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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

永夜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終都在,哪怕掩埋于千山之下,亦會從層層泥垢灰岩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這裏,心口漸漸暖了。
紫顏遙想那金釵玉腕的風姿,長生此行想來所獲良多,而他也終於興起鬥志。
「會。」熙王爺像說著風花雪月的故事,澹然地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來,雙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條路走呢?」熙王爺陰沉地道:「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願你不負我。」
長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爺,我前日聽姽嫿說了制香的道理,這藥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從頭學起該如何下手?」
燕羽是熙王爺的名諱,蔡主簿跪在地上想了想道:「經手的大人不是外遷就已老死,臣不才,當時在場做文書,這圖就是臣收攏在宗卷里。」
「你是你,他是他。兩個人的易容術無論多麼相似,總有微末不同,你看過森羅、萬象兩人就知端的。」她這一說,似是對長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沖回紫府學盡了易容術,與鏡心真正比試一回。
他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滿褶褶皺痕,連稜角也被滄桑歲月抹去。
待眾人進了宅院內,過了穿堂,進了正屋,那人徑直大剌剌坐上官帽椅,染霜的兩鬢虎翼燕然,雙目含威地道:「照浪呢?叫他來見我!」
「讓人微笑的香……」姽嫿側首想了想,引他往園子里走去,香氣如遊絲細線曼曼隨他行走。到了香綰居前,滿園錦樹霞花開遍,步步蘭清芝芳,令人只想醉卧塵茵做個好夢。
紫顏斜睨他一眼,笑道:「那替身不是省油的燈,換作我,一定會殺了王爺滅口。」
秋風盈袖,照浪但覺衣袂冰涼,寒意直直灌進了心裏去。
照浪帶了紫顏的書信離去后,紫府恢復綉筵笙歌的舊貌,但見梅粉華妝的伶人歌詠繞樑,鬢影釵煙動人心弦。紫顏度了新曲,整日宮商不離口,絲弦代了刀針膏粉,在他指下崢嶸生艷。
「可惜我就要回島上去,不能再與紫先生一較高下。」鏡心惋惜地說道。
「你是紫顏的弟子。」鏡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躊躇,抬眼望去,見她悠然一笑,「好,與你較量也是一樣。」
情字不過虛幻。她看得分明,找一個託付終生的人是這般不易。相伴的蜜語漸成衰草,涼風一吹,竟是連根也枯盡。她慢慢從屋后穿過圍廊,出了角門。姽嫿在後院迎上來,見她目光清漣如水,知她徹底放下過往,挽了她的手笑道:「這就好,了卻身前事,與我海闊天空逍遙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紫顏心神搖簇,難得有一絲波紋慢慢漾開了去,露出鄭重聆聽的神色。
月光勾出她冰瀅的輪廓,宛如一丈雪煙羅,輕盈得就要隨風飄去。
「熙王爺有位側妃叫晴夫人……」
他像被剪斷羽翼的鷹,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則不如蓋三間茅舍埋頭住,買數畝荒田親自耕,或臨溪崖,或是環山徑,受用些竹籬茅舍,拜辭了月館風亭。
紫顏笑道:「這般污濁場面豈能讓她見,我早讓她遠遠避了去。」鳳目一彎,眼望見簾后花影稍動,安下心道,「王爺,如果你願泯于眾生,從此隱跡市井之中,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當紫顏攜了鏡奩悠然走近,熙王爺神采漸復,頤指氣使地道:「叫你家娘子離得遠些,我見了她就不爽利。」
太后悚然回頭,黑色身影如龍蛇遁去,花影橫在窗前幢幢晃動。她猛睜雙眼,發覺翠被滑落床下,一爐蘭麝之香已然盡了。
「照浪!」他怒道。
又幾縷香煙盈盈提步,自熏爐鏤空的花紋里走出,顧盼神飛。長生有了精神,續道:「這回的香綺麗妖嬈,無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塵,張袖如雲。」
姽嫿欲言又止,一抹憂色轉瞬即逝,轉眸笑道:「你這小猴子,這盒不是凡香,亂用不得。你好久不來,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給你。」
「照浪說太后問你,你卻如何答她?」
