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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綜

錯綜

「太后明鑒。」熙王爺涔涔汗下,以頭搶地,「玉翎王之母白蓮,的確是在那時嫁給國王,之後生了太子千姿。太后與仇人之子聯手,怕被人蒙在鼓裡而不自知啊……」
長生想到他在玉觀樓外的所為,忙道:「是照浪么?你要找的人……」
「太后若能把一個人交給我處置,我自當告訴太后這人的下落。」
側側在門外靠得近了,偶有香氣侵透綺戶而出,她就像中了迷煙似的,情思紛亂欲睡。長生髮覺不妙,早就遠遠避開,逃去蘼香鋪問詢。轉回時看見側側避在館外,忙苦笑了對她道:「姽嫿老闆說她給的香里有四十種香料,少爺偏又摻和了不少,我看他們泡在屋裡要聞香而醉了呢。」
寧為玉碎。
那人認真地看他道:「嬰兒誠然最鮮,十歲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細……」
熙王爺不由重重磕了幾個頭,咚咚地在壁間迴響。
太后垂了珠簾,翠鬢瓊裾閃爍在後,簾外放了紅羅錦繡的墊子。紫顏依吩咐跪下行禮,嗅見水麝飄香。太后道:「先生請起。」
涼涼秋意從門縫裡冷不丁透進來,追魂攝魄地遊盪。
「太后若是想念誰,不妨試飲一杯醉顏酡,聊解思念。」紫顏說完,握緊了那塊玉佩,頭也不回地走出宮去。
「身為易容師,無論何時何地,要有能守定心神的覺悟。」
「你不要做傻事。」照浪徐徐地將熙王爺的遭遇說了。當說到千姿是太后的外甥時,紫顏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照浪又氣又恨,想摧折他的念頭暗自又起,哪怕他故意驚詫捧場,也有幾分人情味。
那一刻的轉身,側側以為,只是明白了自己。
紫顏輕輕地笑,「太后見過他,我特意為他恢復的容貌,難道不像某人么?」
長生含淚接過,看紫顏標出的一個紅圈,心神欲飛。
側側蹙眉想著心事,長生湊過來道:「這人顯見是有病,要不要去請大夫來?」側側道:「先不急,多看一陣。你去玉觴居里看看他的衾被、唾壺,昨夜有沒有嘔吐,有無痰涎,有沒有扯壞東西。」長生應了,立即一溜小跑出了垂花門。
熙王爺低頭道:「我老了,只求安心活命,再不想爭那勞什子閑名。」
太後半晌不語,熙王爺忍不住道:「太后……」太后打量他瘦影蒼顏,驀地一口氣散了,嘆道:「真的是你。」
玉壘堂后暖閣里,那人忘了紫顏在殷殷相勸,手裡的刻花金鐺停在半途,指了彩燈叫道:「那是妖怪的眼睛!專吃嬰孩,我要過去捉妖。」
長生小聲說了他的言行,紫顏道:「商兄弟是來訪親探友的?」
她穿一身鑲印金彩繪薔薇花邊廣袖羅女袍,束了雙鶴穿雲綾地鸞帶,一雙絲履如踏煙塵,慢慢地從陰影處走來。
童子們掌了燈,長生擺好菜蔬果實,給紫顏、側側斟了水酒。側側心急,又問了兩句,紫顏擱下筷子道:「商陸的病症是次第種下的魔根。我聽了這許久,故事竟有數十個,慢慢拼就起來,依稀猜出了他的病因。」長生忘了動筷,專心致志地聽著。
在搖曳的車上,驀地聽到這一句,如車輪馳過一個坎,猛然一驚。長生望了紫顏,少爺目如秋水,這平靜感染了他,猶疑間他說道:「有少爺在,就不怕。」
如野馬千里奔踏,商陸只覺紛擾亂塵在他心頭揚撒,稍稍懈怠就會扯開他的筋骨,拉了他往四處遊盪。他充滿疑慮地看了看紫顏,再瞥了瞥戲台,手邊香爐里碧煙如縷,令他軒眉略展。
太后像是想起什麼,慌慌忙忙地返回簾后,摸索著抱出一團郁香濃烈的皮毛,展開成一件華貴的裘衣。
「為什麼?為什麼你根本不認得我,還要害我?你要拿我做個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等到了玉觴居外,長生把螢火推在前面,左右張望嚷嚷道:「喂,沒名字的易容師,你在哪裡?」
太後走上前去,用力按住他手中的刀,青金的刃上猶淌著血。
側側將手一合,「你既送了我,兩樣都是我的了。」
長生抬起淚眼,「真的?」
紫顏伸手入懷,緩緩摸出一塊玉佩,龍嬉朱雀,歡喜的圖樣看得太后徒生寒意。
「沒有,除了那些火傷燙傷不幸毀容的,我只遇過一個面目全非的人。」
照浪應了,徑直抽出嗚咽刀,森寒的涼氣透徹宮殿。太后冷冷注目,見他慢慢地橫刀在脖,依舊是睥睨萬物的輕狂笑容,暗自嘆息。
長生嘟囔道:「這算哪門子高明易容師?」
前方有個瑰麗的影子在搖曳,是那個春風般的男子,商陸安了心,朝他笑道:「你在這裏。」紫顏道:「是,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商陸一怔,呵呵笑了搖頭,「不,可不是尋你,我要找的人是……」話到口邊,他愕然停了,手指了自己說,「是我……自己……」
不一會兒長生趕進屋裡,回報側側道:「果然見著痰,被子破成窟窿了。」側側笑對紫顏道:「你該知道如何醫治了吧?」
到處是金燦燦的杏黃。他忽地搜出了鱗爪的記憶,想起煙雲般渺茫的過往。玉勒金鞍,簾結綵綉,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黃,卻在初見時便泥足深陷。
微茫的浮塵,拂面的垂絲,爛漫的花枝,心頭流水輕雲過。
太后自知失言,淡淡點了點頭。不一會兒,蔡主簿面無表情地道:「確是王爺。」太后揮手道:「你下去吧。」蔡主簿一路俯首跪拜退去。
「你……怎麼會有……」她喃喃地問,心中似喜若狂,原來真的老天有眼。
她忽想起和他的對話,什麼神靈庇佑,都沒有用。她原以為紫顏救了那個沒臉面的少年,她的明兒就會回到身邊,一切過錯遺憾宛如沒有發生。
太后不耐煩道:「這些我都知道。」
紫顏牽他的手往青瓦白牆的莊院里走。
更走不出這天下王土。
側側展顏一笑,「對,對,你不是不回來,再說我們也能看你去,哪裡就成生離死別了?」
「太后終究不曾顧念舊情,那年殺我的時候,沒半點猶豫。」熙王爺慨然說道。
太后跳將起來,再無先前的從容,「你說什麼?」
如今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他記起了這張臉,那時忍心拋開他的她,一如當年般高高在上。
照浪默默退了幾步,太后也不攔他,只瞅了熙王爺端凝。一別經年,他身上再無倜儻疏狂之氣,一股沉暮晦暗的氣息裹住了他,像失去鱗甲的病龍。那根竹杖彷彿承載了他所有的力量,歪斜地撐在地上,叫人微生憐憫。
照浪彎眉笑眼宛如狡獸,他想起了紫顏的話,熙王爺不會有事。可他忘了問自己的命。不過,他的命早抵了出去,現下隨意花掉了,會嘆息的只有紫顏吧。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紫顏還待再嗆聲,驀地瞥見她潘鬢淡霜微露,衣襟上淚跡初干,無言地點了點頭。
紫顏手中一停,冷不丁香爐中揚起塵末,飛迷了眼。他放下金香匙,食指點在眼皮上揉搓,道:「不會一帆風順吧。」
商陸想了想點頭,「應該是。讓幾位笑話了,在下記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來京城的了。」
黑衣童子大覺丟臉,拚命推搡了往外趕他,使多了力氣,那人踉蹌了跌出去。一身光鮮衣飾的長生正巧從旁經過,見狀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見了,忙叫:「別管他,這人是瘋子!」
「不……我從未想過害你。」他面目扭曲地苦笑,衰老的面容越發坑窪,眼淚星閃,「皇帝那時欲立太子,可他……他曾對我說過,要立我為皇太弟,傳位給我!君無戲言——是我想得太容易。我原是一時糊塗,以為大皇子失蹤,皇帝會想起他說過的話,誰知道,不過是酒醉后的一句話,唯有我當了真。我沒想害明兒,甚至指望將來即了大統,娶你為後,仍把帝位傳給他……唉,這真是痴人說夢。」
「如何不能算?他專為那些尋常醫師不收留的病人救治,救死扶傷,甚至……」紫顏神色凝重,掃了掃兩人。側側與長生拎起一顆心,知他這般神色,多半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要出口。
他確有把握可傷她在前,但是,絕走不出園子去。
太后望了照浪,用錦帕擦拭手邊沾到的茶水,一滴一滴如吸去了眼淚。她又是嘆氣,又是嘲諷,道:「沒想到,你是個顧惜情義的人。」
不想他一口應下,太后反而愣了,呼吸頓亂,急急地問道:「是什麼樣的人?」
「是你……」長生用手指她,剛凝聚回來的精氣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個人!」
不經意霞帔瀉落,一地綺羅迤邐,她走至他面前俯下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雙眼霧氣氤氳。
長生偷覷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癲狂時的樣子,詫異間聽螢火又道:「這是我們一家子的住處,閣下是昨日黃昏入府的客人。」
