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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香脂

銷香脂

飛鳥在紅草的床頭奔來跑去,拭汗、端水、松衣、蓋被、餵食,渾不知疲倦。紫顏不時瞥他一眼,想,這個父親真是辛苦。這時,紅草咕噥著回了一句,飛鳥聽了,獃獃地抓了兒子的手。紫顏道:「他說什麼?」飛鳥愣了半天,扭頭對紫顏失神道:「他怕瘦下來之後,我就不會像這樣陪著他。他沒出事前,我很少陪他,還有他娘……」語音漸低,轉為喃喃自語,而牽了兒子的手始終沒有放下。
秋夜真是寒涼徹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氣息,兩人默默地在林間穿梭,沒了說話的心思。遙遙聽見那獵人時不時慘叫一聲,知是紫顏的手段,暗自嘆息一聲。
刀尖對準紫顏,對準他深蹙的眉頭與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著一動不動的紫顏。那一瞬間格外漫長,側側很想拉了紫顏逃走,卻又無法逃避老人銳利深邃的雙眼。
側側厲聲叫道:「長生,你發什麼呆,快用刀!」長生醒過神,回憶紫顏的手法,震顫的刀終於切開了紅草的皮肉,鮮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他一面用棉紗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顏以前教過的臟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傷了要害。側側眼明手快,一見有血管迸裂即刻結上,她曾見過沉香子如此用針,此時宛如父親的雙手附身,初次動手卻輕車熟路。
矮人的一隻手從土裡伸出來,抓了一顆紅色的果實,放在紫顏手心,涼得像一塊冰。紫顏喂側側吃了,候了片刻,攙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煩,嘴裏「哧哧」地吐著氣,一雙眼骨碌碌轉著。
黑暗裡的路分外漫長。側側走著走著,自覺踏在懸空的繩索上,他處皆是虛無。像是在夢遊,只有腳不知疲倦地擺動,而靈魂飄在遠方。有時往上行,有時踉踉蹌蹌,一路衝下。她胡思亂想間,忽然手腳一松,繼而眼前大亮,整個人從土中鬆脫,破繭而出,周身輕盈。
側側奇怪紫顏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獵人,那矮人森然一笑,點了點頭,像一隻駝背的甲殼蟲迅捷地在地上移動身體。兩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個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這裏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樣,暗藏了機關。
紫顏止住她,斂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肅然道:「如族長所說,是我錯了,如果殺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說這法子不對。今後我不會再用若鰩人肉,但無論如何,多年前我曾買過一次,請族長懲戒我先前的過失罷。」說完,他走到一個隨從面前,倏地拔出了對方腰間的刀。那人嚇了一跳,卻見他調轉刀把,半跪著遞給了柏根老人。
「嗯。」紫顏應了一聲。側側聽出他在想心事,將手又握得緊了一分。
「再惡劣的地方,住久就慣了,只要能平安活著。三年前我們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謝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還有食土的巨金蟲,這個地下王國足夠隱秘和堅固。如果阿傑那和他母親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邊去撈魚,本不會再有慘劇發生。這幾年滯留在山裡的獵人越來越少,零星還能看到一兩個,多半是空手而回,以為若鰩人不在此地了。」
「只有想法子逃脫命運的擺布,才能躲開不幸。」
紅光浮泛,側側彷彿被刺眼的鮮血扎得撐不住眼皮,似乎看見血肉模糊的若鰩人,帶了一身傷疤走來走去,觸目驚心。
「疼嗎?」紫顏關切地問。
側側今次格外沉默,換在往日,她見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時竟沒了辣手懲戒的念頭。縱然殺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沒有紫顏,甲蟲已經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紅草那樣艱難地活著。或許訓誡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會有用?
矮人怪笑著鑽進土裡,側側一咬牙,正想進去,紫顏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沒入土中。他的手牽了她,徹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撲面的土泥湮沒了口鼻,奇怪的是並無窒息感,呼吸依然保持順暢,側側甚至開口說話,熟悉的語聲傳入他的耳中,「啊,什麼也看不見。」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兩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見和緩,對兩人多了一份熱情,「地下憋氣,難為你們了,不過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過的是什麼日子。」
「難說,這一帶像這樣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們走得遠了,天黑前螢火他們若是沒出來尋人,未必能找到。」
紫顏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歡易容術,我總想著慢慢誘導,有日他就會像我一般迷戀。但是越來越來不及了,誰知道我哪天會倒下,就像……」他驀地止了聲,掩嘴笑道,「呀,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淺淺的笑盪過來,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陌、鎮、訇、掾、晝、鑒、亂、桫、鉸,九刀俱在,更添了幾隻大小不一的鑲金夾鉗,以及針、線、剪諸物,並一堆棉紗。長生只覺心跳加速,尚未來得及眩暈,紫顏拿起陌刀依據畫過的線條,一刀割開紅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衝擊鼻端,長生強忍噁心,不欲讓紫顏小瞧。只一眨眼,紫顏又換了訇刀,「噝噝」勾轉,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丟入盛具內。
側側稍覺心安,慢慢坐回原處。站在面前的這一群若鰩人,彷彿高高在上,隱含了輕蔑的姿態,讓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為何不質問她,獨獨將紫顏置於難堪的境地。可是,虧得有此一問,使她窺測到紫顏的心意。對他而言,一心鑽研易容術,時而會遊走于天理綱紀的邊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進的技藝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對天改命的紫顏,應不會違背良心。她這樣說服自己,祈禱紫顏能安然度過這一關。
