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
輪值的黑衣童子前去聖手先生屋裡,拿來了那些畫像遞與照浪,他看也不看,隨手摺在一處。有了被摧毀的人心,證據已不重要。
「什麼妖魅樣子!」不喜紫顏樣貌的人,當即擺出了臉色,鄙夷地退開幾步。
瞿嬤嬤康復那天,長生親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驚喜地發覺,她比原先更年輕了,皺紋少了幾條,只是背脊彷彿更彎。他們叫得一聲「龜嬤嬤」,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來,瞿嬤嬤呵呵地笑著,拍著他們的頭。
聖手先生傲氣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觀樓內,有金塘、方成兩位先生作證。」被他點了名的兩個易容師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點頭應了。
「你是……那個害我姐姐投河的人?」聖手先生手下一個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驚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對了聖手先生道,「我記得這顆黑痣,那時我還小……可我記得。我……我以為你是撿到我的好心人。」
照浪哂笑了指著自己道:「我會做善事嗎?是那個聖手先生。」長生臉色發白,暗暗攥緊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難得你家主子不濫做好人。不過,由了別人在眼皮底下威風八面,他也不牙酸?」
照浪掀開車帘子笑道:「這兩月你僅出手兩次,要我如何向宮裡交代?」
長生撇過頭去,眼中含淚,求助地望了紫顏。紫顏向他眨了眨眼,「記得若鰩人肉嗎?」回想起紫顏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長生面露喜色,拚命點了點頭。有此生肌靈藥,瞿嬤嬤的傷有救。
長生來到少爺的披錦屋,春風踏徑,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畫境,氤氳生煙的仙氣環繞周身。絳紗燈下,紫顏撥弄著銀箏,三兩聲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調,卻有妖嬈動人的景緻。
他見白衣男子聚精會神照看瞿嬤嬤,撇下兩人往圍屏外走去。踱至樓梯附近,一個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貼身上來,問道:「閣下有什麼事?」
地上一個滿身傷痕的人驀地動了動,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旁人被聖手先生的技藝所迷,不曾察覺,長生挪步過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剛想說話,看他走開,就跟了過來,見狀說道:「這是孤稚院的瞿嬤嬤,傷勢最重,潛火隊救她出來時,她一個人倒在火屋裡聲息全無,可憐還有命在。」
他即使不點脂粉,依然使人畏懼那素顏下的清俊。
兩人外貌與常人無異,僅剃去了頭上的長發。那官兵見到紫顏,微張了嘴,發出一聲驚嘆。俗世中能見到這般樣貌,他像是忘了自身傷痛,怔怔出神移不開目光。
那段竭力放下的過往驟然襲來。長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過活,這張年輕的麵皮下有不為人知的隱秘。螢火亦是換了新殼的人,昔日威風震震的名頭在塵煙中掩埋,甘為一個不起眼的僕役。唯有側側,過去清白無瑕,無需苦苦遮掩歲月留下的隱痛。
一眾人各有各的評判,默默讓開了路,夾道迎了紫顏入座。圍屏已撤,幾十張檀木椅繞了個圈,用一個個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肅殺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顏面無表情的臉。
長生撞了螢火一記,螢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遞上。那黑衣童子面無表情地拉他們避到一邊,輕聲道:「不是我苛刻,此間主人甚是了得,你們誰也得罪不起。這樣吧,跟我上去,放下東西就走。」收好金銀,帶兩人上樓。
「我瞧它有點眼熟。」側側嫣然淺笑,把弩拿過來晃了晃。
晚春的涼風吹拂在身,漸落的夕陽如沾染了一絲倦意,徐徐就要歸去。
過了片刻,聖手先生走到另一邊,長生瞥見他的臉,長相併無出奇,稱得上斯文可信,並一雙晶圓的眼睛,透出和藹。這張臉類似紫顏手下萬千容顏里的一種,長生略略放心,繼續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換日。
是為什麼呢?有一雙操縱命運的手,可瞞天過海呼風喚雨。他屢屢得償所願,只因容顏變幻,世人就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弋的魚,哪裡都能遊刃有餘。
「大人說笑。我替人整容修面,為的是懸壺濟世,比不得坊間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幾張面具就能騙取錢財。」
照浪躬身貼近紫顏,輕聲道:「你至今運氣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終會輸得很慘,連命都要輸掉,到時只有我能救你。」紫顏像是被這笑話嗆住,連咳幾聲,道:「真有那麼一日,輪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將照浪隔在外面。
那人開了鎖,推門道:「放在桌上便是。」螢火一腳踏進屋裡,反手往他脖間一捏,黑衣童子軟軟癱倒。長生道:「這是點穴?」螢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將童子拖進房內,扣上門閂。
長生右側一白衣男子見他看得目不轉睛,湊過來道:「先生易容的這位大嬸,是我們給上的葯,才把命救了回來。」長生一怔,知他是附近醫館的人,道:「傷勢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熱傷津,陰陽皆虛,若非救治及時,怕是心陽已脫,早就不省人事。」長生這些日子修習易容術,頗看了些醫書,大致聽得明白,附和道:「當時的情形,想來千鈞一髮。」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兩步,轉頭看見瞿嬤嬤衝進著火的屋子裡,他嚇得臉色慘白,連跑的力氣也沒了,直直癱坐在地上。風吹到臉上暖暖的,孩子們看到金色火光衝天而起,先是一道,繼而像炸了油鍋,無數火星耀然飛舞,有如卷著舌頭的火龍在屋子裡縱橫游弋。
與此同時,紫顏、側側到了孤稚院。五間平房已全部燒毀,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臨時的窩棚,傷勢無礙的婦孺住在裏面。拂面的風像傷春悲曲,不時吹動枯焦的殘物蕭條地搖動。側側從舊址上遙望無法遮風擋雨的窩棚,再看看眼前燒痕火跡,越發地難過。
「你去玉觀樓送上我的拜帖,就說今夜酉時,我去拜訪。」
「我……」長生想了想,一扯臉上麵皮,「有點松。」
長生大覺照浪惹厭,嫌惡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車夫位,盯緊車夫揚鞭離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術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無法滌盪人心的混亂。紫顏的兩手清寒如冰,緩緩握緊了,仍有涓涓涼意從心頭湧出。
屋內綉簾素凈,錦被清雅,陳設中最多的即是頗具古意的藤木箱櫃。長生先把托盤上的物件掃落在懷裡,擱下盤子去翻箱倒櫃,走近一看大多上鎖,不由苦惱皺眉。
聖手先生在門邊露出半張臉,眉毛急促地抖動了一下,唇角飛出一記冷笑。
幾條街外,鳳簫巷紫府。
「這把弩舊了些,不鑲金也不鍍銅,回頭換個貴重的。」紫顏把弩丟在側側手裡,迎上她如水笑眸。
