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
照浪記得初一見面,紫顏即在這張臉上下毒,害他惹了一手青黑。如今這妖魅的面容再無殺氣,令他琢磨到底紫顏的力量來自面相,還是心底。
「放開我的手。」
不料在府門外當頭撞上個身影,是恢復了身材體態的神荼,臉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時的模樣。螢火目眥欲裂,一把揪住他用力一掌打去。
側側想起沉香子去時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憐之意,口氣一軟,道:「要見紫顏不難,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淚,仰起頭自負地道:「我到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動手,只求姐姐成全。」
「不要再比了,我叫大夫來看你。」鮮血洇紅了他的唇,側側擦去眼淚,見他五官都在流血,心痛地撫了他的臉頰喃喃相勸。
「先生問你叫什麼?」螢火板了臉道。
神荼挑眉,「你看破了?」
之後他依舊埋頭翠綃麗錦,螢火無奈,只得由那小孩去了。側側放心不下,悄悄出去瞧了幾回。那個叫神荼的孩子並沒當真一直跪著,百無聊賴地在門外晃悠。
除了紫顏,他不會把自己的命交給任何人。
「我不甘心……」紫顏隱約說了這一句,昏然撒手睡去。
神荼聞言冷笑,掛了一身雨水,抱臂道:「這紫先生架子好大,一天到晚打發你們做擋箭牌。難道他怕了我不成?我上門求教,他就該見我,哪有閉門謝客的道理。我不管,他就算病了殘了,只要還能易容,就要和他比一比。」
側側猜了一陣,末了嫌紫顏小氣,不再理會。
紫顏就在他身上比劃,念念有詞地道:「割臉皮太容易,削耳朵如何?或者把雙手的皮褪下……」
一陣奇香泛起,在爐火未烈前如萬花朝賀,舞動穠纖姿態環繞紫顏。側側不解其故,明明待燃之香已是極濃,又枉加一道香氣。紫顏的精神見好,啪嗒一聲打開鏡奩,拈出尖利的陌刀。
打發走螢火,側側拉占秋去了她的裁玉築。經歷錦繡一事之後,紫顏做主把朵雲小築的名改了,手書了那麼個匾額,又拆了間隔的高牆。占秋見了,只覺側側好事將近,暗自為她欣喜。
「我怕是時日無多。」紫顏開口就是這一句,笑容安詳如入定,凝視側側,「你知道么?看見自己應劫遭難,反而心生從容。」
神荼去后,紫顏怔怔望了門,一口鮮血標出,直落半丈之外。側側大驚失色,急針刺去,封住他的穴道,紫顏身子一軟,倒在她懷裡。側側半抱半拖,把他搬弄到羅漢床上,倚了緙絲靠墊養神,又尋來紗綿,將他受傷的手掌包起。
神荼不知足,頓足道:「不行,這算得什麼?我一定要贏得漂亮,讓你心服口服。」
姽嫿喉間一哽,道:「如今連腦神也傷了,已加了厥症,我用了蘇合香、冰片、麝香、鬱金晝夜醒腦,還是徒勞無功。我……再沒法子……」
久別重逢,側側喜出望外迎上去,牽了她的手。兩人邊走邊寒暄,側側問她所來何事,占秋道:「宮中綉院命綺玉坊主進宮任職,文綉坊現下無首,奉前坊主令,請七師姐回去接管。」
螢火派往各地的人手陸續迴轉,從無佳訊,皎鏡大師雲遊在外,不知所蹤。
三日過去,紫顏沉睡依舊,照浪長吁短嘆,心知易容改命不是他能碰觸的神跡。側側與姽嫿、傅傳紅三人蔘詳多次,末了,側側想起綉龍袍時點睛的一針,嘆道:「畫皮容易,卻少了一對眼睛。」
照浪訝然,紫顏竟有沉痾在身。英公公臉色凝重地道:「耽擱不得,要請御醫!」轉身對外面的小太監喊了一句,那小太監飛快地跑了出去。
神荼愕然,一時沒聽懂他的話。側側暗暗好笑,很少見紫顏認輸,也是件妙事。這孩子心高氣傲,眼界卻太小,難怪紫顏不想與他較量。
不能任他無理取鬧,側側此時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術不及這孩子,也定能把他嚇走。想到此,她心一橫,緩緩從髮髻里摸出一根針,悠悠地問:「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這時窗子上急雨打落,透濕的碧紗窗角匯了一股微細的涓流,游蛇般沿了牆滑下。夜雨清寒徹骨,側側忙在黃銅火盆里添了炭,暖了一盅凝香酒傳給傅傳紅和照浪飲了。
可是他終究不是紫顏,連一點點天意的眷顧也沒有,看不破蒼茫世事的前因後果。他什麼也做不了,更無法眼睜睜看紫顏死去。
螢火為他雇了車,送他前往城門。側側目送他離去,回頭看見紫顏蕭索的神情,道:「你如此盡心待他,是為了什麼?」
陌刀清涼,如廊間陰冷的風過,嗖地劃在紫顏的掌心。側側倏地記起那道斷紋,眼見森森刀光掠過其上,紫顏彷彿變過一個人,似在乘風叩天,翩然生出羽翼。他一掃昏頹氣色,用錦帕拂去血跡,站起了身。
當夜,紫顏早早睡下。側側打發童子去門外看那孩子,回報說人已走了,便忘了這事。
側側起了好奇,走了兩步,紫顏一動未動,專心地清點衣物。側側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轉到府門口。
過了小半時辰,姽嫿端來山藥棗粥,用青花纏枝牡丹紋碗盛了,遠遠即有香氣。傅傳紅到門口相迎,在意地問:「下雨了,凍著沒有?」姽嫿道:「我喝了粥,正暖著呢。」他伸手去接,姽嫿道:「你累了吧?畫了這許久。」聽出她關切之意思,傅傳紅心懷喜悅,小聲地問:「為何突然待我這麼好?」
占秋四下不見人,問過童子,方知出了大事,忙轉往披錦屋來尋側側。側側站在桐月亭里出神,倩影單薄,彷彿冷風吹之即去。占秋從屋裡看過紫顏出來,側側見面就道:「他沒知覺,葯汁液也灌不下去……」撲在占秋懷裡哭。
「你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你既拿這斷紋無法,我們就該早早尋人解救,就不會……不會……」側側的聲音微顫,像是飛絮無奈掠上雕檐,輕盈中自有春恨。她輕撫他的手,忍心自傷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自覺無望?她想開言安慰,找不出一句貼切的話,能撫平這傷口下的絕望。
紫顏哈哈大笑,神荼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陰鬱,繼而煥出自負的神采,無視紫顏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動手,我就學別人的樣子給你看!」
一日談及此事,側側說起伶人待商陸的親昵態度,與先前的畏懼迥異,不由好笑。紫顏想了想道:「我們真要走了,她們也無處可去,不如把園子留下送她們照看。」
