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紫顏抱了側側，竭力一蹬雙腳，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氣將盡，硬生生憋熬著，如同在懲罰自己的過錯。
「你怎麼不動手了？」
「但是我爹允天驥娶我時就附了規矩，不准他納妾，更不許休妻。一旦他越軌，反而是我將他掃地出門。華屋嬌妻，天驥有大好前途等著他，可想而知他回絕了宛兒。不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麼，五日後宛兒自縊身亡……天驥得知這個噩耗后變得不對勁，不愛正眼瞧我，每日喝得大醉。有晚他喝多了，從酒樓的梯子上摔下來撞傷了頭，流了很多的血。我接他回來，在病床上照顧了他一夜，翌日一早他就去了。」
錦繡恍若未聞，拿起笛子溫暖地笑著。
「哦？你倒說說。」側側凝眸看他，瀲灧宛如秋水。
三日後的午間。紫府。
錦繡一愣，剎那間再度察覺他心中的柔軟。
紫顏曲調一轉，笛音似踏過數年的光陰，步入了遼闊蒼茫的北荒。如嗩吶如銅鈸如胡琴，蒼涼壯烈，彷彿呼呼熱風隨沙塵飄至。
「中間那位就是了。」紫顏停笛幽嘆。
「可憐的女子。」側側嘆道，自己能痴情到這一步嗎？縱被人輕賤亦百折不回。她苦笑了想，若對方心中沒她這個人，又何苦要喚回那逝去的情愛。
姽嫿步子踉蹌，頓生惱怒，雙手拈兩粒香丸朝了沿路彩燈激射。照浪步下不停，直走至香綰居廳門前，望了一幅絹本設色中堂仕女圖悠然止步，嘆道：「好畫！」那是姽嫿持紈扇像，婆娑竹影下佳人獨立，若有所思若有所遺。照浪時常出入深宮，一望即知是傅傳紅親繪。
河面上一座金玉錯彩的畫舫破水駛來，蘭香旖旎處碧紗輕揚，仿似仙山雲境里遊盪的銀梭。錦繡含笑拍掌，即有錦衣侍從閃出，搬來鋪設彩綺的楠木桌椅伺候兩人坐定，又奉上香茗。彼時兩岸星火璀璨，笙歌曼舞倩影綽約，恍若不經意走入夢境。
「是，我叫錦繡，我來是要紫顏輸得一敗塗地。」錦繡妖媚的笑容里平添了自信的颯爽。側側笑了笑，她未見紫顏有遇敵手，如果真是個勁敵，他會欣然應戰。
長生心想，這也太放牛了，何況紫顏每日留了一堆活計，真要每日在外閑晃，難不成要他熬夜？當下笑道：「像聖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學啦。」
紫顏雙眸流過寒光，冷笑道：「你沖了我來便罷，要是敢動其他人……」踏前一步，似想抓住她。
錦繡嘆道：「無論如何，來京城見到紫先生，我願已足。」
綠蔭叢下，紫顏站在陰影里，連表情也想隱去似的，緩緩說道：「越來越要靠香葯支撐，我怕來不及……」說了半句，戛然而止。
枕寒衾冷獨自夜，有時一宵燈明，盼他過來把酒小坐，卻終是一個人守了香燼。若是熬不住提裙東顧，側側隔了窗眺望，銀釭下的紫顏往往獨對了一案脂膏泥粉、針刀錘剪徹夜不眠。那時，她不知該心疼他還是自己。
「你是想說，我本來生得甚美，是么？」
紫顏今次的面容頗似廟裡的神像，不驚不喜不怒不怨，平靜悲憫，有少許看透世情的滄桑。姽嫿想，她看過他多少容顏了呢？
「到最後關頭，你要懂得放手。」她這樣說。
紫顏斬釘截鐵地道：「師父要我照顧她，不是要她為我牽腸掛肚。我寧可她恨我，也不要她來日以淚洗面。」這是他能給予的最大保護，換成沉香子在世，也不會讓側側憂勞傷心。那是無必要的牽挂，紫顏想，未來的逆境若是能承擔得住，再告訴她不遲。
「他們很好，只是我變壞了。」
「我想去玉觀樓走走。不能閉門造車，對不對？」
紫顏瞥她一眼，女兒家之間閑言碎語流傳真快，笑道：「姽嫿是機靈鬼，照浪凡事用強，未必能討了好去。」
「少夫人今日與往常不同。」長生開口，又覺自己多嘴。
她神態自若地笑，「就算我扮成了她，人未必被我給吃了，紫先生是不是太著緊了呢？」
紫顏遙看河上，隔了近十丈，借了燈火勉強能看清船上人的五官。僅憑目測，當知這五人依了側側容貌修飾，也許每個都是易容。他忽然又想，如果天下真有五個側側，不知是怎樣光景。想到此抿唇一笑，溫柔如波蔓延。
長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該有一個對手……」
側側措手不及，長生呆立當場，螢火移開視線，彷彿面前是一棵樹，徑自牽開了馬。長生瞪大眼睛，見紫顏雙臂牢若枷鎖，像要把側側烙印進身體里，再也捨不得放手。
陽光在紫府里如騏驥逡巡獨步，亮堂堂的白光馳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們洒掃紅塵，將翰墨器玩障翳併除，樂班的少年們則習技修態，端的是隔棟歌塵合，分階舞影連，只聽見絲竹檀板聲聲流轉。
姽嫿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脈象平穩，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亂想。」渾若無事地拍他肩頭，「我這些香藥方子，蒹葭師父和皎鏡兩人都看過，你自己也說，靠它們可保太平。為何近來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讓照浪和玉觀樓的傢伙煩了你的心？」
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果然問不出究竟。
「大人急什麼……」她紅唇貝齒，芳香輕吐。
他不時無聊地站在府門外張望，回想起只有三個人時的紫府。艾冰和紅豆走了，如果側側也離去，寞寞深庭將少了很多生氣。不知不覺，一家人息息相連的情感悄然滋長，他習慣看到有側側陪伴的少爺，多了凡人的悲喜。
唯有他為長生修顏時，側側與螢火在側旁觀，看他如何施色用膠，頗有製作人偶的況味。事後對長生重述個中深淺，長生如聽坊間奇聞，津津有味，渾不覺驚險駭人。
相擁時的暖意成了淺淺的嘲諷，在心頭拉開一道傷口。紫顏想三日的報應來得快，他施諸側側身上的苦楚此時一起反彈自身，表錯情的羞憤不輸于被拒絕的失落。
「江山。」
錦繡聚目看去，坐于中間的女子兩行清淚長流，情難自控。
側側臂纏五色縷，腕結碧香珠，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額頭，「傻孩子，我以前難道不美？」長生喏喏稱是，暗罵自己嘴笨，眼睛忍不住直直看了側側，笑得一臉傻氣。
「他和你一樣沉醉於易容之道，所愛的不過是永無止境的修鍊。」
「珍重。」錦繡想了想，取出姽嫿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顏手中，「我用不著了。」
姽嫿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聲道：「你想好了再回話，我明晚再來。」放下一顆碩圓的夜明珠，揚長而去。
或者，一起沉淪了也罷。
「玉觀樓。」
眾人醺醺然沉醉時，曲音戛然而止。
京城的天氣連帶多了愁容。每日一陣沒頭腦的急雨劈頭蓋臉下了，等人心寥落了，遁在一處閉門不出，它又施施然逃開，留下一張陰沉的臉。紫府內音絕香消，寂寂如荒野蒙塵的墓，青衣童子們不敢喧嘩，伶人伎樂停了歌舞，長生有時走過半個府第，聽不見一句歡聲笑語。
「為什麼？」她顰眉。
聖手先生出事後，玉觀樓人跡罕至，鳳簫巷又有門庭若市的跡象，惹得紫府大門緊閉，一干人等晝夜聽曲為樂。雲渚樓外建了戲台，凡翠冠綉袍、明璫錦靴，無不價值萬錢。長生卻改了貪玩的性子，不是去養魄齋讀書，就是在雅荷水榭練手，偶爾陪聽一曲，又嫌辨字聽句太過吃力，總是心不在焉。紫顏由得他去，常設曲宴邀姽嫿、尹心柔二女陪側側把酒聽歌，閑時親自操弦弄曲，過著逍遙的日子。
「他叫天驥，我有傷疤時他不曾嫌棄我，我想沒了這疤痕后他會更愛我。在我恢復容貌后，爹爹備齊了嫁妝宅邸將我嫁入他的家門，不出我所料，他的確愛上了我。」錦繡有些出神，艷麗的光芒暗淡下來，「我懵懂地過著好日子，直到一個月後出門，遇見那個叫宛兒的女子……她年紀和我一般大，明眸善睞，我見了也很歡喜，把她當做閨中好友看待。可沒兩天她哭著求我，讓我允天驥娶她入門。我幾下打聽才知道他們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天驥本要娶她，因為家貧被她爹拒絕。」