聖手先生與紫顏互視對方的手掌。鮮有人易容連掌紋也換去,這是推斷對方命運性格的最好切入。聖手先生看了一眼,駭然叫道:「你怎還未死?」連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臉驚恐。眾人齊齊站起,無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這時,樓內走出一個黑衣童子,將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條端出來丟棄,即有百姓擁上,三言兩語地詢問。那童子極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階上比劃,將聖手先生說了個天花亂墜。
他欣然湊到瞿嬤嬤耳邊說道:「嬤嬤,我會盡全力讓你恢復從前的樣子。」瞿嬤嬤像是聽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腫的眼皮,長生忍住悲酸,溫柔地看著她。
瞿嬤嬤痛苦地仰起頭,長生想去托住,又恐她傷勢過重,受不得觸碰。為難之際,瞧見她頭下的氈毯上儘是斑斑血跡,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湊過身,驚道:「她後腦又出血了。」
「你……」長生恨不能撿起案上小香爐砸去。
那官兵慌亂地用手摸臉,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個月就要娶媳婦,好容易說成的親事,要是毀容沒了臉,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長生的衣角哀求。
聖手先生哀求地望著他,想扳動致命的那隻手,卻是渾身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懼之意,喉嚨咔咔響著,如同被|操縱的玩偶。照浪眼中殺氣蒸騰,迸出幾個字,刀擊般撞在他胸口,「你輸了,任憑處置。」聖手先生瞳孔一縮,再無先前的神氣。
長生瞧了幾眼,即知這功力不是須臾可成。
紫顏忽然破冰淺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靈活現勾畫出傾城之貌。他聲音婉轉,如玉磬流音,「何必急於一時?一場鄰里街坊,我今夜特地來看望孤稚院傷者。」
他好言說了幾句,又去看那婦人。曾經在街上見過這婦人,容貌確如從前,可惜張在臉上的皮膜將傷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顏一指髮際線,長生俯身下去,瞥見淺色的腥臭汁液洇濕了雙耳。
「你為什麼要學易容術?」紫顏問。
長生聽到線頭之問,羞慚地抓頭道:「我……縫針總不順手,沒這天賦。」
星焰傳承,裊裊清香似燕子翻飛,自獸爐嘴中悄然掠出。彷彿雲霧升騰,勾魂攝魄,眾人恍惚間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來路去處。忽地一記輕響,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現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竄起,如猙獰的魔鬼瞬間吞沒良知。
瞿嬤嬤https://read.99csw.com全身皮焦肉卷,密布的水泡像漁網拉在臉上,白中滲紅,慘狀不忍卒睹。燎原火勢洶洶而來,望火樓趕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們從防水鋪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燒向整個右春坊。瞿嬤嬤如被遺忘,緩慢的呼吸湮沒在嗶嗶火聲中,和焦土塵燼一齊融在夜色里。
「不許喧嘩,成何體統!」照浪冷冷地瞥了眼聖手先生,向眾黑衣童子打了個手勢,「先領紫先生去房裡探視,再做計較。」
聖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顏面頰,揣骨摸相。紫顏一雙妙目清瑩流盼,待對方參詳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臉上,終於用手推開。聖手先生一怔,倏地臉面一窘,默默坐下。
長生只覺少爺言語蕭索,思來想去,沒把孤稚院的事再說出口。心想有左近幾家醫館的大夫,玉觀樓又聚了許多想揚名立萬的易容師,或許這回真不需要少爺出手。
紫顏召長生一起查看傷口。長生暗想,聖手先生並無此人畫像,幸他傷得不重,所用麵皮順了肌體骨骼貼附,自然能還原本來面目。紫顏道:「長生你說說看。」長生來時有群覽醫書,知紫顏考問,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樑說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會毒發,屆時顏面當從此處爛起,傷勢猶勝於前。」
「輪不到你問我。」
「我進玉觀樓晚了,沒看見先前的情形,莫非諸位都允聖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穩定?」
孤稚院收養的無不是被棄或喪親的孤貧小兒,瞿嬤嬤孤寡一人,從官府領了差事,在院里做些雜事糊口,另有五六個婦人並乳母幫閑打理。此時瞿嬤嬤見孩子們奔來跳去,像小牛犢滿地撒蹄歡跑,蒼老灰暗的容顏里多了恬靜的笑。
送走紫顏與側側,長生在養魄齋翻閱醫書,回想聖手先生的所作所為,恨恨罵了句「小人」。這些燒傷者經救治后雖然陽氣迴轉,頭幾日仍會火毒內陷,傳至心腎脾肺。初傷后正需滋陰生津、清熱解毒,這聖手先生搶先替輕傷者修復顏面,實是不顧死活有意賣弄。
紫顏道:「你想怎麼做,不用有顧慮。」
早間經聖手先生醫治修容過的有兩人,一為潛火隊的官兵,一為孤稚院的婦人。其餘傷者多半周身化膿水腫,數個黑衣童子正在為他們換藥調理。紫顏走到那兩人的床鋪前,凝視他們的傷勢。
以他之所學,紫顏的掌紋預示其多災多難,命不久長,尤其是一條斷紋,兇險無比。紫顏眼波流轉,輕笑道:「既是同行,當知『相形不如論心』。閣下命紋雖長,心術不正,在我看來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遙視紫顏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無恥!」紫顏扔下酒杯站起,長生初次見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顏吸了口氣,瑩潤的面容上現出一絲冷笑,「我要去會會這個人。」側側娥眉微蹙,道:「你說螢火在孤稚院尋找證物?」長生點頭。
熱乎乎的風撲面打來,幾個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奮力趕到院子外的一個婦人大喊:「走水了!」
位於右春坊的孤稚院里,六個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後捉迷藏,不遠的廚房傳來陣陣粥飯香。瞿嬤嬤佝僂著腰,踮腳從晾繩上把晒乾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駝了很久,有時不懂事的孩子喊一聲「龜嬤嬤」,她就慈愛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著衰老的背脊。
紫顏想起一事,朝側側招手,柔聲笑道:「我今日買下個樂班子,這會兒快到了。我們上天一塢聽曲子如何?」天一塢是前次熙王爺謀反時在紫府的居處,側側覺得風水不佳,回京后封了那處。她知紫顏大手筆慣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氣,遂道:「有這等情致,倒也少見。」
聖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麵皮下那些均勻骨肉里,到底被紫顏修改了多少容顏,他甚至沒有把握,說真有面具遮在紫顏臉上。人皮如絲薄,活氣兒從萬千毛孔透出,除非當場揭了去,又或有一雙通天徹地的眼,才看得穿紋絲合縫麵皮下的虛實。
此時雅荷水榭里有十數只人偶,麵皮用劍州雲光膠特製,長生為它們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爭與真人酷似。唯獨無法做另一個紫顏,那容顏千變萬化,神采飄忽若雲,似幻似真的一張臉,永難複製。
長生盯了聖手先生,這人事先畫像事後易容,莫非並無摸骨斷容的本事?他手心發汗,內心委實矛盾。
眾人尷尬地置身於紛爭中,有醫師贊同長生的話,議論起聖手先生的所為,易容師則多為其辯護,局面如同亂蜂嗡鳴。
「他說玉觀樓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舉,要拉我聽曲子。少夫人著我送些錢糧過去,周濟獲救的婦孺。」
紫府如世外桃源,靜立在夜色中。