終於,地道漸漸寬闊,微弱的星芒轉成了瑩瑩清光,像水波瀲灧,刺目閃亮。矮人哨子一響,滑板停下,來到一處彷彿門庭的所在,小獸鬆脫了索套,紛紛四散而去。紫顏凝望光亮的來源,發覺上方鑲了一塊極大的水晶,明艷的湖水在其上輕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這一帶群山中最令人驚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終年溫暖如春。想不到若鰩人的居處竟深在湖底,紫顏深吸了一口氣,今日終於找到這個奇異的部族了。
「你為何不說清楚?」
「你怎知不會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樣。」一樣是切割血肉,殺人與救人,看來那般相似。倉促間柏根老人覺得抉擇是件困難的事,他已經足夠老了,可聽到紫顏的話,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顏從鏡奩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給側側,吩咐她和水灑在周圍,又叫長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為紅草洗凈腹部,並重新清洗甲蟲的傷口。甲蟲時不時疼得叫喚,紫顏想了想便問他,是否願意抹去受傷這段痛苦的記憶。
「這是你心裏的某個地方吧?」
側側沉默。
「你怕我遇見他們,又出高價買了若鰩人肉,對不對?」
此時螢火和左格爾趕著車,紫顏又睡熟過去,只有側側聽見他的話。她瞥了眼紫顏上回換的臉孔,至今已失卻新鮮,不像旅程初始時有和他打鬧玩笑的心思。如今聊過幾句便各做各的,一個闔眼養顏,一個繡衣發獃。山路顛簸,側側自創了「搖針」手法,如潑墨寫意一般,任由綉針上下翻盪,自然地綉出一種奇特花樣。紫顏曾見了叫好,又說:「趕路傷神,有空多歇息,否則既老得快,又容易扎著手。」
柏根老人點頭,指了地上一處凸起,讓側側坐下,用北荒的土話對紫顏道:「年輕的陌生人,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追蹤而至的惡狼,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們歡迎能友好對待若鰩族的朋友,也絕不輕饒任何一個有企圖的敵人。那麼,你是誰,朋友還是敵人?」
「紫顏,你還好嗎?」手是相連的,但她很想聽到他的聲音,確認這不是一場夢魘。行走對於雙腳而言並不困難,難的是盲目中仍然篤信,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獄。
紫顏微笑,眼角流過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擔保。」側側懸了一顆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縮了回來。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從容,她默默地想,這便是無事。
紫顏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側側胡亂想著他的理由,聽到一句嘆息傳來。
「如果你猜得沒錯,這是有狐族獵人布下的陷阱,為了抓捕若鰩人。」紫顏的語氣里透著欣慰,扯出一塊輕羅為側側包紮,「他們還在這裏。」
側側道:「得知會他們九*九*藏*書一聲。」
他把側側的刺繡叫做「畫」,側側不在意,只想著他的話。也許真如他說的,她綉過的紋樣,不過是前世的記憶,它們本來就在那裡,等她一點點縫製拼補,完成最初的模樣。她又想到紫顏,他替別人易容時,是否也在繪製謎一般的前塵?
「不,」甲蟲搖頭,分外地堅定,「我寧願記得痛苦,也不想沒有過去。」他難看的臉掙扎著擠出一個笑容,「何況,你會救活我的……」長生聽了,不知怎地愣了愣神,彷彿想起一些過往。
「這種鬼地方,強盜也懶得來!」長生打了個哈欠,懊惱沒人給螢火和側側練身手,避世的心態彷彿生了銹,想要來一點驚心動魄。
紫顏無動於衷,那人回味他的話,狠下心道:「願奉上百金,只求尊駕能救我這雙手,賜個神葯,別讓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這個吃飯哪!」他伸出流膿破水的一雙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拚命去蹭肩頭的衣衫,舉止極其狼狽。
只是此時的他,不想承認這點吧。
兩人表情凝頓,第三個人的呼吸聲夾帶清淡的香味,在他們耳畔舞動。紫顏暗紅的身影立即站起,攔在來人與側側之間,側側瞪大了眼,從紫顏的衣袖下看過去。一個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陰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蒼老,起伏不平的皺紋像山路縱橫,身上的皮衣斑駁破爛,整個人就似一株憑空長出的植物。
紫顏衣袖一展,尋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絕非敵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著他坦然的眼神,頃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飛來一群小蟲,爬滿紫顏的肩膀胸膛。「你再說一遍,是否真的對我們沒有敵意?」
側側沒有答他,忽地問道:「那個人呢,不知道跟來沒?」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鏡,人的理智亦是。舉手投足,偏要點綴昇平,只要心念稍動,誰都是那個戴了假面的人。側側按下憂思,像是沒聽見晦氣話,戳了他的額笑道:「好在沒先遇上有狐族獵人,否則你我就成獵物被捕了去……」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葉暗紅,林木披霜,長生不由思念起遠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時心猿意馬,眩目于外邊的大千世界,出得門來,廣袤無界的天地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生生地用荒寂疲鈍的日子將人吞噬。
「甲蟲,這裡是若鰩人的居所?」側側問道。
「甲蟲。」矮人做了個鬼臉,「我們的話叫羅伊·卡卜爾,就是甲蟲。」
長生一怔,「要管他?讓狼吃了才好。」紫顏道:「那個迷香藥力很強,他醒不過來,被若鰩人發覺,就是死路一條。」長生憤憤地道:「這種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腳,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幾拳解氣。」
紫顏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現。」
長生忍不住想嘔,「哦……哦……」
對視而笑,側側道:「你不怕他們擔心?」紫顏託了腮,悠悠地道:「長生說起來不小了,磨鍊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沒了我,他會何以自處?至於螢火,沒了我很知道該如何,左格爾更不用操心。」側側苦笑,「長生究竟有多大年歲?看去還是沒長大。」
紫顏道:「你不信我不要緊,你的手和他們一樣,恐怕過不了幾日就會周身發癢……可惜若鰩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來告訴你他們是如何死的。」轉身招呼側側和長生,「行醫多年,沒見過這般無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還刨根問底。我們走,不救他也罷。」
長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際,紫顏又切去撕脫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腫,用取自紅草的膏脂植入甲蟲腿部最大的一處傷口。他用刀甚快,轉眼間已劃開甲蟲另一處完好的皮膚,剝出一層極薄的表皮,翻轉后覆蓋在缺損皮膚的腹上,而後用針迅捷縫合。