「你是誰？」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與畢生理想相較，她是輸了的那個。側側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帶回沉香谷之後，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這麼多年，依然不曾改變。
姽嫿吃吃笑道：「今次是池塘，下次許是火盆，城主小心為上。」照浪道：「這回我進了你的房，下回，或是你入我的銷金帳……請你好自珍重。」姽嫿玉面一冷，雙眸寒光迸射，照浪隱隱感覺不妙，匆匆一掃四周，竟有十幾隻金鼎藏於各角落。
「你先前說的話不記得了？」側側小聲道。
與少爺的緣分，就要盡了。
「當我就此轉了性。」
「啊……我？」長生頓時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爺老愛提這句，可他是初生的犢，若被趕到惡虎前，不知會怎樣狼狽。
照浪直上二樓，奔進她屋裡，將姽嫿給的迷香丟在她身側。
那是陽阿子擅長的曲子，大師常以瑟演奏，側側聽過多回。
「你修習了易容術，難得。」
「也好。」紫顏持筆在一捲紙上寫寫畫畫。
心神繚亂了片刻，側側忽看到錦繡在旁，嚶嚀一聲推開了紫顏。他湛亮雙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牽緊了她的手，清涼的河水令兩人失卻了熱度，誰也無法暖著誰，但竟像一條環扣的鎖鏈，再無法分開。
側側贊道：「這鸚哥果真會念詩。」長生心神搖簇，生了躍躍欲試的念頭，也道：「少爺，賞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顏翻出一本，遞了過去，道：「早間交代你的功課如何了？」
「紫顏可誇過https://read.99csw.com你的美貌？」他開口調笑，目光上下掃動。
錦繡呵呵一笑，狡黠地道：「且不論用何手段，你願不願和我賭一場？就看你心上那人，究竟最愛是誰？」
側側望了他笑，「你清減了……可是為了我？」
「我們回去。」紫顏替她裹緊披風，向錦繡告別。
照浪駕馬離去，綉鞍金鞭，倜儻中自有霸氣，呼嘯著掠過街巷。不一會兒，飛奔至玉觀樓下，二樓一間屋敞了碧紗窗兒，一個妖媚入骨的女子正憑欄眺望，髻上牡丹流艷，顧盼生姿。遠近貪看這女子美色的百姓皆仰首而望，形成一道奇異風景。
「多了幾分……」長生不知如何形容，心跳加速，微紅了臉道，「想是有事叫少夫人歡喜，這個……艷若桃李，比平素來得好看。」
紫顏等人搖了畫晴扇，坐看翻飛舞裙下的碌碌眾生。但見簾卷香風，台上伶人翩然飛袖，步步生蓮。啟朱唇，歌婉轉，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艷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側側被她的語氣牽惹心傷，忘了要躲開。錦繡喃喃地講述她的故事，前塵往昔踏空而來，重現橫越女人最美年華的一道傷。它盤踞臉上，也橫亘心頭。
「可是，你不怕……她將來會傷心？」
「幾時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見到師父我真正的手段。」
錦繡若有所失，無奈鬆開手，「願君珍惜眼前人。」她說得真摯，卻不快樂，回首又看了看側側。
幾下攻守不利，側側明慧的雙眼一暗，又要勾起傷心事。螢火看在眼中，驀地停手盪開一丈。
照浪走後，姽嫿關了鋪子，回到香綰居里心神不寧地調香。一桌的香料散亂地放著，尹心柔走來喊了幾聲，她都未聽見，玉杵用力地搗碎香塊。
螢火不敢怠慢，溜溜轉過半圈，卸去其中力道。側側看了生氣，搶步趕上，簌簌又落一招。螢火無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並不常展露功夫，側側瞧見的無非輕功身法，此刻動手纏鬥，她才知紫顏身邊這人有不輸任何高手的功力。
錦繡目睹兩人卿卿我我互傳心意，嬌笑一聲側身擠到中間，道：「紫先生智高一籌，我輸了。」紫顏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場，說不上輸贏勝負。
「錦繡，速戰速決，我近來等了太久。」他搜尋的那對雪足，已如簾鉤縮回了裙下。
側側凝視她，「他最恨不擇手段的人，你用的不是正道。」
斜刺里驀地闖出一匹黑馬，騎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態不俗，唐突地攔下了側側。
像是風吹皺春|水，紫顏冷峻的表情忽然鬆動，打量她的綺衫羅袖，陷入沉思。
「晚些絕望，要好過早些傷心吧。」紫顏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絕了她的念頭，讓她迴文綉坊去。」
紫顏微微一笑，「好在近來練過，否則太生疏就不靈了。」拿起錦繡放在桌上的玉笛，用汗巾拂拭了，在手中搖了搖。錦繡無言，紫顏不算壞了規矩，可惜少算一步。又安慰地想，未知他吹奏的功力如何，尋常手段休想讓船上人露出破綻。
「不提那個。我新調的駐顏水就要成了，此後只需每月為長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藥量，還是再換個方子？」
長生久不聞她責備，聽了大是歡喜，喜滋滋地道：「少夫人走了三日，一句交代也沒有，把我們急壞了。我守在門口，想等少夫人來了，給少爺報個平安。」
這少夫人的名分擔待了多時，披錦屋和朵雲小築依舊隔了一道粉牆，一寸相思一寸灰。
「說，她在哪裡？」他驟現厲色，怒目直視面前的女子。
還有他自己，用一張張容顏逃避上天欲給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忽想起紫顏近來風骨峻冷，久不見這般魅惑之態，令人悵然若失。
長生道：「少爺，我出店門后，看見照浪騎馬往蘼香鋪去了。」側側「哎呀」一聲，又看紫顏。紫顏恍然含笑，將香丸收在冰綺香囊里，拍了拍，「不礙事，姽嫿要想出手，能擋得住的，這世上沒幾個。」
側側與長生走進門來，一路喧嘩，早有童子飛報紫顏。紫顏悠然穿廊越院，半途遇上螢火，兩人一前一後到了玉壘堂前。側側故意背過臉去，對了長生有說有笑。長生眼睜睜看到紫顏沉了臉靠近，不由輕咳數聲，逃開側側的目光。
為何會行至這一步？回想姽嫿香肌黛眉芙蓉額，確有幾分心動。說到底，這試探讓他知曉了分寸，紫顏有此助力，難怪得以迅速躋身一流境界。
歌聲如江流湍急，側側心頭彷彿擂鼓，倚向紫顏問道：「玉觀樓若從此無事，你會不會寂寞？」紫顏凝神觀戲，隨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師鬥法，我樂意奉陪，歡喜尚來不及。」
錦繡露出了無邪的笑容，彷彿二八年華，對鏡試妝。那絲緞般流淌的過往，輕輕地去了，再沒有回來，唯有這笑容里殘存了一絲渴盼。
無論是易容還是感情，他不會再有破綻。想贏他很難，依稀望見強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穫。錦繡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顏的肩頭，悄然說道：「你那時抱了我說的一番表白，我斷不會忘記。」
一輛金翠香車駛過，四人把側側抬上了車，趕了蘆花雪一起匆匆離去。
纏鬥半晌，不知哪裡飄來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紫顏的笑靨驟然在她瞳中放大，側側驚愕止步，倦意驀地席捲了全身。當中一個男子含笑走近，笑意里的驕傲與妖魅是那般相似。側側當即無法還擊不懂自保，在錯亂中任由他伸手擊在頸肩，輕鬆得手。
「沒有不甘心嗎？」照浪從陰影里走出，同是一襲黑衣，有荒夜危險的氣息，「雖看了一出難得的好戲，你的心還是不夠狠。」
紫顏遞給長生，著他再綉。長生硬了頭皮學樣快綉，手忙腳亂地刺了幾針，勉力保得針腳如常。他暗呼萬幸，沒當眾扎了手指。側側贊道：「呵，手法不錯，不丟人。你比不上紫顏有天賦，但著實勤懇，假以時日未必會輸給他。」
「何必太拚命，來日方長。」姽嫿黯然心想，不能讓他更為灰心，嘴角輕輕揚起，「幾時請皎鏡再來一趟京城。」