照浪苛刻的目光里雜入了淡淡的讚許,一低頭,復又換上峻冷狠戾的神色。他不能讓長生描繪他溫情的樣子。照浪城之主須是狠角色,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惡煞的火。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猶豫是否要將大皇子的事告訴紫顏。忽地想起長生的面容,虎目里燒進烈烈的光,肅然地道,「不,也許你知道。」
最初,他是太后安插到王爺手下的一枚棋子,籌謀至今,不想會為熙王爺動心。照浪有些怨恨地想,太後為什麼要在那人臨死前多說一句,她對熙王爺的恨當真如此刻骨,要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長生血脈激蕩,鏡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於斯!或許正因看不見皮相中的偽飾,才能透過炫目紛繁的外在,直抵玄奧的內心。
有宮人報宗正寺的文書送到,太后不動聲色叫進來,翻開看了,又自言自語道:「蔡主簿還在任……傳他來見我。」照浪揣測她的用意,盯了流影畫屏,散綺爐煙,默默地瞧了半晌。
那日,撕去光鮮的一張皮,從菱花鏡里看到混沌模糊的臉面,長生再也下不了手,仍是紫顏百般唏噓地敷色縫線。他怔怔地從鏡子里凝視,看紫顏運針無跡,將殘破消弭于無形之中,彷彿從來就完好無損。
熙王爺步入堂屋時,側側別過臉去避在一邊。螢火瞥見她眼底的黯然,知這人的出現勾起太多往事。紫顏迎上來,請熙王爺坐了,偏他見側側生得標緻娉婷,哂笑道:「這位娘子是……」
那老者手腳伶俐地匍匐在屍骨邊,聽從太后吩咐,仔細將骨頭與文書上比較揣摩。照浪自忖揣骨術非常人可知,眼見這老者目光炯炯,手法清奇,竟是深不可測。
紫顏想到驍馬幫的人浴血沙場,不復有身在江湖的洒脫,將來纓封萬戶之時,是否能回首一笑?
「玉觀樓今次來了難得的人物。」他讚賞地道。
此後,花費時日背熟了套話,將離京的日子描摹得慘不忍聞,或能避過一災。熙王爺須如依了唱詞吟誦的伶人,萬事按譜好了的詞兒來,容不得半分差錯。
臨近堂屋,照浪的腳步遲疑下來,彷彿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維艱地徘徊。紫顏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像花樹的靈魅在光影下無依憑地飄著,輕妙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你要送他進宮,還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即使有心愛的人相伴,做一對神仙眷侶?」
不一會蔡主簿來到,是個白髮與皺紋一般多的老人,佝僂了身子跪倒在地。照浪沒有聽過這人的名號,認真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就像蜿蜒的山水,說不盡的曲折。
太後點了點頭,「你且在蓉壽宮候著。」又對照浪道:「隨我來。」
「你來,不是為了單單燃這一爐香。」鏡心在他睜眼后笑道。
照浪字字生寒地說道:「幫我救熙王爺。」紫顏眼中神光飛掠,微笑道:「城主在說玩笑話。」照浪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忽然伸手箍緊紫顏的手腕,神色肅然,「我已查到他的下落,需你一臂之力,讓他重現人間。」
真是經綸手,擎天劍,紫顏長長嘆出一口氣去。
照浪一怔,熙王爺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尋熙王爺,不給出那幻夢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這條路。是什麼在背後推動自己,鬼使神差請回了熙王爺,讓太后能再次面對他?照浪背脊發涼,忽然緊緊握住紫顏的手,厲聲道:「你要確保他這張臉平安無事!」
照浪垂首,一枕春夢未醒,熙王爺還貪戀著高高在上的風光,無視暗裡的兇險。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既是如此,請王爺准紫顏易容,將容貌收拾得蒼老幾分,換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了卻太后心頭之恨。」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地想,紫顏自去北荒后施術不再特意燃香,卻是氤氳銷骨,遍身潤香環繞。雖不知香料與他易容到底有何關聯,在長生身上或可試得出。
照浪素知她聽腳步聲即知來者何人,笑道:「有禮。」
長生甘為驅使,點了香煤撥動爐灰燃起香來。鏡心身邊的婦人虎視眈眈,上茶后始終盯了他的一舉一動,照浪閑坐在短榻的錦簟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筆漫不經心地把玩。
照浪勉強笑道:「太后說的是誰?」