「不錯。原本他行醫都是半年在外,半年回鄉,經這一鬧,族裡的人最終聽聞了他的行徑,竟在宗譜上勾銷他的名字,把他趕出村去。他妻子也怕他騷擾,帶了他兒子回到娘家閉門不見。商陸自此頻頻發病,清醒時就靠做點體力活糊口,迷亂時幾日不眠不休。好在他頗精於醫理,醒時把自己身上的傷治好,只是無人將他發癲時的情形據實相告,他竟不知自己可分身化成好幾個人。」
「你們不要殺我……不要……」他猛然掙脫螢火的手,雙臂擋在腦門前,畏縮地蜷起身子。
「前日送來的香居然使盡了。」
「是你!」太后抖著唇喊出這兩字,目睹長生慌亂的模樣,當日她的絕情頓時歷歷在目。
長生嚇得連退幾步,婦人們趕來,向紫顏福了福,安之若素地拉住她,往花園外走去。容妃傾力想掙脫,一時雲鬢凌亂、金玉鳴響,羅衣也險險要扯破。那些婦人手腳麻利,其中一個取了長長的白綾,將她兩手綁起。容妃高聲喝叫,忿然咒罵,語近癲狂。長生不忍地撇轉頭。
「我被人毀了臉面,太后那時見了我,摟了我叫『明兒』,我……我都記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時疼得不記得其他,只想有人來救我。」長生說著,想起幼年時的痛楚,渾身氣力全無,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多謝。可是……我為何在此?你們是什麼人?」
「我想回家。」
英公公還待再監視著,太后說道:「就這樣吧,我有話問紫先生,你們都出去。」英公公應聲,趕著諸宮女出房,伶俐地將人遠遠攔在宮門外。
紫顏輕撫玉佩,冰潤堅硬,猶如一塊逆生的骨。
紫顏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壯膽氣。」
紫顏冷眼瞧著,道:「他這一生,早被這宮廷紛爭毀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懷念親子,忘了長生所受之苦,聞言大是不忍,剛想吩咐賞賜,紫顏又冷笑,「任憑再多的封賞,也還不了他失去的這些日子。」
長生走進蓉壽宮時,被照浪瞧見,他想上前阻攔,英公公說了句「太后召見」,把他攆了開來。照浪不知紫顏打的什麼主意,又急又氣,在宮外團團轉,深恨那人把他的勸告當成了耳旁風。
「你放心,你爹娘都活得很好。」
天一塢。
紫顏哈哈大笑,兩個伶人臉色慘白,相互攙緊了手咬了牙,幾欲哭出聲。長生惱了,罵道:「我好意留你,你胡言亂語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揚手就要拉他。那人搖搖晃晃地往紫顏處一跳,唬得兩個伶人滿園亂跑。
過了片刻,紫顏介面道:「他經手的這些逾禮之事多了,不能與人說,就鬱積在心裏。直到去年他妻子難產,又是一攤血肉read.99csw.com卡著不出。他親自接生,見狀觸發舊事,以為是老天刻意懲戒,就發癲丟下妻兒逃了出去。」
側側趁機托住他的腳,褪去鞋子,屏氣將針插上。商陸登即沒了精神,頹然止了舉動,怔怔倒在地上。紫顏牽住側側的手,「難為你了。」側側甩開手道:「我洗手去。」紫顏左右看了看,走進內屋取了丁香、麝香配的澡豆,打水與她洗了手。
「好一陣了,成日埋頭制香,不愛管他事。」
「我確實知道他的下落,卻不想說,除非……」
長生低下頭去,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少爺,你找個人扮成我的模樣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對她。」
長生渾身顫抖,用盡全身力氣叫道:「你……你給我洗了臉,我就……」他張開十指遮住了臉。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該如何罵她,無論對她做什麼都抵償不了她的錯。長生只覺悲酸,對了她一張如花笑靨無聲地流下淚來。
「祥雲寶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宮裡,是先帝心愛之物。那件留給了當今皇帝,而這一件是娘特意尋來,想著有朝一日,我的明兒可以穿上。」她走過去,無視天氣的涼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劃寶衣的大小。
「太后問王爺起居飲食,因皇上要去謁陵,著王爺不要拖延。」
紫顏忽然想起一事,轉回屋裡拿了一本冊子,交付長生,「我記下了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藥一章你要多看,若有日青出於藍,竟可將你的臉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藥材,藥性相反相剋甚多,我這裏收錄的是親身所歷之言,不可不謹慎,否則……」他戛然而止,微笑不語。
「死的偏不是你。」太后語中,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他喃喃說了片刻,驀然間一笑,「啊呀,不過我做不到……唔,能跟隨少爺就沒白活,呵呵。」
「原來是打劫來了。」姽嫿忍不住輕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內屋捧出一包香。
沒多久螢火趕回,說出商陸在各處的行徑,又令三人意外了一回。原來他以商陸的名姓登記在簿,舉止口氣忽老忽少忽男忽女,頂了同一張臉面,未免讓客棧老闆和住戶著了慌,每次落得被趕出的下場。後來他投宿寺廟,有回穿了方丈的袈裟跑到房頂撒尿,把一寺和尚氣惱了,也逐他出來,流落京城多時,竟沒個固定的落腳處。
他終於知道當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長子。
「此間是鳳簫巷紫府。」螢火答道。
等馬車轉回紫府,已經華燈高挑,側側和螢火早等得倦了。
「太后恩典,過幾日就好了。」
側側細想了想,他語中竟有離別之意,轉了話題道:「熙王爺入宮后不知如何?」
「也好。你囑她順便把我的香拿來,上回的用完了。」紫顏淡淡地道。
側側笑道:「在你身上都賺回來了,她每月送來的香品還少么?對了,既來了這樣的怪人,我尋她去,明兒叫她們倆看個熱鬧。」
「他是心病,你想好醫治之道沒?」
商陸怯怯地坐起身,仍拿一隻袖子擋住臉。紫顏欠身道:「你可記得自己是誰?」商陸細想了想,茫然搖頭。眾人心頭浮出「離魂症」三字,幾個童子又驚又怕,躲在螢火身後。
側側一面進屋一面問道:「心柔呢,怎不見人?」
側側吩咐螢火:「這人不知會分身變作幾個,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我自會跟在紫顏身邊一起看顧,你去外頭再查查他的底細。商陸的名字寫在路引上,想來不假,你多找幾個人去各家客棧查問,看他來京幾日,以前是否犯過毛病。若查不到,再去周圍幾個縣城,速去速回。」
側側撲哧一笑。他說得是,除了紫顏那身傲世的本事外,他的才華往往會激起他人的鬥志。想要再努力一次,想要再拚命一次,不讓他小看,不讓此生虛度。在文綉坊里以織綉刺探天下的她,曾經有段時間無比接近那境界,內心的豐盛與滿足不可言說。
紫顏叫了聲「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爐香料的才好,否則終是賠本的買賣。」
門內切切如訴。
她再也回不到在文綉坊揮灑自如的那個自己。當初風風火火拍爛紫府大門的她,與他痴纏久了,就越來越收束小心,直想把他放在心頭呵著暖著,用盡氣力去關切。
紫顏悲憫地凝視他,嘆道:「我們都越不過心結,長生,這大概就是宿命。」
「這是天命,讓我可再看你一回。」熙王爺唏噓地道。
熙王爺沉吟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螢火凝視他良久,花白頭髮蒼老身軀,顧盼間警惕猜疑,全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倒霉老頭兒,一腔的恨意隨之去了一半。
紫顏笑笑,「你把我的人都支了去,定是有法子了。」
「太後言重。」
朝如露凝,暮見霞散,永在離別里遺忘前塵。
側側雙眸靈動,托腮笑道:「不知他舊日受何七情所傷,不得疏泄,郁在心竅里成了病。依我看,他既信你,你就引他把往事說出來,無論有幾個附身,逐一打探明了,再喚天一塢那些妮子們助你。」紫顏若有所思,點頭稱道。
「太后……」直至此刻還要試探他,照浪的笑容愈見不恭。舉刀相向非是不能,可他太清楚這女人的手段,這間閣里看似空空蕩蕩,暗裡不知埋伏了多少侍衛心腹。若是乖乖聽話便罷,否則,只怕橫刀時早已亂箭穿心。
這是替她親兒受難的孩子,難道說,她的明兒並沒有被毀容?容妃究竟把他綁去了何處?