「逼上絕路，又不是害人？你想以我為質，迫他做什麼事？」側側秀睫閃動，猜不透她的心思。
可是，那種不能共擔風雨的寵溺之愛，隔開兩個人的心，並不一定是側側想要的。或許這保護令側側變得更軟弱，姽嫿嘆惜地望了紫顏，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棄。
連日里沉湎聲色宴飲，看多了戲里恩愛纏綿，綠鬢芳年，側側不免情懷如雨，心思牽動。曾借了戲文問紫顏：「江山美人，換你要哪一個？」
側側輕顰翠眉，停針凝思，這幾日她差螢火打探玉觀樓消息，不意得知了姽嫿的事，心下猶豫，不知怎和紫顏去說。紫顏見她凝眉，柔聲道：「有事直說。」
「正中流掛帆，正中流掛帆，風波難料，鯨鯢怒把蒼溟攪。聽江聲似雷，聽江聲似雷，怎得息風濤。將神明暗祈禱，幸沙汀不遙，幸沙汀不遙，急將艫搖，須臾難到。」
「只要我能辨出真假，是否不禁我用任何手段？」
明珠光華澄盛，蓋過一室燈火。姽嫿凝視半晌，不覺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點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從暗處現身，憂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圖，師父不可大意。」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戲如何？」錦繡橫過一眼，嬌笑道，「你想不想見識聞名天下的紫先生張皇失態？」
「紫顏？」側側定睛一看，是他曾用過的一張臉，訝然後又是悵然，此時柔腸百斷，該要如何面對？那俊雅臉龐戲謔地一晃，繼而張手抓來，想要拉住她。側側咬牙閃開，引馬往旁邊掠去。
「你說過，他不是世俗男子。」言下之意，即便得到也不是世俗那種擁有。
側側默然，天驥棄戀人而愛上錦繡，是嫌貧愛富？
瀾河上燈火如星，紫顏騎白馬飛馳而至，一身黑緞長衫冷峻異常。錦繡恢復裝扮，冰綃霜紈寶釧金環，裙上雜以繁花，極盡美艷之態。見紫顏來了，她手持一管玉笛站在岸邊，清亮地吹響一段旋律。
「這是豪賭，一場乾坤命局。我若僥倖不死，過了這一關，再依你的話便是。」傾出性命，不得回頭，他這樣決絕地想，波瀾不驚地微笑。
紫顏道：「僅會縫針不稀奇，除卻手法翻新，出針要越來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練武功，也不能輸給文綉坊的丫頭們。你看——」他拿過側側手上彩綉和針線，簌簌幾下針落，宛如射弩時的神准急速，一隻小蜂兒已然綉成。
「側側怎麼辦？你告訴她了？」
她感激紫顏為她恢復容貌，也怨恨那之後天翻地覆的劇變。她修習易容，想窺破其中玄機，到底是什麼阻撓了她的幸福。一直沒有答案。她想到了紫顏，留意觀察他多時，打造了很多他的面具，意外發覺姽嫿不過是他的知己，常伴他身側的另有其人。
兩人親昵相擁絮語，長生就在一旁，久了不免尷尬，冷不防螢火扯了他的袖子，閃入花徑。長生踉蹌地甩開螢火，想了想又從花樹枝頭眺望。螢火皺眉，抓了他往別處走去。長生不敢大叫，又掙扎不開，推推搡搡間已走得遠了。
姽嫿嫣然一笑，「我麗質天成，自是人見人愛，豈止他一人稱讚？」
「十五隻布偶都給孤稚院送去了。」這些日子有她指點，長生的針線活大有長進，圓頭圓腦的布老虎、小羊、小馬做得憨態可掬，連紫顏也留下一隻布猴兒玩耍。相應的縫製人皮漸次熟練，再不會有多餘的線頭殘留。
他們樣貌不同，或read.99csw.com清雅或風流，或軒昂或豪邁，各用一張紫顏用過的臉皮，每張面容喚起側側片斷的回憶。與他執手花前，與他共游月下，嬌嗔顰喜，皆在這眉眼耳鼻。她瞬間眩暈，只覺半夢半醒，彷彿中了魔咒失去了動手的力量。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權作表記。」又掃視她身後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別的？」
一滴晶淚毫無預兆滴落，沾在紫顏指尖，冰涼刺骨，他像被燙著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著，紫顏替她抹去眼角淚痕，轉頭續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風光，淡淡地道：「一時一地，或許有日我會轉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旖媚臉海棠灼灼，舞纖腰楊柳絲絲。高盤鳳髻銷鴉翅，綠雲堆里，初月參差。南威絕代，西子傾城。蒙東君花正當時，恍疑猜洛浦天姿。錦燦爛綉織仙裳，金錯落瓊垂鳳子……」
「她有危險，我自會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顏說完動筆如飛，簌簌直落。
「你告訴我這些故事……」側側沉吟。
聽到一半，側側起身離席，案上杯盞酒盡，映了纖纖皎月暗生離愁。
側側三日未歸。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這樣說，心裏歡喜。
長生端詳少爺平和的神情。遍體鱗傷的回憶時不時干擾他平靜的心，而紫顏又是如何度過那些荊棘？如果當時這雙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難，拒絕彷徨？他低下頭，看近來兩手磨出的繭。他想與人一較高下，想親眼目睹這雙手下會有何樣的奇迹。
香爐里的灰震了一震，姽嫿抬眼，神色平靜地道：「有，非千金不賣。」
念念生滅，他早已看透虛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亂。凡俗間如果還有令他恐懼的事情，唯有身邊這些人的安危，他無法放下，無法看破。那是干擾一顆不動心最大的障礙，卻也是他最後擁有的依戀。
「照浪去買香？」紫顏未覺入夜有何不妥。
就在這時，側側黯然走到船頭，忽然一個縱身躍入水中。她輕盈若一片雪，紗衣在河面上張開，浮萍飄零。錦繡吃了一驚，從椅上跳起。紫顏不假思索，向前一個箭步，如一尾銀魚噗地入水，他奮力游往畫舫，緞衣沒在水裡沉澱為一色。
這時，長生在門口喚了一聲，走進屋來，將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嫿著我送來，讓少爺配上。」紫顏放下筆，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洶湧拍岸，他蹙眉沉吟，「久不見她制這等霸道的香……」晶指撥動香丸，若有所思。
紫顏在側側身後站定，長生只道他會發火，誰知少爺竟一把拉過側側，緊緊抱在了懷裡。
錦繡半是幽怨半是惋惜，「先生好記性。」被紫顏記起，不是不開心。
「你得到了么？」錦繡含笑問。
她想到當年的情形，在一個男人的心裏，如何辨別他對誰的情分更重？姽嫿贈紫顏解藥，關切不言而喻。但他呢，紅顏知己還是此生唯一，能分清么？
「我說呢，怎麼老沒精神！」被批了一句，長生卻很興奮，捏了捏人偶的鼻樑。
「長生螢火看著呢。」
「我愛上了來求親的一個男子，他長得俊秀風流，出身清貧卻有才華。從見他第一眼起我就不可自拔。那年我十六歲，我爹爹願出千金嫁妝和一座宅院給他未來的女婿，他和娘想得天真，以為這些足夠保我半生富貴，不受寄人籬下之苦。」
紫顏認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許他與側側之間隔著的那道紗永不會揭破。
她告誡過側側絕不可有所回應，然而樂音觸及心弦，猶如雙方的靈魂直接撞擊，是無法預測的失控。她怪不得側側。若她的天驥肯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寧願再度拋卻美貌。可惜她的他，愛的不是她的心。
「有時我想，那是他心裏還惦著宛兒，想要去陪她。」
「莫非你後悔剛才的傾訴？」她嬌然而笑。
尹心柔遙遙看見她眼中的凌厲之氣，不敢走近。
「你不能離開這張椅子。」錦繡笑得狡猾，輕瞥畫舫上的女子，「就算你喊破了喉嚨，她們也不會理會。紫先生就請想個高明的法子。」