「什麼學易容四年,什麼蒼溪老人,統統是假的。」紫顏注視他的眉眼,並不曾慌亂,「你也不想拜我為師,你是尋仇來的。」
冬夜凄寒,側側為紫顏蓋上翠毛細錦的衾被,目睹他像一樹春雪凍梅睡得從容。瞧得久了,那睡顏一寸寸如碎瓷龜裂,衍出無數繁複細密的蛛絲紋路,支離破碎地往人脆弱的心裏去。側側閉上眼,裂痕,碎片,飛旋交替,在腦海劃過零星刻骨的印記。
側側疑他有詐,過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風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得遠了。
側側反而怕起來,搖了他的手道:「是什麼大禮?說清楚。」螢火蹙眉,飛快地轉著念頭。紫顏神秘笑道:「不可說。」自忖若非照浪有無數事須打點,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籠中囚。
「我最大的本事是複製術,只要你在我面前顯露一回易容技藝,我就能原封不動地摹擬出來,你信不信?」他如此自誇。
姽嫿苦思良策,著側側用金針為紫顏清毒,又問:「你們府里剛送走的那人叫什麼來著……」側側魂不守舍地道:「商陸。」姽嫿道:「對,用商陸加丹皮、仙鶴草煎湯,先給他服下。」側側打點精神,取了銀吊子和火盆在明間熬藥,一時葯香滿屋,如潮水沖刷眾人寂然的心岸,煩憂稍退。
紫顏一笑,閑閑地道:「浪費光陰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說我會的你都會,只管把我不會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姽嫿面色稍豫,紫顏病後,太后每日遣英公公來問訊,間中通報過傅傳紅的消息。只是她心情太壞,尋了事就要找人數落。她不願向傅傳紅低頭,板著臉叫照浪:「你不是要替他易容嗎?先讓傅大師畫個樣子,你照著摹。」
他雕鏤的這副容顏以前把玩過百遍,那張人皮至今在他家中藏著,因而紋理俱熟。將膠脂在麵皮上薄薄攤開,他點染檀眉、彤唇,將酷似當年的無邪笑靨再度重現。
螢火默然。和紫顏的七年之約,他說過,會襄助復讎了卻心愿。
側側刺出綉針時,神荼如風掠出一丈開外沖入雨簾中,身手異常靈敏。側側稍一遲疑,這孩子竄到石獅子后躲起,扮了鬼臉道:「你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說完當真轉身離去。
照浪不在意地一笑,忍不住看了姽嫿一眼。姽嫿俏面如堅冰始終不化,不願正眼看他。照浪知她把苦悶發泄在他身上,心中竟淡淡地歡喜。
照浪瞧了一眼,忽地暈眩,聖手先生那句話突然冒
九九藏書出。你怎還未死?這是險象環生的絕命相,若在他人手掌上,恐怕早是個死人。當下悶悶無語,若老天有意要收了紫顏去,他們這些凡人該如何傾盡心力對抗?待要再端詳仔細,紫顏的電目直直射來,占秋一畏,縮回目光不敢對視,心裏反覆想著那抹清華之色,像是連她的心也要一起凍住。
最先進屋的是英公公與照浪,錦簇的衣衫鮮亮奪目。側側瞥了一眼,見不是大夫,雙目含淚地看著紫顏,根本無心追問兩人來意。
此時占秋與幾個婦人採辦了一堆物品有說有笑地回來,看到門口的少年不由奇怪。眾人往院子里走,已是上燈時分,整座宅院黑漆漆一片,像墨跡不經意洇開了。
側側到了屋外,隔了窗格看進去。紫顏把玩刀子,安然地對神荼道:「此處沒個想易容改命的人,要我動手委實無趣。」
占秋挑諸人的近況說了。夜笳的織錦被異國皇帝欽點為貢品,紗麟將生意做到了海外的島國,仙織的麟兒與瑤世的愛女結了娃娃親,珠錦終於安定下來開了綉院。諸姐妹唯一牽挂的就是側側,寄望她有個好歸宿。
可是,這竟不像他了,側側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見到頹廢無望的紫顏。她期望那是緩慢的告別,如月夜清光漸漸隱在雲后,他慢慢放下易容術而不悲傷。有時想起了,拾起從前絕技舞弄一場,妝點浮生中的煩悶,並不是真正改變什麼。如此,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氣或能隨了歲月消隱,品香熏煙不過是人生里的花事餘興。
側側向來對錢財無甚講究,聞言點頭,道:「商陸呢?」
側側嘆道:「有志氣,他果然是全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選過容貌,洗去前次的麵皮,再度為紫顏改容。如此改了數回,每次眾人心懷渴望地等足三天,然後再度失望。紫顏始終不曾醒來,像一具遺世忘俗的卧佛,永久地沉睡過去。
「誰來動手?」
神荼吃驚地道:「你居然還能醒來。」
「這不是你傷的……我若無舊疾,你傷不了我。」紫顏伸手抹去眼角的血,亂紅如雨,就快要看不見了。彷彿有戰鼓在敲,咚咚,敦促他拈刀而舞,刻畫容顏。「你不敢讓我動刀,我就自己來,你要是學不了,就認輸吧。」
姽嫿收了淚,冷淡地推開他,陌路般擦肩走過。
占秋摟了她不語,勸她稍進了小食,又與姽嫿合力,找出灌藥用的銀壺,將湯汁生生給紫顏送了下去。虧得占秋老練,把諸般雜事安排妥當,打發螢火管束閑雜人等,府里不致亂了秩序。
「有人用香葯作引,激發了他的舊傷。」
朔風捲來,照浪用袖子擋住臉,朦朧中看見對面的茶樓上站起一人,拄著竹杖,迎面朝他走來。那是庶民裝束的熙王爺,笑眼裡射出精光,像是等了他很久。咫尺天涯,照浪回頭望了望不遠處的紫府,毅然向熙王爺走去。
姽嫿沒有接,十師會上的那一幕如在眼前。長睡不起的湘妤因異熹的血咒而蘇醒,源源不斷的鮮血跨越肉體凡胎的界限,如果當時夙夜用了法術,恰到好處地於半途克制血咒的威力,也許真能解救她的性命。可是如今沒有靈法師在場,憑空渡血純是妄談,一個不小心,就會賠出紫顏和照浪兩人的性命。
這種妄圖逆轉天地的所為,他想也不敢想。
紫顏彎刀就眉,弧線一劃,兩道挺秀的軒眉突然被削去,恍如滑稽的戲子。神荼怔怔看著,尚不及嘆惜,紫顏伸手一抹臉面,像是吹了仙氣,失去的眉赫然在目,俊逸的容顏一如平常。
側側道:「你會死……」說完悚然一驚。照浪這番高情盛意,縱然是所謂償命,也來得意外。殺一人,救一人,要死的明明是極憎之人,活命的明明是心上那人,可側側開不了口。
等最後一人快馬返回京師時,螢火見外援無望,回沉珠軒匆匆收拾了衣物,打算遠行。照浪攔下他問:「你要拋下她們不成?」螢火肅然道:「我找長生回來,他修習先生的易容心法,或者其中有解。」
「數出七八種,只怕有遺漏。」
「這就是造紋改命?」神荼變了臉色,他知一流易容高手能據相改命,但從未見過如此速效成功的法子,直如妖術神奇。他捏合了手又鬆開,明白自己就算調換再多容顏,塗飾再多掌紋,至多能推斷吉凶,卻無法在知命后修改運程。