「那怎同呢。你知他為制一張麵皮要試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過數十回,更不消說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計,哪個不要用藥!他說是多試一個,就為後人掃清一條路——哪有什麼後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長生學步走了彎路。」
玉觀樓外黃葉飄零,黑衣童子們用力推著一個青袍男子,對了周圍的看客說道。那個青袍男子瘦高個兒,蒼白的臉上溢著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個大葫蘆。醇香透鼻的酒氣從葫蘆口散發出來,令人忍不住想多聞,卻因他舉止怪異沒了接近的興緻。
她發怔地想了想,猛地記起來意,將來了怪客的事說了。姽嫿聽了意興闌珊,懨懨地道:「難為他有心思管別人,把瘋子搜羅進家門。要不是惦著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你的個子,遠不及皇帝高。」她微笑著,滑落一串淚,見長生躲避她親熱的舉動,輕喚道,「傻孩子,你一點也不記得了?你是五歲離宮的,那時你已懂得喊娘親,懂得為我捏脊敲骨,儘管你的小手……一點使不上力氣。」
那女人精緻的玉龐湊攏過來,輕輕呵氣道:「你說什麼?」
螢火去后,側側隨紫顏與商陸到了晶碧館外,一尾尾翠竹已見了黃,沒精打采垂了枝葉。商陸梳洗過後依舊怕生,只肯與紫顏小聲低語,不多望側側一眼。此時天一塢那邊伶人們練習歌曲,咿呀唱將起來,側側聽了,心裏有了主意,招手叫紫顏走至一邊。
兩個伶人將信將疑,側側見她們受了驚,取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藥丸,著她們吃了。
紫顏伸出手,在他掌心點了點。
「你憑什麼?」太后隱忍的悲傷在此刻挾了怒氣爆發,高聲質問。
紫顏含笑,語氣堅定地鼓勵道:「你是過來人,身心所受遠是我們的十倍。說句冒昧的話,可否請商先生告知心中所悟?不但於我有益,對我這個徒兒也會受益匪淺。況且,一旦知曉先生的糾結所在,下回調理就有了眉目。」
側側與長生遙坐相望,看了半晌,她忽想起文綉坊諸人,繚繞往事揮之不去。
側側明白,不全為了旁人,紫顏就像翱翔於九天的鵬鳥,望向更高更遠處。姽嫿不是不知他的心思,無奈心生不忍,故拿長生做說辭。事已至此,她們勸也無用,唯有細心看顧,求老天放一條生路。
「下臣是天家鷹犬,這條命早不是自己的,太后想拿去,就拿去吧。」照浪如是答道。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射來,諸多心事瞭然地寫在臉上,如對峙的敵人,沒有他退後容身的地方。長生艱難地移目看向紫顏,離魂的不是他,為什麼會有錯覺?
出得皇城沒多久,御道外百姓迴避,是皇帝謁陵歸來。煙塵細細地捲起,紫顏與長生匍匐在地,遠望繁麗耀目的杏黃飄過。龍旗豹尾、銷金麾仗、紫翠芝蓋一路鋪陳過去,刺得人心眼皆痛。護衛鐵騎的踏馬聲如轟隆雷鳴,尋常百姓聽了心膽皆裂,哪裡還敢動彈。
「大恩不言謝。」商陸說完,一陣感傷頹喪。他看清了自己,卻更迷惑未來的路,如何好好活下去,不致像世人無法理解的怪物。
說到最後,長生忽然提起幼時家裡的事,惘然舊事早已無法述說分明,只有片斷的影像還殘留腦中。「我想我娘、我爹,還有,我好像養過一隻狗,也許已不在了……」長生垂下頭,忍不住哭將起來。
「這世上向來是人不容人,迫得急了,發瘋是常事。世俗的法度規繩往往為多數人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異己。譬如,對遭污的處|子而言,商陸是她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可在其他人眼裡,他簡直離經叛道斯文掃地。試想,若無安如磐石的心,誰能不動搖呢?」
「不必推敲,先告訴我,你尋自己做什麼?」
「是。」照浪的心很是跳了跳,竟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
到麟園時,照浪正獨自在廳里為熙王爺挑選服飾,一桌子綾羅流金鋪翠,皆是宮制的衣履冠服。紫顏難得無動於衷,寒暄兩句后即領了螢火過了穿堂和二門,徑直到了熙王爺的正房外。
「我記得……我原在林子里看熱鬧,皇家儀仗,是我從未見過的堂皇。」長生慘然說道,幼時的點滴快要記不清了,那抹奪命的黃色卻總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變,神仙般的女子。他低頭掩面,隱隱又要憋不住淚。
沿路街市繁華,那人邊走邊飲,把葫蘆里的酒喝了個乾淨,一時咕噥上回錯啃了腳板,一時又笑嘻嘻拿起長生的胳膊,衡量能切作幾份烹炒。長生屢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離身一丈即貼過來,像甩不掉的粘手麵糰。
香氣滿園,忽一人發癲似的口念咒語,砸碎了杯盞,踏亂了花草。長生頭一個沖入積石園,見又是商陸在鬧,退後幾步閃在花樹后觀望。螢火來時,他小聲道:「快制住他,別吵了少爺歇息。」
沒幾日,長生輕車簡裝自京師出發,一曲離歌逐風而去,邁入濃濃秋意里。紫顏眺望飛鴻漸隱,鼻子一酸,打了個噴嚏。
「能醫不自醫,真是天可憐見。」長生嘆了一聲。
紫顏將商陸扶到裡屋榻上,找出個銅香爐來,閑閑地調弄爐灰。側側半是讚歎半是感慨,道:「長生晝夜用功,堪比你當日,我也刮目相看了。」
那人仰頭灌完,丟下金鐺直直衝了過去。走了兩步,身子綿綿地倒在門檻上。長生用腳踢了踢,道:「我把這瘋子扔出府去。」
長生猶疑地進了屋,看到紫顏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樂呵呵地朝珠簾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長生覲見太后。」
那個神仙般的女子伸過手來,令他無端地心慌。恍如此刻,殿閣上杏黃遍地,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容對了他說:「抬起頭來。」
紫顏道:「八成是,只是蹊蹺得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偽。」細細打量一眼她的裝束,「怎不|穿新織的雲雁綾衫子?」
驟然間聽到一聲脆響,商陸竟在亂扔東西,哭腔宛如老嫗。側側皺眉道:「病情來得重了。」紫顏奇道:「那屋子裡只得幾幅畫九九藏書,不知是什麼惹他轉了性。」側側問:「是你繪的圖?」紫顏道:「不過是你們幾個的小照,我為著畫那幾件衣裳……」側側啐道:「前日就叫你扯了,這下好,叫人撕爛了。」趕進屋裡去。
聽說紫顏被照浪帶進宮去,長生大吃一驚,急急忙忙想換外出的衣袍。螢火道:「你未奉旨,怎能進得去?」長生頓足,依舊換上禮服,匆忙地道:「我去宮城外候著,有消息也好早回報。」螢火點頭道:「夫人在屋子裡焚香祈福,但願今次無事。」
紫顏點頭道:「不錯,他理應活著,這個面相註定他早年劫難,成年後方得安樂。只不過,若再進這金鑾殿,好容易累積的福氣又要煙消雲散。」
熙王爺五味雜陳,跪在地上心緒複雜地凝視太后。求情無用,此番是自投羅網,盼她念及昔日的情分卻是無望。也好,徹底死了心,該放下的都放下,連同他最後的一點驕傲。
他跪著沒有聽到隻言片語,唯有帘子玲瓏響過,視線所及處,杏黃的錦緞上有龍在飛舞。
紫顏微笑,「我在你的夢裡,這裏可隨心所欲,你才能找得到你自己。」
「回王爺,時辰已挑好,等用過午膳即可面見太后。太后說早早進宮勿多耽誤,看來是有心見王爺了。」照浪低著頭,語聲極慢,紫顏留意地看了他一眼。
紫顏不答,望了不遠處青玉案上陳設的青花白地觀音瓶出神。
太后冷笑道:「別以為你手上還有籌碼。他死了,我未必放過你。」
「等等。」紫顏拿起那人的雙手看了一陣,「送他去玉觴居,等醒來再做理會。」長生怔了一怔,叫來幾個人,一齊扶了那人去了。
紫顏沉吟道:「好,終須過這一關。」長生心神搖簇,像是心頭刺入了一根針,微小卻尖銳的疼痛慢慢自傷口蔓延開來。
熙王爺棄筆,不欲讓紫顏和螢火看到臉上神色,負手背對他們走到一邊書架處,道:「你們合計著要誆我留在此間,我可有說錯?」
「你是當年那孩子?居然活著?沒捨得殺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丟了,你還能活下來,命真硬!」
馬車踏過城外枯草,踏過野地菊花,轉過幾處山頭,慢慢地在一座莊院前緩了車駕。那時正午的陽光隱匿在烏雲之後,陰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靜。長生掀開簾看了,幾畝菜畦之地,雞鳴狗吠,一種遠離塵世的安詳。
側側笑了笑,讓長生去廚房熬藥粥,叫人取來織綉,坐在屋外一針一線地等著。
濃郁香氣從雪花夾纈包裹里透出來,厚重的一大包,側側遲疑了道:「他還能撐多久?」
「流言說玉觀樓雖出了幾個厲害的易容師,都不是紫顏的對手。說起來……那個紫顏,我想見一見。」太后鬱鬱寡歡地說道,若二十多年前就遇到那樣的易容師,怎會有今時之痛?她按住心口,勉力撫平了思緒。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麼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顏酡是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消不去心頭的傷,過去的錯。
照浪抬頭,急急地道:「王爺若不想去也使得,我再想法子……」
「我不是……」長生猛地推開太后的手,倉皇地跪下,「我記得太后,也記得娘親的臉,她是貧苦百姓,決不是太后這般尊崇身份!我……不過是當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來冒充的替身。」