扶了側側上馬，紫顏與她共坐一騎，絕塵而去。錦繡自知輸得徹底，不知怎地，望見那兩個重疊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紫顏撥去她額前的亂髮，擁上前去，攏她在臂彎，依依貼近了一言不發。不必多問，無須解釋，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棄之時，他的心忽然空了，像是破成兩半的瓮。
這日未時初刻，陽光綿綿無力，螢火板臉回府，長生沒精打采和他打過招呼，站在府門外轉陀螺。小小的陀螺東倒西歪打轉，每回看似偏離了，溜溜地兜轉幾圈又回到他身邊。長生玩了半晌，越來越順手，不覺用多了力氣，「叭——」打得陀螺急轉，一個跟斗撞到了石階上，頹然歪斜停下。
螢火早出晚歸打探消息，紫顏守在朵雲小築，有時半個時辰不動，凝視側側臨走前的彩綉。長生心疼少爺，特意往蘼香鋪求援，從姽嫿那裡討來香料偷偷燃了，紫顏依然懶得說話。長生無法，又去玉觀樓想求照浪幫忙，那人聞言只是大笑，說什麼他也有今日云云，氣得長生心中直罵。
紫顏冷冷地道：「就算我看上了你，遭你冷眼也無妨，這世上緣分自有定數。但你綁走了側側又假扮她，絕不可原諒！」
這時後背忽然被什麼一撞，紫顏反手一摸，好容易撈著她軟軟的身軀，沒有掙扎與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沒頂。紫顏心痛地把她拉向懷中，她再逞強再潑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時的稚氣少女。
「可以兼得？」
紫顏盯住她，眼裡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姽嫿拗不過，嘆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葯三分毒，晝夜熏香也非好事，你總要歇一陣才好。」
側側昏昏欲睡地闔上眼帘，也許，拋下執著於心的愛戀，才有她想要的海闊天空。
他入迷地望了畫中人的倩影，見她緩揮紈扇，透骨香風暗暗飄至。他不覺痴痴說道：「姽嫿，你要往哪裡去？」畫中人輕移蓮步行到池塘邊，照浪跟了她去，望見春草露葉，蜻蜓點萍。忽然間眼前一黑，身子沉入水中，他驚駭莫明，急忙划動雙手想衝出水面。漫無邊際的水光就在頭頂晃動，他始終差了尺余之距，無法逃離這滅頂之災。
紫顏溫言道：「輸了又何妨？慢慢學會臨陣不驚，就成器了。」
「放肆！」側側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氣力。
紫顏搖頭，「如非萬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無需改變。一旦換過，接踵而來的命運若不與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誰說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記得藍玉，記得紅豆，記得熙王爺。
他轉頭凝望，她星眸朦朧，欲語還休。紫顏想起與姽嫿的交談，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頭大小，一顆心顧得上這個，就顧不上那個。我一腔心思在什麼地方，無須多說，只是人生苦短，對不住你罷了。」
「城主所言特別，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入水的剎那，紫顏看到了內心的驚惶。
紫顏攤開手掌，月華下斷紋如讖，仿似束人的鎖鏈。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攏時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長生只覺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變幻的人世不過是無數塵埃芥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從今後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尋天道運行的至理。
這夜，長生酉時回來，累得不想說話，螢火自在沉珠軒練功，僅紫顏與側側兩人聽曲。台上眾伶人聲容絕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懼揣摩得絲絲入扣，聽不多時即入戲沉醉。
照浪大笑，拍著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後來呢，你們在一起了沒有？」
他撫門而笑，靜靜伺立良久。直至遠處的紫府樂音漸消，一隻五色琉璃燈橫過巷子，湘裙輕盪，環佩齊鳴，姽嫿和尹心柔行至鋪前，發覺了他的身影。
紫顏笑了點頭，唱道：「你道是金籠里鸚哥能念詩，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來越聰明越不得出籠時！能吹彈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慣歌謳好比人每日常差使……」這幾句天籟初啼，清越悅耳，側側和長生聽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聽個分明，紫顏巧笑收聲。
月下清音細吐，度羽換宮，氤氳煙塵隨天樂琳琅。笛音每轉一聲，人心便是一頓，忽而有如驚濤拍岸，花落汀沙，忽而寒夜悄寂，促織悲鳴。多情的被無情惱，無情的又恨花光早，這一曲牽腸掛肚百轉千回，宛如細水流年。
到後來曲音再度變幻，戲里的愛恨痴纏，台上的真假悲歡。夢裡不知醉醒，是誰沉溺貪歡？望盡了楊柳曲折心事，望斷了山水闌珊過往，指上檀淚猶新，而牆外空階獨望孤月寥寂，辜負了的情意怎堪收拾？
「是，虧了先生啟蒙，錦繡銘感五內。」
「先生再問，在下只好說打不過夫人。」螢火俯首道，「請夫人稍候，在下這就去牽馬。」
「正想請少爺去看，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長生眉眼飛揚，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態。
硬拼不智，側側遂用靈動騰閃的步法遊走，宛若彩雲絲散燕子長回，伺機出招。怎知螢火全不上當，以不變應萬變嚴密擋格，側側的虛招都落了空，無法誘敵深入。
沉吟半晌后，錦繡冰涼的纖指搭上側側的臉龐，略帶憂傷地喃喃自語道：「你的臉生得真好，一定沒受過傷。你知道有傷疤多痛？別人看你，如看個怪物，即使不是你的錯。一條比扭動的蜈蚣更可怖的疤痕，從這裏，蜿蜒到這裏，不read.99csw.com會有人再正眼看你。」
「我的易容術不是風鑒識人之術，不能為帝王選材，於國于朝並無用處。」紫顏笑道，「只管聽我的太平曲，做一個逍遙人。」
錦繡不語，輸了一場，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至道無情，是這樣么？」她苦笑。
他低頭持筆，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長生伸脖一看，戲文上皆是眉批，道：「少爺近來真是愛戲。」紫顏道：「幾時你能唱幾齣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戲子，其摹聲擬態往往臻於化境，你仔細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長生暗自記下，見紫顏與側側各坐一端，花香滿室，暗嘆兩人悠閑。
究竟人前巋然不動、處變不驚的男子，會不會為所愛的人驚慌失措，甚至，為她流一滴眼淚？
紫顏怔怔盯住她，從星眸里深深望進去，透徹魂魄，將曲折心事放于掌上剖析。
雙重的背叛。她愛上的那人從開始的圖謀就背叛了愛，又再度辜負了宛兒的情。而她碾碎了的柔腸要對何人再訴？她一直想要公平，等年歲漸長，明白了愛沒有公平可言。天驥曾短暫地愛過她，無論為了什麼緣由愛她，已是她唯一能擁有的。