長生暗想,照浪莫非轉性變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觀樓,遠遠即見人山人海,竟比鬧市擁擠。他好奇地趕上去,挑了個長相和氣的看客問道:「人擠人的,有什麼好看?」那人頭也不回,直勾勾地對了樓內道:「是聖手先生在救人。」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來兩個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樣的面目,身上著了錦衣。長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軟的,滑膩卻不沾手。見他下足準備功夫,聖手先生再無推託,叫餘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預備。
長生暗想,這能有何不同,不樂意地退守到門口留意來往動靜,拿眼瞥著螢火的舉動。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講究,舉手投足暗合了韻律起承轉合,每一步恰到好處。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紋絲合縫地放回,任你再心細也難辨異樣。
不遠處隱隱現出一抹殘留的暗色血痕,離了先前的鐵壺不到半丈。大火將鐵壺上的血跡燒去了,卻遺漏了滲入地下的血。側側不由想起長生的話,問道:「這是……」紫顏點頭,復交螢火收好。
待服侍瞿嬤嬤重新包紮並喝下藥,長生細看聖手先生易容過的兩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輕,選了傷勢最輕的患者。當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觀樓上找這人的住處查探。
紫顏嘆道:「如你所言屬實,他犯了易容師的大忌,實在是有違天和。易容是偷天之術,欺人眼、遂心意,與天道抗衡。雖然如此,依舊以人為根本,為一己之私害人,違逆了易容的初衷。」
「你這是慈悲殺人。你用鈍刀,我用快刀,一樣是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緊的手又用多了力,令聖手先生因窒息而拚命掙扎,「這人無視玉觀樓的規矩,為揚名不擇手段,我是此間主人,奉命行事,當然生殺予奪。」
「我們先尋螢火如何?」
回到紫府,長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顏。紫顏正和側側相對品茶,竹爐茶湯初沸,緩緩注入碧玉盞中,只見噴雪浮杯,茶香飄逸。
長生關上書卷暗中思忖,在場有那許多醫師,為何無人開口相勸?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濟世堂那個白衣男子,顧不上吃飯,又衝出門去。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氣可嘉,他僅得這四字贊語。聖手先生能兵行險著,確是挾藝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這些傷者換得紫顏出山,這人也算動足腦筋。
長生日夜修習易容術,慧心靈性被紫顏點化,有時略展身手似模似樣。待側側有興緻時,則向她請教梳髻、描眉、點唇,稍稍一學,即能依樣為側側妝扮。他偶爾扮女裝,可惜連螢火的眼也瞞不過,屢被嘲笑戲弄。好在長生並不氣餒,一抹臉,繼續重來。
之後孤稚院重建,紫府並街坊們捐出錢糧,使院里新雇了幾個嬤嬤照看幼兒。起初紫顏天天帶了長生去玉觀樓為傷者換藥,慢慢絕跡不來,只長生陪了譚大夫等醫師忙前忙后。
照浪頗有興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視線里慢慢消失。那個並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鋒芒,從單薄的身軀里透出來。
螢火肅然從天一塢走來,臉上凝了憂色,長生問:「出事了?」
「嗯。」那人捨不得回頭,望定前方神往地道,「聽說他妙手回春,只是沒人知道真名。嘖,你看他多了得,剛有個燒得皮開肉綻的官爺被他還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裏面的人出來傳消息。你說,要是能親眼看下該多好……」
他獨自射了一會兒箭,雙臂微酸,歇下來用絹巾拭汗。紫府深處傳來絲竹管弦之聲,長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愜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塵囂漸起,有不尋常的馬蹄聲掠過街道,遠處鼎沸人聲如風呼嘯。他抬頭看天色,早過了酉時,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有個鐵壺藏在雜物中,略略凹進了一角。紫顏若有所思地撿起了鐵壺,表面燒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撥開灰塵,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螢火去街上買來釅醋潑灑。醋入黃土,毫無異樣。他又往旁邊灑去,側側和螢火好奇地看著他的舉動。
長生對瞿嬤嬤最為上心,給她修容換膚時,紫顏特意要他動刀。長生知有紫顏護駕,毅然接下重任,一連十幾日連續施術用藥,終將她傷痕褪去,變得與常人無異。
醫師目睹紫顏用刀,恍若仗劍而行的劍士,傾江九_九_藏_書河之怒,千里一注。聲如霹靂,動若雷電,其疾賽風,其勢倚天。在血肉中縱橫迴旋,夭矯斗轉,忽而刀鋒下馳,忽而尖刃上纏,遊走自如變幻莫測。
紫顏像是沒聽見他的話,捏了圖紙反覆推敲,喃喃自語什麼歇山頂、懸山頂,聽得長生雲里霧裡。他不敢吵了少爺興緻,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涼茶。
長生在瞥見命運軌跡的瞬間,察覺到那雙翻雲覆雨手在他臉上書寫的奧秘。前塵來世,宛若煙雲起合。既走到這步,就陪了紫顏隨波逐流,看命運將自己推向何處的浪尖。
聖手先生默然無語,這是錯覺,他僅僅是墮入了迷夢未醒。
紫顏笑容一斂,這是長生想當然的揣測。他嘆了口氣,從腰間摸出臨去北荒前姽嫿贈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鋪添了新香,正合給長生佩戴。
易容師則于細微處見功夫,刀起刀落間宛如靈針凝光,瞬息無形,才見光影閃爍,倏忽又匿跡百變。彷彿刀下對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錦繡綾羅,袖舞輕盈之下,癰疽瘡瘍繞指溫柔,流風靡草,蘭英星列。
長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牆冷清,灰磚寂靜,沒半個人影。他詢問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傷患經醫館救治后移到了玉觀樓,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將他們妥善安置。
照浪目不轉睛,攢眉道:「你說什麼?之前我請你,你不來,現下由我玉觀樓和各醫館打理傷者,沒你的用武之地!」
正好,一齊斷了與之相較的念頭。
眾人像端詳稀奇寶物似的盯了紫顏和長生。同吃一行飯,大多易容師與風流倜儻沾不了邊,臉面不曾收拾利落,僅修整眉毛鬍子,不致讓客人遁走。長生起初未發覺有異,等紫顏和他們立於一處,一邊是時換時新的玉容冰肌,一邊是看過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將易容術視為性命,而更多人不過當做飯碗。
長生緩緩走到圍屏之後,趁諸人不留意,悄然從懷中取出一張面具,貼面戴好,又將髮髻重新盤起,換過髮帶。脫去衫子,裏面還有一件縐紗單衣,正派上用處。他留神細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分佈,剛想踏出步去,一隻手從肩上伸過,捂住他的嘴。
「好,我答應你。」照浪從躺椅上躍起,走至紫顏跟前,「無論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戰,就先比個高下如何。此後送官收押,都不勞費心。」難得看到處變不驚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樂。照浪望得見紫顏的心底,知他已然動怒,絕對會接下這一場。
