之中,難怪鎮定若斯。
兩駕馬車一前一後地馳騁在山嶺間。
紫顏一笑,狡猾地道:「不說啦,我不是公子肚裏的蛔蟲,怎知你的心事呢?」
一行人圍坐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擱了一隻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鸞鳥海棠紋銀盤,配上孔雀枝蓮花銀筷,旁置拭手的鮫綃帕子,連剔牙杖兒亦是銀制摩羯紋的器物。景范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盤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點點頭,他方才轉向紫顏。
「他們的腰上有刀。」長生勉強想扯兩句閑話,骨子裡仍是虛的。
紫顏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著實不易。不過穿得太少,上山非凍著不可。」一眼掃過躍躍欲試的螢火,像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休看此刻陽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種天寒尋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愛逞能,一會兒興許會差人送上門來。」
千姿道:「先生莫以為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躑躅、茉莉花根、當歸和菖蒲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羅加草烏此類尋常麻藥。施術時如能使人全然忘懷刀矢相加之苦,何嘗不是一樁善事?」
陰陽早知他會回絕,道:「太子想要葵蘇液,差人去各國搜購便是,何苦來此?倒是國中……」他話未說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勢在必得。要麼太師留下幫我,要麼就給本公子滾回國去,這輩子休再見我!」
次日清早,族人換過一批,依舊虔誠地為族長祈福。景范心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四人已餓了一晚,要是再熬一日,驍馬幫的幫眾怕是要燒心焦急。陰陽看出景范憂心,對千姿道:「臣有一計,不若就當是read•99csw•com神明指示,為解救他們族長而來。」
紫顏若有所思地凝視千姿,篝火下美艷的臉龐陰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風光壓過了整個驍馬幫,還是成了遮掩手下鋒芒的鞘,有意讓世人忽略他們的實力?
「劍有雙刃。」紫顏徐徐說道:「葵蘇液中者如醉,雖說以葵蘇根研粉同服,可保得靈台清明,不受幻覺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強,反而……不能流傳於世!」
真是嘴硬呢。紫顏笑盈盈地享受他的沮喪,把千姿拉出了樹叢。當了眾目睽睽,紫顏在香羅帕上沾了白芷和豬脂調成的汁水,一點點現出千姿絕世的姿容。
「你記得景范剛才的眼神嗎?那裡面並無一絲邪念。」紫顏歪過頭,眼中是天空明凈的顏色。
側側問道:「何不用螺子黛?不用研磨,蘸水就可用。」紫顏手上不停,閑閑說道:「螺子黛源出波斯,是藍靛花所制,每顆值十金,卻尋常見了。我這黛石不僅是天然青石,更用姽嫿之香熏制過,喚作『蘭黛』,易容美顏兩相宜,更為矜貴。」被他一說,側側眼波流轉,在心底勾畫蘭黛輕鎖眉山的描妝情形,不覺出神。
側側聽了「母子平安」一語,不知想到什麼,把手絞在一處,反覆翻騰不知該如何靜心,秀面飛紅,正如酒醉后的紅顏。如果葵蘇液有這般好處,她知道紫顏不可能不動心。