「少爺，現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對手？」長生好奇地問。
「你的疤痕……」
錦繡獃獃看著她，不知是羡慕還是嘆惜。各有各的緣法，他人眼中天堂地獄都做不得數。而今，令她肯全心交託的唯有易容之術，她跋涉千里來到此地，為的即是于交鋒中更上層樓。
長生奇道：「如果不是他們，對手又在何處？」
笛聲嗚嗚如訴，一波三折地掠過河面，像飛燕剪出幾個漂亮的迴旋。聽者心弦隨之撥動，一圈圈漣漪細密地蕩漾，驚動了最深處隱藏的情愫。
「哦？」
紫顏淡淡地道：「春天的時候，你就進玉觀樓了吧？」錦繡失笑，「看來我在旁窺視，瞞不過先生的眼。」紫顏直視她，所幸昔日並未結怨，她應當不懷惡意。
他回首向側側招手，「我有話要告訴你。」縱然此後粉身碎骨，她既不離不棄，他願執手走到最後。側側默默點頭，像是預感到他要說什麼，蒼白的臉上慢慢有了血色。
他心想這女子實是難纏，當了側側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懷好意。當下哭笑不得，不理會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側側，千言萬語交由四目相對，在目光中搜尋傾訴。
「對了，讓你縫的布偶如何了？」側側道。
「你……不插手？」
「好，那就好。」紫顏欣慰地點頭。
錦繡凝視側側的眉眼，她是言不由衷在哀怨，抑或了悟緣分順其來去？桌上的迷香靜靜地飄，嗅過了解藥，心頭依然有中毒似的昏沉，讓人想拋開麵皮上假裝的笑容，遁入心底深處。
側側明白，牽涉了深宮大內，紫顏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來他刻意迎向那風口浪尖，此時又一心迴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螢火駕了車停在門口。側側勉強一笑，「給我牽一匹馬便是，你不必跟來。」螢火道：「先生說……」側側高聲道：「我想一個人出城。」螢火不做聲，站了只是不動。側側轉身就走，螢火身如疾風，轉瞬攔在她面前。
側側在雙眼迷離的最後關頭，問了一句：「你認得姽嫿？」
「我一定見過你。」
想到此不由心灰。
「技藝可習得，至理要慢慢體悟。」紫顏感慨地一笑，從長生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一輩子學之不盡，但求曾窺門徑。」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見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風雅如故，豈不妙哉？我想害的這人素來矜貴，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範，方合身份。」
「我後知後覺，原來他最初求婚時和那些庸俗男子一樣，愛上的是我的身家。他和宛兒約定，有了錢后就娶她進門，宛兒寧可做小也要嫁他。誰知我恢復了容貌，他一時沉迷忘了舊約，宛兒久不見天驥尋她，不得不親來找我。她見到我的樣貌明白了一切，為了挽回天驥的心，對我百般哀求。」
他溫和地道：「你把側側怎麼樣了？」
「哼，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會惦著我才怪。」側側拎起裙角跨上石階，風風火火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愣了做什麼？我餓得緊，快給我備齊飯菜，我過會兒就去用膳。」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見，將來生死兩隔，她又如何自處。他劃開河水，涼意一點點滲到心裏，彷彿過了萬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可惜她的身邊沒有姽嫿、沒有側側，有的只是金錢富貴堆砌起的仆佣。他們能換上紫顏的面容，卻終是無法走入她心底的陌路人。
對不住。她驀地只聽到了這一句。想爭出個短長，卻越發彷徨不可收拾，側側陡覺心慟。她該想到，他不會為她放棄，若非要分輕重緩急，他就無法再顧得上她。
「選一個。」
姽嫿只覺他有交代後事的意味，深覺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談一會兒心事，紫顏朝她欠了個身，徑自往鋪子外走去。姽嫿追上前去，遲疑之下不知如何勸慰，目送紫顏的身影如孤鴻飛逝，飄然往巷子深處去了。
側側面上飛紅，彩綉上紅艷艷的針腳刺目，忙轉了話題道：「玉觀樓近來沒人去，我自然歡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燈，皇上、太后那裡他終須有個交代。」
「那時的紫先生與姽嫿形影不離，想不認得也難。」
「成親的前夕，紫先生到了我家。誰也沒想到，這是悲劇的開始。他為我去掉了疤痕，還我最初的容貌，你知道么？我小時是美人胚子，自幼錦衣玉食，家裡把我當公主般伺候。可是十三歲那年遇上強盜……」她說到這裏，嬌軀輕顫了顫，彷彿憶起了那時的恐怖。
照浪晃著身子靠近，對尹心柔視而不見，直直望了姽嫿道：「久別重逢，你不請我喝一杯？」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與她並無交集。但多年前，兩人同是熙王爺座上客，這張狂傲的容顏姽嫿不會忘記。
長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會有更高處，對么？」
「這是在懷念他們北游的日子。」錦繡聽出曲調里的北國風情，微感艷羡。
眼前似乎又出現燦爛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歡。他說，成為我的對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尋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時的銳氣至今鮮活。
姽嫿當下經手調香，從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並靈貓香油及靈犀、乳香、龍腦等香末，閉目輕嗅。
紫顏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無語。姽嫿會意，笑笑地攙起他一隻手，像牽挽幼童，引他進了香綰居的花園裡。尹心柔望了兩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你敢擋我？」
他的話分外刺她的心。紫顏是為什麼默認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辭世前那些話？還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許她的擅作主張？她一直不曾問過。側側煩惱地甩了甩頭。螢火很快牽了一匹馬走來，通體純白的蘆花雪是紫顏心愛的坐騎，側側觸目又是一陣傷懷。
水波上月影細如碎金，攪亂了一腔心事，紫顏的面頰貼著側側半晌不動，不知是淚是水，晶晶亮亮地閃爍。側側停跳的心彷彿重又啟動，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顆在迴響。
「當然有。」紫顏露齒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寶物，略帶神秘地道，「譬如有個叫夙夜的靈法師，法術很高強，隨手就能變出會動的人偶。」
「你說得不錯。」照浪將香品收在懷中，嘿嘿一笑，「解藥呢？有迷香而無解藥，不是給自己下藥？」
香氣好聞到絕望，確是姽嫿的手筆，縱是無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氣。
紫顏凝視她半晌，霍然一笑，撫掌道：「你是錦繡？」