長生怦然接過,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藥一篇,密密麻麻無數的註釋,在成文後猶自修訂了多回。想到紫顏對他的期望與用心,愧然說道:「長生只是暫別少爺,請多珍重。」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沒有衰老的跡象,唯獨眉目間沒有了當初的明媚。
那人徑自迎上去,想摸紫顏的臉,驚道:「這是靈芝種出來的人?」長生又好氣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開你的臟手,這是我家少爺。」那人嘖嘖稱嘆,見兩個伶人衣飾華貴,稀奇地望了兩眼。
「你帶來的這個人試圖冒充已死的熙王爺,你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紫顏扶來了商陸,他剛服下一帖葯,嗅著寧神的香,獃滯失神的臉上漸恢復血色。在筵席上坐定,他滿臉愁顏地望著戲台上巧言笑舞的人,一幕幕似曾相識。清夜微涼,石階上一襲柔風纖腰一閃,繾綣地投入商陸的懷中,他猛然察覺身在何處,再度驚疑地打量四周。
側側聽她話裡有話,不知是惦著他的人,還是他的病,當下沒了相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為自己考慮,不會狠心用這些香來續命。」
商陸略一猶豫,看見他不染點塵的清眸,回想內心如絲網纏繞的糾葛,點了點頭,不勝唏噓地望了台上道:「我是前車之鑒。先生如肯指點,在下知無不言。這一出好戲像一面寶鏡,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我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易容師沒有與技能相匹的胸襟氣魄,到頭來反受才能所害,無法自拔。」
他這一說,長生越發心急,顧不上昨夜與商陸約了傾談,穿上皮靴跨馬而去。
長生在紫顏的指點下合力打造完所有臉面后,精疲力竭地癱坐在椅子上目睹這一切。將一個自己分裂成數個,彷彿身體百骸自有了主使,魂靈卻反而沒了倚靠。長生猜想那種被切分的感覺,就像在幾個互無關聯的夢境里遊走,一生只得短暫的一刻。
「幫我刺他任督和手、足厥陰經諸穴。」紫顏斷喝,口中急報出神庭、肺俞、曲池、魚際等穴位,側側咬牙飛出數針,一一刺入商陸身上,礙於他衣衫不整,刺完了即移開目光。直至他足上不便取穴,她無奈勁踢一腳,商陸立足未穩,摔得厲害。
「未能盡治,不過給一張俊俏的麵皮卻輕而易舉。」
「那個人……」太後幾乎要說不出話,哽咽了半晌后精神大減,掙扎了問,「他如今在何處?」
長生鼻子一酸,瞬間湧上心的舊怨令他有想大哭的衝動,他站起身,走到太後面前。
到了紫府,長生知會門房童子喊人,不料螢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臉,想請側側來對付,又怕她聽了那些混賬話,一針縫上青袍男子的嘴。正發愁時,飄來一陣旖旎香風,紫顏罩一件藍地纏枝蓮織金緞曳撒袍,與兩個穿了珠半臂、金縷裙的伶人走了過來。
次日清晨,長生起身聽見螢火練拳腳,急忙披衣過去。
姽嫿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書回霽天閣,請師父尋皎鏡的下落。倒是你要多為自個兒打算,這一年和早年見到你的神氣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歲長了,還是情志生了變化。你有沒有一次,能離開他為自己而活?」
晚些時候,長生拿來厚厚的一包香,說是有定驚安魂的功效,紫顏問明了配方,拿出姽嫿以前配製的香餅,一齊放在雲母片上爇著。
商陸茫然地看他一眼,一臉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長生只覺怪異非常。眼前這人明明沒有易容,整個精神宛若脫胎換骨的另一個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此時優伶退去,商陸與兩人把酒夜談。月皎風清,燈燭映杯,薰風欲醉,側側卻起身離去。
銀河霄漢,迢迢難渡。
紫顏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時忽道:「我們未必始終住在京城。長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們也可四處雲遊去。」他轉向側側,「先去你的文綉坊如何?」
「你且作壁上觀,什麼也不用思量,看這一出齣戲。」紫顏指了台上對他說。
「我給你易容時,你把一切記得的情形都告訴了我,後來我請人去當年皇帝遊獵的地方打探,搜尋多日找到了他們。可惜他們只想留在家鄉終老,你終須奔波這一趟。」紫顏遞上一幅輿圖,「你已會自製麵皮,記得平時易容別讓人看見,免得嚇壞雙慈。」
長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這個大包袱恐怕不易擺脫。
紫顏在房裡留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日薄西山,身心疲倦地走出。側側守了半日,倚了廊柱困頓不堪,聽見聲響站起身來。紫顏拉了她的手道:「你累了,我做一碗蓮羹給你。」見他無事,側側微笑道:「商陸可好?我打髮長生為他熬粥調理。」
「王爺多慮,照浪既在挑合適的冠服,想來進宮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來,是看王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紫顏也不客氣,挑了位子舒服坐定,悠悠地道,「依我看來,易容上王爺是再無破綻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氣盛的毛病,須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與世無爭,恐怕依然不容於朝。」
熙王爺道:「太后!大皇子之事,我悔之莫及,絕不會再對今上有任何不敬。我……莫若太后囚禁了我,落得一世太平。」
長生也湊過來,不多時,瞧見了一個人。
「你沒害他?」長生呆住了。他轉頭看紫顏,發覺少爺避在一株花樹之後。
她的心已經死在多年前。從宮中出走之後,她是尋常的美艷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顧,再美也落入泥塵。
「那這個人……這個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聞言,瞳中忽然綻出狠厲的光芒,「想造反的是你的替身不假,但當年奪走我明兒的,卻是你無疑!你一心害我母子,還有何話說?」
「安心?你至今還在圖謀算計我,要安誰的心?」太后吊高了嗓子,語氣如忽至的傾盆大雨急促起來,走開幾步猛然回首,「偏偏你撞到槍尖上來!我料你知道蒼堯與我朝的交易,以為只要來離間幾句,我必會推翻前盟和蒼堯開戰。屆時,皇上少不得又要倚重你,等你大權在握……哼哼,說不定反手與玉翎王議了和,再把我們孤兒寡母弄下來。」
長生見眾人沉湎離情之中,破涕笑道:「螢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謝花獻給我娘親,她若知道我有你這樣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會綉個枕套送給爹娘,告訴他們這是你教我的手藝。少爺……」他說到紫顏,拚命展開臉笑道,「我能不能討一套稱手的器具……」
「不錯,他只是沒個好母親。」紫顏凝視因風而動的珠簾,語氣疏淡地道,「他被人用毒汁毀了容,獨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時他年歲已不小,可憐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災無知無識的一個廢物。」
太后心神俱乏,張眼見他仍跪在地上,厭惡地揮手勸退。熙王爺匍匐著退後,撐起身黯然離開,照浪也待退下,太后止住他,似有話說。
「有。」
「我不圖謀她家的江山帝位,談不上做傻事。」紫顏淡淡地道,照浪為之氣結,不想他又說道:「別忘了,熙王爺的事已了,你的命是我的。」
紫顏溫婉地笑著。商陸認得這個人,臨風如畫,筆墨里皆是仙家氣度。一雙春|水流弦的眸子,輕易地就看進商陸心底去。他心裏咯噔一下,微微有些驚慌,很快覺出紫顏並無敵意,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熙王爺不敢應聲,往日情懷消弭殆盡,能庸碌到老已是唯一所求。
那人反手撈著長生的衣領,嚷嚷道:「我是最厲害的易容師!你知道么?舌頭上的肉最嫰,但是鼻軟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對耳朵,簡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彷彿是烹制無上美食的大廚,笑容里滿是談論珍稀食材的喜悅和神往。
等鑾儀衛鹵簿的冠蓋輿馬護送皇帝入宮后,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復鼎沸景象。紫顏尋回車駕,與長生一起坐了,避開了外面的喧鬧。
她的心驚喜交集,熙王爺矇騙她說容妃未死,此時她盼這句話是真的,否則,一旦那喪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誰又能告訴她孩子的下落?