座前瑤花琪草環繞,蘭麝生芳,鸞鳥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織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兩重天奇妙合為一體。長生被他看了一眼,心頭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顏身後兀自面紅如羞。側側不知怎地想到頰上的胭脂,早間抹得太淡,面容寡落無歡,要被這人輕看。螢火轉過頭去,最見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從鼻中哼出一個音來,那張臉卻仍在心底里晃動。
千姿倒在地上,兩眼睜得透圓,像是要看穿雲天盡頭。景范把自己那杯葵蘇液倒回在大木瓢里,憐惜地望著千姿,坐在他身邊不語。陰陽喝了一杯,閉上眼靠著一棵樹,不知睡著了沒。輕歌抹了抹眼睛,把杯中迷離的液體放下。
「啪」,溫泉中一個水泡爆了,紫顏想也不想地走上了來時的路,搖著手道:「謝了,我最怕給人看見這身臭皮囊,要是嚇壞公子豈不於心難安。長生,我們回車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罌粟令人成癮,但亦能固腎止咳,斂肺澀腸。川烏毒性極大,卻可治寒濕風痹、半身不遂。葵蘇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斷言不能流傳?物本無錯,用在人心。」
螢火的聲音傳入車中,「後面有追兵。」長生一下跳起來,拉開馬車的帘子沖了他喊:「有追兵就趕快跑!為什麼慢下來?」螢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景范心中一動,「紫先生故意那樣說,是怕我幫用武力強奪,會滅了丌呂族?」千姿道:「他小瞧本公子。」景范點頭道:「公子想如何去偷取神液?」千姿道:「能偷偷得手是最好,萬一被發覺,就扮作流落蒼堯國的族人歸來尋根,理應不露破綻。」
景范垂頭喪氣,想到是先入為主存了念,以為丌呂族見人就殺,因而不分青紅就回擊了。他這邊廂過意不去,那一邊紫顏淡淡說道:「二幫主,好在你沒帶長弓。」景范心一緊,苦笑道:「先生說得是,若我能像對一般人那樣以禮相待,此刻說不定和他們在把酒言歡。可惜……」
千姿聽了一陣,對景范道:「他們的族長渾身長了寒瘡,像貓兒眼一般亮,裏面有膿血。怎麼也醫不好,只能來求神。」
兩人說話間,螢火抱了一匹雪白的料子從千姿帳中走出,整個人頓時像遮了雲煙,影綽縹緲。紫顏贊道:「不愧是驍馬幫之主,居然有青鸞大師夢寐以求的『冰心羅』,這下側側非要乖乖聽話不可。」
長生吃吃地道:「青鸞大師,是那個文綉坊當家么?」紫顏道:「她是你家少夫人的師父,不然,我怎能有她親手織的射目綉?呀,千姿真是殷勤,倒叫我不忍不幫他這個忙了。」
紫顏沉吟不語,千姿瞥了側側一眼,又道:「此物若用來救治產婦,亦是絕佳良藥。家母在誕下本公子之時,正是服用了他國進貢的葵蘇液,是以母子平安,闔家歡喜。如是在戰亂之年,醫治跌打損傷更是易如反掌。」
千姿仰頭笑道:「太師別來無恙?」笑聲中別有一種無奈,像風吹斷了花枝,喑啞地一聲呼告。景范聽出異樣,急忙退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地隔在兩人中間。
千姿顰眉道:「紫先生,剩下的蘭黛你讓景范自己動手。本公子心急,想早些易容,你看如何?」紫顏笑道:「好。」千姿遂沉下臉,道:「閑雜人等都給我出去。」
景范取了火折,倏地把藥粉點燃,一縷刺鼻的氣味遙遙飄近長生口鼻。那三人周圍立即燒出一個火圈,妖異的青色火焰精靈般起舞了片刻,復歸於塵泥。景范滿意地走回船上,紫顏笑道:「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一種叫『啼烏』的奇鳥的糞便,蟲蟻牲畜都很怕這股子味道。驍馬幫的寶貝真是層出不窮,連我也有點羡慕了。」
奧倫骨喊了數聲,裏面的人毫無反應,不由惱了他,揮手叫族人發動攻擊。一撥箭矢倏地如疾雨直飛,眼看要沒入葵蘇樹叢,陰陽那老頭突然如仙鶴衝天而出,飛舞了一圈,箭矢盡數頹然落地。
景范想起剛才的一幕,一剎那黑白顛倒,是他錯了嗎?回去見到千姿,他該如何交代,是否依舊能堅持千姿的想法,易容成丌呂族的人進來偷取葵蘇液?