「你猜我想起了哪裡?」紫顏打量這個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師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間……」他說著說著,眉眼柔和地舒展,話音里有別樣的感情。
「若鰩人剛遷徙到這座山時,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過世,他們在碧漓海子將這些人水葬,有狐族獵人就偷偷撈了幾具屍體賣錢。我買的人肉,聽說是最新鮮的一具屍身上的,甚至都沒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來的金子,請獵人安葬了那人的殘骸。」紫顏淡淡地道,「雖然那個若鰩人非因我而死,死後的皮囊損了更沒什麼打緊,叫魚吃了一樣死無完膚,但我明白他們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對不起他們。」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獵人,如稗草隱去了形跡,長生翻來覆去地尋他不見。側側眼尖,指了腳下差點踩到的突起,道:「這是個人?」那人體格健壯,一身的草葉偽裝,手上握著沾血的刀,腳旁放著弓箭、套索等工具。長生一腳踢去,「就是他了!」
紫顏回首凝視她,點了點頭。
馬車猛地一頓,人被從錦墩上拋出去,紫顏的身子彈出去跌落回來,摔在側側身上。側側反應靈敏,張手抱住了他,兩人就勢坐回了原座。長生沒那麼好運,撞在車壁上,頓時吃痛地大叫一聲。側側推開紫顏,打趣長生:「該不會是你盼的強盜?」長生心一緊,壯著膽子撫了臉笑,「有你們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開窗子去看。
「那些膏脂在他體內真能存活,不是一塊死肉?」柏根老人凝視甲蟲滿是傷疤的四肢,問道。
側側隨他一同觀望,想起他的話,「若鰩人肉……是活肉?」
他尚未說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開他?」
紫顏與側側對視一眼,這人已承認自己是若鰩人,為什麼會有蒺藜鉤毒的解藥,又想帶他們去何處?這條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細的食人沼澤,進去后不知天南地北。紫顏略一猶豫,側側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眾人跳下車,前面兩匹馬蹄上鮮血淋漓,它們駐足甚快,後面的雙馬幸免於難。長生慌慌張張地取了藥箱盒子,在螢火的指點下一起清理傷口,左格爾在一邊幫忙。紫顏使了點勁,撿起地上的刺鉤,反覆看了,又放下,說道:「今日走不了,找個地方扎帳篷,我去附近走走。」
「去年春天,我給藍玉易容時,在她頰上用了若鰩人肉。」
柏根老人嘆道:「這是三年前從獵人手上搶下來的孩子,叫阿傑那,就是紅草之意,今年十七歲,很久沒下過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時被抓,獵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滿地的血倒救活了。當時他渾身只剩了骨頭,像個骷髏架子,我們把他投進碧漓海子,引來無數僧葵叮住他的身體,勉強在一夜間止了血。僧葵醫好了他殘破的傷口,也讓他落下了病,上岸后躺了三個月,他就胖得沒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們。」
紫顏三人周身皆倦,長生出神地發了會兒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該入夜了,螢火找不到我們,恐怕要去跳崖。」側側笑道:「若是他和左格爾也走散了,那才有趣。」兩人說笑完了,見紫顏的神情絲毫不曾鬆懈,不由一愣。
側側張目辨看,發覺周圍四壁鑿有眾多地道,有人巴頭探腦,躲在出入口裡窺視。幾縷淡淡的幽香飄來,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盡雷同,或淡雅或濃郁。若鰩人天生異香,難怪紫顏能保存人肉若干時日。她隱隱擔憂,那人肉是紫顏的葯,是有狐人的金子,是王公貴族的長生不老肉,卻是若鰩人鮮活的生命,容不得交換和買賣。
腐木叢生,蒼苔冷滑,蕭瑟寂寞的顏色中飄過紫顏楓紅的影子,一襲秋羅罩面金銀泥絨襖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燒。側側披了一件翠羽輕裘,宛如迎風搖曳的碧蘿,輕悠的身影始終隨了他左右。走了沒多久,紫顏遞過手來,「路不好走。」
如風漾過心頭,鋪開了其中的褶皺。側側吁了口氣,她的紫顏怎會是那樣的人呢。回味鼻尖涼涼的觸感,她彷彿得到了寶貝,忍不住笑起來。此刻,他們是兩隻快樂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間冰雪覆蓋,依舊貪歡這片刻融融的暖意。
矮人的聲音從前方響起,「一直走,能走的地方,就是路。」
「不知道。有狐的獵人別有種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收藏在鏡奩中,最妥當不過。當年花了五百金呢,不過還是合算。」紫顏笑眯眯地說道。
側側呆了九_九_藏_書半晌,「這……你……」這些話渾不似紫顏所說,但又如先前他執意想買若鰩人肉的語氣。倘若身邊人一時變得陌生,該如何是好?她竟盼著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實的心意。
「是和姽嫿……」側側說了半句,截住話頭,「你叫螢火走這條路,想做什麼?」
此時在另一處,紫顏為紅草搭了脈,一臉和藹地說著話,飛鳥忙不迭地從中翻譯。要對紅草周身用刀,必將費時多日,他須讓父子倆對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紅草的畏懼,讓少年肯全身心地將自己託付給他,紫顏破天荒地在紅草面前溫柔可親地閑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對方將被再次剖開身體的恐慌。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夠,只能保證三個時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風,他們在上風口,除非運氣極好,山谷里有迴旋風,把這裏的香氣帶走。」紫顏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臉孔道,「看來這張臉不夠吉利,早知如此,不該在眉邊添這道細紋。」
側側只覺昏昏欲睡,朦朧中聽見自己問紫顏:「莫非是有狐人……」說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顏立即摘下隨身的香囊,打開了放在她鼻端,沒多久,側側悠然醒轉,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柏根老人狐疑皺眉,「居然有這般用處?可是人肉哪裡去取?不殺人,你如何得到我們的肉?」
他們知道以紫顏之能必可令那獵人言聽計從,甚至騙得對方相信若鰩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艷羡的長生不老肉。只是貪婪之心可能永勝恐懼,也許沉寂多年後,他日獵人們又會捲土重來,若鰩人將不得不再次遷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長生稍覺心安,剛想上前,飛鳥喊了一句:「你殺了他,這麼多的血……你要償命!」直衝過來,拽緊了他的衣服拚命晃動。
甲蟲道:「這是我們的族長,夏波·圖爾塔拉,用你們的話叫柏根。」
「嗯,師父的書里有記載,不想那年真的從獵人手上買到。據說有若鰩人看中此山的地勢,特意從極北之地遷來這裏,可惜那時機緣不佳,我不曾遇上一個。又過去這麼多年,許是再也找不到了罷。」紫顏注目茫茫遠山,眼中流出一抹遺憾之意。