長生聽得大汗淋漓,暗忖幸好未經歷那種難堪的易容,不致在心頭留下陰影。
太后鬆了口氣,道:「好,照浪任由你read.99csw.com處置,快告訴我那人的下落。」
「我……」商陸忽然站起,朝紫顏恭恭敬敬鞠了個躬,「原來如此……讓諸位見笑。」他神色坦然,雙目清澈,洞悉前因后感受到的苦楚被理智地壓抑在心底。
「嗯,經年積鬱,再難根治。不像商陸時迷時醒的,她幾月能清醒一日就是異數,連姽嫿的香也難奈她何。」紫顏頓了頓,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長生,你還恨她么?」
紫顏知道這病症短時去不盡,能讓他察覺有多個分身已完成了今趟的使命,故此點了點頭,誠摯地道:「慢慢地來。」
因緣際會,所遇無非貪嗔痴慢疑妄,所為無非發善心行願救人。這一刻,商陸身體里所有的自我聚集在一處,聆聽他們的煩惱,驚惶不定的心漸次平復安定。
但如今,她從高處走下,把自己放得很低,甚至忘卻了其他。她只圍繞一個人,為他生而生。是否錯了呢?心底有小小的聲音在問她。每當紫顏展露舉世無雙的易容術時,她也會想到,她只是他身後一個默默的影子。
「我不是……」長生猶有恐懼,在與太后對視時倉皇搖手,像是要推開過去。
此時,紫顏一眾俱在府里午睡。
踏出高高的門檻,冷風一吹,紫顏惘然地停步望天,一時兩袖空蕩,失魂落魄。照浪見他平安出來,狠狠打量了他幾眼,心情複雜地轉身離去。長生在宮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軟了,歪歪斜斜站起,撲到他懷裡。
紫顏瞧著他的臉沉吟片刻,嘆道:「可惜,我沒能完成承諾。儘管延長了換臉的間隙,這張麵皮想要根治,尚需多養些時日。」
朝花暗昧,螢火一身銀白,流星彈丸似的在院子里騰躍。長生不覺叫好,螢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練。
紫顏用一根金香匙扁扁地壓上香燼,漫不經心地道:「別誇壞了他,以後有的是歷練的時日,養成驕矜的性子就難改了。」
「脖子還疼么?」
聽到長生的聲音,那冶艷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滯,蓮步緩移,飄然出了花門。
「我有千姿在蒼堯所贈的那套,現下鏡奩里的你拿去罷。」紫顏聽他提起不謝花,微微有些悵惘。
長生沉思了一陣。此刻他最為挂念的是記憶里愈見清晰的家鄉,他想回家,好好地盡孝道,補償這麼多年流離在外的骨肉親情。
紫顏捏了玉佩,淡淡地問:「太后只須告訴我,做不做這個交易?」
紫府里舞腰歌板自風流,側側一路走出來,想著心事。蘼香鋪的門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樣,她在門外喊了兩聲,姽嫿忙迎她進去。
通宵夜談令長生睡過了時辰,直到次日中午悠悠轉醒。
「噢……不錯,你的易容術可救得了這樣的人?」
太后察覺出外間冷淡的空氣,幽幽地道:「那一年,我不該錯下殺令,先生……能不能原諒則個?」
紫顏走過去,拎起冰綺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容妃的聲響漸止,眼神由狠厲轉為空濛,婦人們立即七手八腳地將她扶出園去。
熙王爺面上掛不住,細細想去,竟是情懷蕭索,只管出神凝思。待看到紫顏目光如水,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一個叫蝶舞的女子。」頓了一頓,像是在收拾心情,「可惜離散多年。」語聲剛落,照浪捧了衣衫踏進屋來,不動聲色地悄立在旁默候。熙王爺醒過神,走去拈起一件摸了摸料子,點頭道:「這才像話。」
長生被她的話勾起了心思,隱約聽到風中呼喚的聲音。他愣愣地發獃,戲台上十數個商陸,變成十數個長生,失去的點滴過往在他們身上重現。那些愚笨、懦弱、冷漠、悲愴、孤獨的他從記憶深處走來,像多重顏色調和在一起,令他懼於面對。
長生應了,拿了一隻貂絲紅青緞織的錦袋,志氣滿滿地走出屋去。
商陸神色一舒,像是得到極大安慰,露出平和的笑容。他伸手指了遠方的光亮,「你看,我的妻兒就在那裡,我要回去和他們團聚。」
「快動手,給我殺了他!」太后躁狂地踩著地,右手在金案上摸索。
照浪一怔,熙王爺直起上身,顫巍巍地探看。
紫顏問道:「這位是……」長生小聲在他耳邊說了,紫顏掩嘴輕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麼名字?」那人搔頭,苦惱地想了想,毫無頭緒地發獃。長生奇道:「你說自己是易容師,卻不記得名字?」
長生自從練箭后,頗長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地跟著螢火,呼呼生風打出幾拳。練到一半,長生想起玉觴居住的怪人,大叫一聲衝出沉珠軒的角門,沒跑兩步又迴轉,拽了螢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地解釋。
「她也得了離魂症?」
「還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太后卻不看他,鳳眼斜斜地望照浪,問道:「這些天我聽你說得夠了,你這人心思都在大處,難得今趟小心謹慎,多為別人著想。卻不知是何緣故?」
長生緩緩搖頭,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終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顏,撇頭找尋他的蹤跡,見他冷了一張冰雪玉面,遙遙地抱臂看著他們。
太后清淚泉涌,凄然說道:「他自小聰慧過人,我……不,就算他是獃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著。從前我不明白,他沒面目活著又如何?我不該起念要拋下他。千錯萬錯,做娘的不該放棄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淚,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當初既是長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難,他理應無病無災地活著,是不是?對不對?」
有多個自我的,不只商陸一人。
側側看了一眼紫顏,按下心事問:「他為些什麼人易容?」
太后待照浪收了刀,看他塗了傷葯,方曼聲道:「我准你覲見時不卸兵器,就知你不會對我動手。難為你至死不忘。」瞥了熙王爺一眼,恨恨地道,「你這老賊,驅使過這許多人,記得你好的也就他這一個!你剛才開口肯為他保全,也算你們相識一場。如今皇帝大了,我漸漸老了不管事,留你在世也不是不可,只怕你幾時又痰迷心竅,再去欺負我的皇兒。」
熙王爺呆住,照浪心下一涼,知道不妙。
太后摸索著按住他,從他的臉、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過去,纖瘦的手在抖。他不是,當年她摟在懷裡下狠心拋棄的他,不是她親生的兒。明兒去了何處?她惡聲道:「你在容妃那裡見著我的明兒了嗎?你見到皇子打扮的一個孩子了嗎?」
長生神志恍惚地想心事,紫顏凝視他良久,忽然問:「長生,你怕不怕見當初害你的女子?」
眾童子大呼小叫的,終於驚動紫顏和側側,兩人來時,螢火已把商陸救上來,正在他胸口揉搓。側側見狀,捻針在他穴道上刺了幾下,商陸驀地吐出一口水,連咳了數聲。
紫顏伸手,虛空中有一朵牡丹被他掐下,商陸奇道:「你會法術?」
「太后,俗話說子不嫌母醜,我料反過來也是一樣。縱然為世所棄,倘有個好母親,或是好兒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師。」他執意地說道,用酒葫蘆趕開擋在面前的童子,「快叫你們當家的出來,迎我進去!」四個黑衣童子並肩接成一道牆,板了臉不許他通行。
容妃隨他目光看去,紫顏的臉彷彿變幻著容顏,捉摸不定地浮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長生凝目細看了看,又覺那不是笑意,而是強撐起麵皮懶散凝視這世間。
長生聽得心驚,想起先前在玉觀樓遇上的易容師,若有所悟。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麼簡單。長生怔怔地想了許久,「我……我比她幸運。」
「你想,找到了容妃,我就會放過你。是么?」
十二個伶人各穿了苧羅、綾絹、紡綢、葛布等衣袍,在燈影香霧中穿行。每個人都有商陸的一張臉,或沉敏、或癲亂、或陰鷙、或寬和、或謙和、或恭謹、或驕狂、或善斗、或儒雅,舉止百變不一。他們有的東奔西走仰天長嘯,有的沉默寡言冷眼旁觀,有的呼朋喚友自言自語,恰似一台詭譎的傀儡戲在上演。
「不然,憑她兒子再怎麼厲害,誰肯養虎為患?我既有心為後,要這天下,就一定要裡外打點安妥。那年明兒沒了,我就暗中送妹子去了蒼堯,囑她在北邊助我一臂。可嘆她沒出息,這些年老實做她的皇后,不肯東進寸土,甚至連兒子的志向也要扼殺。好在千姿這孩子懂事,自行到江湖上歷練,加上我暗中維護,才成就了今日一代帝王!」
「真正害明兒的是容妃,我打探到她的下落,她沒有死。」
「你為何不用它要挾我?」
他心中疑慮紛呈,紫顏是從何遇上這女子,未可得知。儘管他疑心這可能是紫顏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這自作孽后的慘狀,令他無法咄咄相逼。
紫顏金袖移風,籠香的手在商陸面前嬌嬈迴旋,商陸隨了他的手勢轉動眼球,不知覺走入一個白茫茫的混沌天地。