長生尤記得瞿嬤嬤的臉,當下心中一慟,想去扶她不知從何處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瘡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輕輕搭脈,轉頭叫來一個黑衣童子,說道:「拿解毒湯來。」那童子旋即轉進一屋內,端來一碗湯藥。長生見玉觀樓萬物俱備,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家裡冷清,尋些人熱鬧應景,省得大好天氣霉在屋裡。」紫顏含笑回道,「何況撰曲教童,張樂翻聲,也是賞心樂事。」
「生來薄命。」紫顏嘲諷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正值晚膳過後,長生陪了側側在園子里散步,她心血來潮要比箭。長生一時不察,順了她的意。他苦了臉暗想,分明是有輸無贏的事,可恨側側激將,說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贏,逼他一逞男兒意氣。
我想活下去。混濁的黑瞳透出一線微光,彷彿如是說。
那弟子頹然跌坐地上,一個傷勢較輕的官兵就在他身邊,直起身踹他一腳。幾個孩子聽懂了他的話,爬到瞿嬤嬤身邊,哭聲震天地喚她的名字。
聖手先生攤開了紫顏的手掌,照浪側身窺視,紫顏含笑收手,對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宮去?」照浪驕傲一笑,搖頭道:「你還是這般小氣。」走到一邊,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綉墩上的醫師立即彈起,恭敬請他坐下。
螢火走來與兩人會合,他之前掘土挖沙,從塵礫中找出一隻灰色瓦罐,罐上有個破口。「有火油氣。」他遞與紫顏,油已燃盡,味道猶存。紫顏嗅了嗅后微微色變,示意他收好。螢火又道:「官府貼了告示,說會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時,這裡會夷為平地。」
「由我來出題如何?」照浪旋著手腕,彷彿隨口一說。
「誰說的?」長生唐突地喊出聲,見眾人一齊看過來,膽氣一壯,「各位熟知醫理,今日他們初傷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臟腑,這聖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麵皮即制痂良藥,企圖矇混過去。縱然他技藝非凡,如此妄為違背醫理,簡直是草菅人命!我們就是要來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殺人。」
紫顏一挑眉,多年舊物,難為她一番心思。當下淺笑接過,隨手一箭直若虹飛,正中靶心。側側凝目注視,長生咋舌道:「少爺難道練過功夫?」紫顏笑道:「十步之內|射准了,算得什麼本事?何況這是弩,眼明手快端穩了弩機即可。你還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後每日花上一兩個時辰,眼力手勁練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起初對聖手先生的觀感太過膚淺,竟以為能與紫顏相較,此時方知雲泥有別。長生想到那四個畢恭畢敬對了聖手先生的徒弟,慨嘆自己的幸運。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觀樓不同別處,規矩來得嚴。」語氣軟下來。
長生哼了一聲,朝他欠身道:「無論如何,城主能讓大家在玉觀樓救治傷者,街坊們感激不盡。」行禮告辭而去。
「鏡奩。」
紫顏噗哧一笑,丟下手中圖紙,搖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為你易容,多少會發怵亂動。近日制的麵皮有些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鏡子。」
紫顏笑得像狡狐,喀噠一聲合上鏡奩,如關起法寶盒子,道:「火油桶和鐵壺就在我車上,你房中左起第三隻藤木柜子下二層,有孤稚院上下的畫像。這且不說,長生,你燃好香了么?」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顏嘆惜收手。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遠無法抵達紫顏的境界。
聖手先生漫不經心地端起一杯茶,緩緩用蓋子撥去浮末,鎮定微笑道:「師父妖顏惑眾,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諸人混世之道了。」
照浪為醫館大夫安排歇宿,命他們重新查驗所有傷患,交代完畢后,親自送紫顏與長生步出玉觀樓。月影婆娑,紫顏如靈狐鑽入車中。長生放心不下,屢屢回頭望向樓內,惦念瞿嬤嬤和眾人的傷。
紫顏笑而不答,對長生說道:「你記得有三個人偶的頭髮沒扎,那個千姿的臉太胖,多削去兩塊肉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為何所有人的臉上,都有線頭?」
次日。
儘管這運氣,來得步步荊棘。
長生迅速瞄了一眼,樓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貿然進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員在,耳目眾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尷尬地一笑,道:「借問過,那地方在何處?」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火光一盛,撲面的炙熱氣流烘烤長生的臉頰,他氣息一滯,彎腰咳了兩聲。螢火的身影從火里鑽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風,還是趁早回府歇著。」長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難過,一張臉似哭似笑,「你……嚇壞我了。」轉頭瞥見他另一臂膀里攬了個暈厥了的婦人,忙幫他攙扶住那人,擺在地上。
黑衣童子驀地想起形跡可疑的長生那兩人,驚疑地發覺人不見了,不敢多說,唯唯諾諾賠笑。那人罵了一陣,取了師父要的刀具,見四下無恙便消停了,打發他走出門去,仔細鎖了房門。
「聖手先生?」
為長生系在腰畔,猶如沉醉花前,紫顏嗅了香氣微笑說道:「入我門下修習易容,少不得終日與香料為伴。香綰居那裡,你沒事就多走動。」長生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上來。紫顏又道:「你不是想見卓伊勒么?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無垢坊。」
紫顏掩口輕笑,長生見少爺竟笑得出聲,呆了一呆,聽他曼聲說道:「那便是了。你四個弟子想來有人出了玉觀樓,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嬤嬤發覺后,那人用鐵壺滅口,擊在她後腦上。而後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樓和各醫館報訊。誰知瞿嬤嬤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換了她的傷葯,致使她傷情反覆,好在被這位大夫發覺,及時救回。」
濟世堂離得極近,長生找上門去時,那人尚未回來,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門房道:「譚大夫來了。」那人見是長生,也是欣喜,道:「瞿嬤嬤傷勢已穩,只是竟多次吐衄,反覆得奇怪。」
「我替紫先生問如何?」照浪察覺到什麼,肅然開口,威懾不可小覷。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術,你們交給我便是。真是,門口怎麼會放人進來?」
螢火翻弄一陣,從一隻箱底摸出一些舊紙繪製的畫卷,掃了兩眼頓時臉色鐵青,道:「你來看。」
聖手先生勉強一笑,澹然說道:「既是如此,但憑大人做主。」長生心中直罵他虛偽,斯文面孔上漾著的假笑,比惡人的邪笑更可厭。為等這刻不知煞費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態故作矜持。