飯後,紫顏回去探視紅草,側側滿懷心事,從髮髻拔下一根綉針,反反覆復地端詳。指尖可拈花簇雪,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藝,無法拯救任何人,卻使她從孤獨與悲哀中解脫。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兩眼,側側笑道:「我給族長綉個椅墊。」
很久沒見他流露這樣的脈脈深情。人前的紫顏,尤其在京城時,如握萬物在手,睥睨世間一切規則。他的舉手投足彷彿就是為了讓人拜服仰望,而非親近狎昵。甚至當他人懷有諸如同情、愛憐、傷沮、悲涼這些情感,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更無法在他身上目睹類似的脆弱。這讓那時與他久別重逢的側側略有些不適應。
甲蟲忽然問:「你會不會失敗?」他粗糙的皮膚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紅,紫顏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蟲有多大年紀了?四十、五十?這個部族以長壽聞名,他大概看夠了若鰩人流離之苦。
紫顏點頭,分別滴了葵蘇液在甲蟲和紅草口中,兩人唇角留笑,歡喜睡去。長生打開香囊,挑出一塊姽嫿配製的香點燃了,紫顏望了他道:「半個時辰,速戰速決。」
「切開身子時,會看到五臟六腑?」
「我能令他恢複原樣。」
「不。」飛鳥難過地搖頭,揪緊的眉令他看上去彷彿又是哭,又是笑,「阿傑那才是,他從小就比野兔更靈敏,能快過鷹的追逐。可你看看他,連路也走不了……實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顏,搓著雙手,眼中多了一份熱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願意賭一回,阿傑那一定也願意。」不等紫顏承諾,他急急倚在床邊,對了兒子說起若鰩語,像在哀求、自責、鼓勵、催促,說話的腔調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滾出兩行淚,艱難地點了點頭。
紫顏折身,提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側側默不做聲跟著。他不會殺人,她也決不能讓他纏上一絲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獵人,她無論如何要勸他打消買人肉的念頭,避免慘劇發生。想來,紫顏也不願有人因他的易容術而死。
「帶他走,沒時間耽擱。」紫顏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飛鳥,又招呼長生,「甲蟲的腿已經差不多了,手臂的傷口你去修補,這裏我來。」長生應了,一雙手仍在發顫,側側推了一把,他踉蹌走到紫顏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復了清醒。
甲蟲涎臉望著他們,扭頭回望一個地洞口。腳步聲漸近,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走出來,身穿皮甲,僅比甲蟲高出一兩寸。他身後五個侍從,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帶子插了無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盪著。甲蟲對老人說了幾句話,語言聱牙難懂,老人的目光掃過來,紫顏和側側恭謹地躬身,報了姓名來歷。對方神色如常,並不知曉紫顏的大名。
「阿嚏!」那人醒來,凍得僵了,好一陣顫抖,驀地發現了紫顏三人。他撐地而起,忽然覺出古怪,一臉恐懼地望見兩手黑青,又有奇癢傳來。「啊!你們是誰?」他搔著癢,慌不迭退後,撿起地上的弓箭,又燙手般地丟了,不停地渾身亂抓。
側側搖頭,「我隨手繡的。」
「噯,是很像。」側側回應。
兩人相倚坐了很久,頭頂狹小的天,變幻了諸多色彩。漸漸過了午後,側側微覺口渴,見紫顏正闔目小憩,就放棄了抱怨。她時不時用力,幾下使勁,手腳依然不聽使喚。紫顏察覺她的動靜,道:「餓嗎?」
「我們救了你。」紫顏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鰩人?」
那人見勢不妙,雙手委實癢得難以忍受,連忙遠遠地跪下,叫道:「請留步!我……小人……在下錯了,請尊駕救人救到底,我願以十金相換。」
「我們的人肉究竟有什麼用?」老人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們跟我來。」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鑽入一個洞口,紫顏和側側跟隨其後。這條路夠寬敞,走了幾十步就到了一處石門前。柏根老人打開門,側側神情凝重,紫顏的眼裡則揚起了神采,皆沒想到會有如此驚異的場面。
柏根老人嘆息,這是一柄雙刃劍,給了他們更強的生命力,也迫得他們險些失卻自由。
螢火扭頭喊道:「路上有刺鉤,馬受傷了。」
「會有獵人來?」
側側留神紫顏的動靜,聞言道:「我也去,你們記得生火做飯。」不等螢火答應,她輕巧地跟在紫顏身後,徑自去了。紫顏和長生進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卻須吃些五穀葷腥,在野外開伙常由側側和螢火打理。螢火望了紫顏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撫著馬兒,拔下蹄上尖刺。
獵人目露懷疑,猶豫了片刻,紫顏又道:「我們在這山裡住了幾個月,偶爾見過幾個若鰩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懨懨的,渾身腫脹。依我看,他們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就是染了同樣的病。」獵人左右張望,道:「奇怪,那人不見了……」說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顏問道:「你是誰,怎麼認得若鰩人?你究竟想幹什麼?」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們,對紫顏道:「他認為是他沒有陪妻兒出門,才會發生慘劇。唉,今天先到此為止,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如果確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為他醫治。」他留意凝看紫顏的神情,想,也許這個人的到來是天的旨意,在阿傑那經歷了多年苦難之後。
「誰都會有失敗,」紫顏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經很難遇上。」甲蟲點點頭,問清了營帳的位置和鏡奩的形狀,領命而去。
側側道:「是活肉,莫非從人身上剝取?」
紫顏看了他為甲蟲匆匆包紮的傷口,點了點頭,「好,你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動刀。」長生應了,紫顏又道:「你也要動手,我照看不了兩個人。」說完,走去對柏根老人說了兩句話,老人登即差遣了幾人隨他入洞。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記了。一切奧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過去的記憶印下,有的人一輩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來。我們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們靠近了大地的心,就過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氣氤氳里,他像一隻野貓詭異地凝視著側側九-九-藏-書,彷彿隨時會「喵嗚」一聲不見了。