「我爹昔日未見如此,為何他就忽然兇險成這樣?」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陸一樣。如果我恢復你幼時的容貌,引她辨認承受,花費時日調理,也許能找回她離散了的心魂——你願不願?」
熙王爺經此一場消磨,頤指氣使的脾性減了好些,連日來落落寡言,絕少呼喝照浪。紫顏在府里偶爾談及此事,側側以為照浪必在他麵皮上做了手腳,紫顏笑道:「耳根清凈就好。」
熙王爺吸了口氣,道:「更衣,準備啟程!」
易人生死,修改命運。長生此刻切實感到了易容術的強大與可怕,他是否有足夠堅強的心去承載?捫心自問,長生不由茫然。他做不到那般從容,像少爺一樣,再多的血污隱情,說起來如同焚香雅事。
「既知了病因,能治得好么?」
「不錯。」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經對不起你和明兒,不能再辜負你一回。」太后黯然揮了揮手,長生俯首拜了幾拜,哭著站起了身。
「錯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進宮見我?」她雙目殷紅,低聲下氣地道。
商陸一味蒙臉,隱隱有啜泣聲,宛如驚恐的少女。螢火看出不對,想拉開他的手臂,商陸蜷得緊了,倒吐出來幾口水,不覺大聲咳了幾下,漲得滿面通紅。紫顏在旁邊道:「你們倆退下,我來和他說話。」
照浪見太後有見疑之意,當了熙王爺的面,微笑回稟道:「原是太后交代的事,豈有不恭之禮?此事說瑣碎也瑣碎,無非伺候王爺掃除行旅風塵之苦,各處打點。但王爺貴為天家之軀,下臣行動又是太后的臉面,怎敢疏忽怠慢?」
「先生說得是,世人目光短淺,以皮相定善惡。若生了丑面,就與野獸無異,不容於這俗世。看來先生救過很多這樣的人。」
側側從綉簾后露出身來,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師?」
紫顏想了想,伸手笑道:「你一身濕衣,池邊風緊,跟我去屋裡換過再理論。」商陸見他眉目如畫,人又和善,猶豫地握住他的手,踏過竹橋往一邊的館閣里去了。
側側驚道:「他妻兒後來……」紫顏道:「僥倖母子平安,只是他從此時迷時醒。」側側嘆道:「只怕他這樣的人,難容於鄉里。」
照浪冷哼一聲,「有本事你只管拿去!」
「太后之言差矣,這些人不過是沒一張世人能接納的臉面,其餘行止,與常人何異?談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紫顏轉問長生,「正好考你,開什麼方子才好?」
太后許久沒有接話,再開口時語音里似浸了淚水,別有一番酸楚。
直至他走出晴翠園,太后灼灼的目光彷九-九-藏-書彿還在他背脊上燒著,伴隨深深的執念。
螢火悄聲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請先生來。」
照浪也笑,彷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笑得肆無忌憚,朗聲道:「太后養我,不正想我如此?」
紫顏神情淡漠,低頭起身肅立,似乎他是金屋裡一件擺設,任由暗塵深鎖。
側側握緊他的手,「你真捨得離開?」紫顏點頭,往日眼中如龍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間掃卻了從容,只把眉頭鎖著。
長生叫了一聲「少爺」,紫顏移動了小半步,容妃捂緊雙眼大叫:「誰刺瞎了我的眼?誰?我看不見了……快把我帶走,從這裏帶走!」
「你說什麼?」太后本已珠淚盈睫,聞言蒼白的臉上鼓起了眼珠,厲聲道,「你再說一遍!」
街坊們指指點點,青袍男子手舞足蹈地大叫:「奉天神諭,我上修天顏,下改人命,芸芸眾生皆聽我掌下號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嗎?」
這黃金闕、碧玉台,冰涼如雪。
熙王爺拜倒在地,渾身顫抖。
商陸兩眼暴突,面目駭人,袒露了衣衫四處疾走。見側側進來,橫眉立目叫了聲:「我的兒!」就要過來相抱。
照浪超然地道:「太后既說『未必』,下臣不才,請太后看在我多年輔佐的忠心上,饒了王爺一命。王爺自去北荒后顛沛流離,只想尋個地方頤養天年,是下臣千方百計綁了他來。如果王爺有何閃失,照浪之死何辜?」
可是,她自己又在哪裡?
「尋常人想求玉顏秀骨的,必是多得很了,只不知有無面目全非的人?那樣只怕不好救。」
熙王爺和照浪心中都是一緊。照浪慢吞吞地道:「太后,下臣在此。」
螢火縱身過去,怎奈商陸行止癲狂,幾下沒撈著,撲通一下,落到紅蓼池裡去了。長生忙叫幾個童子遞竹竿來,站在岸邊打撈。商陸浮浮沉沉的,沒幾下水波打了個圈,人竟不見了。長生這下慌了,螢火來不及換上水靠,當即躍進水裡去。
長生跑了一趟,不住地喘著氣,聞言腦筋飛快地轉,說道:「宜用青皮疏肝膽瀉肺氣,香附解六郁,再加柴胡、陳皮、蘇子、大腹皮,化痰平肝。活血祛瘀,則用赤芍瀉肝火,通草通利血脈。」
「誰說我不去?」熙王爺說完,想想除此外再無安心去處,將心一橫,「她還說了什麼?」
側側故作不解,拿起來放在手心裏把玩,姽嫿知其意會,笑道:「罷了,像是我做了惡人,挑弄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對。」仔細看看那塊玉,掩口失笑,「巧了,是紫色的。」
宮城深處,太后獨自召見紫顏,照浪在蓉壽宮外候旨。
熙王爺冷哼一聲,似嫌他話多,儘是不屑之意。紫顏自忖多事,端詳熙王爺的身形舉止,忽問道:「王爺最親近的人,不知是誰?」
照浪心情複雜地應了,剛走出兩步,太后又叫住他,「玉觀樓的差事你卸了吧,我身子大好,皇帝的孝心我明白,不要再騷擾地方。」
「他少時懷抱不遂,憂鬱在心,神不守舍。及年長后屢遭變故,情志所傷,痰濁內生,淤積久了成如今的樣子。他先前沒有說錯,他不但是個易容師,還是相當精通醫理的一個。」
太后冷笑,瑩潤的面容里凸出青筋來,強忍了恨意道:「你那點肚腸,哪配猜我的心思?我既饒你,明日稟明皇帝,你就回自個王府里去繼續做你的親王。只不過往後識相些,稱病不出才是個道理,我不怕你翻出天外去!留你的命,是為了給我的皇兒積福,求上天能看在我的善心上……」說到這句神思忽逸,遠遠地不知飄到哪裡去,兀自出了會兒神。
側側留了心,也不多問,徑自往姽嫿的蘼香鋪去了。不多時長生轉回來,對紫顏道:「少爺,螢火去哪裡了?這怪人總要有人看著,我去請幾個武師來。」
「太后想他活著么?」
「他能從此忘了易容術,養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勸他罷手,別老是爭強鬥勝,一味往險處用藥。否則……最快就是年內的事。」說到這句,姽嫿輕顰眉頭。
側側道:「那件衣裳姽嫿看了喜歡,送她了。」
太后默了良久,又喚他:「紫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不曉得遇上過哪些稀奇古怪的人物?易容術聽來甚是精妙,有何奇聞不妨說說。這宮裡高牆重戶,雖是滿目琳琅琬琰,到底不如外頭的大千世界,有無數奇事可說。」
照浪一動不動,暗金色的錦衣凝鑄成石了一般。太后高揚了聲調,飛擲出一隻玉杯,喝了一聲:「你敢抗旨?替我殺了他!」
「你不肯殺他,就違逆了我。自行了斷去吧。」太后輕輕地道。
紫顏點頭道:「血聚則肝氣燥,不妨用桃仁之甘緩肝散血,切記去皮尖炒黃用。半夏可降攝胃氣,利竅和胃以通陰陽,也能除濕開郁。還有甘草能收驚,又有調補之功,可解百葯之毒,協和諸葯之性。」
「先生曾遇過被毀了容貌的孩子嗎?」
長生掩面奔出宮去,紫顏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後便欲往外頭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顏停步,聽她道,「你說過,告訴我明兒的下落,長生既然不是……」
紫顏抬頭望了屋外,滿地金黃的銀杏葉子鋪就了一張光燦的絨毯,遂溫言笑道:「姽嫿恰是最擅製藥劑的良醫,長生,順便收一袋葉子去。」
熙王爺一身華服瘸腿走入,太后抬眼略瞧了瞧,知會蔡主簿上前。老者說了聲「得罪」,扶定熙王爺,伸手探了探。熙王爺直直地盯著太后。
熙王爺咽了口唾沫,來此時滿腹的保命打算一併落空,又聽到這等意料外的驚駭秘聞,心知太后斷不肯放過他。想到這裏,他伏在地上的身軀抖個不停,水磨的花磚上青影浮動。
青袍男子還待說下去,長生芒刺在背,周遭眾人像看怪物般望了他們,連帶他也成了惡人。他忙道:「這位大哥,我想請你易容,這邊走。」他拉了男子遠遠走開去,玉觀樓的童子鬆了口氣,朝他揮手致意。
「太后萬福金安,好好的日子,血光不祥。」照浪立即下跪,恭敬地道。
她自覺多說不吉,又扯了些別的,終和姽嫿逗樂鬧了一陣,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辭離去。
照浪倏地跪下,「太后恕罪。」
紫顏點頭,「好,等一切了結,你就能回家。」
長生沙啞地道:「就螢火一人陪著少爺、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螢火冷漠的臉上多了一分笑容,「我們等你回來。」側側道:「是極。若是你爹娘回心轉意,願與你同來京城住,你再把他們接來不遲。」長生拚命點頭。
「那年的事你有什麼話說?」她收住目光,徐徐開口。
熙王爺抬起頭,發覺太后的表情鎮定了,憂戚的面容清冷如霜。
「你說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記憶,緩緩搖頭,「他長得那麼像皇帝,誰忍心傷他?雖是顏妃親生的,畢竟我看著他長大,替他換過衣裳,喂他喝過粥,五年時光……誰都想把他當半個兒子養,可惜不能夠……」
