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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外

方外

姽嫿追問:「那他死過這回,是不是日後再無劫難?」說完自知問得傻了,死過一次的人,又怎會把人間其他事當成劫難?夙夜一笑,知她已然明白。
一個銀白的身影從雪地里走來,陽天麗日般的風骨,遠遠地瞧著她。側側瞥了他一眼,容貌彷彿在哪裡見過,瓊英玉質渾然天成,散發柔和的光芒。
傅傳紅搖頭,「教學相長,就連悶在深宮教那些娘娘公主們畫畫,也有裨益,只是多少而已。人一旦能如痴如醉縱情遊藝,自會瘋癲著魔,別有一番格局。我想遇上鍾情技藝的人,譬如紫顏和姽嫿,譬如皎鏡和墟葬,也譬如今日的你。」
「光陰似流水,日月搬昏晝。塵俗一筆勾,世事都參透……」泠泠樂音起,悲歡離合漸次上演,紅塵內外眾生相,一聲聲委婉啼轉。眾人投進戲夢人生,玉簫錦箏,對景傷情。哭一回,笑一句,悲極了反而收了淚。側側咀嚼每一詞曲,心事逐歌揚塵,彷彿炭火消冰,抑壓多時的哀思稍減。
「不謝花一定有用!我娘連服幾日後面色鮮潤,比我初見時年輕了許多。」
紫顏的眼中再無迷惑,向他深深一鞠,「多謝。」
傅傳紅拉了拉姽嫿,她明明心中喜悅,因失望了太多回,也變得小心翼翼。夙夜入屋之後,一行人就聚在廊下等著,渾不顧雪落身寒,一心等著那人與紫顏攜手一同出來。長生想著夙夜身上的仙鬼之氣,知道這就是少爺看重的對手,心生鼓舞,盼著有好消息傳出。
筵上雖有珍饈佳釀,幾人全無胃口,一徑痴望台上笙簫。
燈芯里一簇明黃急促地跳著,像是不甘苦短的生命,要熬出驚世的光芒。
長生腳下不穩,勉強拽住螢火的胳臂,問道:「他說少爺只有半個時辰……」螢火無語,扶了他往一邊坐下。長生剛一坐定,忽地彈起,「我要看少爺去。」
徒添遺恨。要經得幾次消磨,從雲端跌至塵埃,才能渡盡劫難?
螢火去后十多日傳來消息,已尋得一家藥師館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單返回紫府,姽嫿見神荼沒有跟來,大失所望。螢火道:「那小子說先生體內毒素雜多,須得極樂果為藥引。但極樂果是傳說中之奇物,神荼問遍藥師館上下,無人知道它的模樣。」
縱是多愁多病身,也要銷金墮玉爭一口氣,不讓苦難埋沒了顏色。
紫顏一笑,想伸手摸他的頭,半空中手臂頹然落下,道:「你很好。」他看了看姽嫿、螢火,安然地道:「你們都在就好,我走得也安心。」
夙夜按住紫顏胸口的玉麒麟,一道暖暖的白光纏繞指尖,繼而玉上光芒大盛,如水銀瀉地朝紫顏全身流淌。很快,渺渺煙氣從頭到腳籠罩了紫顏,如沾了蛛網,無數細不可辨的遊絲自玉麒麟上射出。夙夜丹唇輕語,每念一聲,紫顏就多一分血色,雙頰彷彿點注了脂粉。
長生的眉眼不再酷似皇帝,純是未見過的超逸氣度。側側知他自擬了容顏,略略安慰,來不及多問幾句別後光景,姽嫿嘆氣道:「紫顏躺了一個多月,氣息越來越弱,我們試過易容的法子,總不能叫病情轉好。你有什麼好主意?」
夙夜含笑拍拍他的肩,「凡人歷劫求生,如今他功德圓滿,渡劫而去,免受病榻纏綿之苦,也再無塵間恩怨糾結。難道不應歡喜?」
側側乏力地坐倒,只覺這岑寂荒地有了暖暖情意。她驀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淚涌,心中哀愁大半散去。
那天夜裡,長生手握彤莪果在病床前沉思,側側不聲不響在床尾凝看紫顏。她肅穆得如一尊慈憫的佛像,目光里除了淡淡的悲哀,還有如火如荼的情意與棄絕天地的決心。長生只覺眼睛一痛,低下頭來,即刻抹去了淚。
那和尚眼也直了,未見過有這許多娉婷環繞身邊,獃獃掃了一遍,吶吶地道:「這……使得使得!只怕人多口雜。」
長生叫道:「我前幾日翻書,有說極樂果就是……就是……莪果。」姽嫿道:「什麼書?」長生道:「不大記得。」姽嫿瞪眼,「再仔細想想。」長生苦思冥想,慢慢地憶道:「古有莪果,朱、黃、青、墨,難道說的就是彤莪果?」
他去了,洒然的身影像是從未離開,令人生生要望到眼瞎。
他憨笑的模樣多年未變,她不禁好奇,想看看支撐他痴愛至今的那顆心,想明白若更進一步,她是否也會陷落,一如側側對待紫顏。傾心付出是很累的事,如同全心調弄香料,她明白投入的苦。然而,那煎熬之後,會有動人的芬芳,補償每一段深深的凝眸。
「就比扮女人。」
「我是凡人,他若去了,豈有不傷心的道理。歡喜從何說起?」
心裏眼裡全是他的身影,香粉金縷,曼妙地旋轉下墜。
十數日後,螢火終於帶了長生趕回紫府。兩人晝夜奔波,跋涉數百里不停趕路,螢火更是往返兩地未有片刻稍息。回府一見到紫顏,螢火倒頭就在西廂的彩漆榻上胡亂睡了。姽嫿忙給長生端茶送水。
長生聽到一事無成,心涼了半截,待讀完了香葯明細,將神荼的方子狠狠揉了,咬牙道:「可恨!沖了少爺的舊疾用藥,好狠的居心。」他尋思了一陣,嘆道,「既無妥善的醫治辦法,何不尋藥師館的人來?或者,哪怕再去求那小子,好過在這裏乾等。」
沉睡中紫顏的血色越來越差,兩頰消瘦得彷彿薄紙一般,到後來若不靠長生為他易容,活生生像個紙片人,風吹得破。側側看得多了,慢慢地安然以對,長生先是奇怪,末了見她眼中滿是痴絕之意,明白她有心與紫顏同生共死,不免又是一陣傷懷。
直至眾人以為紫顏身死,夙夜將他用法術妥帖藏好,每日分身佯裝在積石園打坐,真身則不時避到薜蘿洞中,為紫顏療傷。
那人伸手拂去碑上的殘雪,側側無意看到他的手掌,完美的曲線,不似紫顏有那痕宿命的斷紋。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特意揚手向她搖了搖,微笑道:「這是咒力打造的,要多謝我的友人們。」