他的脆弱只得一瞬,香風如乘浮槎而至,神荼想起了來意,笑道:「紫先生聞到這香氣沒?」他的身形遽然長高數寸,飛揚的傲氣里多了一份狠絕。
「他害我師兄們身陷囹圄,這是一報還一報。他們雖是咎由自取,輪不到外人教訓,如今扯平了。」神荼絲毫不減張狂,好整以暇地扔出一張紙,冷笑道,「我用的葯寫得明明白白,有本事只管去解毒,莫說我絕情絕義。」
簇簇重重的膠脂混合在一處,照浪不苟言笑地施術。狡若狐狸的微笑,忽從紫顏的眼底漾出來,照浪心中一跳,睜大眼再看,仍是一副慘淡病容,魂魄像離了身去。
姽嫿攔不住她。那樣沉睡著的紫顏,即使鐵石心腸的照浪也沒勇氣面對,往往站在床邊就覺窒息,要逃到院子里靜立半晌。占秋沒了法子,推延迴文綉坊的日子,在紫府上下操持打點。姽嫿把蘼香鋪交託給尹心柔,每日與側側同吃同住,照料紫顏的同時還要看顧神魂不守的側側。
一個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獅子旁,穿了舊舊的棗紅綢夾襖,頭頂盤了兩個髻。他一見有動靜,忽閃了眼就朝來人笑。側側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進去見紫先生了?」側側搖頭,小孩撲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應了再說。」
螢火撈在手中,想出手的念頭登即一消,轉身就走。神荼在後面喝道:「你不殺我?」螢火腳下不停,看他一眼的耐心也欠奉,神荼見他如風遁入府門,微微鬆了口氣,悵然若失地嘆了嘆。
神荼斂了笑容,奇怪地看他,「你被我傷成這樣,還敢比下去?」
紫顏見她俏面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還有什麼心愿?」
沒多久御醫跌跌撞撞趕來,側側和姽嫿見他慌張的樣子,臉色發白地閃在一邊。御醫望診搭脈后只是搖頭,英公公問了幾句,御醫答道:「神仙來也救不了,準備後事吧。」側側當即痛哭失聲,姽嫿抄起綉墊砸在地上,罵道:「說什麼晦氣話。」英公公無法,對那御醫說了幾句好話,交代照浪等紫顏醒來須聽他吩咐,便與御醫一同離去。
忙忙碌碌后占秋去了,側側從府門送行回來,走到半途見有早梅綻放,幾簇嬌黃惹人心憐,在廊上伸手拈起一枝細賞了片刻。花影間有青衣閃過,側側叫道:「站住!」
如此,秋月轉了冬風,商陸終於痊癒,更能自如地與紫顏談醫理論易容。紫顏閑時讓側側和螢火收拾家什以備出行之用,卻因商陸在府,擱置了行程。
側側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師,這麼客氣幹什麼?」
照浪像多餘的人夾在這幾人之中,拿到酒心生感慨。在麟園和紫顏把酒的日子還在眼前,那無所不能的人竟會病倒,如日月無光,天地蒙塵。當初說要抵命給紫顏,原是想要個好收梢,不致枉死在太後手中。如今見了紫顏的下場,照浪不免心涼,這世上倘若真沒有高懸在天的神明,要怎生避過人間一波又一波的劫難?
他正待轉身,側側喝道:「小子,你到底用了什麼香葯,快說出來。」神荼微微一笑,看見紫顏不嗔不怒的磊落神色,想了想道:「以紫先生的手段,哪裡需我多嘴。告辭。」側側想追他,紫顏輕輕叫了一聲,她只得回身。
照浪想,是他放手的時候了。如獅虎相搏,他一直追尋這個人的身影,想從這似敵似友的人身上參透天地造化。
姽嫿冷哼一聲,「這人死不足惜,拿刀子放血,剮了他便是。」照浪嘖嘖搖頭,「等我的血轉入紫顏體內,他變成半個我,到時你還會厭棄嗎?」姽嫿顰眉一啐,被這句話憋得回不了嘴。
照浪一想有理,一振衣袖,奮然打開紫顏的鏡奩,針刀膏脂粉黛齊全。他摸到冰涼的刀身,想起紫顏用刀時的洒然自如,斯人斯景已難再現。他吸了口氣,剜下一塊雲光膠,塗抹在紫顏臉上。
側側又好氣又好笑,「若不是長生不在,隨便找個人就能把你這狂小子比下去。」
「易容不是讓你拿來胡鬧的。」側側斥道。
他查不到相似的病症,拉了姽嫿質問:「你說是髓勞,為何他總是不醒?」
香霧縈風縹緲,披錦屋裡燃了絕好的香,遠遠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輕了骨骸,酥了心神。側側知紫顏在焚香療傷,特意囑咐神荼不可擅近,將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著。
神荼再來時,眉宇間凜然有大人的傲氣,每一步都比先前沉著,彷彿手中的寶匣是斬妖除魔的利器。
姽嫿怔怔望了照浪,微慍道:「罷了,我不懂換血,就算把你大卸八塊,也九_九_藏_書未必能讓血流到紫顏身子里去。」她兀自心酸搖頭,無論如何不肯接刀。
一時郁香呈瑞,玉管咽春,掩過了堂外蕭瑟凄冷的寒意。
商陸的病情日漸穩定,有時分身附體時尚記得名姓,紫顏就喚了他的名字讓他安定。有時那個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堅持己見,有極短的片刻樂意與人傾談,側側會拿了金剪刀,裁了綉縷銀絲給他看,說一段衣痕里的過往。有時商陸發獃,獨自在池邊看萍飄雁逝,螢火默不做聲地在一旁垂釣,意興來時,共飲一樽美酒醉倒花間。
神荼滿不在乎,「可還是輸在他的眼力下,太無趣啦。」他眼中射出快意的光芒,「這香味好聞得緊,要多聞一陣才好。」
照浪神情自若,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淡淡地道:「之前我和他約定過,這條命歸你們紫府所有,想報仇的只管來拿。」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濘未除,他個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側側起了惻隱心,問道:「你師父過世了?」神荼眼淚汪汪地道:「我從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還沒學盡他一身本事,他就……」
「姐妹們好么?」
姽嫿道:「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面相。」側側看了,點頭應允,默默禱告了半晌。照浪道:「單是塗脂抹粉,怕不能奏效。」姽嫿遲疑了一下,「不行,他身子虛弱,難生新血,決不能再見血光。」
他不願當即承認,心想紫顏既有自救的辦法,不必多生事端,便道:「紫先生奇術,我遠追不上,認輸啦!拜你為師……可嘆我沒這福分。比過這場我心服口服,再也不會來尋你麻煩。就此別過!」
自長生離開紫府後,不覺過了多日。
她下不了手,不能害死一個人,為了救人的堂皇借口。側側默默地扇著爐火,彷彿把心放入了熬煎,葯汁慢慢有了蒸騰的氣泡。
