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淚
像是為抵抗心中的軟弱動搖,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氣,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積的恨意。族人的哀號歷歷在目,足以令他修鍊至冷酷。視線里漸漸淡出了紫顏柔和的身影,他倔強地想,那個奇異的人不再能撼動他的心神。
紫顏牽起螞蚱的長須,貼近了凝視片刻,「不錯。」長生汗顏地道:「賣不了幾文錢。」紫顏道:「誰說要賣?螢火,你早上逛過集子,這地方有人賣草螞蚱么?」螢火道:「我走的鋪子沒有。呃,這是小孩子的玩意,方河集來往的皆是客商,要賣的編織多半是做工複雜的器物擺設,像桌椅、妝台。」長生聽了,眼中一黯。
「少爺,想讓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是不是不可能?」
到了集上,螢火和長生預好後路,先去當鋪詢價。方河集官營典當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貨物真假逃不過他的眼,給出的價格頗為公道,往往賣主可當得原物的七成價左右,當鋪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錢或是趕著上路的商旅,往往樂意將貨物抵押過來,換得銀錢周轉。
紫顏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殺氣騰騰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幾乎是生氣地喝道:「你喝得少,難怪沒事!」
長生心情沉痛地騎上馬,紫顏輕拍馬股,道:「我就在你身後。」長生看了少爺一眼,他是明白的。
長生心口一堵,險險要氣哭了,看到紫顏處變不驚的面容,鎮定心緒,不再向卓伊勒辯解。他一陣氣苦,自覺好意被辜負,不管多日沒開葷,隨手捏起筷子,夾了一塊野雞腿咬牙切齒地大嚼。鹹鹹的滋味在口中散開,鼻子越發地酸了。
四人各懷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裡,遠看去,像幾個漠不相關的行旅商人。
螢火最終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們對視,怕不小心凝入誰的心底,輕輕拉動了心弦,就要買下一個生命。畢竟這趟旅行,他沒有為紫顏帶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勸說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不再為那些女子操心。是的,他能保護的人已不多,照顧好身邊的人才是應該的,想到此處,丟失了長生的他自責不已。
「少爺,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銀海珠,要強得多!」
紫顏看著側側,徵詢她的意思,側側想了想道:「左格爾先生擅長的生意是什麼?」
當初那人已不在了,這裏只是他生長的國度。紫顏想,重來方河集,自己想尋找的寶物,其實只是舊日的一點回憶。至於那人的後代,雖然好奇與惦念,如果見了,又是一場牽挂,不如就此斬斷前緣。姽嫿若知道,也許會怪他太過絕情,連玉雕也不曾留下紀念。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別。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內疚又羡慕,看紫顏小心地為長生包紮,一舉一動充滿關愛。他傷感地想,如果受傷的是他,又有誰會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護的寶?
「就選這件,很配你。我要這個。」
「這枕頂是今早繡的。」貨攤后穿花布的小女孩熟練地拈出一幅綉品,對長生笑道,「你看,獅子滾繡球,多喜慶。」長生見綉品上的獅子腦門光光,不仔細看以為是綿羊,撇嘴搖頭,不甚滿意,眼巴巴望向紫顏求救。
卓伊勒越說越激動,「啪」地拍擊桌子,兩眼水氣氤氳,悲憤得彷彿要流下淚來。長生怔怔地看著他哀傷迷離的眼,想到對他的挑釁,一時內心充滿自責,不知覺地搭上手去安撫他,「你別哭……」
紫顏慵懶地嘆了口氣,初秋沁涼的天氣,正宜擁被大夢周公。何況他挑選的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恍如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的陳設器物不輸京內,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飾鏨花銅件,熏香的鏤空三彩琉璃釉爐子也是紫顏喜歡的樣式。
紫顏肅然撕開長生傷口處的衣裳,從懷中取了葯抹上。卓伊勒心想,這人真是什麼寶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亂想這些。長生站了不動,發青的臉面向卓伊勒,眼裡是似曾相識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發抖,長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顫顫地用雙手拿緊了,防禦地護住自己。
紫顏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無奈,嘆道:「他真明白我,既讓你來,就知我不會有事。你呀,始終不如他沉得住氣。卓伊勒剛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騎馬么?」
銀海生波,被長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兩滴淚分別從眼角落下。飽滿圓潤的淚,如精靈活潑地跳出。長生驚奇地目睹眼淚在輕巧的滑落中,陡然脫胎換骨,歷劫轉世,墜成兩粒細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們,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顏來看。
往昔支離破碎。長生被勾出難過,不自覺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渾不知少年長淚直流,將他肩頭哭得斑斕成霜。魚人淚大半灑在長生的披風上,翠毛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淚水在凝結前一半滲入了織物的紋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鑲嵌在披風上,隱約閃光。
螢火面無表情,「長生對夫人說,先生在親自幫她選禮物。」
回過神來,紫顏和藹地為他挽起頭髮,用纏金髮帶束了。「走吧,再沒人能認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風波嶺,那裡再往東一百里,有個叫尼衛的小國,或許能找到波鯀族的蹤跡。」卓伊勒搖頭,「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場屠殺。」
長生瞪眼看著中年人,對少年更多了同情。他站在那裡無動於衷的樣子,彷彿在說哀莫大於心死,整個人就是一柱冰凌,被狐襖收藏了所有寒氣,一旦照到陽光,噝噝的寒煙彷彿從他身上漫溢出來。奇怪的是,看到他就彷彿看到自己的過往,長生的心中冒出止不住的念頭,一定要伸手搭救這個人。
「是我救了他!」中年人急急撇清,摸了小鬍子道,「我趕到他們寨子,從死人堆里撿出他,這孩子又不肯喝水,非要和族人一起死。要不是我逼他好好活下去,恐怕早就替他收屍了。」
緩緩吐出積壓的那口氣,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緊。
螢火聽聽不對,道:「你收了金子就溜走,又怎麼算?」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道:「這十日,吃住全由諸位包了,若最後沒法交出魚人淚,當面雙倍賠款。」長生忽然嘴角一抽,怔怔地道:「你要打他,逼他哭?」中年人笑了搖頭,「箇中奧妙,恕在下不可說,不過絕不會用卑鄙的手段。更何況,這孩子是個硬骨頭。」
「魚人淚真是靈丹妙藥?」長生問紫顏。
「誰也不許動他!」螢火厲聲喝道。
左格爾叫卓伊勒斟酒,「這是你家鄉的美酒,別說我虧待你。」卓伊勒木然地為紫顏和長生倒酒,長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幾聲。
小女孩為難地思來想去,嘆氣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錢來再說。」長生失望地望了紫顏一眼,垂頭喪氣拎了草螞蚱離開。紫顏對小女孩微微一笑,點點頭隨長生去了。螢火遙遙地守護兩人安全,見狀提步前行,沒走兩步,看見小女孩拿了福字煙包奔出,飛快地趕上長生。
「嗯,他走了。左格爾呢?」
憤恨、苦悶、怨懟、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脈里孕著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惡狼的嘹牙供他縱情揮舞,砍盡那些屠殺族人的貪婪魔鬼。眼前又浮現痛苦的過往。在黑市上,波鯀族的眼淚能賣出驚天高價,他們不是人,是獵物和貨品。每個月,他的部族不停地遷徙,無論東躲西藏逃到哪裡,黑暗中殘忍的狩獵者會突然出現,奪去他們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賣,手無寸鐵的女人被搶走,若有健壯的年輕人反抗,會遭遇到全副武裝的獵人,把他揍得遍體鱗傷,逼他流淚。甚至老人也逃脫不了被捕捉的厄運,他們居住的帳篷外充滿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獵人們會想盡辦法敲詐出最後一滴眼淚,然後棄之荒野不顧。
紫顏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給你,就當謝你來送行罷。」
卓伊勒也不客氣,拉馬到了空處,一個飛躍上了馬,銀紅的身段配了紅馬,煞是搶眼。紫顏選了一匹純白的雪羽驄,寸長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時飄然若在雲端。
紫顏簡單地包紮好傷口,長生迫不及待地掙脫開來,踉蹌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遞出拳頭。他決定最後努力一回,無論成敗,至少問心無愧。
在方河集這樣的地方,哪怕富可敵國,也藏不盡所有珍奇。人們只能挖空心思,將擁有的資財比較來去,投在最適當的物件上,帶了喜悅與滿足、遺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東西。物資的極大豐盛讓人們忘記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銀錢不打緊,在集里走上片刻,用雙眼歆享這些爭奇鬥豔的寶物,整個人就如脫胎換骨,立即得到了天下般滿足。
紫顏趕到,一掃當場,明白了幾分,問長生道:「你想贖這個孩子?」少年腳下有塊不起眼的牌子,寫了他的售價,但他無視自己悲慘的命運,昂了頭注視虛空。長生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沒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沒有人買他,不在乎誰出得起這樣的高價,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們好好活下去。」
紫顏狠狠瞪向長生,正巧他也在回望,兩邊各有心思,對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過來打圓場,成交后的臉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難,「已是午時,不如讓在下做東道,請三位大吃一頓。日進百金,值得我好好慶祝,至於紫夫人想要的禮物,在下不才,稍頃有薄禮回贈。」
「那就好。我們找個女孩兒家去換。」紫顏徑自逗弄草螞蚱,樂悠悠地前進。長生和螢火跟在後面,長生不解地問螢火:「少爺打什麼算盤?」螢火道:「你那種東西,只能騙小女孩。」長生哼了一聲,吐出「古板」兩字,螢火真像從未年輕過,不懂童心為何物。他望見少爺的背影又開心起來,起碼紫顏明白這隻草螞蚱的價值呢,趕明兒編它十個八個,還能討好側側。
兩人騎馬回方河集。行近獅子門,紫顏著手換過面容,讓長生單獨先行。長生看了,也不去問他,將馬在外市賣了,獨自走回七香旅舍。那兩個軍士連同其他人依然仔細盤查過往人等,紫顏安全過關后,牽馬行到千戶府前。
紫顏輕笑,波鯀族的魚人淚收集不易,故有諸多傳說。在他看來,易吸收染料又不傷人的魚人淚,是變幻眼珠顏色的最佳材質。至於治病療傷,或有些許功用,卻絕沒有謠傳的神奇。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給他,他不肯拿。」
「寶物鑒定。尤其對各國的珠寶首飾,頗有心得。」
集上行人川流不息,縱然是紫顏那般人物,到了喧囂鬧市依然被繁蕪的顏色淹沒。螢火疾步跟緊紫顏,生怕一不小心連先生也走丟。紫顏逛集市的路數很奇特,每到一處,凝神想一想,然後步向下一處,似乎在等待神明指引。到了一家賣銅鏡的鋪子前,紫顏停下問了老闆兩句,復又向前,螢火亦步亦趨,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長生走過這裏?」
先生的臉有點發白,螢火鮮少見他這樣,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長生筆直地站在一個販人的攤位前,他出門穿的銀狐皮鑲金襖,套在對面一個單薄人影兒上。螢火唯恐長生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將他和閑雜人等隔開。
他不能玷污這高貴的眼淚,卓伊勒吸了一口氣,他們的淚,寧可陷落塵埃也絕不買賣。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養的葯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願流血,再不流淚。
如果能跟隨紫顏一生,是不是勝過一個人海角天涯?