陰陽、輕歌、螢火、長生四人知他所指,腳步粘了片刻,期望說的不是自己,然則被千姿一一用凌厲的眼神掃過,無不悻悻往外走。臨走,紫顏叫了一聲:「長生,你去把先前丌呂族的服飾畫給側側看,叫她依樣做幾件衣裳。」長生應了,想到無法親眼目睹少爺的手藝,懊喪不已。
紫顏淡淡地道:「點名要這貨的人,是誰?」
薄如春|水的漣漪蕩漾在千姿眼中,景范看出水底暗藏的洶湧,低首道:「公子……是要繼承大統的吧……」
紫顏眼珠一轉,道:「公子是否想要葵蘇液?」
「有人來了。」陰陽低聲說道,四人連忙快步進了樹叢,隱去身形。
紫顏一本正經地道:「你們若真能不知不覺偷去葵蘇液,大家太平無事,何況你剛又傷了人,想言和也晚了。」長生頭腦中畫出景范的野人打扮,忍不住偷笑出聲。
千姿像是沒有聽見,沉吟了許久,方道:「王弟……十三歲了吧?」
千姿滿意地答道:「正是葵蘇之液——醉顏酡!」
陰陽熟知醫理,為族長德勒打了兩隻野雞,燒了一頓鮮魚湯,他的病症便大大緩解。這手本事一露,丌呂族上下對他們這些外人已是敬若神明。等紫顏叫他們到丹崖灣去找螢火,拿回一船的交換物品,族人更是喜上加喜,把八人奉為上賓好生款待。
千姿冷冷地道:「我們要扮的是流民不是神醫,治他的病太費唇舌。夜長夢多,本公子不想惹這麻煩。」
四人故作迷茫地從葵蘇樹後走出,族人見狀不由一驚,陰陽忙向最近的一人迎去,張口就用丌呂語問:「這是哪裡?」那人見了他們的裝束與容貌,奇怪地回道:「這是我們住的地方,你們從哪裡來?」
「公子千姿,是蒼堯國的太子吧?」紫顏一語道破其尊貴身份,「幼好騎射,單人匹馬挑戰驍馬幫二十二位馬術好手,結果大獲全勝,奪取這幫主之位。未來的一國之君做一個小小幫主,不覺得難展抱負嗎?」
紫顏軒眉一蹙,用眼神壓下景范的殺氣。三人正待側耳傾聽,漂浮的小舟突然觸動了丌呂族支在河中捕魚的裝置,水面上「嘭」地彈出一張麻線大網,驚動幾個手持魚叉的人,從岸上斜坡的林木中現身出來。
側側問紫顏:「葵蘇液是什麼東西?」
千姿笑道:「黛色偏青,與丌呂族黝黑膚色類似,先生果是聰明。」
景范恍然,千姿豈有不知紫顏之理,因此他一推薦,公子立即讓他請人。只是縈繞在他心頭,更為憂慮的是太師此行,在求得葵蘇液后該如何打發這尊煞神。景范一時沒了心思,只覺天冷得太快,黑得太盡。
紫顏就是愛看他的尷尬樣,哈哈大笑:「莫急莫急,他問我你有沒有妹子,只要今後你每年差妹子來交易,保管他把葵蘇液乖乖送上。」他胸有成竹地眨眨眼,安慰千姿,「放心,我早替你想好後路——挑個人易容成你的同胞妹子不就成了?」
紫顏道:「這還沒完。長生你瞧好了,眉唇如用煙煤,味道未免不好聞,用昆昭國的墨犀角磨粉調勻,塗上后正與煙煤類似。」說著,從鏡奩中翻出墨犀粉來,和了水點在景范眉上。長生眼花繚亂,默記紫顏的手法,心下躍躍欲試。
陰陽一怔,繼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經十三歲整。」
「傳說丌呂族生性兇殘,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呂族人的模樣,直接盜取他們的神樹?」
驍馬幫沒人敢留下窺視,聞言俱是臉紅耳燒,連忙為紫顏帶路,心神不寧地去了。
長生把心一橫,道:「少爺,我有個主意,咱們帶多點迷香進去,他們要是想抓我們吃了,我們就把他們全迷倒了。丌呂族的人,也是有鼻子的吧?」紫顏呵呵一笑,伸手一戳他的額頭:「等你拿了火折點香,怕已經掉進陷阱里出不來了。」
當晚,丌呂族盛大的篝火聚會在族長的窩棚前展開,族長德勒親自點燃了火,烤了一隻狍子招待紫顏和千姿等人。螢火帶來的整船貨物被陳列在一處,旁邊是十數個盛滿葵蘇液的大木瓢。族人歡快地圍著這些交換的禮物雀躍起舞,只有長生和輕歌相對憂心,均覺葵蘇液這樣寶貝絕不能無遮攔地置放著,不曉得要落了多少煙灰口水進去。
走出帳篷,輕歌蹭到他身邊,大倒苦水,「唉,我想看你家先生怎麼為我家公子易容,誰知道公子連我也趕出來。本來在蒼堯國之時,我家公子最親近的人就是我,我雖比他小了幾歲,差不多也與公子同時長大,一同修習騎射之術……」長生飛快地打斷他:「對不住,我找少夫人做衣裳去。」說完,連蹦帶跳地逃了去。輕歌口上剎不住,再一看只有螢火肅然站在跟前,想了想還是說道:「我……沒事了,你請便。」
長生瞥向千姿,見他一口吞了乾淨,又站起身拿去紫顏不要的那杯,喝了個痛快。長生愣愣地望著他,千姿輕蔑地朝他一笑道:「你不敢喝?給我!」俯下身奪去他的九_九_藏_書葵蘇液,一飲而盡。