側側正待點燃爐火,神荼跳過去道:「我來。」不由分說搶了火箸香匙,在熏爐前調弄起來。側側走到紫顏身邊,仔細打量了,卻見他轉去拿了一瓶白瓷盛的花露,倒灑在腳下。
照浪不解地道:「御醫來就有救,你們哭喪了臉作甚?」側側喉間發燥,深深吸了一口氣,方道:「這是他最大的劫難,一定要跨過去才好。」照浪疑慮重重,喝問道:「你說什麼?難道是無解的劇毒?任憑他需要什麼靈藥,我都能弄了來,你們不必擔心。」
不多時,一身大汗的照浪收手起身。英公公道:「可醒得轉?」照浪鐵青了臉,道:「既是聞香中毒,我去叫姽嫿,你們稍等。」英公公無法,只得嘆息點頭,側側知他用盡全力也是無法,越發灰心。
「別人的命已改盡了,他們自有路可走。至於我的……」他攤開手掌,笑容未退,「我使盡了渾身解數,到底能不能安然度過,要看老天。」
傅傳紅筆下不停,在紙上游龍走蛇,繪了一幅接一幅。或顰或笑,或端凝或怒目,萬千意態百變容顏就在畫紙上跳脫呈現。姽嫿本只讓他畫一張,此時見了紫顏往昔種種容貌,如聽見熟悉的音聲笑語從畫上傳來,捨不得出聲阻止。
紫顏緩緩搖頭,天命若能如此輕易避過,怎會令人心生敬畏?他攤開手掌道:「我自以為能改得了命,可是無用。這掌紋我割過多次,過不了幾日傷口恢復如初,還是斷的。呵,你知道么?那是老天在笑我多此一舉。你看今日之災,正合了當初的預言,我未必躲得過。只是,我還放不下……」
「等你們定下易容的相貌,我再來不遲。」
傅傳紅掛了笑,聽她數落完,擦汗道:「說了在多番搜尋……我那日聽英公公說起就想趕來,偏偏太後記起這道葯,說是二十多年前的貢品,不知宮中哪裡藏著。先前太后染恙,宮裡上上下下找了個遍也沒尋著。我想既是紫顏急需,就發願心求葯,沐浴吃齋了三天,帶了幾個小太監上天入地地找,終於叫我給尋到了。」
「你再來看。」
幾日過去,紫顏毫無起色,側側守在紫顏床前終日不睡。姽嫿和占秋心疼不已,強迫她去歇息,側側在床榻上張眼望天,逼得姽嫿用香料為她催眠。好容易小憩片刻,她又會從夢裡驚叫醒來,徑直衝去紫顏的屋子。
「胡說什麼,你會沒事。」側側又急又怒,斥道,「你改了這斷紋就改了命,別說這些喪氣話。你忘了,你還要和我雲遊四海……」
側側啐道:「你先前把骨董字畫全送了艾冰夫婦,我就不說什麼,都是身外物。這地方……不許也給了人。」
神荼一怔,道:「你在我臉上試便是,還是那句話,我學不了,就認輸。」
英公公和悅地道:「紫夫人莫急,大內御醫定可妙手回春,先起身坐坐。」側側依言起來,眼前一黑,彷彿被勾至閻羅地界,片刻心凋情碎。睜目迴轉時,光明大盛尤為刺目,她茫然站在床邊,無助地看照浪運掌按在紫顏胸口,替他推宮運血。
側側拉神荼去了明間,等紫顏穿戴完畢,再進屋時,他已換上孔雀羽妝花緞的襖子,腰間鳳凰結子的宮絛上,懸了一塊蒼玉。神荼定睛看了兩眼,扯開嘴一笑,不知是妒忌還是其他。
姽嫿明艷的雙眼曳過流光,狠狠地道:「我來。」擎刀在手,俏面生寒,照浪微微一笑,捲起袖子伸到她面前。姽嫿見他欲引刀一快,叫道:「等等……」照浪道:「哎呀,我忘了燙刀。」奪過她手裡的刀,湊到側側面前的爐火上,燒了一燒,再遞還給她。
側側躊躇半晌,未幾,紫顏也來相見,聽到占秋的來意呆了一呆,笑道:「這是好事。」側側凝眸淺笑,「你准不准我去?」紫顏隨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憐我要一個人浪跡天涯。」側側呵呵一笑,欲語還休,偏沒把綺玉那句話說出口。
側側大驚,忙上前攙扶,紫顏搖手道:「不礙事,吐掉就好了。」側側不信,對神荼道:「你改日再來。」神荼不依,一張老人面浮在半空,鬚髮飛揚地道:「先說我的本事如何?這是玉觀樓那個叫石火的絕技,給我輕鬆學了來。」
她抬手時忽見自己掌心有血,竟是擦到紫顏肌膚上滲出的血痕,一抹斷腸的紅色。側側再難禁住悲戚,頓時傾淚如雨,搖了他的身子低低地叫。
「你只管動刀給我看。」他大聲吼道,被紫顏懾人的眼神注視,心裏越發生出挫敗之感,「我不會學不了的。」
那孩子嘆道:「明明墊了鞋,仍是不夠,折騰身形真是麻煩。」
照浪明白,這裏每個人心目中的他,都是個惡人。
側側沖入屋扶起紫顏,他素凈的面容沾滿血腥,無論用袖子抹去多少,又止不住地流出來。她嗅出屋中的異樣,怒視神荼道:「你……調換了香料?」
紫顏只當不知道,去到天一塢聽曲。因了風雨急鳴,雲渚樓外不能演,玉津堂里還有個小戲台,在那裡擺上排場吹拉彈唱。那些伶人自知沒幾日可侍奉,分外逢迎,特意穿了側側綉制的霞衣,鶯舌燕聲地唱起來:「靜里休作觀,光中不見明,杳杳復冥冥。聞香不知異,對樂不聽聲,放下兩無情,才是個真常小境。」
那一日,他孑然一身,落拓地從紫府走了出來。凜冽的北風令他措手不及,一照面身心皆涼透。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該向何處去。
「咦,你知道我心思!我正想來看看這個紫先生有沒有真本事。要是名副其實,我就拜他做師父;要是連我的花頭也沒有,我立即就走。」
側側低頭思忖,神荼見她意動,只管撿那些怨泣悲傷的師徒遺恨說了,側側越聽越是難過,咬了唇道:「你且換回衣衫容貌,我帶你去見紫顏。」
她換上英氣颯然的翠毛錦織金雲狐皮箭衣,外罩了一件琥珀衫遮雨,沿穿廊到了府門。打開大門,神荼閃過一張酷似她的顏面,笑嘻嘻地道:「果然把夫人逼出來啦。」
側側第一次見小孩子吹法螺,嘟嘟響得好聽。紫顏任他抓了手,自玩著另一隻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邊淡淡留笑。這笑容能引得花嫉,也會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經不住,嚷嚷道:「說,你要怎樣才肯和我比?」
「他想回鄉看妻兒。在此之前,行走四方憑易容術賺夠買宅院之用,再把妻兒接出來住。」
「信我的話,讓我給你動刀如何?」紫顏的笑眼裡似有星河璀璨,迷離星光閃爍,神荼不覺想開口應承。
「咱家有太后口諭要宣。」英公公看了一眼紫顏的模樣,手足無措,「這是……」照浪搶步過來,俯身細看紫顏的傷情,用蹙金的袖子替他抹去流出的血。
側側心慟地看他,十個文綉坊也不及他一根指頭,但是,如果沒有他,她的確捨不得離開那裡。
紫顏神思昏迷,側側連忙把爐火滅了,將香爐丟出屋去,迴轉來跪在他身邊。她雙眸蒙翳,分不清是淚光還是血光,顫抖了手搭脈,脈象忽如彈石,忽如洪水,衝擊她的指尖。側側無心念及其他,立即用金針扎了幾個穴道,守住紫顏的read•99csw.com心脈。
姽嫿的目光難得有了敬意,照浪也盯著她,顧盼間似在說她看錯了他。側側問:「你的血換給他,他的血要再給你么?」照浪豪爽一笑,道:「要能如此,那是仙術了。只管把我的血輸去,苟存半條命在,就是我的造化。」