「不要你多管閑事!」卓伊勒惡狠狠地推開他的手。匕首如一隻孤傲的鷹,掠過長生的胸口,生生割開前襟,刺破上臂,拉出兩道深深的血痕。長生呆得忘了叫喚,鮮血瞬間染紅衣袖,他像個瓷娃娃,輕輕一碰就粉身碎骨。
風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來,卓伊勒猶自恍神,紫顏眯起眼會意微笑。沒過多久,馬蹄聲橐橐近了,卓伊勒驀地清醒,收起銀海珠,電目一掃遠處,拔出匕首指向紫顏,「你用香引人追蹤我?你們……你們沒一個是好人!」他大聲吼完,快步飛身跨上秋楓火,不顧坡陡路窄,強行沖入山嶺的茂林間。紫顏阻攔不及,眼睜睜看他離去,在叢林里消失了顏色。回眸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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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幾乎歡喜得要跳起來,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讓我想想……我家老爺一定更喜歡這個觀音才是。嗯,多謝伯伯成全,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那老者爽朗大笑,豎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識貨,我顧老三交你這個朋友!」長生一個勁點頭,抱過觀音像,向他謝了又謝,樂呵呵地繼續往前走。
「謝謝你。」長生把草螞蚱放到她手裡,小女孩珍重接過,突然說:「我叫阿寶。」長生一怔,捏緊了煙包,低頭鞠了一躬。小女孩避在一旁,臉越發紅了,轉身跑回攤子。紫顏道:「她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呢。」長生「哦」了一聲,這個詞遙遠莫明,他曾有過朋友么?隱約抓到一鱗半爪的記憶,他站在原地拚命思索,揪起了雙眉。紫顏不動,他明白長生在想什麼,那是他沒能踏入的過去。在顛沛流離的往昔,有沒有誰讓長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誰都需要有這樣的人吧,如長夜中一盞黃黃的燈籠,在冷清黑暗中給予柔暖的呵護。
當螢火打開包袱,金碗和雲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愛不釋手捧了那幾件珠光寶氣的冰心羅雲肩,連連讚歎道:「貴氣逼人。」當下連同金碗共許了七十金。螢火和長生相視一笑,這個價撐足了他們的底氣,婉謝了掌柜,又去到別的貨攤上去吆喝。
長生緩過氣來,懶得和她爭辯,拽了螢火的衣襟,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千百年的滲透,終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長生默默地看了少爺一眼,他能對了賣玉人說得頭頭是道,多虧跟隨紫顏以來的潛移默化。那些影響就如玉的沁色,絲絲滲入了他的內心。
左格爾愕然以對,問了長生兩句,弄清原委,連忙賠了不是,奔到食鋪後面重新點菜。紫顏叫不住他,也就罷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時給你吃的,是特別的食物吧。」
卓伊勒猛然一驚,不,他要自由,波鯀族的人不是誰的奴隸仆佣,他不能讓心靈屈從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韁繩,粗聲粗氣地招呼道:「喂,我要趕路,你不許再跟來。」
長生鄭重地請求卓伊勒相贈。少年點頭應了,默默地想,他從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淚,箇中滋味,是這對奇妙的主僕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無法體會,可惜留給他的時間太短。告別紫顏和長生,他要去哪裡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悵起來。
紫顏一臉閑適,偶爾停下來,捏起一件小玩意,轉頭叫他看,卓伊勒沒好氣地甩開,催促紫顏快快趕路。這情形令少年極度疑惑,他時不時窺探紫顏,然而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容背後,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惡聲相向,紫顏依舊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無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你最好別多話,聽我吩咐,跟我離開這裏。」匕首抵在紫顏的後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細細傳來,語氣是修飾過的森然陰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顏摸出一塊形制古怪的金幣,交給門外的一個軍士。那人一見後面色頓變,謹慎地用雙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後朝紫顏單膝下跪。旁邊的軍士見狀也欲行禮,紫顏搖了搖手,遞上那隻紫檀盒子。
眼前一老一少,披著長生狐襖的是個十多歲的異域少年,身穿青色絹衣,茶褐色長發微微捲曲,散落在肩上。他有一對碧藍眼珠,聞言動也不動,懶得抬眼看他們,冷漠得如同泥塑。他腕上系了一條油紫的繩,蜿蜒看去,被旁邊立著的中年人牽在手裡,彷彿無常鎖下拘役的鬼魂。中年人留一綹小鬍子,戴一頂玄狐皮帽,衣飾華貴,正微笑看著長生。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裡發愣。不過是一塊無生機的死皮,僵滯得宛如棄物,可置於臉上竟是玉顏清芳,溫瑩絕艷,化腐朽為神奇。他回眸偷覷紫顏,神儀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極欲親近,凝望中彷彿沐浴在潔凈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螢火知是要買那波鯀族少年的眼淚,應了一聲,走進裡屋打了個包袱,竟把六隻刻花金碗帶了出來。側側愣了愣,認真看了看他們兩眼,收起雲肩抱在懷裡。
長生暗想,怎麼做生意的都愛說這句場面話。不論如何,這攤主的確和氣,他道了謝,就紫顏手裡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懷裡。紫顏瞧他一臉明媚的笑容,像撿了天大的便宜,樂得咧開嘴笑不停,攤主和兩個夥計見了也是喜氣融融。他們這裏一派祥和,吸引了過往的幾個客商走來詢價看貨,攤主便覺觀音甚是靈驗,恭敬地放在身邊的位置上,以作鎮攤之用。
「不,我只是不想讓你孤單一人!」憋在心底的話突然暢快喊出,長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們撇下左格爾如何?有少爺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們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負你。」
波鯀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聞,一雙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無邪又空洞見底。紫顏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會對方冷眼相對,「一起走吧。」
紫顏沿了玉器攤子踱步,不多時,撿起一隻玉雕的秋山行獵山子。淺黃的玉雕上,猛虎揚尾,鷹隼飛翔,雕鏤出秋日山林間狩獵行游的景象。攤主見紫顏拿起這件玉雕,贊道:「這是貨真價實的和闐寶玉,你算有眼光!」紫顏看了許久,方笑道:「秋高氣爽,正和時令,只是此器價值不菲,檀木雖貴,略欠了一籌。」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側側為了能買到心愛的首飾,閉門不出綉制彩錦霞衣。長生向紫顏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鮮,正好螢火想添些趁手的兵器,便偕同逛街去了。連日趕路的困頓,紫顏只想安靜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凈了臉,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過晌午,螢火就跑來打破了好夢。
「是不是靈丹妙藥都不重要。」中年人徐徐插話,現出悲憫的神色,也不知是否惺惺作態,「多年來波鯀族被人捕殺得厲害,像這孩子在的部落,幾乎全滅,就剩下他一人。你說,這樣的魚人淚,夠不夠珍貴?興許就是最後的眼淚。」
側側只當他傻了,摸摸他的頭,嘆氣道:「螢火,燒碗定神湯給他,一口胡話,不知被誰騙了!」
「好,好!有眼光!」攤主摸著他驕傲的收藏,盯了長生的觀音道,「你這觀音哪裡買的?我想要一件。」長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換如何?」攤主一怔,長生悄悄指了指紫顏,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爺買了送給少夫人,不想少爺說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這個觀音。」攤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觀音?笑話,圖個吉利多好!嗯,交換倒是不錯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麼?我這裏的玉器有貴有賤,你先挑中意的,合適就換給你。」
再趕了沒多久,樹林間一個淡紅的人影牽馬佇立。長生連忙翻身下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劃下距離,注視長生的目光透著強烈的排斥。長生被他的眼神一嚇,嚅囁地道:「我……我來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們……」卓伊勒將匕首護在身前,「你來做什麼,我又不欠你!為什麼總纏著我?」森然瞪著長生,「覺得我奇怪好玩?把我當玩具還是……」
他反覆念出北荒諸國的名號,不再是那個與世隔絕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緩緩地燒著。長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嘆了口氣,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長生拽拽紫顏,「我們以後能去看他么?」紫顏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載也行。」長生歡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躍不已。卓伊勒微紅了臉,眉宇間的煩惱漸漸淡去,籠著似有若無的淺笑。