「見過大師。我師父她……」
「明白了,我隨你去。」紫顏點頭輕嘆,如今他能做的,是早日休養好身體。遙不可及的終極之術,在死過一回以後,望見了更清晰的路。
長生點頭,帶了哭腔道:「少爺,長生沒用。」
他伸手在唇邊一豎,含笑道:「你依我便是,她不離開你,永遠無法獨當一面。莫非你真以為她離了你就不可活?」
又幾日過去,長生翻到手指發麻,周身堆砌的書籍卷冊猶如磚山石海,幾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戶,把書統統掃在地上圍住自身,爬來爬去地參看。側側、姽嫿、傅傳紅亦是如此,怕爐火烤著了書,一個個也不燃爐子,任由屋子裡清冷如冰,在書堆里穿梭搜尋。
再沒有喘息的氣力。
血淚相和,起死回生。
奇珍鋪滿桌案,傅傳紅問明了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閱古籍稗史,這些寶貝或者真有他用。」眾人別無他法,即去養魄齋、映天樓、傾雪閣等處翻書,傅傳紅則入宮請旨求太后恩典,准他調閱典籍回紫府查詢。
姽嫿看了看台上,驀然說道:「他既往生,我也要去了。」
「不然為什麼想收了紫顏去……」
如蟬道:「說的是一個易容師遊戲人間,看破生死。」姽嫿黑了臉搖頭,「他怎不說去求仙?他參悟了,丟下我們難過,沒良心!」側側拉起她的手,微微掙出一縷笑容道:「他一片心意,又花了心血,且安心坐下聽一場。」
紫顏許他的身份業已自由,但此後他仍願做瑩瑩微芒的螢火,不再是望帝。他朝皎鏡等人欠了欠身,便縱足提步,很快沒在夜色里,去得乾脆。
他知她不會遠離,用劫數的借口吝嗇多給一分真心,他不給,她也不會走。
一襲墨袍,就在最無望的冬日閃進紫府。
他不敢承認心中害怕,不敢想紫顏若真去了,他該如何自處。他以為縱然離開了那麼一小會兒,紫府、少爺,什麼都不會改變,沒想到一去就是翻天覆地,那個庇佑他們的人倒下了。
「嗯?」
側側看了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她丟開他的手,踉踉蹌蹌出了披錦屋,往裁玉築走去。飛旋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側側恍若不覺,一腳深一腳淺走在地里。
「我欠她太多……」
「不限次數,一共可用十二時辰。」夙夜促狹地打破她的哀思,「只會發獃的人偶,說不得話。」
側側觸景生情,低下頭去凝視筵上的青玉茶盞,千般隱忍愁緒。長九-九-藏-書生遙遙向她行得一禮,靜問平常和尚:「在此間比試可使得?」
披錦屋中,側側、姽嫿、長生、螢火圍在床前,紫顏睜開眼微弱地望了四人微笑。
「你的病不是救不得。可滌盡餘毒費時甚久,須在靈泉仙山之地靜養,不能耽於人間男女之歡,你可願捨得?」
夙夜墨袍上的雲紋欲飛,悠然道:「你真以為我這妖怪無所不能?何況他落下的病因,須靠自身挺力度過,沒什麼神仙術能一招救命。」
「誰都想有少爺陪伴吧。」長生苦笑,不知如何勸慰,只能順了她的話意。
皎鏡皺眉,耳環晃得流光四溢,長吁短嘆地道:「他居然不等我就去了,真該死!可是不對,紫顏這一難雖然兇險,命里未必躲不過,當年夙夜也這麼說。難道是這小子自己尋死?」
皎鏡身邊那個沙彌抹去臉上易容,叫道:「長生!」
「怕是你們都上了他的大當。」皎鏡大笑,不知想到什麼,突然捂了肚子前仰後合,指了眾人笑得喘不過氣。
眾人等到夜裡,墟葬悠悠然坐了青頂轎子而來,長生忙將他迎入玉壘堂。
紫顏微微暈眩,因法術盈盛了的意志逐漸渙散,復又昏睡過去。
台上一個伶人羅袖鳳錦逐風俏立,一身香霧,陌生的笑容里挾了熟悉的韶秀溫雅。
「你一直說要對抗上天,為什麼沒能做到?」姽嫿憤憤對了紫顏不動的身軀質問,不信他就此離去。長生抬起頭哭道:「不,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我們沒本事。」姽嫿跺腳跑出屋去,傅傳紅顧不上其他,連忙尾隨追去。
「早早下葬,不致讓他體內毒素散發,想來紫顏也不願連累他人。」夙夜肅然勸道。
長生絮叨叨說了,不想讓側側打斷他,又倒了小杯的葵蘇液,嚷道:「醉顏酡一飲即醉,會不會以毒攻毒,讓昏睡的人醒來?我們加多點劑量試試如何?」
姽嫿幽幽地搖頭,「不必強求。側側能忍得過死別,我難道熬不過生離?該來的終須來,你修鍊易容差點入魔,惹了一身的病,可不要為了這勞什子聚散離合,再弄得人不像人。」她鬆開手,像是鬆脫了多年前那個密約誓言,不再留情。
我先去了,來日,有緣自當相會。他輕裘緩帶飄然去了,並非離別,天高地遠的某一處,將是相逢的另一個起點。
等姽嫿回來,又像是哭過,傅傳紅不知夙夜怎麼惹惱了她,索性拉她出門散心。姽嫿徑直拖住傅傳紅去到一家酒館,喝得大醉不醒。等兩人轉回府里,側側又是憐惜又是羡慕,著長生為兩人煮了醒酒湯服下。
「大師想比什麼?」
眾人如遭重擊,一個個目瞪口呆。
長生依言與螢火一起為紫顏操辦後事,京城各處有人來弔喪,先前認得紫顏的一眾易容師及醫師趕來哀悼,俗事繁多雜亂。長生與螢火兩人忙前忙后,讓側側和姽嫿、傅傳紅專心守靈,又遣了伶人看顧他們。尹心柔弔唁后仍回蘼香鋪,在鋪子前後掛上白幔致哀。
長生連忙攔住她,溫言勸道:「不急,螢火見過那小子,等他這覺睡醒了,去找就是了。何況,說不定能想出別的法子,到時少爺沒事了,少夫人卻遠去找什麼藥師館的人,少爺該多著急呢?」
她不能。
側側澀然一笑,「原來和尚也有放不下的塵世疾苦。」她頓了一頓,「大師請回,這裏不再有大師想見之人。」