初見紫顏的前塵往事,如玉露團花撲面而來,引人心生歡喜。傅傳紅唇齒留笑,欣然在絹素上落筆。姽嫿不明他無端端笑從何來,獃獃瞧了片刻,濃淡墨色彷彿有情,被他妙手繪出一個曼妙的人兒,容貌恰是紫顏無錯。
換在平日,照浪少不得要調笑幾句,這時心口莫明刺痛了一下,望了她的背影出不得聲。她的香淚染過的襟袖猶濕,彷彿一塊難看的印記,貼在他身上消不去。
照浪去后沒多久,螢火身形如雲飄現於披錦屋,對太監們視而不見,急至側側跟前,道:「先生這是……那孩子呢?」側側按住心口,道:「他走了,卻害了紫顏。」螢火一臉遺憾,恨然砸手道:「他是藥師館森羅、萬象的師弟,精通毒理,該死,先前沒料到這一層,我來遲了!」側側木然聽著,淚濕羅衫。
照浪轉回披錦屋,將預備易容之事對側側和姽嫿說了。姽嫿將信將疑,冷冷道:「你本事不夠,萬一雪上加霜怎麼辦?」照浪忍氣吞聲地道:「那把他換成我的模樣如何?好人不長命,我卻遺臭萬年,大吉大利。」
照浪閉目凝神片刻,若無其事地抹平紫顏眼角的紋。從未想到紫顏會在掌下任由他擺布,可他殊無欣喜,反而看著這昏沉不醒的人,深深感到寂寞。
神荼有些敬畏,紫顏的直覺很敏銳,幸好他籌備充足。退開兩步,他冷冷地目睹鮮血從紫顏的口鼻流出來,瞬間染紅了前襟。
紫顏的鏡奩依舊開著,照浪走過去,挑出一把刀,金銀柄、青銅身,獸紋猙獰如鬼。
連日來,側側的心一點點被嚙蝕崩壞,聽到壞消息不過轉動下眼珠,又如泥雕般凝視紫顏,再無一絲活氣。占秋看了心疼,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暖著。
直到快近子時,一行人俱已倦怠,紫顏動靜全無,側側含恨隨占秋歇息去了。
暗挑膏粉,微塑肌骨,照浪很想悄然揭去紫顏原有的麵皮,卻不知怎地不敢稍動分毫,一味有板有眼地繪製新顏。他窺不到易容術的最高處,但深知其中博大精深、微妙玄奧,只怕這緊要關頭出了錯,寧可深壓下好奇,忍住了不碰。
傅傳紅鮮聽她稱自己大師,尷尬一笑,坐在床沿端詳紫顏。這張麵皮是惹禍的根源?紫顏勾畫的面容終沒有瞞過老天。可是要替他畫出什麼樣子,才能消災避難?傅傳紅沉吟半晌,凝視他良久。
占秋冷眼看這兩人,側側在旁人面前何等洒脫,見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過深的緣故。她是過來人,不由暗生感嘆,細細打量紫顏的容止,笑靨里彷彿有一絲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覺地郁在眼底。
側側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顏床前,抓了他的手兩兩對峙。神荼像初次面對獵物的幼獸,挺直的身板里隱著無窮爆發力,勾勾地盯了紫顏發獃。紫顏懶洋洋地撐著眼皮,無視他就要撲過來的氣勢,彷彿早嗅出他的斤兩,不值一哂地微笑以對。
姽嫿記起當年皎鏡宛如讖語的話,什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聲道:「要他來救人,偏不知死去哪裡!爛神醫、破神醫,我非讓師父不理他,看他神氣什麼!」罵了一陣,又生悲涼,徑自走到了外面無人處,對了殘紅敗草偷哭。
紫顏溫柔一笑,「這之後我與你天涯相隨,忘了什麼易容、織綉,平凡到老也不錯。」
他鋪開寶匣,拈指在自個臉上縱藝,一排排丸藥似曾相識。圍繞他的諸多鏡子折出無數手勢,像迅捷的飛鳥搜尋獵物,剪翅、掠羽、追擊,一氣呵成。點點輝光從他指尖揚散,拂掃玉容之後,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個素肌寡淡的婦人詭異地呈現。
螢火點了點頭,把紅漆大門一關。側側隨他往裡走,問道:「紫顏肯見他了?」螢火搖頭。等到了屋裡,螢火說完小孩的來歷,紫顏沉吟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紫顏看了他道:「說說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難題。」
「如果沒有我,你想繼承嗎?」
姽嫿皺眉,紫顏在病中哪裡睜得開眼。傅傳紅拍桌道:「罷了,再換一張試試,不必如此妖艷,挑個木訥長壽的面相,也許就好了。」
側側當即摸針,神荼逃開幾步,躲在花樹里用手止住她求饒說:「好姐姐,我這三顧紫府誠意已夠,你就通融一下。」側側啐道:「事不過三,今次闖到家裡來了,簡直是強盜!」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難見,不知我要費多少工夫才能……」他忽然滾出一大顆淚,「才能見到他,以慰我師父在天之靈。」
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紫顏再也無法醒來。
她斂了愁眉,笑道:「等你換好衣裳,我們喝茶看戲去。」她走去屋外,想從庭花玉樹中尋找神荼的蹤跡,走來走去不見片影,紫顏遲遲不曾出屋。
側側拿起紫顏的手放在掌心暖著,姽嫿搭脈后道:「這是太多藥物傷了正氣,邪毒淤阻下新血不生,連手臂也在出血。病位在髓,已傷脈絡——這髓勞之症,可恨我不能盡數猜出對手所用的葯。」
螢火怒目道:「我家先生不省人事,你還想再害人?」
姽嫿埋怨道:「呸呸呸,誰說要數月不食,再幾日定想出法子救醒他了。你也是,紫顏出這麼大的事,居然今日才來!這葯既然好用,早點拿來不好嗎?」
她起先是隱隱地哭,把嗓子刻意壓著,氣若遊絲地嗚咽。慢慢地拖曳了哭腔,聽得到聲嘶力竭的啞,像險險要斷了的線,無止境地拉長。連日來的疲累折斷了她的精神,哭得乏了,姽嫿的身子香軟無力地一彎,眼看要倒下,照浪連忙伸手扶住,替她抹去了淚痕。
畫師衣衫雖整,卻是滿臉胡茬,見面取出一隻琉璃罐,放在姽嫿手中道:「太后聽聞紫先生出事,多番搜尋,找到了瞿國的貢品十珍玉池湯。聽說若是昏迷的人服用,養津生血,數月不食五穀,也能保住性命。」
側側沒了笑容,兩手冰涼一片,紫顏牽了她的手道:「過了今日,也許就回到老樣子,哪裡說丟下就丟下。只不過,偶爾放下的念頭,單想想也是不錯。」
「我可不會為了易容令皮肉受損。」他哼出一聲冷笑。
不一會兒螢火走近,一臉怒氣,側側知他平時極有耐性,想是出了事,朝他使了個眼色,走過一邊悄問:「是那孩子的事?」螢火道:「他扮成夫人的模樣裝瘋賣傻,惹得路人笑話。」側側皺眉想,竟是個膽大妄為的主,情知這樣的人紫顏更不會見,笑道:「我去瞧瞧,敢欺到我頭上。」
姽嫿抿唇苦思,明秀的眼失卻光澤。側側猛地記起皎鏡,那顆光亮的頭顱猶如寶石在高處發光,她慌忙叫螢火:「快找人給皎鏡大師送信。」螢火旋即奔出。