長生伴在紫顏身邊,猶豫著想去拉少年的另一隻手,幾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見左格爾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戲,忙負手在身後,快走兩步在前帶路。他不甘心地想,為何少爺能安撫卓伊勒的情緒,而自己就不能?單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爺的臉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難道是他說話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這裏,長生偷偷回首望兩人,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頓時了悟。
一滴淚,轉瞬而逝是它的宿命,無論烈日或塵土,一眨眼就會消失得了無痕迹。唯有波鯀族的淚是那樣頑強,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時更能結成滾圓的珠子,寶物般閃爍發光。
紫顏轉向旁邊的攤子,走了幾步,瞧見一隻紫檀盒子,他先是詫異地凝視,繼而微微一笑,與店家寒暄起來。沒過多久,那人鄭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長生心生疑慮,見紫顏將玉雕放了進去,談笑風生地告別了店家。等他離得遠了,長生跑至那個鋪子前偷覷了幾眼,只覺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裡見過。
紫顏轉頭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襖子上有沙金線,那種沙金產自郢水,粉末很容易掉。你仔細看,偶爾地上有金色的閃光,就是他走過的路。此外,他出門前拿了一隻空香囊,理應去買香料,剛才那老闆說,香市就在前面。」
空手起家得了價值十兩銀的檀木觀音,長生信心大增,腳步就要飛起來。紫顏悄然走到他身邊,笑道:「今趟運氣不錯。」長生得意地道:「多虧我長相敦厚,別人都信我。」紫顏微笑不語,他想是將頭回的挫折忘了。長生話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癟,在下個攤位上,賣玻璃瓶的漢子硬是不管檀木觀音的香氣,看緊自己的寶瓶不放。長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發乾,那漢子卻惱了,執了一根棍子作勢要打他。
卓伊勒難以置信地盯了紫顏看,臉上青白閃過,慘然僵成凝滯的苦澀。「不,不可能……波鯀族毀在一個謠言里?太荒謬,這不可能。是誰在誇耀我們的眼淚,誰這樣殘忍無聊……」他瞪大的雙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漣漪漸漸翻滾成了波瀾,洶湧得像要噴出血,「除非……是我們世代的仇敵在暗中搞鬼,是亞獅國?還是琉古國?到底誰想對付我們,是誰?」
卓伊勒走出十來步,「你真厲害,連安亞語也懂。」
左格爾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顏舉碗賠罪,自罰了數碗,「是我疏忽,忘了先問兩位的喜好,好在這裏也有可口素食,能讓在下略盡心意。」卓伊勒像受傷的豹子,緊握雙拳,目中流露錐心的恨意。左格爾斜睨他一眼,並不理會,兀自向紫顏敬酒。紫顏微覺暈眩,再看長生,已經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嘆酒的辛烈,不想左格爾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籌謀了多久……」
小女孩道:「這是我娘繡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顏將草螞蚱放入長生手中,示意他開口。長生窘了臉,半晌不說話,小女孩生怕他們反悔,立即又道:「你們覺得貴?不會啦,我娘的綉工數一數二,這隻煙包拿回去孝敬長輩,包管他們喜歡。」長生端詳紫顏手裡的煙包,比側側的綉工相差甚遠,不知少爺選來何用,幾番吞吞吐吐,開不了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辯到後來又推推搡搡。紫顏笑吟吟地在一邊望著。他們慢慢消弭了隔閡,卓伊勒的臉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長生尋找落腳的大石,兩人並肩坐了。卓伊勒指了傷口向長生道歉,長生故意板了臉,叫他說笑話賠禮,卓伊勒一時想不出,笨笨地說了個一點不可笑的笑話,長生即刻揶揄。兩人胡鬧著,笑得前仰後合。
「少爺,我有你們這些家裡人就夠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長生仰著臉,對紫顏笑笑說。一深思就會莫名地痛苦,索性放下、忘記,安生過當下的日子就好。
長生捧起觀音像,愛不釋手,讚不絕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順眼,這個像便宜賣了。」長生故意將煙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剛花一兩銀子買了這個,是名家的絕品,留了最後一個被我搶到,想孝敬我家老爺。現下沒閑錢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這個煙包漂亮,拿來看看。」他一把接過,反覆摩娑了幾遍,又取了自己發黃的煙包比較,想了想慨然說道:「我這個觀音像是用檀木雕的,本來值十兩,小哥既是沒帶錢,就半買半送好了。你將這個煙包賣我如何?就算它五兩,另外五兩我送你。」
不禁心灰意冷。
「你太心急,慢慢趕過來就是。」紫顏衝到長九_九_藏_書生身邊責怪地說道,抬起他手腳查看,見不曾骨折,方嘆了口氣,為他拍去雜草浮塵。
此時爐內燒了姽嫿調製的合香,紫顏披了在集上新購的貫珠綾衣,神思倦怠。螢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遞上。北荒的茶有肅殺氣,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顏嗅到濃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會不會走去外市看雜耍?」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顫著身子,手捂了胸口問紫顏:「如果波鯀族的眼淚不值錢,為什麼會有滅族之禍?我寧願我們是普通人,不會被當作貨物買賣來去,不會低賤到沒有自由。不要說這是我們該有的命運!就算我們的眼淚可以延年益壽,也不是上天給你們的禮物,我們不想流淚或者流光了眼淚都是我們的事,憑什麼要養活你們這些吸血的惡魔,要族人為你們的私慾奉上性命?」
「波鯀族的少年,又是什麼?」紫顏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紫顏忽然停下,「螢火,你幫我看看,那是長生嗎?」
卓伊勒看去,見紫顏指了一件華麗之極的兩色金鳳穿牡丹緞襖,繁花燦爛開滿衣上。他沒好氣地道:「這麼艷,十裡外也看得見。」紫顏失望地點頭,「也對。」慢吞吞拿起一領月白色如意連雲的宮綢夾袍,又瞥了那件緞襖幾眼,忍痛道:「這就不張揚了罷。」
兩人扛了金子趕到約定之處,中年人解了波鯀族少年的繫繩,客客氣氣地和紫顏說著話,那少年仍是動也不動抬頭看天。紫顏坐在一張粉青氈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長生只顧著那少年,走上前獻寶地說:「我回來了。」指了螢火手裡沉甸甸的金袋給他看。
將來。長生想,漫長而匆匆的一生,有幾人值得守望?也許真的,陪在少爺身邊,這輩子就夠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喚友,這一切幻想,難道只是奢望?
初次見到波鯀族眼淚的妙用,卓伊勒有一點感動,它們像是有生命,輕輕地一碰,會柔軟地彈起。想到所謂靈丹妙藥不過是虛妄的謊言,他心裏說不出是怎樣的感嘆,喃喃地道:「我們的眼淚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樣明白,我的族人……」
長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煙的販子,找著了,就打量他貨攤上的物品,看有無中意的。他先是看中一隻腰鼓,拿出煙包換,對方毫不理會。長生並沒氣餒,轉向旁邊的攤子,向貨主好好地寒暄搭訕,誇讚了一番他賣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顏開,敲敲煙桿,指向一件得意的觀音塑像,賣弄自己的手藝。
「不用,勞他交給國主就好,我去了。」紫顏淡然一笑,瑰麗的影子緩緩沒入市集。
期望眉梢眼角會有一絲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錢了不起?」
揚鞭,彷彿一鞭打下,揮去那個懦弱瑟縮的自己。那一跌帶來的傷,再騎馬愈加鮮明刻骨,顛得整個人如同大卸八塊,手腳幾乎不聽使喚。但跟了馬兒穿梭在密林里,長生覺得慢慢將心中陰霾丟了在後面,總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過。
長生見側側錯會,冷汗層出,忙搖手道:「不是少爺要買,哎,我這嘴笨的。是少爺向我買了個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買個人回來,少爺就叫螢火變賣點值錢的貨。少夫人這幾件冰心羅的雲肩,少爺說了,隨便賣賣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螢火賣力,賣出七十金也不是難事。至於少夫人想要的首飾,少爺也說了,他在集子上逛著呢,看到中意的便買回來。」故意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嘆道,「依我看,這比少夫人親自去換,要強得多呢。」
卓伊勒的心跳個不停,緊緊握住紫顏。先前千戶府外的兩個守衛攔下他們,朝紫顏道:「你們從哪裡來?」紫顏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亞國。」安亞是西北方一個多族雜居的小國,尤多混血,紫顏與卓伊勒兩人的眼珠或綠或藍,守衛們看了半天,就用安亞語問話。卓伊勒傻了眼,紫顏咕嚕著答了一句,輪到守衛不知如何應對,擺手放他們過去。
長生看出他的顧慮,不舍地問紫顏道:「少爺,我們真的不能收留他?」卓伊勒嘴硬道:「我沒說要你們收留,我可不想再見到左格爾。」
紫顏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這裏?」
「這是鞘蘇國先王的名諱。他名字里有個『石』,自幼就愛好篆刻金石,七年前在位時我見過他親手雕刻的玉器,都是遊戲之作,鮮少流落集市,唯有達官貴人見過。」紫顏悵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運氣,還是前塵糾葛拂之不去?