熙王爺眼見變生肘腋,叫道:「他死了,是不是能保住我一條命?」
「能。只是等他匯攏了魂魄后,能不能看破放下,走出心結,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你說的是……」長生愕然。
「我不懂。」
螢火甚是好笑,聽見樹后聲動,轉出一個先前那男子,對他們行了一禮,迷惑地問道:「在下商陸。敢問這是什麼地方?」長生見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經了,反而退了一步。
那女子咯咯地笑,彷彿想起什麼,從浮光掠影中打撈起片斷過往。
紫顏安撫了他幾句,攜手帶他出宮,兩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兩株並生的藤蔓。
鋪天蓋地的香氣如壓頂的蝠陣洶洶而來,側側與長生禁不住這綿綿葯陣的氣勢,連忙退出屋去。長生憂心地闔上門板,「少爺不會有事吧?」側側無法答他,守在外面不忍離去,見著滿地落葉,撿起一莖攤在手心裏瞧著。
「不,太后或不知道,中土尋不著她,就要上異域去找。天可憐見,直到玉翎王起兵,我偶爾探聽了他的家世方才知道。他母后白蓮正是在大皇子失蹤后出現在蒼堯,聽說那女人明艷無匹,我想……」
玉觀樓多的是奇人異士,看客們見怪不怪,猛地瞧見這張狂樣子皆是一臉好奇,笑逐顏開地張望好戲。那人咕哩咕嚕地吐出一長串祝辭,像極了莊嚴的神巫,四下里眾人被逗得大笑起來。
長生忐忑地將商陸領到玉壘堂,斟茶時他很是客氣,斯文的舉止令長生越發覺得換了個人。商陸心不在焉地抿茶,紫顏和側側來時,他慌不迭地起身行禮。紫顏與側側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目光中輕微的訝然。
「長生,你比我明白呢。」側側空落的心彷彿有了一點迴響。摸索時光的刻痕看過去,一寸寸一分分,她漸漸抓住了不可琢磨的思緒,把迷離的自己拆分開來端詳。
「有男人投錯了胎,性情舉止無不與女子相似,自幼被看做瘋子,他便處心積慮將男人骨肉化去,變其性別,還以女兒之身。又有婦人被人污了身子珠胎暗結,偏偏這團血肉絕不能存活於世,會喚他來想法子墮去,再為婦人恢復處|子之身,保全名節。」
「太后莫急,自那年容妃事發后,那賤人逃得及時,挾帶了宮女乳母並金銀離去。此事諱莫如深,外間都不知曉,也就無人再留意那賤人下落。我遍尋她不著,甚至收買不少江湖幫派找她,可惜她就像煙消雲散,完全沒了蹤影。」
「是。」
「他是瘋子。」
長生心顫地望著那件寶衣,他記得這是紫顏救下獍狖后,用玄狐裘衣改製成的衣裳。千姿的確是把它送給了太后。溫暖柔軟的皮毛令他想起困獸獍狖,渾身簌簌發抖,那會是他的下場嗎?被圈養在這身華衣里不得動彈。
太后搖頭只是不信,顫聲道:「紫先生,你看我這張臉,告訴我,我的長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我奉天神諭,聽天命改生死。」那人醉醺醺地咕噥,翻了翻眼皮,長長地嗅了口空氣里紫顏的香氣,「你味甘、平、無毒,適合以天泉水燉湯,安五臟,潤肌膚,辟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養神。這兩個小丫頭肌嫩膚滑,用小米紅棗好好調養百日,再以桑樹枝燒火,拿鐵鍋煎上七日,颳去鍋里的油脂熬湯,揀出骨頭煅成雪色細末,加入湯里連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壽……」
長生忽想起一事,叫了聲「糟糕」,「最早見著商陸時,他說自個兒是易容師——別是故意要找少爺麻煩,混進府里來?」側側「呀」了一聲,心便亂了,提步趕到房門外豎耳聽著,手中的銀杏葉子早不知落在哪裡。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間矜貴的身份又回來了。
「不要,不要過來!」容妃不知看見了什麼可怖景象,忽然沖了紫顏身後的花樹說。
側側嘖嘖稱奇,對紫顏道:「他的醫理竟比我精進了。我單知銀杏葉有收魂的妙處,泡水卻有毒,爹爹以前在谷里用它防治菜蟲,非良醫不能善用。」
這一記當頭棒喝,長生頓時清醒。他始終瞻前顧後,沒有一心注視自己的勇氣。他再看側側,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所思。
「有何不同?」側側巧笑倩兮,暗暗飛紅了臉。
商陸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地道:「對不住兩位,我來京師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長生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聽他一路自言自語,「為什麼想不起來?明明要去拜會一個人……是誰?」
「是你九-九-藏-書害了明兒,怨不得我狠心。」太后幽幽地嘆息,看見他一頭灰白夾雜的頭髮飄動,竹杖拋開在一邊,臉色稍豫。
長生抬頭。
「你要誰?」她緩了語氣。
側側滿面通紅,作狀端起茶遮在面前喝著。長生聽到易容術竟還能變易男女,且易到女人身子里去,目瞪口呆,堂上一時再無片言。
側側嘆了嘆,姽嫿把鋪門關了,牽她的手對坐下,「你發什麼愁呢?」
長生小心地張望,來往的婦人都有幾分姿色,唯獨年紀不小,像是高門大戶的貴婦。她們不避外人,對了紫顏巧笑了行禮,令他更添疑慮。走到一處雕飾巧麗的花門前,紫顏停了步,隔了蓮瓣花窗往內探望。
紫顏道:「你倒提醒我了,去姽嫿那裡配些上好的沉香來,一起煉成蜜丸給他服下。這方子里也可用,量須少些。」
照浪領了熙王爺穿過雁池鳳館,到了太后歇息的天闕閣里。閣里僅蔡主簿一人伺候,老者不停地悄然撫額,低首垂立在旁。太后偶有一句話來,蔡主簿也答得簡短,不敢多話。
紫顏道:「不妨事,這園子大得很,你且住下慢慢地找,等想起來了,再尋你要找的人去。」
紫顏心中感激,「說來話長,對長生也是好教訓,不若一起用晚膳,我慢慢講給你們聽。商陸現下睡了,你隨我走吧。」牽了柔荑,穿花越徑地尋長生去了。
「起來吧。你的心機不用我挑明,想是那回我無意的話,你往心裏去了。都是劫數。我再說什麼,你必不信,也由得你去。畢竟我養你長大,看在你面子上饒他一命,不是不可。今日我累了,你回去吧。」
太后凝視他笑容后隱約呈現的剛毅,柔聲道:「好,很好。來,你把刀放下,我准你止血上藥。」
他手一用力,脖間有血流下,開始極緩,太后瞪圓了眼,看見暗紅的血決絕地滑落,染紅了他的衣領。熙王爺大叫:「你別動手!求太后賜酒,保我全屍。」照浪似笑非笑,不理會他,望了太后道:「太后成全,留他一命,我來抵償。」
側側想起有姽嫿的香在,略安了心,凝神細聽去,紫顏引了商陸自訴身世,一句句宛如夢囈。語聲時幼時長,時老時少,夾雜了各地的方言,像是有一隊人馬在裏面。側側剛聽懂一句,再聽時,被幾句渾話打亂,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玉杯摔成無數碎塊,飛濺到熙王爺的腳邊。
「這孩子真的有點像。」太后喃喃地道,「抬起頭來。」
太后像是聽了笑話,不可遏止地笑到流淚,憤憤地按住了雕椅的扶手,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兒,聽得進你這般矇騙。你勾結容妃,許她的又是什麼前程?別說那年我殺了你的替身,就是今日再剁去你的手腳,也是你活該遭受!」
放下。他用心地想了一想,一絲精魄似乎自軀殼裡掠出,冷峻地注目台上。
「照浪。」太后突然開口。
「不,少爺既盼我青出於藍,就交給我自己恢復舊貌。」長生不覺激動,絮絮說了好些在打理臉面時領悟的易容之理,紫顏溫柔地聽著。
天高雲淡,一地黃葉催斷鸞腸,來日相逢不知在何時。
側側想起姽嫿的話,他若能拋開易容術與她雲遊四海,或許,就能跨過那一劫。那時,哪怕泯然眾人,她也願與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棄。
紫顏點頭,「我明白了。」長生咯噔一想,或許容妃根本無葯可醫,紫顏不過是試探。但是無論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對她,寬仁地在醫治她的同時再親歷幼年的傷。那一道創傷太深,橫越了他整個人生,至今仍給他一張連紫顏也無法治愈的臉。他不是聖人。
「照浪。」紫顏瑰眸流轉,「我有幾個親友與他結怨頗深。」
轉悠了一盞茶的工夫,長生想,索性引回府讓螢火對付。他安了心,腳步輕快地往鳳簫巷走去,那人渾無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後跟來。
姽嫿倚門目送她遠走,想起屋子裡斬絕情絲的尹心柔,嘆了口氣,望了半圓的月亮出了會兒神。情多誤人,她默默地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後一片門板。
長生惦著那酒的藥性,見紫顏如此坦然,放心地應了。
錦帕被擰成一團,丟棄在案上。
長生猶疑地踏前,喊道:「商陸,你不認得我們了?」
商陸謝過,紫顏著長生帶他去用早膳。兩人去后,紫顏告別側側,帶著螢火換過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來。
照浪遠遠地盯了太后看,金玉堆砌的婦人周身散著光,黛眉幾乎要飛出鬢去。
每個人心中都住了另一個或幾個人,不甘心就那麼單純地活下去。
不知老天,肯不肯鬆手放過他?