紫顏披了一件寬大的鏤金袍子,自黑壓壓的丌呂族人中穿過,身影格外明霞艷麗。他走近奧倫骨時微微一笑,像族人最盼望的晴天朗日,令人心頭一暢。族人見了紫顏神仙般的模樣,劍拔弩張的氣勢頓時舒緩了,鼓噪的聲音竟沒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看清他要做什麼。
景范握了握手中的竹篙,道:「據說來盜取葵蘇液的人皆是有去無回,沒一個能生還,江湖上不少好手和幫派都折在渡魂峽,死狀極慘。最可憐的是北馬寨,全寨二百一十三人圍攻丌呂族十八日,結果反被全殲,屍骨無存。自那之後,丌呂族就有食人族之稱,沒一點膽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連想替偷盜者收屍的人也斷手斷腳,無人能全身而退。」
「不,我從沒有後悔。」
山嵐如紗,一絲一縷就像是飛天的雲袖,逐風凌虛,香散煙飄。峰迴路轉之處,有一泓泛著氤氳熱氣的溫泉,金燦燦的泉水猶似火燒,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瑩的翠竹剛正中攜了娟秀,掩映著日光與水光,活像蒸騰霧氣里剛剛出浴的美人。
側側心如電轉,剎那間明白紫顏的用意。驍馬幫要求此物,必是高價賣于富庶之家。如把葵蘇液隨意用於人身,在對方麻醉時即可對人隨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於幻境不自知。如此一來,害之大矣。
長生「撲哧」一笑,笑完神經又綳直了,心想壞了,老有不合時宜的舉動,倒像是想故意為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著,不再計較他的失禮,對紫顏直截了當地說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嶺,而是比它更遠的渡魂峽。」
「請紫先生和各位隨我走一趟。」
輕歌不免著急,小聲地問千姿道:「公子,我們是不是取些葵蘇液就走?」千姿冷「哼」一聲道:「怎麼走?那邊是高山,這邊有人擋著。再等等,本公子不信他們會守幾夜。你若餓了,自己割破神樹喝點醉顏酡。」輕歌碰了壁,不敢再多言,只得小心埋伏好身形。
景范遲疑了一瞬,少女晶亮的眼疊映在他的心裏,對視之時彷彿有一道彩虹將他們連起。但眼看要擦身而過的魚叉打破了他的幻想,當下毫不猶豫地回贈三枚暗器,無一例外地打中了迎面的三人。三人駐足倒地,暈了過去。
景范驚出冷汗,好在聽見他的話,略為安心。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一支輕舟載了易容過的千姿、景范、陰陽與輕歌盪進渡魂峽。
河水在丹崖灣由東轉南,河岸忽然開闊,驟變成洪濤巨流轟然而下。長生聽得奔湍的水聲如蹄聲雜沓,想起驍馬幫騎士踏馬而來的英姿,心神搖簇。岸上隱約有尖銳的人聲傳來,景范撐篙將小舟掩藏到一處岩石之後,掏出一把暗器握于手心。
「長生,學易容者要學會不動心。你的臉即便沒易過容,也要喜怒莫測,別叫人輕易看透心事。」
紫顏正低聲對側側說著什麼,側側連連搖頭。螢火面有憂色,道:「先生說只帶你進山,要我好生護著夫人,他還說,不許驍馬幫的人跟著。」長生登時木了臉,輕歌的話一句句打心裏流過。兩個風吹就倒的人,偏偏獨闖龍潭虎穴,不知道紫顏在盤算什麼。長生掐了掐手心,該很清醒,可少爺難道沒有在做夢?如此異想天開。
一條斑斕的蛇水淋淋地趴在船頭,長生這時方見了,「哇」地怪叫一聲。景范見魚叉正戳在蛇的七寸,悵惘間心頭飄過那一雙眼,他想也沒想,幾步跨到岸上,俯身查看那少女的傷勢。
千姿卻問道:「昔日你將幫主之位讓給本公子,可曾後悔?」
紫顏笑得開心,好一會才止住了,狡譎地說道:「公子放心,我只說你有法子救他父親,沒真的把你賣了。」
輕歌直接在千姿喝過的堆雪杯里倒滿了酒,遞到紫顏面前時,被長生肅然擋了。他一怔,見長生從懷裡取出一塊素白的綾紈帕子,徑自接過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皺眉端給紫顏。
紫顏向奧倫骨行了一禮,用的是丌呂族見面常用的手勢,更用丌呂語道:「這些人是我的朋友,他們冒犯了神靈,請你恕罪。我們會用重禮賠罪,也請你笑納。」那少女聞言,立即附和說了很多話,紫顏感激地道:「謝謝你,阿嬌魯。」
景范忙擋住紫顏,賠笑道:「先生有話好說,再慢慢商量不遲。」紫顏道:「易容的主意是你家公子所出,事到臨頭卻不肯擔待,哪裡有一幫之主的模樣?」
另一處長生捧著木杯,猶豫地問紫顏:「少爺,這能喝嗎?」
長生見是識得的,稍稍放了心,聽見螢火問道:「閣下為何擋路?」
「你忘了是誰想要醉顏酡嗎?此處離中原不算太遠,他們的勢力十倍於我,我不愁什麼江湖人士。只怕到時,就算在黑市上也無人敢買賣此物,會被殺頭的呢!」