紫顏只伸兩指,自聖手九_九_藏_書先生的天庭逐一點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隨袖廣舒。那易容師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動彈不得。
「沒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聖手先生的喉嚨,他張大嘴呼叫,喊不出聲,聽到眾人倒吸冷氣退開。
三人背後轟然一聲巨響,大屋的屋頂塌下一角,火光硝煙瀰漫,官兵街坊驚聲避開。長生道:「幸好你們出來了。」顫手接過水瓢。螢火不在意地道:「屋裡沒別人,塌了也好,看來火勢不會燒過街。我們該回去了。」
長生一怔,無力地望著火苗翻滾。螢火取了乾糧塞在他手中,「給那些孩子送去。」說完,徑自穿身進入了火屋。長生阻攔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卷,螢火的身子沒在了火里。
兩人裝扮停當,閃出屋去。樓內一眾人等被聖手先生技藝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兩人走到樓梯處,欄杆后閃出一個黑衣童子,攔下他們,「什麼人?」
紫顏用手劃過鏡奩之頂,雕漆盒蓋上有雌伏盤踞的金鳳,正待翔翼。
螢火沉吟道:「先生臉色難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釘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說。」
長生被螢火拖至樓外,在瓦上檐邊飛走,起落間動輒半丈有餘,高來高去。他嚇得來不及驚呼出聲,人如風雷息聲,倏然而過,遠遠離開了玉觀樓。螢火尋了個僻靜處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長生默了半晌,瞧見他身影逝如飛鴻,轉瞬沒在了磚牆之後。
「天一塢須起個戲檯子,你看是在深花亭里直接搭台,還是重新在雲渚樓外建一座?」他停箏笑問,自案上拿起幾紙草圖,皆是細筆勾勒的房屋樣式。
聖手先生的一個弟子如著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來抓我!」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對的聖手先生與紫顏,道:「你們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據對方掌紋面相骨骼體態,推斷對方真正容貌如何?」眾人驚嘆,獨長生獃獃望了照浪,知這是熟悉紫顏之人千想萬念而未能如願的事。
「被砸的?」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顏身後。
長生回想在玉觀樓見到的那一幕,手足冰涼。那人事先繪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現並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證明孤稚院這場大火竟是刻意為之,對方用心之狠毒實在令人髮指。
「你最終肯到望火樓報訊,是怕火勢過猛。你主子要的是傷者,不是死人。」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鋪找來的香。」照浪附在他耳邊輕言。
聖手先生臉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穩當一些,遲點出手,這對頭就不會看穿他的底細。這是命,他執拗地想,眼裡的悔意只為行差踏錯的一步。紫顏像是讀懂了那目光中的含義,默然轉過頭去。
眾易容師與醫師面面相覷,驚魂未定,未曾想最後是這樣的收梢。他們再度望向替代紫顏的泥人,猜測該是何等英華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窺神冥的睿智。
長生即刻返回樓外,從車駕上取來了鏡奩,聚集在玉觀樓的易容師與醫師登時喜出望外。照浪聞訊,著人搬了一張鋪了錦墊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觀賞,又為其餘人等各搬進一個綉墩。想湊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個伴了照浪坐下。
照浪穿了一件紫地金錦衣出門相迎,他一臉欲笑不笑的神情,眼裡晶晶亮,比掛著的六角燈籠更出挑。長生心虛地望他一眼,見他對紫顏半是譏諷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發難請了。」
側側轉念一想,難得他不起念要往宮裡去,就說道:「園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誰可心值得調|教……都是你親自挑的?」紫顏道:「是有名的班子,四處流浪到了鄰縣,想有個容身之地。」兩人邊說邊往天一塢走去。長生想到紫顏臨走交代的差事,羡慕地嘆了口氣,手中的弓垂了下來。側側回首一笑,眼裡有了別樣的神采。
紫顏一面用刀,一面報出女貞葉、凈蟾酥、血琥珀等藥名,請醫師當即研葯。譚大夫聽了,取出濟世堂配好的藥粉,將幾味葯說了,紫顏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輕粉、黃柏、廣丹諸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幾個黑衣童子隨譚大夫去製藥。
那刻心硬如鐵,他尚記得衝出門時解脫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煙捲火蔓。
聖手先生雙手一攤,無懼地道:「只要公平,但憑大人做主。」
紫顏望了望側側,又交代長生道:「你累了一場,先回屋用膳,好生歇著,回頭我帶你去玉觀樓。」長生的確疲了,聞言一喜,道:「少爺,你彆氣壞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饒不了他。」
「放肆!」聖手先生身後四個徒弟異口同聲道。
長生一想也是,和螢火收拾了東西,雇腳夫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條巷子,望見濃煙滾滾,螢火停下腳步,對長生道:「煙火未消,你多看少動,別陷進火場。」長生難得見他如此鄭重,應了一聲,道:「不知傷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濟世堂飯香陣陣,長生不覺腹飢,強忍下拆穿聖手先生的衝動,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辭了。改日在玉觀樓再會。」
門外輕傳腳步聲,螢火登即還原畫卷,又將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邊,拉了長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鶻落,兩人轉眼飛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飄落在鄰屋頂上。
長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難地想了想,道:「少爺近來意興闌珊,他不想理會那些易容師,我們樂得清閑。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鄰裡間不幫忙說不過去,要不……我再去說說。」
仿似山光接連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將狼藉殘紅逐一收綴,敷上一層薄薄的皮膜。長生驚異地發覺那膠質不像紫顏慣用的雲光膠,與真的人皮極為相似。
紫顏沏好三杯茶,無視長生的急切,舒手撥弄爐火。長生取茶喝了,「哎呀」一聲叫,燙著了嘴。側側拊掌大笑,長生嘆道:「在外奔波了半日,連一口茶也沒喝上。真是氣死人了!」
浮萍隨波,舊日芳菲一朝開盡,唯有殘枝向春。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顏能明辨真假,還他容顏。
街巷裡人仰馬翻,混亂煩囂的聲響頻頻傳來。像過了一晝夜,從驚嚇中恢復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燈影中有潛火隊的救出一個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磚路上,半身衣裳燒得灰撲撲的,唯有一雙鞋完好無損。兩人依稀認得瞿嬤嬤的衣飾,擦著眼淚手牽手走去,看了一眼,雙雙尖叫,大哭著跑遠了。