側側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動的緣由,道:「你來過這裏?」
「這是你想出的脫身之道?」側側認得這種藥物,會令肌膚潰爛起泡,乃至產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種疾病,卻有驚無險,點到即止。
紫顏微笑回答:「並無敵意。我來此想求若鰩人肉,不是為了世俗所謂的長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別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略一猶豫,紫顏續道:「用藥麻醉,紅草不會有任何痛苦,醒時就是一個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暢遊,當然,須休養半年之後。」
長生驚恐地高舉著手,剎那間他不再是自信滿滿的易容師,而是弄壞玩具的孩童。接下來飛鳥的咒罵他一句也聽不懂,只覺時間凝滯,每個人的舉止緩慢遲疑,腦中轟隆作響。柏根老人高聲喝止,和側側一起用力,仍舊拖不開飛鳥。紫顏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飛鳥的鼻樑,他眼一翻,鼻子流出兩道血痕,鬆開了手。
實在是累了。聽了長生的感慨,側側亦在嘆息,沒想到即便坐了車,流浪八九個月後,心也疲憊不堪。過去紫顏和姽嫿遊歷了三年呢,她這樣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應該歡喜知足,可為什麼依然覺得遙遠,如京城到這裏漫長的距離,中間相隔的是無數陌生的風景。
側側知道紫顏的心意,忙對老人道:「他是醫師。」
「太麻煩。」紫顏眼底掠過一絲疲倦,「何況對不起他們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應該。」
紫顏抬頭掃視四周,對了圍觀的眾人道:「各位的心意我們明白,但人多嘈雜,又欠潔凈,請你們退後十步。」柏根老人喊了兩聲,族人們如潮水依言退下。紅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蟲並列放置在兩張皮席上,飛鳥兩眼通紅地在旁邊走來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語。
有這個神奇地道的庇佑,若鰩人才會在這裏堅持生存了數年。紫顏心中一動,以前聽說他們擅長逃遁之術,是否就是用了這個法子,在天羅地網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他的話未完,已是一片嘩然。暗處的若鰩人盡數憤然作聲,噓聲四起,甲蟲的臉上亦現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緊他身上安靜不動的小蟲,示意族人平靜下來。紫顏的面上波瀾不驚,等待老人的質詢。
若鰩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發福則更臃腫難堪。紫顏問:「他吃得多麼?」柏根老人搖頭,指了光禿禿的四壁道:「我們每日給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讓他少吃些瘦下來,不想餓了兩年多,還是老樣子。」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顆頭顱在外,其餘身子全部沒進土裡,看起來彷彿妖怪。紫顏摸了摸土質,有點沙軟粘手,摻和了泥土以外的雜物。矮人的頭像風乾后懸挂的獸頭,突然開口說:「你們都進來。」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沒進土裡。
周遭死寂,若鰩族人紛紛走出洞口,等待族長的判決。他們眼中哀傷代替了憤怒,一段段慘痛的過往浮上心頭。在整個部族的記憶里,逃脫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們學會了狡兔三窟,學會了驅使蟲畜,學會了遠離異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這個群山的國度,他們構造了新的家園,過了幾年安寧的日子。而這個闖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稱他要買若鰩人肉,就像揭開了所有人的傷疤,現出被掩蓋多時的血腥傷口。
「是法術?」側側不禁有點冷。該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后連信心也灰了,不僅無法保護紫顏,還想些怪力亂神。
「罪贖蟲沒有反應,它們已經代替了我的審判。多年前的過錯,有你的悔意彌補就夠了,畢竟你不是那個無恥的殺手。」柏根老人白色的鬍鬚輕輕地飄著,把佩刀插回侍從的腰間。他掃視族人的臉,紫顏要求自懲的行為讓他們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懷著深深的警惕與排斥。
紫顏驀地一聲驚呼,側側抬眼,看見他的身影飛快地沒進藤草荊棘中。她倏地飛掠過去,未夠著他的衣角,隨之墜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傳來劇痛,側側知道有鬼,連忙縮手。
紫顏仔細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師父鑒定過你的面相,一生無憂,好得很呢。我們會獲救的,你好生歇著,勿要逞強。」說完輕輕一笑,自從在文綉坊學藝之後,不知青鸞給她施了何樣法術,連性子亦變了許多。
矮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長長的木板,下面裝了輪子,示意兩人坐上。側側將信將疑,與紫顏坐了,她擔憂地扶著滑板,怕將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竄出十幾隻奇怪的小獸,體形若狗,長相如鼠,乖順地匍匐在矮人腳下。矮人咧嘴一笑,又從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纏在小獸們頸上,吹了一聲哨子。
依稀看到紫顏墜地,電光石火間,她錯開他的所在,緊挨在一旁落下。仰頭望去,這個陷阱約有兩丈,忙俯身問道:「有沒有受傷?」紫顏渾身吃痛,試著站起,卻是無礙。側側忽覺手麻,舉手看了一眼,紫顏瞥見,道:「桃紅的血……你中毒了。」
側側訝然,「我沒聽爹爹說過。」想起當年紫顏買人肉時姽嫿在場,應不會活生生割了若鰩人,便問,「那時你花五百金,究竟買了多少?」
「你們別說話。」紫顏用香在獵人鼻下緩緩繞圈。
和他依偎在一起,側側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說,他們葯翻了若鰩人後,會不會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著的時候……」
在地底行走的感覺很奇妙,如在不見五指的茫茫黑夜,于懸崖上潛行,僅有一條窄窄的棧道可通。他和她縈系在一起,像飛鳥的雙翼,撲展時有著驚人的默契。他又像她的拐杖,領了她往該去的地方走。側側只覺細沙泥塵從臉上滑過,宛如流水,而他的手是唯一的光亮,指引路向。
紫顏道:「要拿我的鏡奩來。」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要跟蹤你?」
甲蟲道:「抹去記憶,會不會也忘了我是誰?」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隻銀哨,「嗚——」一記清鳴,像山谷里尖利的風聲疾馳而過。側側不禁捂住了耳,紫顏側耳傾聽,驚奇地看著地道的方向。什麼東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聲音急促又瑣碎,窸窸窣窣地由遠而近。