陰陽是太子之師,也就是說……景范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顏。
紫顏笑得狡猾:「我如何敢動公子,一切為了生意。」於是轉過頭對奧倫骨耳語了一句,奧倫骨回了兩句,欣喜若狂。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邊那白衣少年手中,緩緩撫掌道:「說下去。」
紫顏不動,溫泉蒸出的霧氣熱情地游曳過來,環繞起他的身軀。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識到紫顏的倔強為何,微微仰起頭,笑道:「本公子的確是驍馬幫的什麼大幫主,紫先生的話,稱呼我公子『千姿』就好了。」
這是易容術遮掩不了的不知情。這一回,不知有意或無意,紫顏的易容術並沒有帶來丌呂族的記憶。
陰陽見紫顏並無為他們卸妝之意,只得叫輕歌向紫顏討了藥水,兩人坐在葵蘇樹下費力擦洗顏面。不同人不同命,輕歌忍不住對了面容嚴厲的太師嘮叨起命運的無情。
紫顏一行人見身為驍馬幫二幫主的景范被千姿差遣得猶如一個下人,和輕歌雙雙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噓不已。側側笑道:「螢火,紫顏待你算是不錯。」螢火欣慰點頭,紫顏道:「咦,其實……我也有點渴。」長生聞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為少爺去收點雪水,嗯,以後易容時洗顏也可用。」
再上路后,沒多久到了羲芝嶺,龐大的山形如一隻巨型靈芝伏地。這裏的冰川盛產最上品的玉石,這裏的茂林出沒最奇特的野獸,這裏的地底深埋著無數尋寶者的骸骨。景范沒有徑直翻山越嶺穿越過去,繞道自山下而行,為此多付出兩個時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嶺像是會呼吸的靈物,瞪直了眼目送飛馳的馬車遠去。
他解開花羅披風蓋在少女身上,特意把她裸|露的腿臂小心裹好,似不想讓人看了去。想到先前那條蛇,又掏出一個瓷瓶,在三人四周撒了一圈淺色的藥粉。長生忍住噁心把死蛇踢回河裡,回首瞧見景范的舉動,好奇地問紫顏道:「少爺,那是什麼?」
這時峽谷里回蕩著嗚咽的叫聲,涼颼颼的風卷了令人不安的咬嚙摩擦之音由遠而近。長生的心猛地一拎,聽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發抖地移向紫顏。紫顏拍拍他的手,聲音一如平常:「沒事,有這麼多人在這裏。更何況蒼堯一族又稱蒼狼族,有公子千姿護著咱們,怕什麼呢。」
領路的景范熟識此間地形,螢火甚至懷疑這一路寬敞的通道是由驍馬幫開闢,有幾處地勢極險,尋常馬匹根本通過不了,但峰迴路轉之處屢屢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來。真是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闖過一關又一關后,不免令人漸起遺世忘俗之感。
紫顏吃吃地笑,託了腮眺望遠處的山峰。
長生亦是同樣心態,明明覺得厭惡這個人,依舊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見到另一個猶如少爺般天仙樣的人物,一味地想與他親近。螢火算是抵禦力稍強的,聽了千姿倨傲的言語后,對他所說的不以為然,卻也讚歎這聲音真如仙綸玉音,曼妙不可言。
等渡魂峽夾著天岩河水呈現在眾人眼前時,瑟瑟風起,天色黑沉如墨。
紫顏與長生在鎏金雲雷銀盤中洗了手,看見景范拿肉過來,連連推辭。千姿慢條斯理地嚼著羊肉,等咽下了,道:「原來先生食素。」紫顏道:「煙火氣重,吃不消。」千姿注視他良久,道:「先生是否想說,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葷腥?」紫顏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聽了這話,竟沉吟不語。
長生心想,少爺靠了姽嫿之香已做到這點,不必求那葵蘇液。說不定以姽嫿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這時,馬車完全停了,長生心中一顫,抬眼望去。十數騎高頭大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攔住了去路。中間簇擁了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繭綢直裰,腰間系了緗色絲絛,正是驍馬幫二幫主景范。