「這幾日怎不見你進宮?」太后遠遠地倚在玉榻上道。
汗透褻|衣,清夜無常。太后懨懨起身,暗生悵惘愁緒,怔怔地倚了雕花床板出神。窗外蕭瑟風緊,忍不住鼻尖酸澀,一個噴嚏驚起值夜的宮女。
紫顏笑笑,不以為意地道:「能贏過我不稀奇,我也想見見。你學有所得,說來我聽。」
「蠢材!為何今日才來尋我?」
側側想起紫顏離谷那三年,一開始她也如長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會在漫漫獨處中重拾力量,她望了風聲蕉影中遠去的長生,放心地將身子靠在廊柱上。
鏡心說的看是用雙手撫摩頭面,當她的柔荑觸過長生的臉,他一顆心幾欲跳出腔去。如桃花沾面,纖軟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長生只感旖旎香旋,差點無法呼吸。
十日彈指即過。
紫顏從身後又摸出一個酒盅,遞與他道:「這酒更烈,丟了保管你後悔。」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地叫那人「王爺」,毫無顧忌地抬起他的身子,丟進冰涼的河水裡。他們沒有仔細看他的臉,腥烈血氣下那張曾經飛揚跋扈的面容。
螢火迎上來,面無表情地接了他去。熙王爺逃離了紫顏的視線,舒了口氣,只覺那風姿卓然的男子心腸甚硬,怕是不好對付。他躊躇地走入了內室,大理石插屏後放置了一隻香柏木浴桶,煮了蘭草和菊花的香湯悠遠沁心。
陰晴有時,滿虧有定,千古興廢不過鏡花水月,一念而空。他這樣想著,遠處街巷裡的燈火一盞盞暗下去,紫顏慢慢地也離去了,獨有一襲路過的清風與他相伴。
長生的心一緊,如果與鏡心相比,失去容貌對易容師並不算什麼。得得失失,要這般計較才能分出輕重?
「家父沉香子。」側側咬牙說道。
長生搖手,半是恭維半是相求地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須老闆才配得出。」
照浪一皺眉頭,長生眼中無懼,早不是以前要躲避他的少年。韶光容易過,他這樣想著,竟沒有阻攔。
纖指玉裁,妙手寫|真,當鏡心抽開手掌,琪樹終於換上了新顏。照浪定睛看后,手中茶碗不經意潑出水來,愕然指了他道:「這是……」
熙王爺一聽還要再等,張嘴欲罵卻無力,撐了桌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裏一急,這一年半載積攢在胸臆的恨愁漫溢開來,喉間腥腥地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雖變,手下穩當地托住熙王爺,將他扶到坐床上斜倚著。熙王爺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側側微微鬆了口氣,又覺天威難測,愁腸百結。紫顏忽道:「長生進步甚速,又有鏡心這等高手鞭策激勵,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來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樁心事。」
長生訝然,心想竟是他毀了紫顏與鏡心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時,我這就去尋少爺,或許趕得及。」
紫顏搭脈看過,搖頭道:「他身子虛得很,一天累下來,先好好睡一覺罷。」照浪依言替熙王爺除去衣履,正待蓋上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紫顏安撫了她幾句,聽見熙王爺在堂屋裡高聲叫嚷,立即走了回去。
「長生。」
「告訴我熙王爺在哪裡,我修書會請千姿尋出他來,再遣人護他南歸,演一場認祖歸宗的好戲。」
長生兩袖生香,徘徊林蔭間花樹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葉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顏白髮。他在漫漫流年裡舀一瓢光陰,將散至天涯地角九*九*藏*書的思緒匯攏在這些芬香的花草里。
長生聞言愣了,低頭想了想,輕聲問道:「少爺,你當日送卓伊勒去無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顏戳他的額頭掩口而笑,道:「你真以為我是神仙?」長生想到姽嫿送來的香料,她說不可亂用,總覺得心有不安。
他剛想開口詢問,側側挽了紫顏出房去,行止毫不避忌,比先前更親昵了幾分。長生心下艷羡,迴轉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鉛華掃盡的素顏少女,隱約有著鏡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風情。
聞一場香,他已猜到鏡心易容的路數,與其他易容師絕然相異。
「就這麼簡單?」熙王爺將信將疑。