長生心如漣漪波動,既盼了聖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現出紫顏的容貌,又不想少爺就此輸在他手裡。聖手先生冷笑:「誰知道還原出來,他肯不肯認?」
他氣的是聖手先生,側側會錯了意,忙倒了碗涼茶給他。長生咕咕喝了個夠,把玉觀樓所見一五一十說了。煙柳風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顏不乏怒意地轉動玉杯,問道:「他今日就在給人易容?」
長生獃獃站著,乾糧無聲落地,耳邊噼噼啪啪儘是屋舍倒塌之聲。有人走來搖他的身子,拉了他避開兩步,大聲呵叱躲遠些。長生抬手指了那間火屋,一個官兵走來,瞥見他腳下兩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給眾人。
眾人找尋聖手先生的蹤影,見他扶門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風裡掠過的鴟鴞囂叫,聞者無不心有涼意,肌骨生寒。
「先生明日一定要來。」送葯晚至的譚大夫為未能目睹紫顏施術懊惱,欣然回道。
螢火冷哼一聲,長生怕他衝動壞事,立即笑道:「這位小哥,這裏的物事少說值幾百兩,不是我們不放心……」悄悄倚過身,塞了點碎銀在他手中,「聖手先生交代過,務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帶個路,讓我們把東西安生放好了。」
在香氣如衣纏身的這刻,他喊出聲來,頓覺心中一松。腦海中揮不去的,是刻骨銘心的當時。火光初起時,那婦人竟不顧一切地衝進來,害他不及遁走。一個老婆婆並不難對付,他很容易就擊暈了她,把油桶一丟,心懷快意地跑開。
「昨日送的錢糧遠遠不夠……」
敲門聲震得那黑衣童子差點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記得是如何進的屋。誠惶誠恐開了門,進來的青衣少年兜頭就罵:「你鬼鬼祟祟在屋裡偷摸什麼?」黑衣童子賠了幾句不是,那人罵罵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問!」走到窗前又道,「誰開的窗?說了這屋子裡東西貴重,萬一有賊溜進來,你擔當得起?」
長生忍不住道:「這等罪大惡極的人,不配做易容師!」照浪不耐煩地瞥他道:「我若想見紫顏不得,一定放火燒了你們紫府,屆時不怕他不與我比試。」長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氣壓了下去,悶悶地不敢開口。
紫顏抬頭,「咦,忘了問你,尋我有事?」
他冷笑著直視紫顏道:「別想用大道理壓人,我不信你沒用易容術做過利己的事。技藝只是工具,我們既靠這行吃飯,也能靠它翻雲覆雨、平步青雲!裝清高沒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運道不好輸了,下回……」
自前次從玉觀樓歸來,紫顏和長生之間變得耐人尋味。每旬首日,長生自read•99csw.com去瀛壺房讓紫顏易容,絕口不談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願細看鏡里的容顏。他依舊是府里眾人識得的那個長生,沒有沾染易容前的種種習性,偶爾無人時,才會埋頭在珊枕里哭一場,為著那些刺痛心扉的舊事。
婦人的臉龐傷痕重現,唯其坑窪模糊,才有靜待修復,肌體養和的一日。有時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傷痛反而於死地還生。
長生左右打量,高聲叫問:「哪兒有水盆?」螢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來送糧食的,不是來救火的。」長生甩開他,急切地道:「沒看人手不夠?」螢火再次箍緊他的手,厲聲道:「你以為自己有三頭六臂?」
紫顏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殺他不得。」
譚大夫笑道:「你尋我何事?」
他端起弓弩,又道:「審、固、滿、分,這是射法四字,記熟了便好。持弓欲固,開弓欲滿,視的欲審,發矢欲分。你再試試。」長生將信將疑,往前走了幾步舉弓射去,箭矢無力,剛觸及箭靶就掉頭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長生心思活絡,使勁瞄準了拉滿長弓。
「無論少爺為誰易容,都是我學藝之機,一點小小苦楚,久了見怪不怪。何況少爺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為自己易容?」
「右春坊那個?糟糕!有受傷的么?」長生頓足,那是離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錢,想到那些可憐的孩子雪上加霜,大為不忍。
長生心直口快,忘了顧忌病人的想法,當下一驚,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爺在此。」
紫顏漠然按著鏡奩,走到外面擇了一張椅子坐下。眾人隨之出了傷者的居處,一個黑衣童子將長生之前點的香滅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最小的一個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聰慧的雙眼彎成了月牙,瞿嬤嬤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發現瞿嬤嬤與平時不同,周身鍍了層瑩瑩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頭多看兩眼。比他大一歲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喚了他兩聲。見阿融依舊傻站著,其餘幾個孩童不樂意地跑過來,正想教訓,忽然聽見瞿嬤嬤在風中嘶啞地吶喊:「快跑!」
長生輕咳一聲,隨口問道:「昨晚事發突然,潛火隊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錯,有人來拍門傳話。孤稚院一向缺醫少葯,平時由濟世堂領頭捐施,他們出了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幫忙。」他望了案上傷者的累累焦痕,終現悲憫之色,「當時大夥來不及配傷葯,這些人遍體鱗傷,只得移至鄰街的酒坊,把他們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萬幸都救回來了。」那割皮般的痛楚非是一般人能忍受,長生倒吸一口冷氣,只覺寒意嗖嗖。
「輕傷者本應暴露傷口,待乾燥結痂,半月至一月後再行移除瘢痕。重傷者則需防病為上,保全性命,以免併發高熱、神昏、動血、厥脫諸症,遠不是妄用易容術之時。」紫顏語氣平緩,長生只覺心酸,望了那婦人傷感。
他走到樓前,尋思該用什麼說辭,一眾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爾施術時見過長生,知道他是紫顏的徒弟,未等他開口已紛紛讓開。長生暗自慶幸,進樓后迫不及待望去,圍屏內正有一人在動刀,周圍皆是肩背藥箱的易容師及醫師,又有官員在二樓隔窗眺望,滿是隨從侍衛。
「少爺不肯去?」見到螢火獨自一人,長生微覺不對。
這期間長生留意看紫顏,端容不語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明日再來上藥。內服諸葯拜託各位大夫。」紫顏客氣地朝眾人微躬行禮,眾人忙不迭還禮。
螢火搜索片刻,轉頭見他一臉沮喪,笑道:「你不是已經在練箭?不用羡慕人。」長生心想,假以時日箭術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飛猛進,屆時學這般身手就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照浪凝視紫顏冰雪的臉龐,一張鉛華寥落的俏面,未沾塵間俗氣,像是蟾宮裡踏出來的人。風清露冷,看一眼心即涼了。在生誰的閑氣?換這樣冷到骨子裡的面容。照浪直覺地感到紫顏身上不同往日的銳氣。
黑衣童子登即領悟,遙指樓外,「各房裡有凈桶,卻不方便閣下進出。」言下之意甚明。長生忍痛點了點頭,自認倒霉地走開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如劍,一舞名器動四方;如針,清風明月共施光。眾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顏收刀敷藥的一刻,猶自心神跌宕。此時,無人敢再輕言挑戰,心裏想的均是幸虧不曾造次。