側側眼睛一亮,「不錯。」姽嫿蹙眉道:「他們沒一個好東西,那小子更是混賬。」長生道:「雖然如此,到底他下毒後有悔過之意。我想,他既有本事短時內配齊藥引,也許有能耐開出解毒方子。縱然須求他,也顧不上這許多,少爺早些複原最為緊要。」
紫顏冷靜下來,默不做聲聽夙夜繼續說道:「更何況,若不經這番生死,不死這一回,紫顏掌中斷紋仍在,命運依舊未改。」姽嫿聽了不解,夙夜又道,「此去並非享福,個中仍有難關要過,不過福禍相依,也會給他時日更上層樓。到時莫說是易容術,只怕修道求仙也能得窺一二,只是我依然不會教他。」
「極樂果辟百毒,得而末之,以不謝花汁和之,服之可永年。」
「京城這鋪子已盛名遠播,我要帶心柔去別處再開十幾家分店。蘼香鋪必要超越霽天閣,那是我對師父和紫顏的承諾。」姽嫿說著,臉上流出憧憬的瑩光,跳出了一時的悲傷。
夙夜飄忽的身影像要如雲飛去,淡淡地道:「死生有命,我不會枉為。」
側側沉默半晌,忽道:「長生,你說老天爺是不是一個人?」
側側細看長生舉止,宛若紫顏再現,一腔思念再止不住,當下淚流滿面。
人生有誰可從頭預料?文綉坊,將是她重踏征程的歸宿。
紫顏眉睫閃動,恍如醉后輕顰,蒼白的臉有了淡淡血色。夙夜道:「該醒了。」紫顏聞言,慢慢張開眼,掃視夙夜及其身後,若有所悟。
「說個笑話吧。」紫顏用另一隻手在臉上畫了個圈,露出狡獪淘氣的笑容,「這一張臉既是易容,我就不是真正的紫顏,就算我去了,你們也絕不要傷心哭泣。何況人都要過這關,能搶先一步,是我的福氣。」
眾人在墓前歡喜了一陣。螢火擦了擦眼角,走來朝側側拜了三拜,默默地道:「先生既平安,我也要去了,七年之約已滿,望夫人好自珍重。他年先生重現江湖之時,螢火願與兩位再做一家人。」
來人真的是紫顏?還是夙夜咒力下的人偶?她不及分辨,急急趕了幾步,向他離去的地方追去。
一支香的辰光后,夙夜的墨袍像是染了一層灰,黯淡無光地盪來。
棺木出土時,一行人捧心提膽,直把淚蘊在眼眶,怕再傾注一場傷心。側側撇過頭不忍看,長生和螢火一狠心,猛地揭開了棺板。
夙夜常在積石園的山石上打坐冥想,說是紫顏靈柩入土,就會離去。姽嫿怨他涼薄,也不大理會,長生倒是惦記著,每日順路往園子里走一回,向他行禮問安。
為了未來的相遇。
「逃還來不及,怎會不肯?沒什麼事比陪伴你更重要。」傅傳紅頓了一頓,「只要你不嫌棄。」
側側驚喜地將發亮的彤莪果放在紫顏額頭,半晌見沒反應,又放在他唇邊。映射了瑩亮的珠光,紫顏的嘴像是動了一動,側側大叫一聲,驚動童子喊來姽嫿等人。
側側抓住他,什麼也沒說,用力抱了一抱。
冰涼沁骨的夜風鑽入人的心裏。
長生用了紫顏的一張臉,側側回眸時幾乎呼吸停頓。她怔怔望著,少年在她面前俯身一拜,「請少夫人原諒長生冒昧。」側側緩緩搖頭,看不夠呵,哪裡捨得責怪,只要這副身軀樣貌仍在人間兜轉,彷彿他從未離去,就是最大滿足。
「這彤莪果不知怎麼用,不如研磨成粉讓少爺吃了,說不定就能延年益壽。」
兩人挑亮鳳燈,傅傳紅想起了少年紫顏的衝天鬥志,看長生奔前跑后,把一捆捆書抱來他面前。回不到過去,卻總有依稀的前塵一幕幕重現,他們走過的路,由後來人一一步上。傅傳紅微覺悵惘,在歲月中遺落了什麼似的,一些個閑情,一些個心緒,他停停走走,灑落筆墨描繪眾生,可心事豈是畫得盡的?
紫顏執意教他易容術,是否也為了這一天?
清淚斑斑,灑在香案,灑在粉盒,灑在柔腕。手中的彤莪果被眼淚打濕,竟是一熱。側側感應到什麼,將彤莪果放到燭下端詳。它承載過蒙索那王室後裔之血,如今又有了淚水傾情的滋潤,果實忽從內里盛出盈盈清光,像是一顆會跳動的心臟。
如桃花淡紅的殘瓣,霞光瀲灧,慢慢灌入紫顏嘴中。
千帆過盡,終見海天一色。
他的手零落地抖起來,這是天意,還是少爺先知?傅傳紅察覺異樣,奪過來看了,喜出望外地道:「有救!」
夙夜扶起精疲力竭的側側,「哭出來心會好過一點。」
她和紫顏,好容易走到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游四海,過逍遙無憂的日子。世間女子,誰人求的不是這種緣分?可老天竟吝嗇如斯。
「貧僧聽聞天下易容師齊聚京師,特意趕來向紫檀越討教。」
平常道:「眾生種種色相,貧僧都想明見。況術無善惡,用在人心,以易容術救厄解難,未嘗不是慈悲。」
姽嫿白他一眼,啐道:「你沒本事就罷了,等尋著皎鏡,沒你治病的份兒。」
長生禁不住這凄涼,默默地放下彤莪果,退出了屋子。側側撿起丹果輕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嗔貪戀,清冽的紅九*九*藏*書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與桫欏的糾葛,這茫茫世間,得一份真心實意如此不易。
長生想到紫顏的千般好處,一串淚珠墜下,哽咽道:「別說了……是我……對不起少爺……」
側側始終在一邊靜聽。她常會失神,恍若紫顏還在身邊,一幕幕都是從前景緻。皎鏡只是不信,焦急地在戲台上走動,踏得磚木蹬蹬地響,無視長生的眼淚。
長生忙了半晌,抬頭,見傅傳紅獃獃望了他看。
是那麼多合力挽留的心愿,結成了靈力的花果,雕塑在他的掌心。側側沒有聽懂,錯愕間看他往她面前的墳塋回望了一眼。
側側想起紫顏那時調音擇律,寫詞串曲,將戲本改過數回,原來暗自安排了後事。她心下凄涼,又有了些許寄託之情,問道:「說的是什麼故事?」
聽聞夙夜來時,久無笑容的姽嫿流星踏月地趕到府門前,在她眼中,那人一如往昔,漫漶不清的面容總像在嘲笑碌碌蒼生。靈法師徑自沿曲廊往裡走,天空飄起瓊瑤碎玉,纖纖飛雪如天在嗚咽。
「大師怎麼了?」
平常和尚指了長生道:「你年輕,我老邁。」
平常和尚愣了愣,隨他走了出去。
「凡種種相,皆是虛妄。和尚學易容做什麼?」
非經地獄離苦,焉知天堂極樂?