側側手拉錦被,輕輕一動,紫顏張開雙眼,四目赫然相對。側側窘得逃開,紫顏昏沉間仍在迷糊,眼神空蕩蕩地望了她,問道:「我睡著了嗎?」側側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綺思,小聲地道:「香藥用量太重,我險些被熏出去。」
照浪在所有的畫像前逡巡,玉顏如冰,每張皆似清湛月華鋪開的光影,令人目不能移。他踱步走了幾回,終在一張畫像前止步。初遇紫顏時,那孤傲的男子割下的就是這張臉,一雙星睛里秋波含媚,又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淡之氣。
次日一早,紫府大門被敲得乒乒乓乓響,童子飛報紫顏,說外面來了一個易容師。此刻紫顏正與側側在披錦屋整理他的錦繡衣物,無心其他,只說不見。
神荼定睛看去,他的左手完好無恙,手法精準迅捷直如幻夢,他的眼力居然沒追上。
見到他過去丰神疏朗的模樣,側側和姽嫿一時忘卻了憂傷。
照浪正待洗手燃香,傅傳紅帶了大內靈藥匆匆而至。
側側怦然心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倚門瞅了紫顏笑。過了好一會兒,她想起紫顏的志向,就問:「你說什麼對天改命的,不管了?」
紫顏說得對,輪不到他救。照浪一時恨意滿腔,大步跨出屋去拔刀劈下,勁風勢如山嘯,側側聽到山石草木鏗然斷裂的聲響,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姽嫿不答,等他咽下粥去,兩人在窗邊小聲說著話,側側仍坐床邊守了紫顏。照浪本想早些為紫顏易容,瞧了這陣仗,自覺是外人,想了想就往外避走。姽嫿一眼瞥見,叫道:「你去哪裡?」
照浪麵皮一陣青白,過了片刻,像是聽明白了,低吼道:「你……怎敢說不會?」
到了午膳時分,側側安排酒筵招待,占秋稍用了飯菜,問她意下何如,想要早早回去復命。
揭去紫顏所有的喬裝,就能看到他那張真面,到時,或能明白厄運源自何處,就有應對之法。螢火難得與他見識達成一致,聞言從速拿了隨身行李,駕read.99csw.com馬遠去。
側側驀地黯然,忘了勸慰,一顆心生生地疼。
瞬間變幻三人,加上數鏡閃爍,把一舉一動化成了千手描摹,側側細看下去只覺暈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顏凝注神荼,眉間輕顰淺皺,不多時喉間忽然一甜,嘔出一口血來。
錦被裹著紫顏,溫玉般的面頰血色全無,像一葉乾枯了的秋楓。眾人的視線不舍地縈繞,盼他張眼,若無其事地掩口輕笑,打趣他們無謂的緊張。鮮有的絕望首次猶疑地蔓延,沒有人見過他倒下的樣子,以為他是至高的神明。
紫顏攤開兩手,頗為認真地道:「你已經贏了,我不會和你比,我認輸。」
晚間用膳時,側側愁眉不展,紫顏想起一事,對她和螢火道:「離開京城前,我為你們備了一份大禮,到時想怎麼處置,都由你們。」側側和螢火對視一眼,不明他在說什麼。
神荼皺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幾手本事,再由我漂亮地打敗,這才算數。」
側側俏面飛紅,心想紫顏已說要離開京城,不如一齊去文綉坊。她心思流轉,瞥見螢火在一邊聽著,想起神荼的事來,悄言吩咐了幾句,螢火拔足而去。
這裏耳鬢廝磨的每段記憶,豈能拱手讓人?紫顏知其心思,點頭笑道:「好,不送。我想贈她們每人一筆銀子,將來我們去了,不致饑寒受苦。」
紫顏聽見聲音,朦朧的雙眼尋找神荼,「我們尚未比完……你敢不敢讓我動刀?」
神荼道:「不怕,只要你有本事讓我學不會,算你贏,那時我就拜你為師。」
姽嫿等了半日,想催促傅傳紅快快動手,轉眼見側側滿懷期望,不願讓她煩愁,努力忍了不發一言。
「連你也嗅不出?」
紫顏坐起,倚在緙絲靠墊上微闔雙目養神。
自側側到了紫府,六師姐綺玉繼任文綉坊坊主之位已逾兩年。見到師門來人,側側驀然驚覺她想念在綉坊和眾人相聚的日子。金織玉繡的彩帛給了她太多力量,而今遠離了那番熱鬧,心內說不寂寞是假的。
紫顏淺淺一笑,血污中的神情妖異卻毫不可怖,像是美玉碎在胭脂中,折出無數霞光。他語氣堅定地搖頭,「哪有半途而廢的易容。」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點也不想。」紫顏搖頭,斜倚的身子彷彿有很沉的重量。
傅傳紅筆下墨線勾勒的虛浮影像,像是要從畫上走下來,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十幾幅畫漸漸連成了昨日景象,彷彿紫顏就在身邊,軒如玉山的身影,堅不可摧。
「你……」神荼胸口發堵,口乾舌燥,這等手法宛如妖魅,不是普通易容師所為。
螢火再轉回紫府已是黃昏,夕陽如一塊融掉的紅蠟,掛在西天搖搖欲墜。他奔走大半日,召集人手往五湖四海打探皎鏡的下落,不僅遣人去往無垢坊和霽天閣,連其餘諸師居處和北荒也各派了人,送出紫顏中毒的消息。
神荼驚異地發覺,紫顏的手掌淋淋滴血之後,五官的血盡數止住了。側側道:「我扶你坐下。」紫顏淡淡搖手,徑自走去一邊的烏木椅上坐了。他行走無礙,側側略覺欣慰,只恨不能綁了他離開這場比斗,不能對他說,她不想他如此拚命。
照浪在屋裡艱澀踱步,姽嫿嫌他礙眼,幾次要趕他出去。末了,照浪忽道:「我有辦法救他。」側側與姽嫿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當真?」照浪決然掀開衣袖,擲地有聲地道:「既是新血不生,拿我的血給他換過,我欠他的,這就還了!」
一時間天旋地轉,紫顏猶如花折,猝然倒在地上。
照浪沉吟,心想這是最後的法子,又道:「你點醒了我。如果易容改顏,換去紫顏的相貌,不知來得及否?對,你去尋長生,我在這裏替他換容,雙管齊下。」
跟隨紫顏看多了命運變遷,睽違多時的仇怨已不是他們的執念,此刻更無報仇的心思,兩人一齊緩緩搖頭。姽嫿喝道:「什麼時候了!不能救人就別添亂,站一邊去。」照浪心中雖氣,到底挂念紫顏傷勢,隱忍怒氣不發。
小孩用雙膝向前走了幾步,移到側側跟前,一臉懇切地求道:「好姐姐,與玉觀樓無關,沒能趕上那時機是我福氣薄。紫先生是大師,我可是專程離家出走趕來見他,一路風餐露宿——若見不到紫先生,我死也不甘心。」說完,伸手拉住側側的袖子。
那童子只在東角門行值,側側操持家務多時記得清楚,因問他可是有事。童子轉身答道:「那小子又來了,好在被我趕走。」側側道:「既如此,不必通傳。」童子應聲欲走,側側忽覺不對,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進來,只是個頭差太多。」
側側見他無理,恨聲道:「這有什麼了不得,紫顏少時隨手就行,連帶衣服一齊換了。」神荼搶步奔到他面前,大聲道:「你露一手絕技給我瞧瞧!不然,我死不甘心。」