長生道:「能請我家少爺選么?省得他又嫌棄。」攤主將手擴在嘴邊,悄聲道:「那是他不識貨。」示意長生叫紫顏過來。紫顏聽見長生胡說八道,暗自好笑,卻也稱許他做事精細,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長生現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壞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雲遮霧掩難以分辨。雖則如此,紫顏自忖眼界開闊,只是骨董里學問太多,而他所知太雜,未必能一眼看破。這行當正如易容,高妙深遠,非歷練多年不能窺得門徑。
長生若有所思,聞言竟出了神,瞳中露出一片迷茫,沒有回答。卓伊勒無措地回望紫顏,道:「我問錯了嗎?」紫顏道:「你知道該往何處去,他……自己並不知道。」卓伊勒道:「先生不能告訴他嗎?」紫顏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前程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於是次日一行人出發時,新馬車廂體寬敞,抹金鑲銅,四馬各備金銀鞍韉一副,形制華麗。左格爾慷慨地給四人送了厚禮,又自請駕馬一日,螢火和長生便覺此人不是那般討厭。
長生回頭尋找紫顏,看見少爺在幾丈外驚訝地下馬,他的手抬起,想讓紫顏不要擔心,劇烈的疼引來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過重,始料未及,想過去探看,又遲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楓火身邊不動。
「就算當時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許慢慢地,對方就會懂了。」紫顏把韁繩塞在他的手裡,凝視他意興闌珊的眼,柔聲道,「你去追他。把想說的話,一句句說給他聽。哪怕他仍拒絕你的好意,起碼將來,你不會後悔。」
「在隔壁屋裡守著一個叫左格爾的,那人暈著呢。」
中年人眼中閃過精明的光芒,笑道:「先生有眼力,知道這件貨的特異處。不錯,魚人淚不是說賣就可賣,他不哭,就沒法交貨。如果先生給足了金子,在下保證十日內,必有魚人淚獻上。」
「這有七百多年了吧?雖是白玉,但受過土蝕,微有棗皮紅和桂花黃的沁色夾雜其間,算是難得的珍品。」長生說著,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以為顏色斑駁而不喜,等紫顏擺出傳世古玉教他品鑒沁色奧妙,他開始漸漸明白這天然沁色,正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韻味的所在。
側側黛眉柳彎,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長生你要買的,可是個俏麗的丫頭?嗯,你也是年紀了。好,就依了你們,拿去賣了吧。那丫頭若是可喜,這份錢就當是我送你的禮。不錯,有個女娃陪我,以後多綉幾件雲肩,她也可以穿。」側側越想越樂,綉針一搖,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織件新裙,你們去吧,我要閉門好好想想式樣。」
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頭答道:「是,他說我不能亂吃,會讓眼淚失去藥效,常服珍珠、茯苓、人蔘什麼的。」紫顏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邊緣劃過,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點刺進他的衣里。紫顏渾若無事,笑道:「螢火的腳程甚快,萬一他返回,或者連家裡那隻母老虎也來尋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們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裡映著織繡的霞光,撫了那些布料流露脈脈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亂,猶豫著點了點頭,紫顏絲毫未覺被動受制,歡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長生「哎呀」一聲,捧起玉雕翻來覆去地察看,幾次之後終於放棄,頹然道:「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找不到任何款識。」紫顏晶指一點,戳在虎頭。「這裡有個『王』字……」長生猶疑地道,「可虎頭有王是應該的……啊,我看到了!」在那個「王」字上方,有極纖細的一筆,勾勒出一個小小的「石」字,掩在秋葉的紋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測的心意。
左格爾沒來得及說完,手一沉,無力地趴在桌上。周圍有人鬧哄哄地在猜拳,無人發現這桌的動靜,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動收回目光,事不關己地繼續吃喝。誰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過客,無意為他人強出頭,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機一擊而中。他飛快地張望四周,從左格爾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對準紫顏。
螢火的手臂僵在風裡,疑心是聽錯了,訝異地回頭。長生的神情格外執著,不是討要糖果的頑皮孩子,凝重的表情讓螢火不禁想掏出錢助他一臂。可惜數額實在不小,保持清醒的螢火只能搜腸刮肚,尋思婉拒而不傷人的說辭。
車出方河集,與風波嶺背道而馳,長生挑開車窗的帘子,回望那個秋意朦朧的山岡。漸行漸遠,腕上深藏的碎石串卻始終溫熱。
紫顏又好氣又好笑,抱拳凝思,「這傢伙!」頓了頓問,「他戴了什麼值錢物事?」
卓伊勒俊臉通紅,抓住他纏繞綁帶的手臂,長生疼得「哎喲」一叫。卓伊勒立即鬆手,長生道:「我沒事,你算是答應了?」卓伊勒鼻子一酸,極快地點頭道:「好。」長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見了,明明覺得他很可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懷身世,複雜的心情從淚水中迂迴宣洩。他眼中流離失所的傷痛,觸發了銘刻在長生心底的印記,隱隱牽動長生回想到一星半點的過去。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過他。」紫顏轉頭對卓伊勒說,沒有責備,只是嘆惜,「武器是用來保護人的,這裏沒人想傷害你。」
「你錯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會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里的還重些。」紫顏靜靜地說著,像冷眼旁觀的路人在陳述事實,「這毒性不是即刻發作,不是能傷人性命的劇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紫顏沒有接話,問長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會這麼熱心?」側側道:「打住!莫非長生花百金想贖的,是個男孩子?呀,可惜。當然贖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們三個爺們還不夠麻煩!」長生紅臉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個能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側側嘖嘖搖頭,「你和少爺喝酒,和螢火打架便是,唉,我以為你長大了,竟還是不懂。」又瞥著紫顏道,「喂,這就是你這個少爺的不是了。」
長生語塞,半晌,摸了煙包道:「這個老人家用的東西,去換什麼好呢?」說著說著,移動雙腳往其他鋪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顏。紫顏忍住偷笑,招呼螢火道:「你回去對側側說一聲,別叫她等急了,我們在外頭用飯,估計傍晚回去。」螢火應聲去了。
「以後,你就是個醫師了。」長生望著卓伊勒臉上漸漸興起的神采,為他歡喜。
不多時,軍士黯然折回,搖頭嘆息道:「不見了。」另一人道:「我們快將東西交給千戶,等國主下令,就能封閉集市請出那位先生。」兩人有了計較,匆匆進了院子。
兩人順了馬道,漸漸行到外市的盡頭,再往前就是荒涼野外,極少有行旅商人從那裡走過。
長生一路追來,本沒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過望,循香追尋到風波嶺下。他馬術不精,幾次險些墜地,靠了心中拗著的一股勁,硬是強留在馬背上。秋風呼嘯,過耳如刀,長生的腿股間被狂行的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驚惶,越是死死扣緊韁繩,拚命張望搜索紫顏和卓伊勒的蹤影。
螢火心神搖簇。走道兩邊儘是各色的檯子,鮮嫩、水靈、豐|滿、野性的少女們,像恣意生長在塞外草原的花,張揚她們跳脫的生命。作為交易的貨品,她們或是認命,或是隱忍,或是不屈,雙眼射出執著的兩道光,叫人不可忽視她們的存在。螢火被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們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徑自看回去,想望進人心的深處。經過這番透視,對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飽含欣賞與溫柔,那九-九-藏-書麼被這樣的人買去,她知道是幸運的。反之,在銀錢落入主人手裡的剎那,她的眼底掠過一道精光,懷疑且警惕地盯緊買家的一舉一動。
卓伊勒猛地抬頭看天,他的眼角沒有淚跡,一切恍若一夢。
中年人振振有詞,說道:「這位客官,看來你對北荒太不熟悉,北荒最有名的三大奇珍,其中之一就是這波鯀族魚人淚。魚人淚可驅百邪、治百病,久服則童顏黑髮,益壽延年,這樣的寶貝賣一百金,實是便宜。」
難免有些起床氣,紫顏瞪著眼道:「你沒看好他?」螢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鋪滯留久了,轉眼就不見人。」明明餘光瞄著長生,店家的強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沒了人影。盤算了他喜歡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鋪子,偏遍尋不著。