景范在最前頭立著,墨綠的織金錦服與暗夜融成一色,唯袖口的金絲線兒折了月光,扎進眼裡去。不動如峰,堅毅若石,此刻的二幫主與在公子千姿面前隱忍謙恭的模樣判若兩人。長生感覺到他逼人的殺氣,倒退兩步往螢火身邊靠著,相比接踵而至的惡狼,倒是景范的氣勢更讓人膽寒。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吧?」紫顏笑眯眯地問。
千姿雖知曉一些丌呂語,卻不明白祈福要花多少時日,見此情形也猶豫起來。輕歌幫腔說了幾句,千姿勉強應了,道:「就算救人,也要速戰速決,不可拖得太久。」
多少往事抱負,皆可付諸一夢,淡然醉去——
長生向遠處望去,盡頭有一個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車上疾馳而來。
「聽他的吩咐就是了。丌呂族,不知道會不會把這位弱不禁風的先生給撕了。」
一枝香的辰光后,景范捧了一把盛滿積雪的東青釉鳳觜龍柄壺走近。長生和螢火會意相視,對那位囂張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討厭。
「先生不該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許會身首異處。」千姿說完,在眾人的寒戰中放聲大笑,盡情欣賞他們眼中的愕然。然後,他揮了揮手,在瀰漫的蒸氣中曲繞修長的五指,「泉水溫奧,本公子便允許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景范指了阿嬌魯,小聲對千姿道:「這就是早上救了我們的女子。」千姿道:「聽她的語氣,似乎不知道是你打傷她的,只記得是你們救了她。你的披風……」後半句便沒有說。
紫顏說到此處,停了下來。千姿怔怔地道:「輕歌,先生渴了,斟酒。」景范不無嫉妒地望著紫顏,這是驍馬幫中無人受過的殊榮,輕歌只是千姿一人的童子,
九九藏書絕不會伺候第二人。
千姿和顏悅色地向他解釋道:「此間丌呂族用白樺皮搭窩棚居住,也用樺皮製船,平時以捕魚和狩獵、採集為生,馴養狗、鹿拉車。人人身手矯健,擅長弓矢,說他們兇殘,不過是一旦有外敵侵犯絕不手下留情,民風彪悍而已。」
「啊,原來難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擺弄手中的酒杯,晃過來漾過去,各是一種顏色。「景范把閣下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本公子有心一見,誰知不過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話就請回。與本公子同坐,也要有點本事。」
「驍馬幫無非以求得世外寶物為樂。此間是天泉山,再過幾個山頭就是羲芝嶺,向來以盛產各種奇物出名。」
「哼,不用你啰嗦!本公子不須殺一人,就能拿到葵蘇液,你就等著瞧吧。」千姿恨聲說道。餘下三人怔怔望著他,千姿平素自視甚高,尋常無人能勸得動他,如今竟被紫顏輕易激將成功。只是他們更好奇的是,粉肌玉骨的千姿化成山野村夫的模樣,任誰也想睜大眼瞧仔細了。
驍馬幫眾人僵然互視,從紫顏口中聽到蒼堯國太子這幾字時,他們就知會有那麼一日,但不想這一天來得如此迅疾。
見他們三個搶了坐定,紫顏啞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來。千姿的位置比他們稍高,恰到好處地俯視著眾人,猶如接受群鳥朝賀的鳳,散漫的眼神對萬物視若無睹。單單眼尾掃到紫顏時,會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瓊靨忽地有了生氣,令人失神驚艷。
「老是沿途看風景,我寧願下來走走。」
明明是驍馬幫之物,卻被紫顏拿來討巧,千姿氣結地道:「狡辯,分明是你的易容沒用。」紫顏也不在意,笑道:「對極,想要人家的東西,就該和氣地求取,易容來偷不是最好的主意。可這是公子的願望,作為易容師必須為主顧實現,怨不得我。」他特地說動千姿易容,為的就是讓這位公子爺親眼知道這是個壞主意。
「少爺覺得不凈的話,我就倒了。」
側側抬頭看他,道:「二幫主不覺委屈么?」
景范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見一個族人過來指引,便跟隨那人往高地下走去。經過柳枝圈,那個族人飛快地向穿神衣的男子點了點頭,景范跟著點頭招呼,不想對方目光如炬,馬上睜大了眼叫了一句。