那日天一塢笙歌大作,夙夜施法到一半,忽聽得洞外腳步聲響。
占秋在京城耽擱太久,先行迴文綉坊復命去了。臨行前,她對姽嫿千叮萬囑,託付紫顏和側側的安危。姽嫿擔起裡外所有擔子,一刻不得安閑,幸得傅傳紅時刻幫手相陪,不致讓她一齊累倒。
「大師身上有葯香,這位小師父也是,長生雖然很少制香,鼻子卻也不差。」長生說到這裏,灼|熱的目光凝視平常和尚,「在下冒昧,敢問大師可是皎鏡?」
皎鏡噓聲大作,頓足叫道:「夙夜這個混賬!」墟葬搖頭一笑,把羅盤拋在地上,長生急切地問道:「為何會這樣?」皎鏡腦袋一晃,笑嘻嘻地道:「放心,你家少爺死不掉,讓夙夜調包換走了。他既弄了紫顏去,想是有辦法救他,但不和你們說清楚,必不是速效的法子。唔,或許要湊什麼仙藥也未可知。總之,紫顏還活著,你們可以安心了。」
側側意緒寥寥,若說沉睡的紫顏是一尊玉像,她未見有多少生機。這些日子紫顏不吃不喝靠十珍玉池湯吊命,側側只進些粥米,每日端坐床前,像兩株枝葉糾纏的鴛鴦樹,與他不離不棄。
姽嫿撲哧一笑,心中愁苦略減,點了點頭。她知道夙夜既已出手,所用的法子必比皎鏡更快捷,不過想落他面子,多說了兩句。
銅爐里噼啪一響,紫顏粲然的笑容忽地一滯,蕭然闔目長逝。
夙夜微笑,如清風明月,令側側心生悠然,「她在等我。了結此間的事,我就去尋她。」側側略一心安,想青鸞總算有個好的結局,不枉千里奔隨。
荒塋里北風一卷,兜轉的涼意拂面,側側忽地記起,那是他少年時的容顏。
傅傳紅揣測不安地等她回復,姽嫿點頭說了句:「好,我們一起走。」用手牽住了他。暖暖相握,傅傳紅的神情莊重起來,目光里似是許下承諾,再不分開。她看出他眼底的快活,微微有一絲甜蜜滲入了心裏,這是紫顏離開后,她初初有了一些安慰。
時光如流水,他們從未覺得半個時辰會如此短暫,不知下一次呼吸時紫顏是否就會遠去,疑懼地等待猙獰的死神。紫顏始終輕揚著笑,和每個人說著閑話。有時,眾人生了錯覺,這不過是個尋常的午後,而後,會有無數個日子,一如今時。
「你是靈法師,怎會救不活他?他最信的人就是你。」側側愕然,竭力分辨夙夜的神色,生怕聽錯了。
夙夜放心不下,一路跟隨過去,見她收拾了幾件給紫顏制的繡衣出屋來,一徑走到河水邊。雪花漾進碧水中就不見了,驟生驟滅,留得片刻妖嬈。她默默看了片刻,一刀鉸下去,剪碎了錦緞。
傅傳紅忽然牽了牽姽嫿的衣袖,拉她去到一邊堂內。紅爐畔兩人並立悄話,側側迢迢相望,摩娑手中的繡鞋,百感交集。
一枝枯梅卧于寒棺里,花蕊已干,揚散片片飛瓣。
側側和姽嫿對看一眼,她們關心則亂,只在病症上思量,未想到這層。這彤莪果最初僅是打開祝福之盒的機關,若說是神葯,總令人放心不下。
姽嫿明白,她剛應下傅傳紅同游之請,此後山高水遠,未必能再見紫顏一面。原來這一痕斷紋,斷了的還有他們之間的緣分。沉香谷初見,三年並馬相隨,宛如一聲空弦。她心裏空蕩蕩的,望了紫顏想笑不能,側側尚有緣伴他未來的日子,而天意弄人,慳吝再多給他們一些時日聚首。
紫府內外棚戶鱗次,挽幛連雲,雪白的一片宛如銀山。
那人含笑招呼,韶華英秀的氣度引得她一怔。他在一個墳前擺下酒食祭品,恭敬地拜了幾拜。側側打量那塊無字的墓碑,不知裏面埋的是什麼人。
魂夢不如歸去。
只是紫顏懂得,那是術法掩蓋的容顏,以太多的割捨換得。
「我來拜祭一個故人。」
「若不聽我的話,只怕要睡一輩子。」夙夜似笑非笑,一襲黑袍宛若幽夜的盡頭,看破塵間喧囂。
姽嫿安定了心事,抽回手道:「既然要走,我還有幾句話要對夙夜那妖怪說,你等著,我去去就來。」轉往積石園去了。
傅傳紅這時聞訊趕來,見姽嫿一臉欣慰,點頭對她道:「他來了就好。」
傅傳紅近日入宮,為的是皇帝思念尹妃,命他作畫像以供懷人,這差事輕而易舉,他連繪十數幅畫像后告假出宮,在尹心柔面前卻絕口不提。她除了隔日來紫府探望外,一心一意打理蘼香鋪的生意,獨自調製的香料居然極得京城貴胄青睞。傅傳紅由是感嘆,與紫顏相遇後人人皆修成正果,若世間真有因果輪迴,紫顏不該是橫死的命。
長生調轉頭去對了爐火隱哭,螢火嚴肅的面容彷彿有了刻痕,刀削般的難看。姽嫿聞言怔怔看了他,「那你再留一個紫顏給我們。」紫顏手指微抬,指向長生。
撣不去的煩惱,世人並不介意,唯懼不能生存。傅傳紅愣了半晌,想到浮生如寄,誰知是夢是醒,倘若紫顏此去真得解脫,未嘗不是樂事。一念及此,哀傷竟化作釋然,細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難過。
可是怎禁得住離別的痛?這是最後時分,就要再見不到這人,側側一時間停了思想。
長生轉頭一看,是久別的卓伊勒,少年眉宇間堅忍依舊,但雙眸跳脫,比先前多了分慷慨情志。長生乍見故人,一腔感傷盡數發泄,沙啞的嗓子帶了哭腔道:「你們來晚了,少爺他……他……」
芙蓉暖煙燈火下,姽嫿乍見紫顏與夙夜,愁眉稍一舒展,當即明白過來。她歡喜只得一瞬,立刻又大罵道:「夙夜你個妖怪,救人也要故弄玄虛,害人不淺!」夙夜淡然一笑,並不理會。姽嫿奔到紫顏面前,牽挽他雙手看了片刻,道:「為何他沒能清掉你的毒?」
傅傳紅凝視姽嫿半晌,堅定地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長生處變不驚地一笑,「和尚心中,也有男女之分?」
姽嫿輕聲道:「獃子,我對你一直不夠好,為什麼你還要……」傅傳紅目不斜視望了她,「若有天我也突遭不幸,只想有你在身邊。」
「等你病情稍去,我自會告知側側這個好消息。」夙夜想了想道,「只怕你我走後,她很快就會知道。捱過一時半刻的相思,將來平淡相守終老,會有你們想要的福氣。」