照浪沉吟不答,紫顏端眸看去,何時他的鬢絲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勞心如此,風口浪尖的滋味想來不好受。微微起了憐憫之心,紫顏神色一緩,不再步步相逼。
「輪不著你管,想取我性命,拿去就好。」他的語氣像是在自暴自棄。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視,窈窕十指下卻能毫末畢現,琪樹凜然有了別樣容貌,眉宇與本來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樹望了一眼手中的銅鏡,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親人一朝于眼前出現,似夢似真,兩眼淚珠頓時盈眶。
照浪桀驁的臉孔像神器上凝鑄的斑駁紋飾,每根線條勁拔剛烈,只是窒在冷卻的銅液金水中,再無飛揚的可能。他神情木然地跪在地上,將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肅然道:「在下始終不能探到王爺的消息,直至近日……」
蔡主簿使勁將身伏在地上,像任勞任怨馱碑的龜趺,只知看天家顏色。
「王爺勿驚,不過是讓王爺記得這痛感,在下即為王爺解除痛苦。」他口氣蕭索,熙王爺心頭很是跳了跳,臉色不由緩和。
鏡心雪肌雲鬢,一雙瞳暗如黑晶對了長生,「你帶了一味好香,是給我的?」
「你們不必過來,都歇著。」太后吩咐,心下怪落寞的,披了件衫子臨窗而望。曉月當空,越發顯得清影寂寥,舊歡如夢。
姽嫿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紅盒子,放在長生手裡,諄諄囑咐:「燃香與烹茶相類,香境不僅來自香料本身,也飽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須親手為她熏燃此香,方能品盡香中涵義。切記。」
照浪口乾舌燥。她從未見過長生,不會受紫顏給出的面容干擾,玉指所向之處,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開。天假手。它來得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顏在此親眼目睹,會不會在瞬間失盡了血色?
照浪不覺一顫,驚道:「當日下臣親眼看他咽氣。」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時,天色已然黑了。
長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氣,若說是擔心他長生,又無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應我的事,可允了?」
因熙王爺不能張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瓊漿,又撕了兩塊碎餅。熙王爺不得動彈,隨意吃了幾口后,閑坐在錦椅上發悶。照浪引紫顏去到天井裡,挑乾淨花石上坐了,擺開酒宴,與他共飲。
長生回府後急尋紫顏,少爺不在府里,他無聊地看螢火練功,不多時就乏了,自去瀛壺房修習。紫顏從外面回來時,他已給七八個人偶易了容,年歲各不相同。紫顏見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這般刻苦,看來值得。」
薄煙曼行指上,香霧卷繞,鏡心斂黛沉吟:「這道香品里最性急的是鬱金,玉步飛移如光影,瞬間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鶴翅燕羽遙遙飛來,后發卻先至。再慢些兒的是薔薇花和桔柚,像是紅蘭花岸接了水天一線,茫茫香氣隨波而來,也風光得緊。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緩些,最嫻靜似水的是沉香,若說他人都遠行去了,獨她一個倚窗憑欄倦梳妝,任它明月高樓翠袂生寒……」
長生聽得一身冷汗,姽嫿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來說吧。譬如沉香辛溫助熱,陰虛火旺者需慎用。乳香辛香走竄,無氣血瘀滯者慎用。生薑辛散燥熱,心勞神耗者慎用。用在熏香時,取少量聞嗅不會致病,若是日積月累下去,積少成多后恰是慢性的毒深入腠理。制香如此,易容用藥也是如此。」
自從北逃去了蠻荒之地,他晝夜不得安歇,像奔走的螻蟻為果腹生存勞碌。有時想到這輩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縷魂魄去國離鄉終不得還,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懷了恨意。