紫顏緩緩鬆開手，仔細凝視她，綠鬢玉容，分開三日清麗猶勝從前，眉目流轉添了幾分俏媚，不知有何際遇。
那些多情的容顏，一張張盛如花開，在心頭繽紛不敗。明知眼前四人是假，側側偏偏無法以一指加諸其身，只能憑了騰挪避開對方的攻擊。四人身法迅疾如電，八隻手掌如千手千臂，從各方向側側抓來。她裙裾飄揚，像輕盈的水波從懸崖頂端飛濺，他們用盡全力，只觸到沾手的微雨。
紫顏放下笛子，向畫舫中的側側招手。四目相交，紫顏看見她緩緩抬手，抹去了臉頰淚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雲山萬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里的黑。縱然織女弄巧可補天衣，不知他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頭的傷？
照浪見姽嫿不語，又貼近她耳語道：「王爺死得真慘，他不知道巷子口的賣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許就不會有血光之災。」
「天外有天，要有鵬鳥圖南的志氣，扶搖九萬里，負青天絕雲氣。否則即使心安不動，不為外物迷惑，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顏暗嘆，想做那徹悟世事的神明，談何容易。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顏望向窗外遙遙的天空，「他們不是全無本事，但將與我比試看做爭名奪利的捷徑，未免等而下之，不足為慮。」
照浪雙眼驟放光芒，朗聲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來你們倆這一戰不會無聊。」
錦繡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綉墩上，歪了頭玩味地盡覽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負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氣使他充滿了不可預知。將對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頑抗，這也是他的樂趣吧。錦繡怡然地想，她與他一樣，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無奈。
「你怎知他送了我？」姽嫿秀目微張，自知失言。
「我不會害你。」錦繡撫香，讓氤氳的淡淡煙氣在手間裊繞，腕上珠玉叮叮清響，「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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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學成歸來，你這點醫術的皮毛怕不夠他看。」紫顏意味深長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還有我，不青出於藍怎能對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過要打敗我太難，有空不妨拿照浪練練手……」他知長生最怕照浪，故意說道。
沉香子撒手西去，兩小無猜的一幕一去不返，愁腸百結非能意會。
「師父不在京城這種沆瀣地，焉能不好？」姽嫿羅袖一招，照浪頓覺置身繽紛花海，春風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纏繞。
側側默然。伴在他身邊，她不求像尋常情侶廝守終日，只願在風雨將來時，承擔未知的淋漓苦難。縱然對他而言，她不是他心尖上最緊要那一個。
側側稍覺心安，低頭去刺繡，找不見針在何處。尋了半晌，見針就捏在手上，偷偷一樂，忍不住綻開了笑。紫顏停筆，側側忙道：「要是我……」說了半句，收聲不語，只抿了嘴微笑。
「你要的人就在船上。」
紫顏正色道：「有容乃大。避人所短，學人所長，即使同行不入流，一樣能學到如何規避其短處。長生，時日無多，你以前太過懈怠，今後不能再憊懶了。」他語氣沉緩，目光里有非同一般的心痛，長生心驀地一沉，有很壞的預感。
錦繡望了紫顏，他定有顆七竅玲瓏心，無所不精，彷彿上天執意要將完美賦予他。就連他拙嫩的愛戀，也自有痴心人飛蛾撲火。
直游到力氣全無，他帶了側側濕淋淋地上了岸，錦繡著人拿來一面披風，讓她坐在椅上輕輕蓋好。側側吃了幾口水，拿捏兩下后悠然轉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滿身水跡的紫顏，素臉悲喜交集。
長生喪氣地撿起陀螺，低頭時，一襲紅羅長裙如海棠花開，燒進他眼中。他驚喜抬頭，見側側姿容潤媚，笑吟吟地望著他，手中牽了蘆花雪。
紫顏抿嘴一笑，「他沒那個道行。」這時的他又恢復了絕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輸神明的光輝，頓了頓道，「等我解決了手上的事，你……回霽天閣還是……」
長生抬頭堅定地說：「少爺，我會盡全力。就算比不過他們，屢敗屢戰，也要支撐到底。」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你來謝我？」她含笑走出。
錦繡咬著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直直注視了她，道：「你回去代我傳個信，讓那些傢伙出來活活筋骨——沒點真本事，怕撼不動這個人。」
想到此，她心平氣和地直視錦繡，道：「世間情義有千萬種，你這樣說，不過是未遇真情、未經真心。等他日你肯為誰全心交託，即便你得不到那顆心，也會明白。」
那笑臉忽地一沉，雙馬交錯之際，側側聽得掌風直掃，沖了她肩頭打來。
照浪自尋了上座，斟茶飲了，「你能讓紫顏出落得那麼香，我也想來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緣。」頓了頓又問，「令師近來可好？」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後事，選口好棺材，來日睡得踏實？」
側側搖頭道：「修鍊縱然無盡，她亦能盡數拋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術……」
他不知來晚了沒，猛地扎向不知深淺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綿綿的幽怨，紫顏幾下尋不著她的蹤影，竟沒了出水的勇氣。
錦繡道：「你真是命好，紫先生神仙般的人物，竟會受兒女之情的牽絆。」側側不知她提及這些是何用意，咬唇不答。錦繡又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沒了你，他會如何？」
「笨。醜人給我也不打緊，很容易就成了美人，還能練練手……」
一刀毀去花歸宿。當紫顏來時，她覺得從此見了天日，歲月中不小心丟失的美貌回來了，她的幸福日子也會就此回來。但她錯了。擁有一張姣好的面容，她卻永遠失去了所愛。
紫顏攜了長生轉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見滿塘翠蓋凌波，接天蓮葉如綠茵密密鋪開去，精神為之一爽。踏入長生房中，迎面放了幾個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陰陽、輕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態各異，隱隱有真人的氣象。
「令尊令堂可安好？」
錦繡盈盈笑道：「紫先生看來已忘了我，奴家真是傷心……」
她是紫顏與姽嫿出遊時遇上的富家女子，額上有一大塊刀傷落下的疤痕。她不想困於閨閣，用紅巾束額試圖周遊列國，終被父母攔下，以不菲的嫁妝換來了諸多求婚者。父母請來紫顏，求他為獨生女重塑容貌，嫁一個好夫婿。往事在紫顏心頭一一記起。