傅傳紅失笑,嘆道:「……我原想收紫顏做徒弟,沒想到,如今還是沒個稱心的傳人。」
「等我和她告別……」
「大師年紀尚輕,何必急著找傳人?」
側側杏眼凝霜,並不曾流淚,只痴痴地望著紫顏。夙夜進屋,在紫顏胸前的玉麒麟上拂了一下,又喚她:「夫人珍重,他已經去了。」
側側渾身一涼,茫然望去。
夙夜垂下眼帘,如閉目的神佛,「你不該耗費光陰和我閑談,快去吧。」
次日,姽嫿與傅傳紅告別側側等人,將鋪子交付給長生,與尹心柔一起駕馬離開京城。他們並無目的地,這一去也不知幾時會再回頭,側側想到這裏,只覺人生寂寥,生無可戀。
紫顏艱難地點了點頭,心口狠狠一痛。夙夜面容一緊,道:「我的法力將退,請容我施法收你軀殼,再施個障眼術留給他們。」
紫顏凝視他平靜的眼,苦笑道:「真不知是否青九九藏書鸞早料到這一劫,派你來做說客。她這師父為磨鍊弟子心志,也夠煞費苦心。非是我不願,側側等我太久,再讓她傷心欲絕,我……於心何忍?」
他退開兩步,勉強垂首笑道:「這些藥物的用法,不如稍花時日參詳,我想少爺去年北荒一行未必無因。他先前和我說過要找一套易容神器,那時,大概就預見了今日之禍。」
「紫顏!」她大叫他的名字,再看遠處,人影已不見了。她發足狂奔,直到踏遍墓園內外,那個暖玉生煙的男子,彷彿從未來過一般。
側側知她不能忘,仍把繼任的事暫時放下了。
紫顏心中盪起酸澀的苦楚,一直以來,並不是側側牢牢抓住了他,不肯放手的何嘗不是他自己?任由她一腔情意滿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獨佔獨享這份厚重深情,像自私的孩童不讓人碰心愛的玩具。
到了次日太陽初升時,長生眼睛一跳,怔怔望了一行字。
「預知天命,不是件好事。」紫顏低下頭慨嘆,不忍看她的目光。
「這些是用過的藥方。」姽嫿遞上所用香藥物品的單子,並神荼那日下毒時的用藥,又將她們想過的法子盡數說了。
姽嫿蹙眉,「這個極樂果的名字,倒像在哪裡聽過。」側側驀地想起紫顏初來沉香谷時,曾讀盡拂水閣的藏書,那時她曾隨意抽了古籍著他背誦,彷彿就聽到過「極樂果」三字。
「夙夜。」
那是紫顏去后,姽嫿第一次見她笑,酸楚溫柔。尹心柔在一旁聽了,偷偷抹淚,螢火、長生兩人亦低頭垂眉,順了席坐定。傅傳紅叫人拿來戲本,飛快翻了一遍,慨然笑道:「果然是紫顏,走也走得洒脫!」
側側恐懼地拉起他一隻手,彷彿是一道橋,通往內心。她看見他清如月光的雙眼並無一絲陰霾,像是在說,不要害怕。
側側蹙眉,長生失去師父,能遇上高明的易容師斗藝自是修習的大好機緣,可他會有閑情與人比試?她猶豫不決間,聽見身後傳來清亮的語聲:「大師若想見識我師父的易容術,長生不才,願拋磚一現。」
妝成,飄忽的思緒驟然千萬里。殘燒的絳蠟凝在紫檀案上,她望見鏡里,兩行淚不知不覺滑下,那是無法抑制的心頭苦。再怎麼強壓硬忍,依舊不可遏阻地奔涌。
大雪紛飛的某個午後,紫府來了兩位客人,執意要見此間主人。童子拗不過,只得請出了一身喪服的側側。
平常和尚手腳也快,一會兒變出假髮,一會兒撈出皺紋,面容雖不能絲絲合縫,遠看去也似模似樣。側側也不留心看他,滿腔心思都在關注長生。不多時,平常和尚妝成,髮絲如蠶簇,一臉爛皺橘皮。他彎腰學樣,棗核般的老臉湊上來,咳咳清笑。長生就如他隔代的孫女,頑皮地調弄了脂粉,化成粉蝶般的容顏,鮮妍地綻放。
夙夜坦然注視她,「我正是來與他送終。」姽嫿忿而噙淚,追著側側去了。
紫府連做幾日法事,日間戲台上笙鼓齊鳴,晚間則焰火漫天燒去悲戚。
「二八處|子,半老徐娘,還是垂暮老嫗?」
側側又囑咐了一些瑣事,長生悵然應了。斯人遠行,徒勞相望,他知紫顏這般人物世上再不可得,然而他還是要一步步沿著易容的路走下去,渴望有超越前人的一天。
側側含淚凝睇,兩手緊握,兩心交纏。
她斜倚了門,遠遠地望著。
眾人一齊搖頭,始信紫顏之死有疑,喜悅如煙花次第在心中絢爛盛開。
眾人措手不及。螢火直直跪倒,長生嘶聲拍了床板哽咽低語:「少爺,你說的,要還我一張臉……你快醒來教我。你還沒能帶我們去五湖四海……」
姽嫿張望片刻,道:「既是演他的戲,豈能無香?我去布置。」起身帶了尹心柔,著人搬來爐鼎,縹緲的香氣頓時如煙捲碧雲,裊裊氤氳。
「我需用她們在你生死一線時迸發的執念,化去你身上的戾氣。何況,你今後的修鍊未必就能如願,一樣會走火入魔,甚至撒手西去。如果你和她互相牽挂,怕是不大妥當,到時或許又讓她再斷腸一回。」
長生聽見此話,回過頭,見眾人看向他,窘了臉難過地道:「少爺,誰也代不了你。」傅傳紅此時踏進屋來,聽到這一句,遠遠地望了紫顏。
紫顏恍惚地看著兩人,這麼多年藏身於易容術的背後,試圖寵辱不驚,這回卻真實感到他放不下。側側的情,姽嫿的義,那些為他牽挂的朋友,他何嘗願意撇下他們遠離而去。
皎鏡唉聲嘆氣,在側側的額頭一彈指,道:「你不想想她和紫顏什麼交情,允許夙夜胡亂葬他,又遠走高飛不陪你渡過難關。對了,她可用香料為紫顏的屍身防腐?」
「我先去了,來日,有緣自當相會。」他淺淺一笑,彎彎的笑眼如月牙映進她的心。
紫顏苦笑,夙夜的口吻宛如他平常勸誡那些來易容的人,不見人間悲喜。可是此刻若再不動情,未免令人寒心。
換作往日,側側會嬌笑道:「這也能做法號?」此刻她淡淡點頭,強撐了道:「不知大師為何事前來?」
夙夜回首望他,淡然道:「今日是他解脫之時,你該歡喜才是。」
或許她不該貪心。想到側側,那三年也如這般,以為幸運的是她姽嫿。從來都不知會緣盡,早知如此,每一日是否多點珍惜?