紫顏微笑,轉了話題道:「若鰩人既然修建了龐大的地道,就請他們幫我取鏡奩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遠處看顧他們的甲蟲面前,「你能上去為我拿一件東西么?我要用來救紅草。」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幾盤珍寶,俱是珊瑚、瑪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顏看也不看,一併拒了,道:「多餘的人肉膏脂,想來並無用處。」柏根老人會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處。」紫顏含笑收起,在寶貝鏡奩里藏好。
紫顏和側側坐在一張石桌邊,這是若鰩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紋。兩人若有所思地吃著野果和雜糧,忽然同時開口。
紫顏道:「傷口能快速愈合,血肉就會漸漸長回來。」柏根老人搖頭,「受損太重,則形體仍是不全。好在我們知道有種小魚可吸食淤血,修補形體……只是……」紫顏不禁動容道:「真有這樣的東西?能否讓我瞧瞧?」柏根老人殊無喜色,招了招手,對侍從吩咐了幾句,那五人走去打發眾族人退下。甲蟲向紫顏和側側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條地道的入口處。
「呀——」
他不是神。
「紅草的體態過於豐|滿,久卧病榻,氣血凝滯,連續用刀反而傷身,不如調理幾日再行醫治。至於甲蟲,很快就能縫好所有傷口,靜養半年便無恙了。」紫顏說著,走到長生身邊,用棉紗包紮好他補好的手臂。長生忐忑不安地在旁邊幫手,聽到紫顏淡淡的誇獎:「膽小,急躁,刀法平平,不過初次能如此,總算未辱使命。」
長生目眩神迷,紫顏將訇刀往長生手裡一塞,「你接著來,記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對側側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飛針,幫他扎住止血。」說著,竟丟下長生,揭開甲蟲的傷口,用夾鉗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絲線結紮。
側側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皺紋,https://read.99csw.com技藝精湛如他,仍日復一日地修鍊易容術,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藥的力道若能過去,我功力恢復后自然出得去。不如聽天由命,賭賭我的運氣。」
紫顏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傷。」他攤開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纖細的彎鉤小刺。側側道:「像是餵了麻藥,我的手動不了。」
「不是。」紫顏摸了摸貼在心口的玉麒麟,並無動靜。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來一盤辰砂。紫顏用木條沾水調勻了,在紅草身上劃線,「臂膊內從這裏切掉多餘的肉。」他畫了兩條線,又揭開氈毯,在紅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臍處下刀,切開腹筋,剝離皮下肥膩油脂……」
側側自然地任他攙扶,一步一步,下盤極穩,然而掌中那一塊,才牽著她的心。他的手永是涼的,每每摸到,令她隱隱心疼,便牢牢握緊了,讓他染上她的暖。兩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徑,空山裡秋風緩吹,彷彿只得他們兩人。
她放棄了猜想,嘆道:「易容一點也不風花雪月,幸好沒由我繼承衣缽。」
活剝皮的慘痛,鮮血流淌的軀殼。紫顏恬靜的笑臉忽地散了,如燭淚流盡,只餘下一柱輕煙裊裊。「若鰩人以長壽著稱,常有小孩子被賣給一國之君,好魚好肉伺候著。當國君自感衰老,想吃點養生之物,就殺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實嬰兒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鹽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靜說來,恍如隔絕了人間的悲喜。
柏根老人端詳他眉宇間的神情,七分正氣,三分妖氣,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氣並不邪佞,如絕世的寶玉,骨子裡清清蕩蕩,些許微小的雜質亦成了魅力所在。
「算是易容,將全身的肉脂除去一大半,和有狐族獵人剝皮剜肉也差不離。」側側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顏想用紅草的肉脂救甲蟲,你有沒有膽子幫他?」
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嗎?側側和長生默默地對望一眼,不約而同長嘆了一聲,也許唯有在紫顏的身邊,才能尋到一片樂土。
紫顏從遠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輕笑,「呀,不該和你聊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頭我說給長生聽,他要做易容師,須明白才好。」
遷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飛翔在高高的天際,在馬車勻速的晃動中,長生遙望一成不變的山水雲天,幻想能背展雙翼,逃脫這苦悶的行旅。
「你們藏在地底,日子可比在以前好過?」側側問。
一張鋪滿皮毛的土床上,躺了個肥碩無比的胖子,肚皮高聳如墳頭,看不見他的臉。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邊,面上滿是倦容。那胖子蓋了厚厚的氈毯,聽到動靜「哼」了一聲,卻無法起身。柏根老人對他說了兩句若鰩語后,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頭。
「獵人們如是殺人的兇手,應有律法去處罰他們。我只要有一絲機會,仍會將買來的材料用於易容,不論它的來源如何,是否人的軀體。」紫顏淡淡地說,「本來終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會像你們對這個大驚小怪。你知道么,師父年輕時曾做過多年仵作,剖過大量屍體,可惜我沒他這般走運。」
「你真能救他?」床邊那個一直不做聲的中年男子忽然開口。柏根老人對紫顏道:「這是孩子的父親,特雷塔,我們以此稱呼飛鳥。他是我們族裡跑得最快的人。」
側側盯了他說笑的模樣,想到難得與他獨處,心神微醺。她試著抬起雙手,不能移動毫釐,直如僵了一般。紫顏坐到她身側,將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替她搭了脈,道:「你全身無力,不必硬撐,我們熬一個時辰,藥性應能解了。」
側側吃驚地望著他,這是易容師的悲憫,還是徹悟因果后的決斷?他全然不顧念個人的安危,紫顏心中到底什麼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無牽挂,也就不顧惜自身。她只覺微微的混亂,看不透他玄奧內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認為那些罪贖蟲真能看破人的罪惡,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棄了對他的懲戒?
一勞永逸的法子。人間樂土。可永遠會有意外。紅草是一個意外,他們的掉落也是,如果他們是心懷叵測的來訪者,若鰩人是否能逃脫滅頂之災?側側轉頭看紫顏,他讓千姿保護了丌呂族人,讓皎鏡庇護波鯀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鰩人?