景范一笑,紫顏身邊的人皆不足慮。
景范聞言說道:「先生抬舉。這些小道玩意,怎能入先生的眼。公子……莫非想我們換成這種裝束進山?」想到肌膚要塗抹成黑黝黝的模樣,心下總覺不慣。
千姿含笑點頭:「這回你又猜對了,雖然我驍馬幫未必殺不完丌呂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們將來也能繼續養著葵蘇樹,給我做後花園。找幾個人易容后潛進丌呂族駐地,割幾株葵蘇樹只是區區小事,先生理當應承。」
奧倫骨並不灰心,指揮族人輪番放箭,千姿見他們欺人太甚,心中騰地起了火,在第三撥箭雨來時,不由分說縱身出去,用腳尖踢飛了一隻箭。他雖是一身山野裝束,整個動作卻曼妙如行雲流水,景范彷彿又看到當初那翩翩少年駕馬而來,不覺呆了。
景范一身錦繡裹在大紅花羅披風裡,身背長弓立於兩人面前,英姿颯颯。他向紫顏施禮道:「公子讓我務必與先生同行,請先生千萬原諒則個。」
陰陽肅然低頭,道:「是。」
長生皺著眉,求救地看向側側。她嗅著好聞的香氣,等著大快朵頤,根本沒留神這兩人說些什麼。螢火見狀,道:「我會幫你做雙好鞋。」長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馬車,明日換換口味本是不錯,可想到丌呂族「生性兇殘」之說,他真想賴在人堆里永遠不走了。
「馬上把這該死的易容給本公子洗了,遲一步看我怎麼收拾你。」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蘊了躍躍欲試的興奮,頷首道:「唔,不愧是景范向本公子推薦的人,這樣隱秘的事你也知道。雖然能與本公子相提並論的人簡直鳳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說不定可以例外……景范,再拿三個墊子來,看在先生的面上,賜你們所有人坐下吧。」
景范掙扎著移開視線,再看持簾的少年,輕顫的手顯示出內心的慌亂。一旁的紫夫人手中絲線翻騰,鉸紅鑲黃,並不為外界所動,可故作從容的舉止透露了不安。
等紫顏為景范再洗去容顏,阿嬌魯認出了他,歡呼一聲,熱情地奔上前擁住他。景范的臉騰得血紅,千姿冷冷地望著阿嬌魯身上的披風,眼睜睜看了景范丟下自己,被那少女牽了手走到了別處。
紫顏和長生相互攙扶著下了船,走到受傷的三人面前。另外兩個男子年歲皆不大,穿了一身獸皮,頭上插了豹尾。紫顏朝長生努了努嘴,讓他為兩人包紮,長生瞪了瞪景范,內疚的人仍在少女面前懺悔,絲毫想不到還有其他的傷者。長生無奈,接過紫顏遞來的褡褳,拔出暗器替兩人清理傷口。
景范的面容謹如山崖,嚴肅地答道:「在驍馬幫,我是一人之下,諸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這一點無可置疑。請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壺去了。螢火望著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顏,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義。
紫顏的聲音雲朵般飄來:「跟他們去吧。」
聞者俱驚。除景范外,一班驍馬幫眾僅知幫主來歷非凡,卻不知千姿竟會是一國太子。他們號稱走遍北荒,亦不曾到達偏遠的蒼堯國,想到紫顏一個外人盡數知曉,不免有些汗顏。螢火這才想起曾與紫顏提過這個遙遠的小國,民眾無不駐顏有術,當時他建議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顏但笑不語,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轉向長生,目光幽如一挽青絲,清清冷冷,與世無爭。長生漸興起慚愧的念頭,一幕幕回想輕歌遞酒的舉動,彷彿那裡面是千姿所執的敬意。這難得的敬意被他的輕率弄砸了,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他一股腦兒說完話,見人人皆是一臉震驚,不由後悔嘴快,把話說得重了滿了。滿懷尷尬地瞥了紫顏一眼,少爺若無其事地聽著,不置可否,眼神里隱隱有鼓勵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潔白的玉蘭有了纖微銹痕,讓人心痛惋惜。