神荼沖兩人一笑,婦人意態寥落,像是空閨多年不識情滋味,懶梳妝容,一任愁寂如刀劍,老了舊時秀色。神荼的手緩過額前,撫弄了幾把,似把鄉間塵土都抹在臉上,滿面風霜勞苦。如暮鴉老梅,婦人驟然失卻殘留的風韻,拖了病眼廢軀,雙眸獃滯地望天。神荼兩手不停,老婦耳鬢已染白霜,形骸漸變,換做一個牙齒落盡的老翁,所過處妙手無跡。
這份氣度令神荼周身不適,彷彿在仰視遙不可及的高處,壓迫得他想逃。
「紫顏!」側側瑩麗的眸子一灰,抱了他的身子大喊。
床幃四周流溢濃香的氣味,彷彿棉絮沾衣。側側打開格子窗想透一口氣,遙遙見著桐月亭里人影全無,暗道不妙。她轉頭看紫顏,彎彎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煙氣對他而言,只是尋常。
「不急,他一定能挺住,我們還有機會。」
紫顏笑了,「我若不動,你不是無計可施?」
天一塢諸伶人對商陸有救治之恩,他時常前去聽戲,廝混暢談流連忘返。偶爾操弄一回絲弦,借了戲文曲調修身養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走過鳳簫巷,姽嫿的蘼香鋪房門半開,隱約可見尹心柔忙碌的身影。照浪朝里望了一眼,腳下不停,一直到巷子口。
側側忽地伸手止住她,「我替紫顏謝過。」
此時屋外腳步飛奔,姽嫿踏香而至,照浪落後她幾丈。一進房中,她蹙眉叫道:「不好。」側側抓了她的手,一句話未說,姽嫿點頭道:「我明白,對頭添了幾味香料,他斷斷用不得,我雖能嗅出七八分,只怕有所遺漏。你取剛才的香來。」
側側咬牙道:「他聞香中了毒。」照浪沉聲問:「誰傷了他?」側側不答,照浪嘆道:「生死關頭,逞什麼意氣?」他連探紫顏額頭、脖間、腕上,嗅到屋子裡殘留的香氣,一臉迷惑,「這香氣明明無毒,再說你也無事,為何……」
「我在這裏……」紫顏回應她的呼喚,驀地睜開眼。他眼底觸目的血,令側側心驚。
側側黯然。她曾說練好了本事找照浪城報仇,紫顏說,讓他去。
第二日,神荼又在府門口吵鬧。不料天色不好,趕上大雨,他撐了把傘在外面飄搖。螢火趕了幾回,就是不走,生了根似的非杵在門外。
小孩大喜,「我是神荼,學易容四年,師父號蒼溪老人,不知道紫先生聽過沒?」
神荼傲然道:「忘了告訴你,你說的那個玉觀樓我早就去過,裏面的人本事不值一提,有個叫石火的,和我照面就輸得一敗塗地,連師門的信物也留給我了。」
他讓一個不敗的人倒下,技法再超絕,毒理再精妙,沒能贏得半分喝彩,甚至連他內心也覺愧疚不安。傷人容易,要折服人卻難,神荼在高牆外站了半晌,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唯一能以青眼待他的男子,卻不知幾時會蘇醒。
他諸多退讓,姽嫿心下明白,言語絲毫不讓,譏諷地說道:「先是要用你的血,如今又要用你的命,你以為你是千金之軀,足夠有福氣救紫顏?」
紫顏饒有興緻地看他,「割完了再完好無損地安回去,有沒有這個膽?」
側側發覺有異樣,朝屋子走過來。香氣盈袖繞體,如鞭子纏住了紫顏。紫顏依稀覺得不對,灑下的花露如護身鐵甲想推開香氣蠻橫的侵襲,可憐氣單力薄,燎原的氣息鋪天而來,竟是完全無從抵擋。
荼蘼香散萬事了。
一進屋,香氣如策馬沖泥逐身而上,側側蹙眉張望,見數只掐絲琺琅魚耳爐里火光大盛,連忙用香灰壓了下去。整座屋子悄無聲息,她疾步走到東屋,紫顏倚了蓮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羅漢床邊。
紫顏也不點破,又道:「等了結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筆勾銷。從此海闊天空,我們都沒有什麼可牽挂的了。」
「師父和夙夜不知怎麼樣了?她本想我繼承文綉坊,可是我……」
側側倒了茶給他,「辛苦了。」傅傳紅看了眼紫顏,沮喪地道:「唉,沒想到畫了這許多,也不知哪張算得上好命,可以救醒他。」側側自看到畫像后心生鼓舞,聞言減了憂色,謝他道:「我想,他九_九_藏_書若此刻醒著,必叫我們一個個要學他的樣,泰山崩而不驚,不要整日哭喪了臉。」
側側不忍勞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將爐火熄滅。紫顏摸了摸背脊,無形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著了,而是被藥性催暈了過去,如滿地落英不經風。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讓側側傷心,伸手撈起一方絲帕,將額上的細汗抹盡。
神荼點頭道:「好。我的寶貝留在外面,你等我取過來。」他習慣了順理成章,習慣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顏超脫了他執著的那點勝負心。側側感慨地想,紫顏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沒了這爭勝的心思。
她這時慌慌張張記起,該在他病情初發時就請大夫,如今的耽擱都是對紫顏太篤信的緣故。看多了他從容淡定,以為真的無畏世間生老病死。側側的淚奪眶而出,那些悠悠然的日子,談笑間天高雲凈,此時涼薄得不經風吹。
存了離去的念頭,他甚至無人可告別,除了敵人和手下,從沒尋得一個知己,即使遠遠走開,這錦繡的園子里不會有一個人在意他。想到此處,照浪留了一封書信,稱紫顏醒后隨時可去取他性命。
側側出屋尋到香爐,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小撮香末,看了兀自心涼,險些端持不住。姽嫿用丹指挑到鼻尖輕嗅,臉兒驀地一青,無言低垂兩袖,連帶指尖的香粉一齊墜落。
姽嫿道:「你來選。」照浪一怔,細看燈火中她的神情,全無冷嘲熱諷之意。姽嫿又道:「你熟悉他用過的臉面,又比我們明白易容術,由你來選,再合適不過。」她見了傅傳紅的畫,心頭微松,自知紫顏這一病,竟令她苛刻得不像自己了。
不幾日,商陸前來告別。與紫顏相處的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點頗多,心志磨鍊得越發成熟。紫顏送他諸如雲光膠、夕蜜膠等難得的易容材料,側側則親制了幾身衣裳,商陸感激不盡,自知這是千金難換的真情義,深深朝兩人拜謝。
「我會調易妝丸,會制人皮面具,會修發剪眉削骨磨皮,你會的我都會,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顏的脈門,一派威脅的神態。