照浪哈哈大笑,長生從笑聲里聽出陰謀得逞的喜悅。若要在聖手先生和照浪中選其一,他寧可把少爺交在後者手裡,因而咬了牙沒有吭聲。
「這是孤稚院的縱火犯,移交有司問罪。這四人一併鎖了。」照浪一掃他幾個徒弟,此刻沮喪失神,早沒了先前倨傲的模樣。
聽者無不嘩然。譚大夫驀地醒悟,指了聖手先生道:「我道她為何會多次吐衄,竟是你們下的毒手。」聖手先生不動聲色地道:「無憑無據,含血噴人。」
等為兩人收拾完畢,紫顏看過另十一人的傷處,其中瞿嬤嬤傷得最重,時昏時醒,全身上下多處重傷,幾無完膚。紫顏拆開她後腦白布看了傷勢,為其換去全身藥膏,瞿嬤嬤昏沉間有了意識,勉強撐開眼望了望。
紫顏轉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製,將聖手先生覆上的人皮棄而不用,在原本的創面上直接調擦藥粉。那官兵傷勢較輕,紫顏未用麻藥,那人哀哀叫了幾聲,忍痛道:「能好么?」紫顏微笑道:「過十日還你從前模樣。」那人道:「趕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點,省得我媳婦嫌棄。」眾人哈哈大笑,頓時場面里輕鬆許多,長生忍笑替他清洗傷口。
若無畫像為憑,誰能將燒傷者複原本來,庸人以為世上真有奇迹。聖手先生冷笑,這等空中樓閣痴人說夢,合該成他直上青雲的踏腳石。從一開始,他就覺得照浪的命題可笑,屆時分不出勝負,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虧。
照浪輕闔眼帘。他學過易容術,卻只是塗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無法如紫顏集多家大成,將天道醫理易容交匯於一體。那接近神靈的高妙技藝,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照浪緩緩地道:「你若有這本事,在座的易容師不只你一個,焉不知真假?你連燒傷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況他不過遮了一張麵皮?」他語氣一轉,又道,「唔,若傷了兩位的顏面也是不妥,不如取兩個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煙灰漫天飛卷,簌簌散落在她們周圍,彷彿黑色的冥府之蝶陰森起舞。
有他帶路,其餘人等對兩人毫不在意,堂皇穿過侍衛及諸黑衣童子,到了聖手先生屋前。
長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詳放置人皮的銅盒,同時格外專註地看聖手先生的刀功針法。他越看越欽佩,此人技巧之嫻熟遠勝於他,若與少爺比較,僅欠了分優雅而已。
他扶了牆出神,身後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會易容了。」長生猝然一驚,腳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懷好意地笑道:「沒紫顏在你身邊,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她是這奢華虛幻的紫府最鮮明的脈息,張揚靈變,讓人懂得浮生可戀。
「金廂玉給聖手先生送貨來了。」
他笑意中殺氣凜然,長生勉強對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氣,我當知會螢火日後謹慎,決不如此魯莽。」想起在樓內所見,又道,「城主肯費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長生這裏代他們謝過。」
「孤稚院走水。」
「你又輸一回,罰你今夜為各屋裡上燈。」側側輕鬆地遞出弓,一箭而去,長生捂了臉哀嘆。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間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夠跑斷腿腳。
「附近幾家醫館已在救人。照浪著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長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貴幹?」
地上的氈毯上躺了幾個滿身血污的婦孺,彷彿死人,長案上則平卧了一個婦人,血紅的火燒痕迹觸目驚心。不知為何,長生聞著濃郁酒氣撲鼻,四面香爐青煙裊裊,擋不下這熏天氣味,盤旋在玉觀樓內不去。
紫顏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況,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麼!」
「她倒在裡屋牆角下,被石板擋著,所幸未被燒著。」螢火挖去那婦人口鼻間的煙灰穢物,拍打她的後背,長生捏人中穴、掐太陽穴,折騰半晌,對方奄奄轉醒。長生大喜,螢火已走開,舀了一瓢水來給她灌下。
長生回望幾個在牆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們回去……」螢火搖頭道:「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幾十個孩子,我們照顧不來,明日再送東西看他們便是。」孩子們黯然地呆望火場,煙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長生如看見昨日無助的自己,久久不舍離去。
「鈍物所傷,想是房梁砸下,或是倉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燒傷,有這致命傷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搖頭,從隨身的藥箱里取葯。
沒了白日的看客,玉觀樓在皎潔月光下燈火流霞,燭影搖紅,彷彿藏有笙歌麗影。香風細細吹過,玉馬金車停在門https://read•99csw.com外,此時樓內慕名而來的易容師及十多位附近醫館的大夫和學徒,聽聞紫顏到來無不翹首以待。
「何必髒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處置,下輩子都會在牢中度過,血濺樓內畢竟不祥,莫嚇著你召來的客。」紫顏回望聖手先生,凝視他蒼白的臉,「你說得沒錯,易容術是利己之術,但你忘記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則與強盜何異?聖手,也偷不來好運。」
只因過去的臉,連他自己也快要忘記。
「你也看見了,他用了真人皮,當時我們質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屍體上取人皮有違倫常,難與自體融合。他回說十日後取新皮更換,那人皮經他秘制等同靈藥制痂。又說人皮取自懺罪義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夠活人治傷,豈非大大的善事?我們見他說得頭頭是道,也想看個究竟,就沒再加攔阻。」
一連串四角琉璃彩燈于佇霞曲廊上高掛,宛若流水浮螢,絢爛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滿地,長生和側側執了弓箭,在玉壘堂前擺了靶子,借月光燈影踏花練箭。
長生道:「哦?」
照浪轉頭看聖手先生,冷冷地道:「話雖如此,輸了,你可要甘心。」鏗鏘有聲,眾人心頭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聖手先生悶聲應了,盯了紫顏道:「你可有膽接招?」
照浪聞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誰。」直手一扔,將聖手先生擲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暈了過去。
「如你所願。」
照浪認真看他兩眼,冷笑道:「易容術有了長進,你家少爺的油腔滑調也學了十足,看來沒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饒你一回,下回再敢來玉觀樓妄為,我就打斷你的腿。」
她身邊很快多出幾個無生命的軀殼,雜物般堆放在一處,四周呼叫聲、哀號聲、啼哭聲不絕於耳,整個孤稚院如同修羅煉獄布滿死亡的氣息。