左格爾想了想,道:「我只為求財,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結伴同遊幾個富庶城邦,叫我有財可發、有貨買賣,大可不必賠我銀兩。我雖然無用,多年跑北荒諸國,做嚮導綽綽有餘,不知紫先生方便與否?快則一月,慢則半年,我就會離開,絕不拖累諸位的行程。」
少爺的心亦在他處。紫顏聽螢火的回報,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燦爛,喜滋滋地請中年人清點金子,又對螢火道:「這些金子是你和長生掙的,去集上挑你們想要的,這裏我來收拾。」
檀木觀音畢竟是吉祥之物,長生沒多久找到了樂意和他交換的攤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一身半新不舊的穿著,並無絲毫貴氣。身邊照看的兩個夥計個子小巧,舉止平實。貨攤上玲瓏的玉器則與主人家迥異,壺、碗、杯、瓶,牌、鉤、簪、鐲,種種玉器紛繁陳列,足足擺滿半丈寬、三丈長的青布,質地瑩潤剔透,陽光照射后愈加光潔雅緻。當長生抱了觀音悶悶不樂走過,攤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長生走過,仍沒收回視線。
紫顏微微起了憐惜之意,道:「他的眼淚,說賣就賣?」
左格爾尷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這頓便飯,我是非請不可。」又轉頭對那少年道:「卓伊勒,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聽話,知道么?」
說完話,紫顏微笑著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對中年人道:「左格爾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送禮在乎誠意,自己份內的事,沒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彎彎的嘴角彷彿有些許賭氣的意味,眸子里滿是孩子氣。長生聽少爺報出這許多,早傻了眼,螢火不苟言笑地應聲去了,臨走,瞥了那少年一眼。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臉敵意和慣有的傲慢。長生滿不在乎,又問左格爾道:「左格爾先生,你有沒有試過煙熏?」左格爾點頭道:「用煙熏的確能讓他流淚,但煙質太嗆,魚人淚受了染污,就失卻原先的功效。」長生道:「非也,我家少爺知道有多種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煙,一樣能叫他熏出淚來,又不傷魚人淚的本質。」左格爾大感興趣,迎了紫顏拱手,「如此說來,倒是要好好討教,哎呀,這回我可找到好買主!」
「喂,有沒有金子?」長生拽螢火的衣,怔怔地說,「我要一百兩。」
「我……我是要救你!」長生委屈無助地回望紫顏。難得想傾力討好一個人,一腔好意苦心,換不回一句好話。
他們的交談里,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並非同等的生命。長生幾番流出輕蔑的眼神,想壓下卓伊勒冷淡的氣勢。紫顏心如雪鏡,長生難得在意一個人,始終碰釘子,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結交,有人不打不相識,有人吃軟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堅冰,只能慢慢提升熱度融了他,決不能用力去敲擊,反是玉碎的下場。
中年人見紫顏主僕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請了,我賣的這件貨非是凡品,值百兩金。」紫顏看了少年一眼,驀地一驚,「是波鯀族的魚人?」中年人贊道:「先生果是識貨,不過這百兩金子,賣的是他的十滴眼淚。」螢火氣結,世上竟有如此高價之物,愣道:「眼淚比珠寶還貴,不是搶錢么?」
兩人說話間,紫顏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陽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盡頭。持盒的軍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裡一塞,拔腿急掠,沖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華光燦,到處疊著嗆人的顏色,攤棚、貨物、人影繚亂地閃動,滿滿地鋪陳在每個人面前,不留空隙餘地。
攤主拿過長生的觀音,反覆看了看,沉吟道:「這玉雕原價賣五十兩銀子,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倒不是全然換不得。」長生笑逐顏開,指了玉雕說:「真能換?」攤主見他歡天喜地的模樣,心頭一熱,點頭道:「嗯,難得今日高興,大家交個朋友就是!」
他驀地低下頭,一顆清淚毫無徵兆地墜落,撞到硬實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無聲地砸在地上,又輕輕彈起,被卓伊勒一腳踩下,陷在了沙礫縫隙間。
「我沒事,我要和他說最後的幾句話。」長生挺直腰桿,強忍疼痛去拉韁繩,「他可以走,我們本來就要想法子讓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別。就算我們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計逃走,我們畢竟沒有虧待他!少爺,你和我忙了半天,湊足一百金是為了什麼?我不圖回報,因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這樣走怎麼行?當作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嗎?」他說到激動處,手無論如何抓不住韁繩,而後,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下。
跑至山嶺下,地勢漸高,極細的溪水淺淺流過。馬兒的步子變慢,卓伊勒跳下來,牽引它走去飲水。紫顏的馬甚是安靜地在一旁候著,前蹄碎步輕踏,絲毫不見疲憊。
紫顏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個人活下去。」
長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燒,聞言便道:「當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燒得我渾身暖和了。」
「我要告訴你的正是你不願承認的事實,波鯀族的眼淚確有奇異處,可凝成固態並吸取染料之色,用於易容術,就是變幻眼珠顏色的最佳材質。至於世間謠傳的功用,它一樁也無,無論左格爾用何等珍貴藥材來喂你,也是一樣,最初就是杜撰而來的神奇。你的族人死於世人的貪念,也死於波鯀族莫須有的神淚,幾十年來,無不如此。」
長生想到側側在家繡花,細想自己並無任何技藝,不是不灰心。躊躇了片刻,道:「我沒值錢的物事,怕換不到一百金。」紫顏步子慢下,盈盈地望了他輕笑,「何妨一試?不試,就真的什麼也做不到。」長生微一遲疑,瞥見路邊一株尖尖的雜草,道:「好,有少爺幫我,我就試試看。」
紫顏看到了螢火的眼神。他不怪螢火,沒人能禁得住塵俗妖嬈誘惑,人皆有所貪、所喜,長生又會戀上什麼,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終於,長生遙遙看見兩人的身影,如開在遠處的兩朵小花。他有心趕來驗證,縱馬更急,等到了紫顏面前,長生驚喜地揮手,馬兒受了驚,一個趔趄急收四蹄。長生來不及反應,身子凌空飛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百骸一齊散架。
此時紫顏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長生連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后窺視。
太陽無聲地放著光芒,明亮得有些晃眼,兩個軍士像凝固的燭淚,沒來由地望了他離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側過臉,道:「我沒做夢,真是傳說中那人?」另一人舉起那枚金幣,捨不得挪開目光,反覆看了多次,「一定是!這圖案我們瞧過千回,如何會錯!要不要追?千戶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絕饒不了我們。」
長生明白他內心的不堅定,自己對易容術始終沒有紫顏那般熱愛。只是今趟卓伊勒的眼淚,不知怎地,令他感到易容術親切的一面。他兀自低了頭想,也許很快有一日,能夠洒脫地正視它,當卓伊勒學成歸來時,他也能自信地展示嫻熟的技藝,不負紫顏的期待。
螢火道:「我聽說這集上有販賣婦孺的,一個小孩兒居然要一百金……」
除了樹木,還是樹木,道路並不好走,風波嶺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極了不平靜的人生,人和馬只能在羊腸小道上緩步前行。長生打馬趕了一里多路,仍不見卓伊勒的影子,一時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纖弱的聲音在寂靜山嶺間驟然放大,一波波傳了過去。
長生察覺到卓伊勒的失態,忙道:「這些眼淚好看得緊,能讓我收著嗎?」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緒一下煞住了,紅著眼道:「有什麼好看,像魚眼睛,又陷在衣服里,不能用。」長生一笑,認真地脫下披風折好,「我喜歡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魚眼睛怎麼了,你們不就是魚人么?」
長生遠遠地凝望少爺的舉動,為免讓紫顏察覺,他在臉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賣絲綢的攤位后。柔軟的綢緞滑過他的臉頰,賣主饒有興緻地打量不斷說客氣話的少年,巴頭探腦眺望遠處的男子。
紫顏的手搭在他肩上,溫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強不得,換一家就是。」長生無奈地看他,「波鯀族那傢伙也這樣說,難道真不管他?要有天我不想跟著少爺了,你也放我去了?」紫顏竟笑了,摸摸他的頭,像看顧頑皮的弟弟,柔聲道:「你捨得離開,我們只能由得你去。不過你想走之前,必先學好了易容術,否則我無論如何不會放你走。」長生大為寬慰,他不是沒人要的,笑道:「就知道少爺捨不得我走。」他的易容術初初入門,一時半會兒是走不掉了。
他真心想結交的人,並不在乎他給的友誼。他的渺小,連一個陌路人也看得到。