紫顏搖手,「這人說話癲狂而已,沒見傷人就由他去。螢火你不是不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由他去辦,不會閑在家裡。罷了,隨我去天一塢聽戲。」
姽嫿起身,從楠木架子上取了一隻水晶玉兔,兩眼鑲了寶石,又拿了一隻紫色玉鴛鴦。側側只當她要戲耍,心底想著如何回話。姽嫿把一對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這般,如今是這般。」
她半站起身,張開兩臂迎向長生,柔聲道:「你莫怕,慢慢走過來。娘……」她吐出半個音,看見長生眼中的膽怯,受驚似的把這個字咽了回去,輕咳一聲,「我只想看看你。」
玉壘堂上,紫顏說起長生要回鄉,側側撇過頭去,螢火也沒了聲息。長生想到要離開這兩人,更添愁苦,又是淚如雨下。兩人連忙拉了他安慰,長生想起日間的遭遇,哪裡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淚哭完,幾人的衣衫被弄得濕漉漉的。
太后噙住淚,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牆,她疑心紫顏已盡知心事,也不多言,厲聲厲色地道:「不論你知道什麼,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說出他在何處,我饒你不敬之過。」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輕易可察覺的殘戾之氣,像是賭氣,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沒人知道那人在何處,什麼神靈庇佑,都沒有用。更何況,太后焉知不會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
熙王爺毫無喜色,冷冷地道:「她也有等不及的時候。不知怎生在磨快刀刃,候我這頭顱。」
長生拚命地搖頭,他不記得,完全不記得這些。
彼時天色微暗,紫府里次第點起鳳燈,如一輪輪彩月掛在天空。
留針一支香的工夫后,側側為商陸拔了針。他沉沉睡去,紫顏若有所思,取了紙筆思忖,側側提醒得是,若是寫一出悲歡離合的好戲,會不會讓他把前塵記起?
「呸!你不知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笑意裡帶了凄涼的哭腔,一字一頓地道,「白蓮是我的妹子!」
一路往宮裡去時,紫顏什麼也不問,照浪反吊著心思,思忖太后的用意。兩人無言地走了一半的路,照浪忽然想到,紫顏若無其事的姿態倒像是對這懿旨盼了很久。儘管紫顏終日波瀾不驚,可刻意弄出長生那樣的臉面,必定深懷用心。
「或是手足傷殘生得奇形怪狀的,或是疑難雜症留下傷疤的,或是意外橫死屍首殘破的……」
長生笑道:「甘草是眾葯之主,合香里不可少了沉香,經方多用甘草調和,我理會得!」想了想又道,「他有心病在身,我想用朱茯神溫養心神,不知可不可?還有銀杏葉,正可對症。」
「來易容的人多有隱衷,有些許怪誕也不出奇。太后想聽什麼?」紫顏仍是漠漠。
長生偷偷抬起了身,黑壓壓的頭顱如螻蟻爬滿御道兩邊,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里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轉折,源自這金燦燦的顏色,輕一揮手,人命碾碎成塵。
「原是要給你倆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塢去,回頭我讓人送來。」側側打發走兩人,看了一屋子的雜亂,嘆了口氣,換上湖色越羅的舊衣,外套了水紅色天絲緞的團衫,往玉壘堂后的暖閣去了。
「咦?」
尋訪雙親,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可以成行。他又是喜悅又是驚惶,加上要離開紫府的不舍,種種情緒揉在心裏,越發哭得大聲了。
她神情落落,長生已懂察言觀色,便問:「少夫人這是見賢思齊了吧?」沒等側側回答,長生轉頭凝視台上,「少爺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難為他想到這個法子。每回看到少爺這般厲害,我就生了比較的心思,想自己幾時能超過他,凌駕于這才華之上。哪怕是妄想,那麼想了一想之後,覺得如果真有這麼一天,人生沒有白活。」
「前日有神靈託夢,說有這樣一個苦難孩兒須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損傷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師,或許見過也未可知。」太后如是說道,「這是神靈要我積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說?」
此時英公公前來引路,紫顏朝照浪點了點頭,往金殿里去了。
「太后說了,面目全非的人。」
紫顏伸手在他背上輕按,引他彎下身來,以免失儀犯禁。長生在低頭的剎那解脫地想,他與那抹顏色終是天壤之別,無須再有任何縈系。
如此三個人招搖地穿廊入房,兩個伶人早飛報給側側知曉。側側在房裡籌備中秋送往蒼堯給艾冰、紅豆的團圓禮,忙得不可開交,聞言笑道:「莫怕,紫顏不同常人,你們瞧仔細了,那人准討不了便宜去。」
紫顏嘆了口氣,像是嘲笑太后毫無耐心,閑閑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府里,更讓他拜我為師學了一身本事,此後縱然我行差踏錯叫人砍了腦袋,他也能自保臉面無傷,不再受世人歧視之苦。」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侍奉雙親的機會。紫顏看了看側側,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午後的晴翠園,桂香在游廊里飄浮,一路金草紫葛並白菊綻放,在光影下輝彩異然。
「少爺,他若沒有錯,為什麼自己會發瘋?」
無論如何,他明白少爺的心意,要打開心結的人,不止商陸一個。
商陸陷入沉思,紫顏也不急,身形一會兒變淡,淡到像一個空空的幻影,一會兒又換了紅袖紫衫,妖麗地侍立。商陸想了一陣,抬頭茫然地道:「在這裏,我也能從心所欲?」
這時熙王爺在房中寫字,案上鋪了一大張夾箋,字字疏宕,筆筆生鋒。紫顏瞥了一眼,見寫的是「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笑了笑接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
紫顏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臂,笑道:「來,來,煮湯前先隨我喝杯好酒。」那人點頭,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長生生怕出錯,小心地尾隨在後。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顏譏誚地遙望這一幕,那是寵辱皆忘的他罕見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瞥轉,或許能從眉尖眼底,望見他真實的心意。
「先生……先生所救這人,可是為世所棄?」
「少爺,我……我可以出師了么?」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拋下長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來一次。
太后掀開珊瑚珠簾,幾步奔將出來,盯著紫顏。
長生聞言譏笑道:「那些和尚枉稱念佛吃齋的,算是什麼慈悲心?」轉念一想,先前那一場鬧,他大有把商陸掃地出門的念頭,悶哼了一聲暗道慚愧。
「你賣了他這人情,但願將來他不會再負你。」太后緩緩地道。
「少爺,我是不是很絕情?」
她雙眼中再無高高在上的驕尊,純是思子的痛楚,紫顏心下一酸,輕輕說道:「那玉佩是在下無意得來,身為易容師,看出它不是一般物事。原來果然是宮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