神荼愣了,鬆開手退到一邊,苦臉想了想,像挑選稱心的玩偶那樣困難。側側看到與他年齡相符的稚嫩,從眉梢眼角的猶豫中滲出,有點可笑,也有點羡慕。他眼底的熱情掩蓋了慌亂,小孩洋洋得意地道:「任它什麼困難,沒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說眼前的難題,就是如何打敗你。」
「是嗎?」紫顏輕撫刀鋒喟嘆,「你努力縮骨削皮,不就是為了在我面前扮孩童?可惜你的複製術,若能複製我這般眼力,就知道不該來這裏撒野。」
神荼去后,紫顏倦倦地倚在床的大理石圍子上。側側拎來鏡奩放在他觸手可及處,又在他身邊坐下,宛如那時凝睇梅花移不開目光。淺笑著道:「隨便打發他就是了,你為何……」
「綺玉坊主說,若是七妹無心織綉,不來做坊主也無妨。但若有心將綉法發揚光大,不如帶了心上人一起來文綉坊,共同操持。」
他掃視屋中,將幾張桌案上的雙魚鏡、八仙鏡聚在一起,又掏出攜帶的雜寶鏡、細花鏡、桃葉鏡、雙鳳鏡,堂皇地擺在一處。側側奇道:「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麗,要讓紫先生看清楚才好。」
神荼神色一僵,沒了先前的神氣,急急地道:「胡說,明明是易容,你怎說得像殺人?」
傅傳紅棄筆時手臂僵直,天色昏暗如墨,竟過去數個時辰。姽嫿托住傅傳紅的胳臂,道:「累了么?我給你煮點好吃的。」傅傳紅點頭,「好,好。」等她走遠,才收回了目光。
她對他總是這般無能為力,不忍違逆他的心意。
香氣遊盪過來,似冰涼的蛇攀住了紫顏這棵高樹,依依地勾住他的衣角盤旋。神荼退了一步,靈活的眸子凝了不動,有如黑夜將至的陰沉目光徑自盯住紫顏。
紫顏神色如常,對神荼道:「面相、掌紋、骨相,修改任一都能起死回生,你可學得了?」
她不便對側側明說,又不宜拿繼任的事催逼,遂笑道:「這事慢慢再說。我初來京城,一要為綺玉坊主進京準備,二要為姐妹們選些土儀帶回去,有什麼去處能讓我好好玩幾日?」側側想了想,說出一串地方,要帶占秋去見識。占秋推說有幾個婆子跟著採辦,不必她陪同,好說歹說側側才應了,另備一份大禮恭賀綺玉。
聽過一曲,側側進來在他身邊坐了,婆娑秀影,婉轉歌喉,聲色總是不厭。紫顏道:「雲遊時可享不了這個福。」側側一笑,「你捨不得,我們不走也罷。」紫顏搖頭,浮現出厭厭的神情,像是膩歪了京城這個腌臢地。側側心下明白,沒再說什麼。
側側想了想,回絕道:「你是聽說了玉觀樓的事來的?如今那樓封了,易容師的比試也沒了,我家先生不與人相鬥。你回去吧。」
側側命人搬來一隻鎏金銀足節銅熏爐,將紫顏所要的香料放入,厚厚鋪了一層,她深覺不妥,細問他道:「今日還能再熏這麼多分量?」紫顏點頭,側側又問:「你能坐了易容么?」紫顏笑道:「哪裡就弱不禁風了,我熬得住。」
此時神荼點了爐火,香氣漫漫如河流淌,側側聞了心慌,不知紫顏為何禁得住,縴手在鼻前輕扇。紫顏瞥見,頷首示意無恙,喚她道:「出去等我,一會兒陪我去天一塢。」手中薄薄的刀像會咬人的精靈,側側定了定神,怕見血光,只得避開去。
紫顏淡淡地笑道:「若是你都學了去,我豈不吃虧。」
第三日,側側未聽到門外有喧嘩,想那孩子終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沒多久車馬喧嘩,側側疑心神荼搗鬼,立即帶了螢火出門去看,不意來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綉坊的占秋。
神荼攤開兩手,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氣。紫顏橫刀在手,驀然清光一閃,直直朝左腕切下。神荼驚呼一聲,眼見刀鋒直落,紫顏的左手顯然不保。他瞠目結舌扶住了椅背,紫顏悠悠旋刀轉了幾圈,笑道:「這點陣仗就嚇到你?」
他終有敵不過的病,跨不過的坎,像任何一個凡人,靜待上天賦予的宿命。
披錦屋的侈靡奢華,此刻成了往日的憑弔,翠玉碗、雕漆盒、琺琅杯、描金匣,無不勾起眾人的思念,尤其是裹著紫顏的那捲雲水紋金龍緙絲被面,更是說不出的悲涼。側側搬來他平素愛穿的衣物,堆在床頭床腳,姽嫿看了皺眉失笑,說:「放得滿滿當當的,活像祭品。」側側只待想笑,卻悲從中來,姽嫿自知多言,低頭傷心不已。
神荼和血吐出碎牙,面色不改地冷笑道:「我好心送香藥單子來。」
姽嫿走到一邊案上,簌簌落筆畫了幾道,「你來看,這是紫顏的掌紋之相。」
照浪幾日來短須滋生,憔悴似野人,不是在披錦屋外發愁,就是在瀛壺房翻閱醫書,把紫府走得熟門熟路,還挑了一間空屋自行住下。眾人懶得搭理他,煎藥、焚香、換衣、灌食皆有人伺候,照浪插不進手去。
側側輕輕地問,「能治么?」
英公公不知好歹,問東問西。姽嫿沒好氣地道:「你們來做什麼?」英公公一怔,想起懿旨,眼皮一跳,趕緊在病床前宣了太后口諭,把照浪交付紫顏處置。
側側看得見貫穿紫顏胸臆那股不認輸的傲氣,眼前並無別個敵人,他對抗的始終只有天地。她無法阻止這樣執著的他,如果要眼睜睜目睹他覆沒,她惻然地想,唯有陪他一起沒頂。
紫顏神思漸倦,掌心的血慢慢止住了,口鼻眼耳的血再度微滲。側側搖著他的身子,不許他睡去,見他雙眼緩緩就要合攏,不得不高聲叫童子幫手。
紫顏沉吟半刻,「不必拜師,我讓你看點東西。」側側著人洗去地上血跡,為紫顏添了一件外褂,泡了參茶叫他喝了。紫顏歇息了一陣,讓她點香。
側側與姽嫿拿了神荼的單子參詳,無奈紫顏歷年來經手的藥物太多,常年中毒不是短時能釐清,兩人寫滿十數張箋紙,依舊苦思不得解藥良方。照浪插嘴不得,自行前往紫顏放醫書的瀛壺房翻閱去了。
若紫顏這一刀真的劃在他神荼臉上,他的命運會有何樣變化?神荼動搖了來時的信念,心生惋惜地想,自己的出手或許過於孟浪。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停了,姽嫿打了個哈欠,發覺紫顏已換了容顏。側側倚在床邊只叫得一聲「好了」,倦意襲來,精神委頓不堪。她執意不肯休息,眼睜睜望了許久。
側側無心與他拉扯,心下躊躇不決,螢火這時閃出身,用手一托,把小孩擋在了一邊。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門口,不見怕是……」紫顏愣了愣,側側笑問:「多大的孩子,敢說是易容師?」童子道:「看去十歲上下。他沒說假話,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臉捏成我的模樣。要不是見慣少爺的手段,我還以為……他是妖怪。」
要像紫顏那般,身處天大困境亦難以撼動心神,談何容易。側側默默地想,如他醒來看見她們哭斷愁腸,會不會笑她們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