卓伊勒驚見紫顏的雙瞳綠如春|水,換過顏色,聲音則是北荒通用土語的腔調,心下嘆服,沉聲道:「誰說個子小隻能騎矮馬?我偏要高頭大馬!」紫顏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兩人談笑自如,不顧守衛上下打量。紫顏朝他們略一頷首,悠然踱過獅子門。
卓伊勒輕鬆地拉住韁繩,懸起身子夾在馬背上,對紫顏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開束髮的金帶,茶褐色的長發順風飛盪,如他驟然解放的心。
紫顏招手,螢火靠近了,聽見他悠悠地吩咐,「這條街出去右轉,左手第三家鋪子上有幾件蠟玉頭飾。隔兩家幌子上綉了個『東』字的,有一對海貝耳環雕得頗為精緻。那家對面往前一家賣珊瑚串珠鐲子的,圖個本地風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轉,第一家銀飾店裡,鏨花項圈和牛角耳環可配成一對,再要一個嵌寶石雕花的銀戒。嗯,讓我想想,旁邊還有家賣綉品的,用的金絲銀線,綉法也算別緻,你買回去給側側看個花樣,就挑那個『七錦連綴』枕面好了。」他說到這裏,喃喃自語,「這些不夠……」揚聲又對螢火道,「你最後去金銀市裡,選『龍蕊寶號』的翡翠簪、九鸞釵和鳳翹金銀各一對,用貓睛石鑲紫檀鏡奩收好了,外邊套上官錦紅的緞子,即刻送到館捨去。」
紫顏遂叫回長生,有意在這家駐足觀賞。長生以為紫顏有心買玉器,隨意看了眼,「這個龍紋玉帶板刻工最好,可惜龍眼是丹鳳,幾百年前的款式,卻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舊些。」攤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對了長生哈哈笑道:「來不及做舊,被小爺看出來了。你眼力不錯,再來看看這個。」他興緻頗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鴛鴦蓮花爐頂,長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爐。爐頂是蓋上的玉鈕,他至少記得二十多種模樣,當下湊近了細看。
果然,側側所繡的雲肩甚是搶手,被各個攤主爭先恐後出價,最後共賣得九十金,沒趕上的人更纏了他們想要同款的貨。那六隻金碗也賣出不錯的價,兩人共得了一百多兩金子,飽飽裝滿一口袋。長生被擁擠的人流推搡來去,出了一身汗,腰間的玉佩險些鬆脫,螢火見勢不妙,使勁護了他衝出層層包圍。
紫顏起身,長生和側側跟了去看,螢火見他們來了,捏了幾處穴道,左格爾悠悠醒轉。紫顏早有一番說辭,將卓伊勒綁架他出集子,又將他丟在風波嶺下,被螢火所救云云仔細說了。失去了金飯碗,左格爾大為懊惱,紫顏道:「是我失職,當時若能阻止他離去便好,左格爾先生的損失,我願出重金彌補。」
那時紫read.99csw.com顏一行人身在方河集。
紫顏一把抓去臉上那個老實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難得被綁架,正好散散心,別太快丟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矯健,駕馬緊隨卓伊勒。無論卓伊勒如何催趕紅馬快跑,也無法甩下紫顏。相反,他悠閑的話飄進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馬叫秋楓火,跑得雖快,卻不耐久,差不多到那邊山腳,就要讓它喝水休息。」
紫顏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證明,波鯀族的眼淚,最多不過能改變眼珠的顏色,並沒有救死扶傷的功效?」卓伊勒道:「當然想。我們的部落沒倖存下來,如今能救一個就是一個,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樣命運。你……難道有什麼法子?」紫顏嘆道:「說不上是法子,只想讓你去找一個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時日,或許世人就會淡忘甚至嫌棄所謂的魚人淚。你想不想一試?」
紫顏不依他,舉起他的手,草螞蚱悠悠蕩蕩在空中輕晃,「他想用這個和你換煙包,成不?」小女孩剛想推辭,看見長生迫切、怕羞的神情,略一猶豫,又看了眼草螞蚱,風中微顫如同活物,引了她不住伸手撫摸。長須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長生道:「你和我換吧。」
長生掙扎站起,摸摸膝蓋,點了點頭,剛走一步,腿一軟,身子癱下去。紫顏扶了他,蹙眉道:「罷了,你這個樣子……跟我回去,叫螢火幫你看看傷。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壞事,他吃了那麼多苦,比很多人要來得堅強。」
卓伊勒緊貼他身後,如影隨形,紫顏面帶笑容,閑散地瀏覽沿路貨攤,全無被脅迫的煩惱。兩人漸漸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終保持警醒,一點風吹草動,他的目光即如飛矢射去。有時某個攤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兩人,卓伊勒就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虎起雙眼直直瞪過去。
「少爺,我沒事,你平安就好。」長生渾身疼痛,勉強撐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遺憾地問,「他走了嗎?我……想來送他……剛才明明看到這裡有兩個人。」
卓伊勒抬頭望天,他一個人自由了又如何?倖存在世上波鯀族其他部落的人們,依然會遭受流離追捕之苦。僅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夠的,如果可以,他要改變波鯀族不公正的命運。
卓伊勒目光閃動,紫顏低聲道:「不怕,不是沖你來的。」當下言笑晏晏,指向獅子門外的馬市問他道,「給你買什麼馬兒好呢?純白的,還是小馬?」
「好,我答應了。紫顏,我們的馬車應該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換個再寬些的就是了。」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從小就不知爹娘是誰,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於奔命,直到喪心病狂的捕獵者害死了他們所有人。左格爾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淚賣錢,他認命。哪天左格爾為了眼淚要打死他,他也覺得沒什麼,權當和族人們死在一處。
這句話阻住了他的淚。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兇狠地對長生道:「用不著你假惺惺。」
想到他要買的那張兩百步射程的檀木勁弓,螢火微感惆悵,他離開弓箭鋪時,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沒有同樣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計算手中的余錢能夠他花銷多少,心思飛到了遠處。
「多虧螢火聰明,買了兩樣東西就折返,說是早覺卓伊勒不對勁。他怕左格爾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們,買馬追過來,好在少爺你留了記號。螢火說,不見我們回去,他不會弄醒左格爾。」
「你收著,或許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簡單。」紫顏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囑他,「如能改變眼珠的色澤則更佳,喏,這就是用你們的淚製成的銀海珠。」
長生可憐兮兮地站到紫顏面前,烏黑的眼撲閃撲閃望著他。紫顏輕咳一聲,「螢火,給他買件披風,人要受寒了。」螢火得令,立即奔至最近的攤頭,挑了件翠毛錦織金長披風,回來替長生圍好。長生哭笑不得,嘟噥道:「少爺,我不買衣服不打緊,一百兩金子,你先借我。」
到了七香旅舍,側側正展開幾件綺麗的雲肩向螢火炫耀,冰心羅雪色生煙,五彩絲霞光氤氳。長生趕步上前,驚喜地撫摸,大叫道:「就是它了!」側側笑逐顏開,「來,估個價,看我能換多少首飾?」長生躊躇,想敷衍地誇幾句再說,不想嘴太快,直接說道:「少爺說,叫螢火拿了六隻刻花金碗和少夫人剛繡的這些雲肩去賣了,差不多能換八十金,再湊個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買個人回來。」他知道真正「買」那少年所費遠不止此,一時解釋不清,又不願側側攔阻,當下隱了不說。
「給,我和你換!」她喘氣說,覷見長生眼裡閃耀的喜悅,唇角不覺彎起。
「原來是這樣。」長生了悟,「難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認得先王的手筆——我們只能賣給懂行的有錢人了!」想到這裏心花怒放,他的草螞蚱現已換到名貴的玉雕,如果獻給當政的鞘蘇國王,說不定不僅有超過一百金的賞賜,還會有其他奇珍異寶作饋贈。
長生看到這一切,回想紫顏挑中那隻玉雕的情形,猜不出個中的來龍去脈。好在鞘蘇國上下看來與少爺有舊,在此地想來不怕被人欺負,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著少爺,不如先回旅舍讓螢火變賣東西。
有了來年相會的約定,離去時彼此珍重的道別宛如款款回眸,滿溢他日相逢的期盼,不復有獨闖天涯的孤涼。長生將心愛的匕首「吹雪」贈與卓伊勒,卓伊勒不願用左格爾的匕首回贈,特意從腕上褪下一隻砂藍色的碎石串子,「這是小時候我哥哥幫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長生套在受傷的那隻手上,莊重地道:「以後我瞧見它,也會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傷口,掩嘴笑道:「你看到傷疤,想起我才是真。」兩人相視而笑。
卓伊勒想掙脫,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顏溫熱的掌里,心尖彷彿能傳遞到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顏,當仔細凝看那張精緻到邪異的臉孔時,想起了什麼,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渙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靜的眼神。他幽幽嘆出一口氣,無奈地任由紫顏牽了,往集上的食鋪走去。
「先生稍候,我這就去請千戶大人。」那人急待進院,前腳已邁出一步,聽到紫顏柔和的聲音。