自從告別了卓伊勒,紫顏一行在群山間耗費了二十余日,在盤旋紆錯的險山惡水中兜轉,時常行進到車馬止步之地,不得不繞路重來。幸好紫顏過目不忘,左格爾又擅長辨識地形,兩人協力之下,幾次有驚無險,平安地馳行在山路上。
「你知道我說誰,叫他來救人。」她像在發脾氣,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你說得沒錯。即使被獵人捕到后剜去血肉,身體殘缺不全,只要內臟不損,我們依然可以活著。可是那樣的活命,有時生不如死。」
「人的顏面或形體破損,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彌補,只是往往供不應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壞死,或無法合而為一,縱然親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鰩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體內,更能生肌化淤,提前愈合傷口。」紫顏道,「上天給了你們一族特別的恩賜,你們平時如果受傷,也能極快康復,對么?」
「燃香如何?長生會聞到味道。」
紅草是極北之地一種頑強的小草,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長,從不見衰敗。紫顏這樣想著,走上前掀開紅草身上的布衣,層層堆疊的肥肉翻滾出來,氣味依舊是香的,模樣令人作嘔。紫顏看見少年變形的胖臉,擠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渾似一個怪物。見有外人來,他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熱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顏眨著眼。
紫顏走了回來,道:「臟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屍體,慢慢大卸八塊,就都認得。」
長生亦是頭回親手主刀。他不知紫顏為何交付了這樣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獨當一面之時。然而看到紅草和甲蟲不斷流出的血,他隱隱感到,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容不得半點猶豫退縮。紫顏之所以交由他處理,正基於多日來對他的言傳身教,相信他可以闖過這一關。
紫顏溫柔地望著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會有新的記憶。」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飛馳。矮人熟練地牽了韁繩,猶如駕馭奔騰的駿馬,神情悠哉。側側想起千姿身邊的太師陰陽,知道北荒諸多部族擅長馴獸驅蟲,再看紫顏始終隨遇而安,便覺無甚可慮。
一念間恍如隔世,側側凝諦著樹影下的紫顏,這些年來他更難以琢磨,從容地隱藏在面具的背後,不再讓人透悉他的分毫。當年為藍玉易容的父親已然遠去,他的技藝在紫顏手中越發完美,也越發神秘奇奧。
「啊!」側側輕呼一聲,遮掩不安的心情。
突然,長生丟下刀,沾滿血的雙手捂住了臉,「天哪!」側側焦急地叫紫顏,「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顏疾步走來,即刻將出血病灶縫合,手起刀落,如臨陣對敵般乾脆果毅。又指示側側抬高紅草的雙腳,讓血迴流入腦。
紫顏針停,接過側側傳來的膏脂繼續修補甲蟲殘缺的軀體,時不時瞥一眼長生,指導他如何接著下刀。柏根老人和飛鳥站在不遠處,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三人創造的奇迹。
矮人靈巧地湊到側側身邊,望著她說:「還有一會兒就到了。」側側懷念起剛才的路,皺眉道:「這路如此狹小……」她說不出半途而廢的話,進退兩難。
紫顏整了整衣衫,問那矮人:「忘了請教你的名字。」
紫顏笑得洒脫,「他是太後身邊的紅人,不會因我而滯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該不會再來惹你的厭。」
紫顏也用土話道:「我們是過路的旅人,從鞘蘇國來,在北荒搜集一些貨物販賣。你是若鰩人?」
一旦再次見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隨行。側側雙頰微赧,暗自鎮定心神,略過幽婉的心事,凝神想著若鰩人肉。她明白自己為何不肯學易容術,這種技藝背後的血腥殘忍,是她所無法接受的。剝皮削骨,切肉換膚,拆了零碎的部件拼湊起完整的血肉,其中會有多少犧牲,她不敢深思。
紫顏沉吟道:「我不會捕殺若鰩人,只想從獵人手上買得。我聽說初死的若鰩人,只要及時收藏,其肉依然鮮活,而九_九_藏_書有狐族獵人擅長保存……」
沒過多久紅草醒了,紫顏將他的雙腿彎曲,以免撕裂腹部的傷口。他左右尋找父親,飛鳥被人搖醒,推到他身邊站了。紫顏將紅草的手放在飛鳥掌上,走至一旁寫了調理藥物,又恐若鰩人難尋,一一繪了草藥的圖樣,以小字標明習性。長生則默默記熟了方子,推敲少爺用藥的輕重。
紫顏扶她坐在陷阱當中空地,望向旁邊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鉤,地上沒有,就是防人從這裏攀爬出去。難道是用來……」
紫顏用另一隻手抓了一把土握在拳里,悉心用觸覺辨識它的奧妙。非泥非砂的材質,在人經過時可以輕鬆地推開,人走後會自動還原填充空隙。最妙的是顏色形狀乍望去與泥土一樣,當有狐族獵人在陷阱外查看獵物時,不會發現泥壁被人動過手腳。
「人有時比想像中更堅強,尤其是若鰩人的身體,複原之快一定會讓族長吃驚。」紫顏微笑,刀、針、鉗輕鬆地在甲蟲的左臂上舞蹈,「約有九成膏脂會消融在他體內,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體內生長。側側忽然覺得,那些血腥與殘酷,有時竟如沉鬱悲憐的詩,足夠使人沉醉。
只不知還能相聚多久。
他們置身於灰濛濛的狹窄空間,高度險險夠他們容身,前方則是一條繼續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著微茫的光亮,側側和紫顏看出那條路僅夠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於是破繭成蝶。長生沒想到第一次考驗來得如此突然,當刀片劃過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戰的困境中忽然如釋重負。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擬過百十回。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顆心,摒除雜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塊膏脂,交給側側。
「這幅畫兒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見了,才能畫出來。」