在他祥和的話語中,忘卻了生死,忘卻了前塵,彷彿低吟淺唱一首歌謠,眾人的不安慢慢撫平了。
他凄惻地哭將起來,撕心裂肺的苦楚驟然襲遍全身,恨不能當即用刀抹了脖子,一同隨紫顏去了。什麼平常心,什麼不動心,痛失少爺的剎那他全記不起,天地盡黯,一顆心停了跳動,只知趴在地上奄奄地哭。
側側端詳紫顏平靜的臉,從前笑語,印成模糊的輕痕,彈壓后一鬆手就消失了。
「挖墳!」墟葬掐指后如是說,語氣堅決。側側顫聲道:「莫非他真的沒事?」墟葬疑慮重重地問道:「這墓地風水甚怪,是誰選的?」
那和尚古怪一笑,問:「何以見得?」
紫顏與姽嫿俱是一愣,驀然互視傷懷,姽嫿如被凝住手腳,勉強扯出笑容道:「你說什麼鬼話。」
「你不能清心寡欲斷絕雜念,就去見她。你們還來得及再兒女情長几天,不過餘毒未清,恐怕兩心相印卿卿我我之際,就是真正死別之時。你不怕,只管尋她去。」夙夜從容說道。
易容師像渴望飛翔的鳥,正要跳脫大地的束縛,輕盈地邁向天空。
那日,在夙夜初到紫府與紫顏獨處的時候,靈法師用法陣隔斷外界的音色,將百丈紅塵摒棄在外。鐵壁般的房間內,他將咒力貫通指上,點在紫顏的心口。
側側又驚又喜,荒蕪的心忽降傾盆甘雨,充盈的喜悅瞬間滿溢。她如痴似醉,飛針穿起那梅枝拈于手中查看。香氣已散盡,卻有幽秘的情愫從梅上盪入她袖中。
「你肯丟下宮裡的差事?」
長生不敢直視側側,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舊錦衣裳宛若花謝,令人見之心酸。他把彤莪果攥得緊緊的,幾乎要嵌進掌心裏。
「她說……紫顏的事已了,是時候雲遊四海開分店,想是不願在我們面前傷心。」側側說得黯然,「紫顏下葬前,她已然去了。」
螢火躊躇道:「神荼有心贖罪,已前往西域搜尋極樂果,看去並無加害之意。只是、只是……」如果服藥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皺眉頭地吞了,在紫顏身上卻不容半點差錯。
「少爺必不願聽到你這樣說。」
一行人到了紫顏床前,側側見有了眉目,心中寬慰。姽嫿依書將彤莪果研成粉末,調了不謝花的汁水,混成了淺淺一碗湯藥。
姽嫿心裏一酸,不會說話,看著他也好。臉上故意笑笑地,啐道:「哼,你的法術還是這麼差勁!」夙夜淡淡微笑,像是明晰她的苦楚,沒有說話。
人生如此。鮮嫩或衰老的皮囊,眨眼就消逝的流年。側側拭淚細看,竟如在開解愁懷,勸她忘憂。
翻箱倒櫃,一地瓊玉零亂,長生終摸到蒙索那祝福之盒,朱紅如血的果實誘惑地吞吐天地靈氣。他眼中閃出熱切的光,扣住寶盒在手,再翻找出其他幾件物事,匆忙地飛掠出房,珍重地將它們捧到側側的面前。
「我睡了多久?」
側側道:「好,我去尋他,是我放進府的人,我要找他回來。」
螢火面無表情地走出去,珠簾在他過後暗啞地沉響,聲聲如泣。
姽嫿打量長生舉止,頗有紫顏初遇她時的淡定,很是欣慰,當下與他一起好言勸側側打消念頭。側側愁容不減,執意https://read.99csw.com要去,長生費力思索,驀地雙眼驟亮,想起千姿所贈的神秘之果。
一縷香魂終飄散。
「對了,有彤莪果,起死回生之果!」他大叫一聲,奔至瀛壺房搜尋。紫顏說過的易容神器再度在他心中激蕩,細數不謝花、朱弦絲、葵蘇液、獍狖香等奇物,若能湊成扭轉乾坤的活人之葯,就可回天有術。
側側低頭思量,觸摸到這番人世起伏的真意,看清他婉轉笑容里暗藏的期待。兩情長久不在朝暮,她是時候為自己而活,撿起拋荒已久的舊行裝,譬如曲里調轉新聲,多些意料外的詞筆。
臨去文綉坊的那一日,側側在墓地里站起身,濃濕的霧氣沾在衣上,像抹不去的愁淚。明知他仍在某個地方微笑,她依舊在此間憑弔,為禱告他能早日治愈纏綿入骨的傷。
「貧僧法號平常。」
夙夜斷然地道:「你和紫顏的緣分止於今日,自然不必瞞你。如果今天不放你進來,他日,你們本還有幾年可見……可惜。」
他傲然出手,堂而皇之地偷卻春光,侍弄在臉上。一班伶人在他身邊裊繞,鶯鶯燕燕,長生平添了幾分女氣,貼合了眾人的嫻婉氣度,彷彿姐妹花一般。
側側出神地道:「要是我能有趣一點,讓老天爺選上了,就能代紫顏受這個苦。」
姽嫿眼前浮起紫顏的影子,那時她千里相隨,為的是要讓兩人更上層樓。如今,若與傅傳紅一起,前方會否有別樣天地?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忙碌的日子里,鮮少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探問內心中,究竟把他視做了什麼?
一把清嬴玉骨,不堪一扶。
于情愛上,他是個薄倖的男子。他從未覺得如此難以抉擇,那時在沉香谷告別側側遠行,他雖然內疚,畢竟是當面告辭。這一刻,紫顏寧願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側側。紫夫人的名頭背後,他尚欠她一個盛大的典禮,和凡俗男女的喜樂。
紫顏將夙夜的想法說了,姽嫿頓足不允,直說不可瞞著側側。
及一齣戲終了,餘音未絕,眾人只想再看一回,無憾于紫顏良苦用心。那個扮演易容師的伶人甚是乖巧,特意走到側側、姽嫿面前,奉上兩雙繡鞋,「這是先生為排戲縫製的,大小卻是誰的腳也不合。」側側與姽嫿拿起看了,分明和她倆的鞋一個模樣,默默收下了。
風住塵香,繁花已盡。
「長生,我不日也要去文綉坊了,你得閑就來看我。」側側下了決心,是時候撿起從前舊愛,「那間府第留給你,以後改叫長生府。你接父母來住,好好享受天倫之樂,那不是誰都能有的福氣。」
縱然孤鸞去也,終有飛回的一刻。那時碧天如水,杏花驕陽下的他們會夭矯並飛,直指雲漢深處。
「你們都瘦了……」他的目光依依不捨拂過,閉眼歇息了一下。眾人心被擰緊,看他緩緩張眼,稍稍安定,只是想到那半時之說,無不覺末日來臨。
「大師請——」
暗箭般的香來時猝不及防。成也薰香,敗也薰香,眾人嗅到香氣,愛不是恨不是,心境繚亂複雜。他們知道,若紫顏還在,必不會怪罪于香,反而笑他們拘泥。
冬日的天地像凝凍了的粥,哪裡都是邦邦硬,疙疙瘩瘩硌得心口疼。
「可是瞞了側側,終不公平,既然連我也知道了……」
眾人圍過來,看見這等情景不覺稱奇。姽嫿見多識廣,喜道:「這下成了名副其實的輪迴果,決計能救命了!」長生搔頭,道:「不知怎麼用。」側側含淚道:「有良藥在,總有救治的法子,天無絕人之路。」