長生垂下眼帘,將玉雕推給紫顏,向少爺行了個禮,辨識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顏目送他離開,目光複雜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過長長的幾條街,紫顏到了一處石磚砌成的高門大戶前,白雲悠悠地飄在屋頂上。兩個身穿甲胄的軍士持槍立在門口,肅然地巡視周遭來往的人群。
紫顏付賬后,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旗杆后換好衣衫。卓伊勒時有錯覺,如童子隨主人出外,事事聽從紫顏吩咐。他將匕首塞在靴子里,銀紅夾襖下粉面溫潤,斂盡了殺氣,已是不識饑寒的富貴少年。紫顏拍拍他的臉,親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長生也認不出你了呢。」
就像明年春天,這裏又會是一嶺蔥蘢青翠吧。
「走,上別處拐騙去!老子偏不上你的當!什麼不要錢的玩意,拿來蒙老子。」漢子氣鼓鼓地揮舞棍子,長生蹦開幾步外,一臉懊喪,想說幾句撐門面,又恐惹急了漢子,被他跳出來打一頓更不值。他悶聲退後,感覺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話,越發手足無措,不知抱了觀音往何處去。
左格爾很是講究,坐定后先叫酒水,開口就要十年陳的古藤酒,七七八八點了一桌,沒一道長生聽過的菜名。長生大為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饈上,忘了和卓伊勒較勁,美滋滋地等著一盤盤菜肴上桌。
他滿懷喜悅地抱緊了玉雕,卻聽紫顏說:「長生,我要買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換。」這句話像風,輕輕吹到長生耳中,繼而那個雲淡風輕般洒脫的少爺,眼裡閃出對往事的挽留眷戀。剎那間,長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顏,面容里有凡俗的悲喜,但僅僅一瞬之後,紫顏伸出手指數道:「上回和興隆祥換的十二隻刻花金碗,賣掉六隻就有三十金。側側正在繡的幾件冰心羅雲肩,加起來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螢火手上有現錢可給,這樣吧,你回去叫螢火拿東西來賣,就說是我的意思,集齊金子把波鯀族那孩子贖出來。」
「這世上,以訛傳訛,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淺啜一口,接著玩味地說道,「就像這酒,說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會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兩片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陽閃動光芒,輪廓是染過後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顏又從自己眼眶內取下兩片碧綠的銀海珠,一齊遞給卓伊勒。
紫顏如在動刀割開他人麵皮,眼前業已密布血腥,卻並不以為意,依然自顧自地刺下去,直至鮮血淋漓。
「因此,你信他的話,你的眼淚,是舉世奇珍。」紫顏對卓伊勒說,將少年顫抖的心神盡收眼底。
小女孩聽見他說話,臉上一紅,抬眼看他。長生指了煙包道:「我知道這是好東西,你娘用了金線,這裏還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女孩點頭,道:「你很識貨。」長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顏和側側,就算不會織綉,多少懂得門道。小女孩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長生握緊了拳,鼓勵自己把話說順了,當即搖頭道:「對不住,我出來匆忙沒帶銀錢,喜歡你家的綉品,就現編了一隻草螞蚱。如果你能換……」
唉,少爺身上的香囊里,定帶了姽嫿贈的香,天曉得他又拿出什麼惑人心智,讓卓伊勒乖乖順從。長生靈機一動,笑眯眯地對紫顏道:「少爺,我知道了,有個簡單的法子叫他流眼淚呢。」說著,故意指指卓伊勒。
他不再是無知懵懂的少年了。
長生在旅舍門口候著紫顏,兩人一起回屋。側側見他們終於回來,笑盈盈鋪開一襲華美的裙子,輕紗透麗,絲線奪目,下擺招展,帛帶張揚。她瞥了兩人一眼,見他們毫無反應,奇道:「長生要買的丫頭呢?我給她綉了朱弦金線裙做見面禮。還有,你叫螢火抱回來這十幾樣首飾綉品,定是列了單子叫他去買的,不曾親自去挑,是么?」
「看到那片黃色的山嶺了么?翻過那裡,誰也找不到你。」紫顏抬起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紅馬上,馬兒驚嘶一聲,撒蹄跑去。紫顏的馬隨後跟上,與它並肩向了風波嶺衝去。
卓伊勒將信將疑,「他是誰,竟有這般本事?」
波鯀族少年聽到這句,眼珠緩緩一轉,如銳利的尖刀剜向他的臉。中年人尷尬一笑,按了按頭上的皮帽。天氣意外的涼呵。長生睜大眼凝視少年,誠懇地道:「我會救你,你先來和我們一起住,慢慢地再想法子贖身。」掉頭問中年人,「贖他自由,一共要多少金子?」中年人嘿嘿一笑,「小哥怕是出不起這價錢,我後半輩子指望和他相依為命。」長生冷笑,「我家少爺有的是錢,還怕窮了你!」中年人望了望紫顏的臉色,笑道:「你把錢討來再談也不遲。」
紫顏從懷中取出一塊人皮面具遞上。卓伊勒將信將疑,等面具冰涼貼合著皮肉,自覺成了會變化的妖怪,支吾地問道:「是什麼樣的?難……難看嗎?」問完后不安地摸摸臉,又覺話是多餘。
可最欲哭無淚的是,他們的眼淚根本不昂貴,卻用那麼多人的生命換取。
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誰說?什麼魚人淚,波鯀族遠離海域,才不是魚。」長生道:「可是你看,波、鯀,兩個字不是水就是魚,興許你們祖先是魚人,你自己不知道罷了。」卓伊勒連連搖頭,「那是你們漢人的寫法,在我們的部落,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波鯀這個音,說的是『太陽之子』,我們是太陽神的兒子,多麼尊貴。」長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這樣稱呼——波鯀族。太陽之子,為什麼眼淚會成珠?明明就是水裡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聲,仰頭道:「那是你不懂我們的語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們的文化,我才不會承認我們叫什麼『波鯀族』。」
「與你無關。」卓伊勒低頭瞥到手裡的面具,走過來還給他。靠近了,蹙了眉脫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濃烈侵人的香氣,從https://read.99csw.com紫顏的衣衫里不斷滲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搖了搖頭。
「你想好用何物交換了么?」紫顏掃視路兩邊琳琅的貨物,隨口問道。
長生左右看了看,赧顏將紫顏拉過一邊,小聲道:「我們若走開了,他被別人買去怎辦?」紫顏道:「咦,沒人像你這樣傻吧?」長生略為安心,扭頭對那少年道:「我會回來,你等著。」少年脫下他的狐襖扔過去,碧藍的眼睛里有睥睨天下的傲氣,決絕地道:「我不要人救,你走吧。」
紫顏搖頭,「我隨口亂說的,估計他們也只懂一句。」
方河集隸屬鞘蘇國,是北荒三十六國最負盛名的集市,每月初一至十五,各地趕集交易的商販雲集於此,將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來的淘金客們便在集外搭建場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喧嘩終日,熱鬧非凡。方河集的內市多交易來自異域的奇珍異寶和日常器物,外市則集合了皮毛馬匹等大宗物品的買賣,凡是想像得出的貨物在此都能尋到。倘若要找日邊的雲霞、海底的龍珠、萬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處。
「叫紫顏回來跟我說,我們幾個不夠他差遣嗎?還想買人回來。」
卓伊勒將身伏向馬頸,人和馬都不再孤單,流星般飛馳,在大地上燒出一道殷紅的火。縱馬疾行,上下顛簸,拋卻了前塵往事,像吹過荒原的一陣風。俯瞰綿綿雜草無限延伸,遠處山嶺上黃綠成片,斜陽輕撫,蒼茫生煙,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顏的雪羽驄如飄逸的白雲飛翔在後,與秋楓火隔了一個馬身,不離不棄。他身上有股特別的香氣正緩緩散逸,偶爾,紫顏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詭譎的笑。
螢火一驚,外市人多地廣,時有雲遊四海的雜耍藝人路過表演。他出門前囑咐過長生只在內市裡隨處行走,料他不會闖出集去,不曾出去查找。他把這些情由說了,紫顏細想了想道:「長生是個伶俐人,他尋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會自個兒摸回館舍。唯一可慮的是被人拐了去——不過他模樣雖好,賣他不如賣他的衣飾更值錢。」
「他是一名神醫,座下弟子無數。唔,你知道,如果連神醫也說魚人淚是騙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會比較相信呢?」紫顏微笑著遞去一塊絹帕,「江湖上敢去他那裡惹事的人絕無僅有,你若是覺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門下,賴定他一輩子。」
卓伊勒看著絹帕上的字,眼裡掠過一道光,「無垢坊,皎鏡?」
「戴上它們,天下不會有人再知道你原來的身份。」
遠遠地瞧見大紅幡子嘩嘩地滾動。幾個穿金戴銀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蛇般扭動,勾繞的手指靈活如吐焰。底下圍攏層層的看客,叫好的,發獃的,怪笑的,有冒失鬼衝上台,旁邊閃出兩個威武大漢,推手,劈啪一個跟斗,跌得滿嘴是泥。再過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女孩,翠生生地扎了長辮,油亮地挽在頭上。她們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兩句戲,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錢走人。有的看台零落倚了清瘦的幼|女,細細的脖子怯怯伸著,窺視來往的人群。若湊近來的是衣著光鮮的商賈,就揚出笑惹人注意,言辭應對很是逢迎,無非想尋個好人家,有可靠的落腳地平安長大。也有金髮女子用黑紗蒙住臉孔,露出湖水般清澈的眼,渾身洋溢誘人的神秘。有豪客出錢讓她揭去面巾,那女子欲迎還拒,暗裡的搭檔就出來喊價,把除巾的價格飆到高處,許了重金才肯一現真顏。