長生掙扎了一下,被一陣大力拖了身子往後,翻身落進一間屋中。
「是剛才那婦人的畫像?」長生驚疑地叫出聲。螢火迅速往後翻,皆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繪得惟妙惟肖。
螢火袖中滑出一個銅絲,稍加撥弄,一個鎖應聲而開。長生眉開眼笑,正想動手,螢火按住他道:「對方是精細人,讓我來。」
及兩人近了,見火勢被控制在一間大屋裡,騰騰的火光在黑夜裡詭異扭動,像被鎮住的妖獸|欲奪路逃竄。周圍幾間屋子本就破舊,此刻焦壁斷垣,燒得面目全非。一群灰頭土臉的官兵忙著汲水救火,街坊們則搶救沒燒著的家什,幼童的哭泣聲斷續飄至。
「是。」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陽氣,方有生機。命懸一線之際,當捨得用大補之葯,幸得我濟世堂帶了不少人蔘丸,給他們一人服了幾粒,才保得火場無一人喪命。」長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錢財卻是小事。」白衣男子嘖嘖嘆道:「自然,唯有我們能有這等手筆,你看其他醫館,只能打打下手清創包紮,捨不得真正花錢救人。」
他們都想看一眼紫顏的真面。
青衣童子兩行淚奪眶而出,無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長生黯然地想,為什麼被隱去的臉孔背後,都有凄慘的過去?他不禁慶幸地望了少爺,情願不知道,也不想見紫顏有如此神傷的一刻。
十指玲瓏,拈泥剜膏,挾刀按尺,易容師成了泥塑匠。不多時,聖手先生的泥像上額頭窄而有痣,眼尾處稍稍凹陷,臉頰尚算平滿,到下頜方略顯圓潤。眾人兩相比較,聖手先生不知何時將五指遮在臉上,惶惶驚懼。
螢火明白他的用意,找來罩漆托盤,將這些物件盛了,用一塊大紅雲羅帕子張在上面蓋了,端在手中。長生笑呵呵地道:「這便成了。你是金廂玉鋪子的老闆,我就是你的小廝。」螢火多望了他兩眼,似對他刮目相看。
長生大駭,對方丟開他,道:「得想個法子進去,不能冒失。」聽到螢火熟悉的聲音,他懸了的心穩穩落地,皺眉道:「你嚇得我好慘……嗯,你說得對。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錢的玩意給他送去。」說著,褪下犀骨指環,又卸了腰間懸戴的羊脂玉佩。螢火微一發愣,長生已自作主張,從他身上搶過一隻白玉菱角墜香盒。
紫顏一抬眼,那麼多張椅上,唯一人高坐。聖手先生翹著腿,不以為然地掐斷案上的香,笑道:「我以為紫府的先生是何樣人物,原來粉臉玉面,不過爾爾。」長生剛想出口駁斥,照浪接話道:「聖手先生今日巧手施術,不就是為了與紫先生一較高下?」
待長生為婦人喂下醉顏酡,紫顏用陌刀割破婦人肌膚,眾人屏氣息聲,彷彿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場。火燭光亮中,血珠一滴滴從揭開的麵皮下湧出,縱是見多識廣的醫師也不禁目眩神迷,為這肉體凡胎的苦楚心悸。
長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並非隨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藝。毀人容貌再當眾炫藝,不但是偽善,更是對易容術的褻瀆。
「她的傷勢比剛才那位官爺要重,是以用大塊人皮植入。」
側側莞爾笑道:「你閑時來朵雲小築,我教你。」
存了這等心思,長生有心進樓一探端倪。
長生暗想,懺罪義阡為死囚義墳,埋的無不是罪大惡極之人,聖手先生巧妙轉移了眾人視線,更令他覺出此人的奸險。譚大夫見他出神,又贊道:「你走得早,未見聖手先生的絕技,那婦人果與傷前一般模樣!唉,竟有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那位先生背對了長生,身形端秀,一雙手猶為細長。四個為他遞送器具藥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氣凜然,只圍了聖手先生一人轉。有醫師見聖手先生往病人嘴裏塞了一粒黃丸,拉了一個青衣少年問道:「這藥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聞地閃過,那人難堪異常,自嘲地一笑。聖手先生聽見,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沒藥等物。」他並不詳解,那醫師反而受用,點頭稱是。
「大人。」他喚照浪,不介意風雨將至,「你說過,來這玉觀樓的無不為了更高的去處。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壞我為傷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請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試一場。他勝,我任他處置,他敗,我要他從此不再為人易容!」
紫顏換了紅地如意雲紋織金大袖綢衣,發上散挽了髻,插過一支白玉簪,閑閑地盪來。見了長生的窘樣,不以為意地道:「練箭好,手穩了割麵皮也容易。」長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爺試試?」紫顏左右看了看,似在尋找稱手的弓,側側從一旁抽出一把黃樺勁弩,遞與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這個便是。」
「兩位可從容查看對方指掌,摸骨看相,盡展所學。看完,就請在這兩副泥人臉上落刀,倘若不會捏泥人,只管吩咐這些下人動手,說清分寸輕重即可。」
聖手先生斜睨紫顏,這個傳說中神樣的男子,易容業中流傳太多沉香子和他的異聞,這會兒居高臨下地想來教訓自己?
紫顏用手指點住他的額頭,柔聲問道:「不痛么?」那官兵搖頭道:「癢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動嘴角,始終彎不起上翹的弧度,想微笑卻是不能。
襯了她歡喜的笑容,鬢角處露出兩截線頭,徐徐地迎風招展。
紫顏不理會眾人,徑自去了。濟世堂譚大夫領頭緊隨其後,其餘人等跟了上去,長生在踏入房門前回首看了一眼,廳堂內僅剩了聖手先生師徒和照浪。
照浪懶懶地鬆開手,抱臂斜睨著他,「該我問你才是。你們在玉觀樓外飛來飛去,在和誰捉迷藏?」長生心下尷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螢火賣弄輕功,不小心闖進城主的地盤,真是罪過。」
紫顏鳳目一轉,遙遙地對了門外的聖手先生道:「昨日黃昏之時,閣下身在何處?」
紫顏打量屋舍前後的通道,往前走了數步,穿梭在灰燼里。一箇舊舊的瓷娃娃被熏得烏黑,他拾出來,用絹絲手巾著力地拭了拭,交給側側。側側握在手裡,知他想為那些孩子留下一點什麼,也幫著在廢墟里尋找。
「嗖——」一箭飛出,離靶子尚遠就掉頭往下,長生大嘆了口氣,側側揚起臉忍俊不禁。
長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攔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聖手與國手,究竟相差幾何?聖手先生有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進宮為皇上分憂。無論如何,紫先生是御前親點的人,你我也都明白,進這玉觀樓的人最終求的是何樣去處。」
長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爺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照浪的手扣得越來越緊,像抓住獵物的惡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臉上漸露出狠戾的笑意。
從左格爾手上拿回相思剪后,紫府大門緊閉,照浪派人邀了幾回,紫顏或醉或睡避而不見。各地匯聚來玉觀樓的易容師日見其多,晝夕切磋之餘,無不想盡法子一見紫顏,臨近府門,均被側側和螢火打發了去。由此一來,來往紫府的客人漸漸絕跡,大多往玉觀樓去了。
長生皺眉,對紫顏而言還原相貌是易容必備的技藝,被這人堂皇於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觀。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熱鬧,此人當眾炫技來勢洶洶,是個沉不住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