紫顏想起皎鏡的手段,苦了臉搖手道:「你忘啦,那個假和尚一出手就要人命,我半死不活的,給他一整治,只怕病好了,身也殘了。」
長生感受到他的寂寞,說要收徒弟,無非想有個知己常伴眼前,靈犀相通。兩人都不再說話,相視一笑,默默翻著書。指尖嘩嘩響過,有人一起承擔,凄清冬夜便算不得漫長。
側側松挽雲鬟,素淡臉龐上略染胭脂,由長生扶掖而至。
顧不得冷夜孤清,側側領眾人趕到墓地,當時輕寒盈袖,昏月隱雲。
不知道天是如何黑的,夜是如何盡了。
夙夜神秘一笑,若這是最後的分別,他們能不能堅持到底?沒有誰能始終陪誰走下去,終須有面對無盡空虛失落的一刻。而今,他提早預演了那份悲涼殘忍,生生將一顆紅豆劈作兩半。
側側張眼望了碧紗羅帳出神,一切不過是個噩夢。紫顏的離去,僅是她內心懼怕的一個夢,彷彿還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她感傷且慶幸地捂住了臉,她沒有錯過他。定定醒了會神,起身轉到東屋,釘住了腳步。床前長生趴著睡了,空蕩蕩的錦被下,渺無人影。
說什麼彩鸞仙侶共餘生,他獨自去了。這一生的燦爛,若沒了他,如弦斷音絕,一張琴再出不了聲。側側聽不見任何聲音,彷彿有利刃從腔中劃下,將心剖作兩半。她跪在床邊,沒有起身的氣力,這身子、這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誰的錯。」
一陣北風吹過,側側望了空棺出神,裊裊恍有煙生。長生道:「夜深了,不若早些回去。」側側轉眸凝視他,不再是紫顏賦予的無邪容貌,英氣勃勃的臉上自有種惑人的硬朗。這是他自己塑就的面相,依稀能瞥見舊日的風霜。
待灌下藥,候得一時三刻,紫顏的呼吸聲漸漸響了。側側只覺心口「咚」的一聲,軟軟地依了床沿坐下,全無力氣。姽嫿拍手道:「好了,好了!」
消息傳出后,照浪悄然到了鳳簫巷,順了青石徑走向前,有紙花越牆而出,飄落到他腳下。
紫顏下葬的那日,側側哀若心死。綺玉此時已進京,入宮赴任前轉到紫府,陪側側住了兩三日。側側自稱傷心人無力打理文綉坊,綺玉卻勸她,寄情他事或能忘卻憂愁。
「你要走?」側側愈加戚然。
側側明白,她不想久留這傷心地,失去了紫顏這個羈絆,又可如從前的自在。
周遭安寧無聲,像極了死亡的靜,側側站在一條七彩的河流上眺望。對岸是他的身影,環繞稠密的香氣,黑翼的蝶凌空起舞,迎了星光的指引。
紫顏去后,京城連日雨雪紛飛,像是在洗刷悲哀,因此久久停柩未葬,只在披錦屋、瀛壺房、拂水閣等處點滿蠟燭追思。側側柔腸寸斷,閉門不出,在裁玉築獨自懷想。傅傳紅終日陪了姽嫿,談起當年的一些事情,由她哭哭笑笑,慢慢振起精神。
曲廊里人散得乾淨,只有傅傳紅留意夙夜的神情,變幻的臉面如有笑意,便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夙夜掐指笑道:「說不上瞞騙,過不了多久她也會知道,只是必要經這番傷心,把他們之間的劫難耗盡。」
平常和尚念了聲佛號,一步跨進門檻,「聽說紫檀越有個徒弟……」
這是乍暖還寒時節。
長生聽了,笑逐顏開的面容暗淡下來,勉強笑道:「你要去何處?」
「紫顏死了……」照浪喃喃地念了一句又一句,重複如誦經。他默默在高牆下立了一陣,渾不覺北風吹面冰寒,直到夜色漆黑方才離去。
他用手一指,案頭瓷瓶里的一株新梅躍然到了掌中。一紙符咒貼在梅枝上,夙夜把它輕放于紫顏身邊,不多時,一個身形完全一致的人偶現於眼前。
她看見他煙雪飄忽的披風沒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中,慢慢去得遠了。她恍惚出神,隱隱想到了什麼,伸手卻抓不住。
即便真的是最後一刻,奇迹也必降臨。
長生微笑,囑咐眾人不可絮語,伶人們屏氣伺立,再無聲響。長生點頭,嗅了一口濃潤香氣,陡然有了精神,翻開青金瑪瑙寶鈿匣子,紫顏遺留的器具珠彩耀目。彷彿與少爺的手合璧伸向匣中,長生姿逸風流,夾出一柄木刀,裹了膠脂提起。
夙夜皺眉,望了紫顏道:「姽嫿已看破我形跡,你可想見她?」紫顏點頭,夙夜撤去洞口禁制,香風流蕩,旋進姽嫿的身影。
姽嫿偏偏一笑,昔日里的古靈精怪都回來了,嘟嘴道:「咦,你又信夙夜胡說!枉你愛說對天改命,誰敢說你我緣盡於此?他日定會相見。再說,我和傅獃子在一處,你和他的緣分難不成也盡了?放心,等你身子大好,我們就來尋你和側側。」說完,狠狠瞪了夙夜賭氣。
紫顏略覺寬慰,將她爛漫笑靨銘記心中,握了她的手道:「或許我真能了悟神仙之法,跳出宿命之外。那時,管它什麼緣盡緣散,都有法子順心而為。」
紫顏攤開手掌,包裹的白布已然泛黃,他用力扯去了,看見斷紋入肉,未九-九-藏-書有片刻消退。
側側丟下他奔去,姽嫿怒道:「他好端端躺在屋裡,為什麼你一來,反而只有一會可活?」
平常和尚盯了長生看了半晌,「紫檀越有徒如此,難怪走得安心。」
卓伊勒走上前,抱住他的肩頭,「別哭,慢慢說。」
「並蒂蓮兒,一般心苦。」紫顏握了她的手輕笑。他是懂她的,在惜別的一刻,誰能如莊子鼓盆,唱一曲高昂的別歌?即便看得破,想得開,放得下,愁緒來如涌潮,由不得控制。
「莫非無葯可用?」長生挨了玉枕邊坐下,察看紫顏的面色。往日姿性夭妍的少爺,彷彿打了個盹微憩,隨時會清淺一笑醒來。他存了念頭,只覺必有生機在,一時壓住了哀傷之情。
「我很倦,」紫顏努力地笑,不堪沉重地想繼續睡去,「可像是有多時沒見,你們的模樣都變了……天也好冷。」長生忙翻弄銅爐,與螢火協力端近了些。姽嫿在指尖挑了一抹淡淡的香氣,灑在枕上。紫顏提了提神,看了長生道:「你回來了?」
「你要保重。」側側不知再說什麼,寥落的心情一如爹爹去后那時。
傅傳紅用錦盒盛了彤莪果,安置在紫顏床頭,溫言勸側側她們回去歇息。側側心中微定,難得乖順地應了,姽嫿陪她返回裁玉築。等兩人去了,傅傳紅對長生道:「我們不能偷懶,天亮前最好尋出用法,免得她們再失望一回。」
側側想,這是幾時的舊聞了,耐心地回絕道:「我家先生不幸中毒昏迷多日,前陣突然不治,已經入土了。」
夙夜察言觀色,又打量了一番長生,「紫顏在哪裡?」側側聽他口氣,竟知道紫顏應劫,慌不迭脫開攙扶,疾步奔向披錦屋。夙夜腳下未見得移動,飄飄地跟在她身後。
平常和尚下意識地摸頭道:「牲畜扮不像,只能分男女。」
夙夜見他難以裁決,說道:「丟下易容術,好好活一場如何?」