紫顏肅然不語,長生自覺提了諸多要求,不安地低下頭。紫顏道:「你看這個方河集,沒有錢大可以物易物,你想想有什麼可換的,我自有辦法。」螢火暗忖,今趟出門時本是逃亡,帶出的金子不多,否則直接買人便可,何用易貨這樣麻煩。看到紫顏對長生說話的樣子又恍然,長生一直太過依賴,能以此磨鍊他的心性倒是好事。
那是隨處可見的草,不起眼地紮根在賣羚羊角的貨攤下,旁邊兩株被行人踩得稀爛,萎萎癱在地上,只有它勁拔地挺直了身。長生輕輕一拽,兩手靈巧地翻折草葉,紫顏含笑望著,見他沒幾下編出一隻螞蚱,綠色的長須和四足在風中飄搖。長生皺起眉,拎起草螞蚱喃喃地道:「我好像天生就會編這個,少爺,你說奇怪不奇怪?」
紅綢綠緞,絲錦流光,兩人不覺行到賣衣飾的市裡。紫顏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說道:「喂,你難道不想易容改裝么?」
紛亂的思緒未定,紫顏拎起一件蹙金灑線綉雲綢夾襖在他身上比劃,妖媚晃眼的鮮麗,襯上卓伊勒稜角分明的臉,分外地俊俏起來。少年發窘地板臉推開,不要如此絢爛極致的顏色,紫顏便又挑了銀紅的,為他兩腮熨上三分秀氣。
紫顏默然,牽了他的手,兩人如秋葉飄到內市的邊緣。方河集的內、外市間有磚石壘就的長牆,一道雙獅拱立的獅子門佇立在其中。平素僅有幾個零星守衛負責巡邏治安,此時破天荒站了十二個甲胄之士,一對對鷹眼掃射來往的客商,偶爾攔下一兩個人盤問。
「長生不見了。」螢火衝進紫顏的居處,擰眉說了這句話。
一個被挾持的人,為什麼能無視腰間鋒利的刀刃,坐看雲起?卓伊勒無法看透這種從容,甚至有幾分懷恨。他於是有了錯覺,思緒時常遊離,彷彿此時此地不過一場夢魘,他們如行屍走肉飄蕩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這冷酷夢境之外,是遙遠天邊唯一的亮色。
太陽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顏走到轉角,仰頭看陽光的方向。問了一個熱情招呼客人的小販買賣人口的集子在何處,得知在西南,示意螢火同去。螢火想,竟會至最壞的地步?紫顏彷彿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給人騙了去,最多擱那裡賣了,你我買得起。」
紫顏道:「這些是你繡的?」小女孩掃了眼兩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綉工更好的,這裏還有,就是式樣老舊了些,原是給老人家用的。」轉身從腳下的藤箱里,取出一疊綉品,都是些圈金錯針的暗色煙包之類,綉工生動,模樣富貴。長生蹙眉,剛想推了,紫顏笑了捻出一隻寫了「福」字煙包,道:「這隻值多少?」
「請貴府大人轉交給國主,就說是故人的一點心意。」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裡的藍色輕盈地閃動,像蝴蝶揚起翅膀。那是紫顏頭回聽見他的笑聲,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嘗。卓伊勒笑過兩聲,停了,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紅色的馬前,撫摸它的鬃毛。那匹馬乖順地任他擺弄,紫顏詢了價格,買下它來。
長生怒道:「那你還把他抓來?」他握起拳,恨不能上去給中年人一下。
卓伊勒又瞪起眼,拚命擠出一股狠勁,前後反差逗得紫顏掩口忍笑。卓伊勒見他不怕,老大沒趣,兇狠的表情鬆懈下來,蕭索地道:「罷了,快些易容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腰上的流雲百福玉佩值三兩金,左腕的墨玉鐲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能折個七兩金。」螢火回想長生的裝束,猶疑地道,「這些先生賞他的物件,他平素捨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來,必不會拿去換東西。」
長生抱著玉雕張口結舌,不知紫顏是為了它而動心,還是被他的善心感動。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爺在想什麼,有時剛觸及一絲可信任的真心實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測內心的蛛絲馬跡。像此刻,紫顏拋出一堆計較銀錢的話兒,實際卻在輕描淡寫掩蓋真正的用意。
「你呢?像紫先生那樣做個易容師?」
「不管將來你去哪裡,此時此地,我是真心想和你結交。」長生的語氣難得嚴肅與頓挫,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憐你、同情你,也不是覺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認識新朋友,而你順眼、不難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溫柔地凝視卓伊勒的雙眼,神往地說,「其實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從來沒見過藍色的眼睛。」自從紫顏將眼珠易容成藍色,長生就覺得,這天空與湖水般的顏色,令人無限嚮往。
從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顏抹了抹臉,就換上一副斯文木訥的面容,唯有一雙眼仍是俏的,對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陣。卓伊勒越發好奇,周圍沒有鏡子,只能深深地凝視紫顏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顏。那雙黑眸里的人影奇特誇張,變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誰的軀殼裡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運,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過難逃的定數?
紫顏微笑,「說到螢火,他人呢?」
紫顏搖頭,「出來久了,任誰心也會野。家裡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真看見稀罕的,他一準換了去,還會到你我跟前顯擺。你瞧著好了。」
紫顏在一個賣綉品的貨攤前停步,綵線扎繡的肚|兜、背夾、披肩、荷包、虎頭帽、布獅子,絢麗的紅綠交雜相間,大俗大雅,喜氣洋洋。紫顏問長生想要哪一樣。長生只覺滿目紅艷如火,這個描龍弄鳳精緻大氣,那個虎頭虎腦古樸童真,吵得眼裡熱鬧鬧的,一來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腳地取了一個,放下另一個,一時抱了很多在手裡,分不出好壞。
「你要去哪裡?」
眼看斜陽欲傾,長生不想耽誤卓伊勒趕路投宿,取了銀兩塞在他懷裡。卓伊勒不肯收,被長生好說歹說應了,又說了兩句體己話,騎上馬沒入叢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沒有回頭。那抹銀紅的亮色越來越遠,長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顏叫長生,「回去吧,側側一個人等我們呢。不知道螢火給她買的東西,合她的意么?」
螢火點頭應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沒錢,買不了香料。」
紫顏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螢火低眉順眼,與紫顏步出旅舍。他望了先生的背影,心中很安定,直覺紫顏和長生間有種奇異的縈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長生,就沒人再能找到他。
長生愣住,他全是一片好意,當面的拒絕令他有點難堪。很快,他看到少年倔強的眼,像是勾起內心遙遠的回憶。他把懷中狐襖遞給中年人,「這件襖子值幾兩金子,就做定金,你不許再把他賣給別人,今日我肯定來買。」轉頭對少年道,「我會回來,我答應你。」他自說自話,不管那少年要不要,一把拉了紫顏的手往旁邊的道上疾走。螢火朝那中年人欠了欠身,提步掠在後面。
紫顏和長生告別攤主離去。走過一段路,長生問紫顏:「他說做工粗糙了些,能換出好價錢么?」紫顏神秘一笑,「這隻山子來歷非凡,起碼能賣出五十金。」長生訝然,驚在原地,「難道這是什麼上古的古玉?可明明連沁色都不曾有。」紫顏道:「你說得不錯,玉的質地雖好,畢竟出土不久,好玉也賣不出價。而且他也說了,做工不成。只是尋常人雕刻成這樣,確實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將相之流呢?」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縮,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顏的腰,低吼道:「閉嘴!你不許再說,安靜地跟我出去。」紫顏望了望昏迷的長生,散下一把銀錢,慢慢走出食鋪。
卓伊勒看著紫顏發愁,該說的話全被搶先說了,他自己彷彿成了被拐帶的那個人,在傷神對方下一步的舉動。
螢火深深注視長生。長生若無其事,心想,回頭請紫顏補上好禮哄著側側就好,此刻只欠東風,千萬要成事。
等鮮香菜色陸續端上,長生提了筷子掃視,神情可憐地望著紫顏,無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產的多是珍禽異獸,左格爾有心請他們品嘗當地特色,所點菜肴非但沒有他們愛吃的鮮花水果,連素菜亦是零星一點。嗅了肉食誘人的香味,長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飲一大口。紫顏連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懶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決了這頓。卓伊勒依舊冷淡,抱臂坐在一邊,像是吃飯與他根本無關。
左格爾先至金銀鋪將金子兌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稱了十幾兩碎銀,夠四人在食鋪好生吃喝一頓。方河集的食鋪由綠油布步障圍在四周,搭了頂棚遮陽,內里有七八張木製桌椅。陳設簡單,飯菜卻地道,廚子多在當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來北往各處小吃,食材手藝無不精湛。甚至有專為美食慕名而來的饕餮之客,一頓豐盛的美食吃下來,散盡百金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