花光檐影下,姽嫿回過頭來,望了院中的紅樹流鶯出了會兒神。尹心柔自問唐突,兀自傷情,卻聽姽嫿微笑道:「陪了他這些年,說要甩手走人當然捨不得,換作來日你我分別也一樣。不過花開花謝,聚散有時,老天爺尚且留春不住,他離去或是我遠行,總有這一天。再親厚也有緣盡時,倒不如節儉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動。」瞥見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臉道,「我去哪兒你就跟著,到時,或許還有好姻緣等著你。」
「你放心,熙王爺不是橫死的相,如果太后連他都放過,更不會對我這無足輕重的易容師動手。我那一難,不是應在這樁事上。」
玉觀樓外難得冷清,長生跳下車來,有人肅然相迎,一路護送到鏡心房外。照浪已在內候著,見他來了,打發走閑雜人等,留下兩個黑衣童子坐在兩邊椅上。
堂屋裡,照浪特意在黃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爺闔目小憩的神情,細拭他臉上的浮垢,紫顏正為熙王爺清理面容,剃去額前唇上鬢角的雜發,熙王爺閉目任由兩人擺弄。照浪今次能與紫顏一同易容,原是難得的運氣,他卻沒了施展拳腳的抱負,來來回回思索太后隨意的一句話。
長生見狀痴想,若她問的是他,少不得將心中所有事一樁樁吐露。照浪虎目凝視,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鏡心房外接連有腳步聲響,其他易容師有心一睹她的技藝,聚在外面等候通傳。怎奈照浪破天荒關起門來,不準任何人進出。
長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闆,你這話說的,咳咳……我想尋愉悅心神、讓人開懷一笑的香,不知道鋪子里可有?」
長生接過,沉沉的一隻紫檀八寶紋盒子,裏面的物事少說價值百金,笑道:「咦,少爺屋裡的香多得用不完,老闆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他自慚濁質凡姿,默默看得痴了,忘卻周遭種種,心中再無點塵。這是見著天光妙影的感動。鏡心與紫顏。照浪說得是,如果不想超越他們,沒有高遠的志向,只會成為拖累他們前行的負擔。
長生沒想到要贏過鏡心,這場比試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神,凝視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溫言笑道:「我是長生。」長生的笑靨,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喏喏地道:「我叫彈鋏。」
長生震驚地想,這香氣明明剛才在照浪房裡聞過,為何她嗅得出諸般層次?直如看見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或者,你寧可要完好的臉,卻像鏡心那樣看不見?」紫顏淡淡地問。
「在下紫顏,沉香子之徒。」
「太后夢見了王爺。」照浪想到事已至此,長舒了一口氣,「她派人掘出屍骨,找宗正寺的高人摸骨看過,你師父雖能易容改面,畢竟無法連骨頭也捏出一般模樣。太后終於知道死去的熙王爺是西貝貨色,著我即刻尋出真人下落,還讓我來問你當日真假……」
忽如看到被紫顏易容時的自己。燦燦流光在指縫中滑過,長生微笑著勻開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臉上。
一個人在佇霞曲廊遊走,長生默默想著心事,忽聽到側側一聲喚,手持弓箭向他招手。這些日子兩人斷續地挑燈練箭,長生練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長進。
螢火聽得水聲瑟瑟,冷漠地嗤笑道:「王爺寬心。先生吩咐過,我不會動你分毫。」
鏡心髻上簪了翡翠釵、插了象牙梳,此外別無修飾,一身碧羅紗衣風輕煙軟,緩緩走至長生面前。他忙行了禮,鏡心抿嘴笑道:「何須多禮,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東西回禮。」說著,從袖中拿出一隻小巧的鎏金海棠銀盒子。
不留任何遺憾。
熙王爺索然無味,惶然洗過身軀,浴后換過織金蟒衣,束好衣冠,訕訕走出來道:「照浪識人有術,我自然放心。」螢火強壓心中仇恨,波瀾不驚地侍立在旁,不再發一言。
看到這驚異場面,熙王爺飽滿的雄心驟然消折,一動不動望了鏡子許久。十年後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權重機關算盡,畢竟敵不過老天,滿腹籌謀由是消弱三分。
熙王爺看了他兩眼,驚訝的神色一閃即過,笑道:「他幾時搜羅到你這般人物?你叫什麼?」
如與春風相遇,黑衣童子漸漸有了麗姬顏色,畫眉霞臉貼嬌鈿,朱唇淺注小桃紅。長生兀自銷魂,移開目光不忍對視。
「等尋回王爺,再找你來摸骨。」太后如是說,蔡主簿惶恐謝恩退下。
姽嫿聽了,返回屋拿了一隻彩釉瓷盒,「摘你喜歡的味道。」
長生道:「給我說說少爺的故事,我想聽。」側側想了想道:「那可要說很久很久……」兩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欄杆上,望了遠處漫天紅霞,悠悠說起了往事。