側側持起星雲紋鏡,在燭火下照著容顏。鴉鬢花冷,眉黛香黯,伶仃骨瘦的樣貌早不是從前的俏佳人。她沒心思自憐自艾,只想著他若醒來,瞧見這一副衰疲之態,怕是要心痛。想到情深處,她打開脂粉盒子描翠眉,點櫻唇,要遮去這愁城怨海里的漫漫哀戚。
次日,螢火醒來后,二話不說即出發尋找神荼,哪怕有一線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側側和姽嫿知他在外最為勞苦,各自為他備了隨身的衣物香葯,囑他早去早回。
眾人等紫顏張眼,不料他眼皮紋絲不動。幽冷的冬風一下子從窗口兇猛地吹來,長生忙去關窗,回首見側側抹著眼勉強笑道:「有風沙……」
卓伊勒看側側神色僵滯,把長生拉到一邊,與他一起去倒茶。長生止了淚,兩人走開了幾步,聽到皎鏡對側側道:「別的不說,夙夜有渡血療傷的法力,就算一時救不好他,也決不會讓他死掉。」
「天下之大,哪裡都能去得,才是真正逍遙。」螢火頓了頓,按住長生的肩頭,「你繼承了先生的絕學,不可浪費,要是墮了先生的名頭,我就算不問世事,也會叫你好看。」
眾人一時無語,守了紫顏呆坐良久,最終,一個個似聾若啞,逃離開這傷心地。
此後,皎鏡與墟葬盤桓數天後離去。長生開府為人易容,卓伊勒留在他身邊幫手醫人,京城長生府,漸成了世人性命攸關時前往求助之地,兩人聲名傳遍天下。
再爭強好勝,亦賽不過天命薄情。
長生束手微笑,「大師分明不是和尚,易容術實在太半吊子,不像正經學過。」
「姽嫿那丫頭呢,怎不見她陪了你們?」
他登即跑去書房,摸索半日,找來一部書,果然寫明莪果又名極樂果,「生於極西玉山,百年結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極樂。」唯「仙去」兩字頗費疑猜,只恐一不小心,反害了紫顏。
長生想了一想,忽然狡黠一笑,「大師可願移步,隨我去到外邊開闊地,咱們換個有趣的比試法子。」
「紫顏不應該會有事,再等半日,墟葬來了,我來問他。」
臨陣用兵,挑選熟悉的戰場,勝算就大得幾分。長生深知這個道理,特意選了天一塢,那班伶人停了歌舞多日,渾身正沒個力使,聞言皆有了精神。一個個穿將起來,煙花雪柳一般,又都戴了白花,憑弔紫顏。
錦繡遍鋪的薜蘿洞里,夙夜兩手一錯,一抹嬌黃浮泛如河,綿延成紫顏的軀體。病中的他消瘦蒼白,襯了一襲雪白的紵絲中衣,越發像凝脂寒玉,觸手成冰。
一日,天一塢里名喚如蟬的班頭來請側側等人,眾人不知何事,隨她一路去到雲渚樓的戲台邊。台上粉黛如雲,眾伶官飾了舞裙檀妝,調弄玉簫金管,只等觀者入席。如蟬道:「先生先前寫過一套傳奇,交代吩咐,若有日他或遭不測,權且讓我等排演這本戲,聊遣傷懷。」
他越走越遠。側側大聲喊他的名字,紫顏,秀睫忽睜。
眾人查得累了,聚在一起說起看到的文字,有隻言片語涉及這些寶物的,就反覆推敲參詳。可惜典籍往往語焉不詳,拍遍桌案終不得解。長生屢屢失望,想到悲時,只恨這些年自己枉費光陰,沒能在紫顏身邊多學一分本事。他擁有的皮毛功夫,經不得風雨考驗,在真正的災難面前竟是如此無力,無所作為。
側側緩緩搖頭,「一直以來,在風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時真想擋在他身前,替他多擔待些厄運。偏他再苦再難,不太會說出口。從來是他幫人排憂解難,臨到他自己倒下,我們卻沒人能施援手。」
夙夜面色不改,淡淡地道:「各有各的緣法。」
聽完各人所述,墟葬問清了紫顏去世的時辰並停柩方位,疑惑地道:「奇怪,既生又死,難解之相。」皎鏡道:「你多算幾回,有夙夜弄鬼,小心被他騙了去。」墟葬沉吟良久,「我須去墓地看個究竟。」
細畫的芙蓉,勻粉的清荷,沾露的嬌杏,但見繁花逐波逝,那些幽香縹緲的針刺紋樣,盡數在水上打轉。幾個波折,就隨了冰涼河水,漸漸遠去不見。
紫顏聽出他意,「你要我離開側側?」
「長則三五春秋,短則一年半載,有時必須割捨眼前歡娛,你自然明白。」夙夜的笑彷彿用相思剪裁了冰雪,那樣的疏冷無情,超然於世俗之外。
側側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道:「請大師指點。」
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你們竭盡全力,連彤莪果也給他服下。若是尋常絕症,此時已然回天,可惜並不對症……他還有迴光返照的半個時辰,你們好好把握。」
姽嫿定定將目光停留,這一句的分量她感同身受。倘有一天,她自己倒下,想看見的又是誰人,方能安心閉目歸去?她猜不透自己的心,但,也不忍推開他的好意。
「夙夜大師也沒能救他。」長生細細說了前事,用袖子抹去淚痕,又有新的眼淚湧出來。
側側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見明燈,驅散了心頭烏雲,便囑眾人循跡問醫,各去尋醫家高人詢問,又忙碌了一日。
平常和尚帶了小沙彌踏入瀛壺房,長生神色凜然,先去案上點燃一炷香。側側不忍再看,目光卻不舍地跟隨,他的舉手投足無不令人懷想,剜心的疼。香氣彷彿有靈,輕撫她的衣袖,蜿蜒地纏身上來,綢繆繾綣,令她痴痴沉溺其中。
一提夙夜,長生哭得更響,斷線珠子般的淚滴滾滾而下,手腕上砂藍色的碎石串依依閃爍。卓伊勒扶住他,小聲地勸解。
俏臉凍得煞白,側側想起了姽嫿的話,「你有沒有一次,能離開他為自己而活?」
夙夜走到披錦屋門口,迴轉身對跟隨的眾人道:「我要獨自看望,能否請諸位在屋外相候?」側側一怔,雖不解其故,料想他必有奇術不欲人見,只得應了。姽嫿顰眉道:「喂,你不許搗鬼,不然寧可等皎鏡來了,再做計較。」
猶如一場幻夢。
夙夜隨手抄起一匹緞子,剪了個布人,扔給姽嫿。她捏著扁扁的一片布,沒有眉眼,僅余輪廓,知那是紫顏,心下一酸,牢牢攥在手裡。
那和尚摸了摸光頭,唉呀嘆氣:「名師出高徒,我這張麵皮瞞不得易容師。」扯去麵皮,又掏出一隻碩大的耳環戴了。長生仔細瞧了瞧,赧顏道:「大師過譽,在下只學了少爺的皮毛。」想到皎鏡終晚了一步,忍不住流下淚來。
「紫檀越竟……」平常和尚難掩失望之意,低首念了聲佛號。側側正想叫人關門,和尚又逼近一步,「我修習易容術多年,最大心愿就是與紫檀越比試,沒想到……」
長生的淚瞬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