陰陽又瞥了一眼紫顏,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歸國。」
輕歌差點沒被氣死,蒼白如玉的臉色驟青,登即一掌向長生頰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風剛起已到長生臉側,不容人思索。螢火早有防備,橫出一手輕巧護住了長生要害,輕歌變招甚快,知道討不了好,縮手俯首,就像什麼事也未發生過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語。
「少爺,我們這一路往哪裡去?」長生摸著水晶窗兒,略感厭煩地問。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再美的風景也沒了新鮮。
「這一帶寶物甚多,比朱弦更難求的珍物不可勝數,驍馬幫未必要對我們不利。」
千姿的帳中,景范、陰陽、輕歌正陪了紫顏,探問易容的細節。紫顏瞥見千姿閑散地斜倚水席,玉唇度酒,渾似與此無關,便道:「只你們三人去?」景范知他有所指,道:「有我們就足夠了。」
幾乎在一瞬間,這些人如疾風馳馬到了前面。螢火緩緩掃過這些騎手,不回頭也知道,後面有同樣的人馬截斷了退路。這就是驍馬幫縱橫北疆的實力。
四人越過沙石林立的淺灘,向松檜蔽日的林莽中走去,沿途的白樺樹有不少光禿禿沒了樹皮,顯出蒼勁森然的景象。偶爾碰上幾處埋伏,四人何等老到,並不放在眼中,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就順利地來到一處長滿高聳棕色怪樹的高地。
雖然夏日袒胸露臂是常事,這會見了景范結實的手臂自短袖中露出,長生不禁有些發訕,忍不住瞟了千姿一眼。景范越發臉上燒得慌,好在有蘭黛遮掩,看不出面色大變。
側側皺了皺眉,忍了笑對長生道:「這下千姿要倒霉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他一定會很慘。」長生揉了揉眼,望向紫顏溫柔的笑顏,心想,即便是被少爺賣了,結局也會是幸福的吧。
「大家別慌!」景范喝了一聲,安撫紫顏和長生。魚叉的準頭很差,但這兩人瞧不出,准要驚慌失措。待他回頭望去,紫顏淡定如常,指了船邊徐徐說道:「人家救了我們,你卻打傷了她,未免說不過去。」
「臣遵命。」
「公子請我來,不知有什麼可效勞?」紫顏的一句話打破了眾人的綺思。強自把視線從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顏雲淡風輕的臉龐,凝視多久都不會膩。像幼時放于口中嗚咽吹奏的青葉,悠悠揚揚的,有清涼的聲音由心入耳。
等景范回過神請示紫顏的時候,他抿了嘴輕笑:「丌呂族人長什麼樣子,你們記下了罷?該回去了。」景范一怔,未曾想這麼快就走,紫顏又道:「你打傷了他們的族人,難道想深入腹地去賠罪?早早溜之大吉為上。」
長生按住狂跳的心口,偷眼瞧著那些奔近的丌呂族人。來的也是三人,裸|露的雙臂和小腿亮出黝黑的皮膚,眉與唇更刻意用煙煤塗成濃黑,遠望如炭筆作畫。領頭的少女五官甚美,髮髻斜插一支翠綠色鳥羽,一身粗布衣裙,腳穿草鞋縱步如飛。她看見景范,「呀呀」叫了一句什麼,手中的魚叉立即飛射而出。
立在火焰邊的千姿,修長的身影被剪成一株飄搖的蔦蘿投在地上,煙灰飛過,顯出蒼涼的意味。
唯有紫顏安之若素,眸中的藍色越發鮮妍晶瑩,像是要與這人區別開了,眼波熠熠流輝,如泉水上跳脫的一抹光。
千姿揮揮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間有事做,太師就請先回。」
如果少爺不覺得此去會有危險,那麼,他寧願就此隨少爺走進深山,避開眼前噁心的一切。
紫顏無動於衷地往船上走,嘴角浮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長生收拾完畢,拾起少爺的玉色番羅褡褳,疑惑地問景范道:「你說,少爺怎麼知道要備傷葯的?」說完,迎上景范惱羞成怒的眼,連忙縮了縮脖子,飛快地道,「我回船上等二幫主。」
過了一個多時辰,從帳篷里鑽出兩個手持魚叉的漢子,把守在門口的驍馬幫勇士嚇了一跳。費盡眼力認出了景范二幫主,公子千姿更成了另一個人,野性十足,不見絲毫俊俏嬌柔。
峽口早支起了數十個帳篷,更以綿長的繚綾掬豹錦障圍在營地之外遮風擋沙,百余名驍馬幫好手肅然立在左右。帳篷前熊熊燃燒的火光肆意跳躍舞蹈,正在燒烤的野羊散發出誘人的肉香氣,峽谷中侵面的寒意被這一切阻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