紫顏嘿嘿一笑，看來長生膽識大有長進，點頭道：「你去吧。在外多體味人情，于細微處辨析真假。藥石治愈肉體，易容則改變性靈，玉觀樓那些人或多或少有比你強的地方，以後只管玩到酉時再回來。」
這些日子以來，紫顏親手為伶人們塗畫面容，扮相各有妍媸，無一不形態驚艷，過眼難忘。雖然如此，紫府既不開門迎客，他久不為人操持易容，偶爾換一張面孔，府中諸人如見換衣般視若無睹。
「你！」姽嫿頓足，心想他為何看盡人生百態，卻不明女兒家心事，「若我們幾個都知道你的境況，只瞞了她一人，來日她知道了……」
她說過，待他攀至高峰即離去。他已勝過當年的沉香子，她並未依言告別。多年相處的靈犀，像兩個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個若傾身欲倒，另一個總有知覺。姽嫿嗅到了危險，黑暗中蟄伏的野獸氣息，與紫顏深藏多年的隱秘，如香氣渺茫不可捉摸，卻越來越濃厚。
「自是姽嫿調製的合香，你聞不出來？」她吐字生香，一雙手在香爐邊宛如靈魅遊走，毫不懼那奪人氣力的香煙。
姽嫿凝視著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麼。
姽嫿瞠目道：「你至今瞞她？」
珠璣明璫，彩裾廣袖，繁花似錦的艷麗怒放爭妍，迫得人不敢逼視。紫顏回想，並不曾給她一張魅惑眾生的臉，僅去了她先前的疤痕。為何這活色生香的美人，與當年宛如白紙的女子，已是天壤之別？
等照浪怔怔醒來，發覺自己站于香綰居后的池塘中，涼水沒膝，狼狽莫名。姽嫿咬著香梨，輕鬆坐於一株柏樹的樹榦上，玉筍勾勾遙扮鬼臉。他也不生氣，慢慢走出水，站在樹下仰頭道：「這番情意我會記得，到時要你十倍償還。」
紫顏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麼好開心。」
蘭膏明燭，麗管雅弦，天一塢里笙歌動天。
「不必多個人擔憂。」
她舉起綉品，迎了光端詳，紫顏道：「依稀成了形，是個掛屏？」
錦繡茫然停住，殘夢破碎不可收拾，以為煙散在滾滾紅塵中，驚回首又再見從前。
紫顏心下苦笑。聖手先生問，你怎還未死？他命途步步艱險，依靠易容避過了一次次災難，但運氣就如流水，有水窮渠涸的一刻。圖窮匕見的絕路就在不遠的前方，他隱約看見了宿命。
側側詫異，眼見掌風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馬上旋身而下。那人飛身跳馬，攻勢未停，一掌直撲面門。側側已知此人絕非紫顏，高喝道：「你是誰？」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嘯，四周步聲橐橐，有三人從各方接近。
錦繡搖頭，端詳她清若幽竹的品貌，忍不住伸手拂過她的娥眉。側側嫌惡地避開，眉宇間神色凜然，錦繡笑道：「我為紫先生遺憾。他和姽嫿在一處，技藝突飛猛進，而你只以情動之，反成了拖累他的枷鎖。他若沉醉溫柔鄉里就此止步，恐怕你也不能心安。」
「我就用千金來換。」照浪認真說道。
姽嫿不情願地丟出一個小瓷瓶，照浪接住，徑自往鋪子后的香綰居走去。姽嫿色變，攔住他道：「你做什麼？」照浪順手拉她貼近，輕笑了捏她凝脂彎月般的下頦，道：「去你的香閨看看，若缺了羅幃錦被，我給你補齊，算是買香的謝儀。」半抱半擁，拖了姽嫿一同入內。
姽嫿將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覺明光玉顏下，她笑得格外詭異。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懷。」他笑得狡猾，「不過，我不愛美人。」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愛，只是在未來的厄運前退縮，如果那是一種保護，他盼著側側不必經歷風雨。直到與她分開后的此刻，他記起走過的每個日子，師父去后她的堅韌，遠遊那些年裡她的孤單——她不是弱柳柔草，單是從文綉坊趕來相助的情誼，他就無法輕易地推開去。
燈火初妍，照見光影下的她螺髻堆雲，娥眉細細如彎月，淡妝素顏，清麗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姽嫿贊道：「好香。」姽嫿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悅神再好不過。唔，靈貓香腥臭無比，最合你用。」
「你說什麼？」側側瞥見珠翠雜錯，裹了個冶艷女子高坐在側，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台上尚未唱至情濃，台下戲如人生。側側柔腸百轉，又問：「這些日子過得如世外隱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顏目不轉睛，「未嘗不是一種活法，誰說非要天天給人易容，才是修鍊？」側側蹙眉道：「那麼，你的修鍊有沒有盡頭？」紫顏笑道：「你可會這樣問青鸞師父？」
紫顏初次以笛相和，彷彿虛空中有另一種樂器的鳴響，調出清越的樂音，瑟的風骨凜凜再現。他近來操詞弄曲，絲弦管竹多有涉獵，這一曲迴腸盪氣，聽者無不悅然歡欣。唯有側側不同他人，再歡快的樂曲勾起往昔悲喜，多少也會有感慨。
他記得喝過她的喜酒，如今這眉眼再無
https://read.99csw.com少女的嬌羞。這些年她遇上了何樣變故？紫顏回想多年前她的面容，不是橫遭厄運的相，但一時的孤涼腸斷卻是難免。無奈人生四季，需經冬寒，況且奇艷嬌梅恰恰迎雪而開。如能走過這步，來年春日將再見繁花錦爛的明媚。姽嫿雙眼灰暗，她彷彿看到將來，他一人輕揮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轉眼成煙雲。
「這是靈貓天香，這是你要的迷香粉。」姽嫿皓腕淺露，佩一隻欺霜雪的白玉鐲，眉眼似喜似嗔。照浪見多了美人，卻鮮見這般玉軟香嬌的出塵模樣，神魂微盪。
那女子軟若無骨地趴伏在雕花窗欄上，像只不受拘束的野貓，雪足彎在彩綺裙邊，涼簟上一雙寶相花錦履。她媚眼一掃迷香，幽然說道：「你不是幫我，你幫的是自己。」
蘼香鋪中，照浪得到了想要的兩味香品，盛放在古樸精巧的竹制雙螭紋鏤空香盒裡。
紫顏煦如春風地一笑，貼耳說道：「我眼裡看不見他們。」
「少夫人！」長生大叫。
錦繡道：「人算不如天算。先生為我修容之後，家裡出了變故，我百無聊賴便戀上易容，多方求師學藝。沒曾想聽到玉觀樓之事，特意趕來助興。」
想到此，他悠悠望了錦繡微笑，有過幼時慘痛經歷的她，不是怯弱的輕柳。
醒來時，鮫紗帳中有誘人香氣膩滑纏繞手足。側側全身酸軟，剛想撐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個誘人的聲音傳來，「我若中了姽嫿的迷香，絕不會胡亂動彈。」
側側輕笑，紫顏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個人可點齣戲來聽。」側側搖頭道：「一個人聽戲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這個……」她舉起手中彩綉，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嫿又送香給你，這幅綉品少不得再綉精緻幾分。」
他知姽嫿隨時翻臉，終不再多言，擰乾了衣裳的水，頭也不回走出香綰居去。
紫顏嘆道：「你知道為何當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來面目？」
若沒有動心就不會受困，但隔絕世俗愛戀的易容師，又與長生捏造的人偶何異？
「好！」照浪絲毫不以為意。他博聞廣識，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濃熏，並不好聞。但腥極反馨，靈貓香亦如是，取少許調入其他香料，則香氣盈室，令人動情而彌遠。
的確有了長進。長生看出少爺眼中的讚許，心中暗喜，恭謹地道：「輕歌臉頰的膠打得厚了，稍有些腫，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許多。陰陽那老頭子我沒敢正眼多瞧，記不住他眼角的皺紋，到底是這樣斜呢？還是朝這裏歪……」