在沉香谷學藝時的紫顏,也曾高深莫測,但喜怒悲歡依然鮮明。或許成了易容師,就會漸漸習慣掩飾本來面目,隨心所欲地操縱心情,直至無人看破。她感謝這一趟旅行,紫顏過去的性情又重現眼前。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雙眸,嘆息道:「年輕人,我知道你沒有撒謊。你以為你說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沒想像的美好。我們的族人死後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鮮活。那些有狐族的惡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來賣。無論我們的族人怎樣哀求、哭嚎,他們只知道按重量算價錢,賣給願出高價的主顧。你說你可以用人肉來救人,無論救的是誰,付出的代價就是我們的生命。如果你覺得這是值得的,不妨繼續花錢買我們的肉,但這裏也會有很多人,不再樂意放你出去。」
紫顏促狹地大笑,勾起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騙你的!」
細細的風過。
「我買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來碰碰運氣。」紫顏淡然地說著,停下步子張望四周的地形。兩人此刻行到一處懸崖邊緣,雖有雲霧遮擾,視線仍開闊許多,看得見遠近山峰的走勢。灰黃的山崖安詳地連綿遠去,匯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塵埃。
大汗淋漓之後,紫顏縫合好紅草的腹部,而長生也勉強補好了甲蟲的右臂。側側用絲帕為紫顏擦去汗水,「還有多久?」柏根老人關注地聽著。
紫顏依然半跪,在平素難以見到的謙恭背後,他期待有這一場遭遇。出遊至今未遇上大風大浪,偶爾有回小小的挫敗,令他的心感到踏實。他不否認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鰩人肉這種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奧秘,解開若鰩人長壽之謎。至於它的來源,他並不會深究。也許他必須失卻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勝寒冷啊。高處望見的風景縱有萬千氣象,自身卻在極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寂,回首看去,竟沒法重回過去的路。
她不由分說討來了一塊薄皮料子,因手頭沒有繡花繃子,索性將皮料四角釘在凸起的泥墩上。亂針疊鱗,彩花雕綉,些小的空隙被針線巧妙穿過,偷天換日。不多時,一幅雲川圖蔚然其上,將呆板的皮料襯托得有了仙氣。
側側搖頭,「沒事,這點伎倆難不倒我。」縱身一躍,腳剛離地,便如折翼的鳥跌落塵土中。她本想憑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讓全身乏了力。
紫顏想了想,對紅草說了聲「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塊肉仔細端詳片刻,繼而問道:「有可以寫畫的東西嗎?」柏根老人道:「你們走吧,我帶你們來看他,是想讓外族人知道我們的苦難。你們幫不上忙。」
「你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那人聽了,說出北荒常用的土話,腔調略顯古怪。
「嗯?」
他的臉永遠在變,此刻探問內心才驀然驚覺,她其實並不曾看透面孔后的那顆心。
紫顏停針,甲蟲的軀殼完整如常,皮膚上斑駁的傷疤像四處亂爬的蚯蚓,但在若鰩人眼裡卻無比動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顏深深一鞠,遠處觀望的人們漸漸圍攏,在眾人渴盼的注視下,甲蟲安然醒來。
「山間處處是陷阱,獵人也會是驚弓之鳥。」紫顏若有所思地道,「沒想到那些陷阱是你們布置的。」
紫顏請求回營地,特意與柏根老人約了次日探訪的細節,帶了長生和側側重歸地上。外邊果是黑夜,星空燦爛,叢林幽靜,等送行的若鰩人走了,紫顏忽道:「那個獵人在哪裡?」
紫顏嘆息,正想讓他們父子倆獨處,側側忽然闖進,神情竟有一絲慌亂,「你必須出來看看。」紫顏難得見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見到長生抱了鏡奩,地上躺著滿身血跡的甲蟲。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連忙讓路,紫顏瞥了一眼,已知甲蟲流血過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傷,道:「他被人剜了肉?」
「藍玉?」側側雙瞳一亮,「你是說那個一心要絕色容顏的姑娘?」她頓時想起過往認識紫顏的點滴,當時猶在人世的慈父,溫柔的笑靨在眼前清晰閃現。
「她中毒了,沒解藥我們走不了。」紫顏指了側側說。
長生怔怔道:「兩個人?」側側道:「裏面還有一個人等著,叫紅草。」長生小聲道:「這究竟是哪裡?」側側道:「你知道若鰩族么?」長生道:「啊?就是那個人肉可以墊高臉頰的……」縮回後面的話,小聲地道,「少爺要為若鰩人易容?」
「是,少爺!」長生叫了一聲,詫異紫顏為何未卜先知,慌張的神態稍稍鎮定了,「你和少夫人走著走著不見人,我們三個急壞了,差點把山翻過來。螢火醫好了馬,左格爾搭好了帳篷,就等你們回來。後來他們倆熬不住,叫我候著,再出去尋你們。我在帳篷外晃來晃去,看到一個裝束怪異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聲里彷彿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尋棍子打暈那人,又怕氣力不夠,好在有你給的迷香,就葯翻了那人,把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後說你要拿鏡奩,又說了到這裏的路,我顧不上等螢火他們,先背了他找過來。他真夠沉的,鏡奩也是,累壞人了。」他抹了把汗,側側見了,取了絲帕遞上。
紫顏從鏡奩里端出一個小盒,打開後有塊黑糊糊的膏體。他找了根樹枝,把葯刮在獵人的手心手背,若無其事地將樹枝擲遠了,叫長生取火折燃一塊香。
「就算你買的是屍體,有人想買,就會有獵人捕殺。」側側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獵人從哪裡取來的人肉?何況人死了,誰不想好好安葬,給你們東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殘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側側情急地跳起道:「族長,他絕無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樣得來的人肉。」
長生道:「少爺……要真有強盜……」紫顏笑了笑,從車上摸出一個香袋丟給他,「喏,姽嫿親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著我的寶貝們,別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側側皺眉道:「看他可憐,你就把葯賞了他吧。」她召喚長生,「我們回去,我不想再呆在這裏。」
側側沒來由地氣惱,那時他和姽嫿在一起買了若鰩人肉,今次竟連詳情也不願說給她聽。又想,為何心頭總是惦著姽嫿?他們遊歷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違心地叫紫顏不必回來,只管在外磨鍊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傷,她獨自承擔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著,期待著。直到走入三千丈紅塵,在文綉坊重新點亮她的人生,將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