當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鋪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織金披風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斷續耀出粼粼閃光，伴隨他虎踱龍行的雄邁氣概，不一會兒立在店門外。主人早已打烊，薔薇木門深鎖，那人扣住門環敲了敲，一陣香氣即從木板上飄浮而來。
「我自然去各地開分店，蘼香鋪是霽天閣的對手，我才不回去惹師父生氣。」
「心柔說，他不像單為買香……」側側略略遲疑。
姽嫿一怔，凈手更衣，換了一件雨過天青涼衣，心頭鬱結稍展。拿起瑞獸葡萄鏡，將髮髻整了整，略染了一點眉黛，令彎眉一振。
「紫先生來了。」尹心柔無奈推了推姽嫿。
「這是何處？」
「先生交代……」
一人一騎飛馳道上，霞衣如火燒雲，掠過漠漠風煙，將一腔愁緒拋諸腦後。
照浪豹子般銳眼盯緊了她，道：「紫顏在北荒得來的獍狖香，我可買得？」
她指尖輕粉飛舞，散出漫天的流螢。迷香粉不經熏燃就使用，功效略遜，但分量充足仍可迷倒數人。紫顏無動於衷站了，任由香粉煙塵沾遍全身。
紫顏微笑，「你即便數清他臉上有幾道皺紋，過半年他還是會變，這不打緊。揣摩精、神、氣最緊要，但憑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曉。唔，這個陰陽鼻子太塌。」
此後的紫顏不會再有破綻，或許，那是她想見到的，拋開心結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
她記住世人的白眼、嘲笑、厭惡，鮮有人願多看她一眼。可當她的生辰八字落在媒人手裡，有多少人趨之若鶩地湧來，像瘋狂的蜂蝶圍繞她轉。她的萬貫身家是比容貌更重的東西，金子永遠不朽。
「嗯，送姽嫿的。她助你良多，從未好好謝過。」
錦繡嬌媚一笑，橫波美眄，「你沒得選擇，還是乖乖聽話為宜。至於他的所作所為，到時你會親眼目睹。」她撥了撥香爐的煙灰，用手扇起漸淡的香氣。
「你不用賭，我明白得很。」
「玉觀樓再有人來，你去替我應付。」
個中利害不須點明，他心如雪鏡，無非退一步海闊天空，與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勝寒的寂寂高處，若伸手可摘星攬月，腳下樓宇將傾，他或會縱身跳入燦爛銀河，再不回到凡囂塵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莊嚴前宛如一夢。
終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繩絕。側側壓下千迴百轉的混亂心緒，直視台上瑰異炳煥的場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鳴，鴛鴦白頭？春光惱人。看生旦情濃意綿，心下之苦如針刺心。
薄如蟬翼的輕紗衣內身姿曼妙，玉肩隱隱裸裎，散發剔透的光芒。照浪一時興起，攬向她纖腰。那女子敏捷地避開一尺，綺裙款款生香，被照浪壓住一角。
紫顏舉目望去，碧紗帳漸次捲起，露出畫舫里五個華衣女子，一個模子刻出的樣貌行止。錦繡的笑容里有報復的快意，「以先生獨步天下的眼力，認出她當毫不費力。」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於過去的悲傷。他這樣想。
側側靠在他肩頭，一腔痴心有了回應，原該欣喜。只是，他果真能就此沉溺兒女之情，將她放在心尖上呵護？她默默守候他太久，如墨與硯密不分離，如柳枝揚起了飛絮。如今，算是守到了雲開之日，還是他因為一次別離，心血來潮地改了脾性？
這不是她憧憬的愛情，可淪陷時誰又會質問真假？
這四人如鐵桶緊箍，側側掃視一圈，瞠目結舌地退了一步。
「拿去，該幫的我都幫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此時照浪元神蒙昧，六合皆渾，不知已墮入香陣，四下里望見的景緻都是虛妄，由他自己瞬息起念，又轉眼雲消。姽嫿冷冷相望，她舉手間即可讓人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劫數。紫顏在關注命途風雨的起伏時，大概不曾料到會牽惹塵間愛怨。他一腔心思都在易容上，一旦驟然失去重要的人，又會如何？她不能替他回答。錦繡想，她究竟要證明什麼？是再次目睹紫顏的神技堅定修鍊的意志，還是要看清生命中不可躲避的宿命？
「今晚戌時三刻，瀾河官舫碼頭，你一個人來。」她笑若春花嫵媚，朝紫顏福了福，朝了紫府大門飄飄而去。
側側猛地盯住她道：「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與外人無關。」
姽嫿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錦繡凝看側側，冰雪聰明的一個人呢，點頭道：「是強盜砍的。他綁了我勒索重金，爹娘籌措金子時，我趁他不備想逃走，被他砍傷了臉。當時流了很多血，我想我就要死了，嚇得暈了過去，他以為殺了人，倉皇逃走了。等我醒來臉上血跡已干，靠哭聲引來敲更人，衙門裡的人終於救了我出去。」
「這幾夜，照浪頻繁出入蘼香鋪。」側側忽想，每日姽嫿來聽戲，從來閉口不言，她在紫顏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舉？
次日一早，紫府大門緩緩打開，如守門獅子喑啞地一聲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許的生氣。連日來閉門謝客使閑雜看客沒了耐心，當側側黃衫翠裙邁出門檻，蒙塵的鎏金銅輔首上落下片片飛塵。
「我忘了，姽嫿是先生的知交，看來迷香無用。」她退後數步，掩口笑道，「原來先生也有不冷靜之時。可惜奴家未有這般好運，令先生憐惜垂顧。」
他問這話時，螢火拎了長生走遠，細細的風卷在兩人身上，又滑開去。側側婉麗的面容紋絲不動，像精緻的玉雕任由人端詳。
側側心下神傷，這裏長生來過，螢火來過，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強振奮精神，問道：「你是易容師？」
錦繡像從催眠里驀然蘇醒，抓了她的手道：「你這幾日聽我的話，就會看到被逼上絕路的紫顏。放心，他對我有恩，我不會傷害他。」
紫顏按了按腰間的冰綺香囊，不再糾纏這個話題，道：「你送我的香，是什麼東西的解藥？」
「城主來買香？」姽嫿微凝黛眉，擋住了身後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卻始終未揭破，雖然如此，也無寒暄的必要。
紫顏用手指住長生，慢慢說道：「對手始終有二，在外是天地萬物，在內則是你的心。易容術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為神奇，從頭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這一切必得要一顆不動心，處之泰然、寵辱皆忘，能看向高處，也不忘放下身段，視萬物為師。」
紫顏與側側在披錦屋的涼榻上相對而坐，垂掛的碧綃紗帳隨風輕拂，不時飄過兩人身上。側側手邊是一隻兩色錦鑲邊的絹地雲紋綉針黹盒，膝上鋪了一大塊花光叢生的彩綉，已綉了十之六七。
錦繡揚起臉看他，眼中妖光閃爍，像憑空生出了海市蜃樓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蕩。照浪立即瞥向他處，冷哼了一聲，「莫在我面前玩花樣，迷倒了紫顏再來說話。按說我是仲裁不該偏袒，現下出手助你，不過是要他早日與你對敵。」
姽嫿恍若未聞，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會無緣無故尋我，說吧，有何吩咐？」順手將鋪門開了，引照浪入屋，又對尹心柔道：「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