熙王爺如獲至寶地接過,急急地去飲,喝得滿襟酒水,紫顏瞥了照浪一眼,將剩餘的酒扔給他,「你也該喝。」照浪乾笑道:「不必了!要我發愁可不容易。」冷冷地把酒壺放在案上。熙王爺本想再飲,聞言矜持地擱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跡。
紫顏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唏噓嗟嘆了一陣,熙王爺自憐自艾的心情逐漸平復。想到此刻仍需藉助眾人之力,不由對了屏風后的螢火慷慨笑道:「這一路功勞以你為首,等我重歸廟堂,想要什麼賞賜,只管痛快說來。」
「鏡心見過大人。」
當晚紫顏回府時,長生守在門口睡著了。螢火站在不遠處,迎上來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勸她回去歇息了。」紫顏望了長生身上的紗被,點了點頭,徑自往內院去了。
「聽過。」
長生謝過,匆匆捧香出了鋪子,先回紫府交上姽嫿給紫顏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輛翠蓋寶車,往玉觀樓去了。
新帖子送進去不多時,即有童子領他徑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燈下清光瑩瑩,迎門即見紅木雕案,上置兩尺高的銅方鼎,旁邊是三扇花梨木鑲百寶圍屏,壁上懸了青綠的古劍。照浪從屏風后現出身來,穿了水紅妝緞袍,似笑非笑地道:「居然是你求見我?」
他執意向照浪與鏡心告辭,要回紫府去請紫顏來。
他沒回答側側,長長地深吸了口氣,拉滿弓射出一箭。箭矢釘在了靶子上,射得偏了,卻不曾落地。側側溫言笑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顏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沒忘記所學的根本。」
長生斷續地凝望照浪,當他是學刺繡時面對的黃鶯鷓鴣,留意骨骼皮脂的輪廓高低,著力把握精神氣度。過往結識照浪的點點滴滴匯聚起來,在指尖綻成一束光,重現於黑衣童子的臉上。等他收拾完多餘膏粉,兩個照浪坐于屋中,軒眉逸氣猶如雲山霧海里騰升的矯龍,衣冠抖擻欲飛。
熙王爺笑容頓收,事不關己似的道:「聽說沉香大師走了很多年。」既無悲戚,也無慶幸,一臉久經官場的世故。紫顏不動聲色地道:「王爺也走了多時,真是辛苦。」熙王爺聽他有譏諷之意,勃然欲怒,瞥見他暗金色的眸光如電,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帶我去更衣!」
午後,兩人花了兩個多時辰收拾妝容,紫顏特意將熙王爺臉上每寸肌膚看過,細緻地修補照浪未顧及的皺紋斑痣。直至金烏西垂,熙王爺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read.99csw.com,對鏡相望時有說不出的感慨。
虎口餘生,前緣早定。沉香子從未對紫顏細談過個中恩怨,他聞言苦笑,「我師父隱居深谷避禍,必是察覺了王爺想謀反的意圖——他十多年前就訓練替身,看來當年就想用大皇子之計。你學易容術,也是他的主意吧?」
照浪噤聲,默默低頭整理,等他打理乾淨,太后命人傳蔡主簿前來。
長生在花叢中逡巡,細想鏡心的玉容舉止,柔聲地道:「她看不見,這香要是能把世間色相涵蓋盡了,叫她打心眼裡看見了方好。」
提起千姿,紫顏笑意微盈,揚眉問道:「近日有玉翎王的消息?」照浪點了點頭,拍案贊道:「北荒十九國降了蒼堯,半壁江山已是他囊中物。最可誇的是兵不血刃,大半國家都是歸順投誠,只在鞘蘇國等地打了幾回硬仗。死萬把人就能有這等驕人戰績,難怪太后願與他聯手。」
醜陋面相時刻橫亘在心口,長生想,少爺看清了他的退縮。他刻意不去想起過往歷歷的傷痛,但每隔一陣要易容的臉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對那鮮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憑紫顏擺弄,他閉眼不觀倒清凈了,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臉上下刀,他的優柔寡斷和新愁舊傷齊齊爆發,難以恢復平日的從容。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制香師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計求小心,不使亂了配伍。炮製時取利避害,否則香葯有相生相殺,四時用藥、五方地氣又各有講究,若強弱不當,入人靈竅反而致病。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傳,想要推陳出新就不免諸多嘗試。好在我師父與皎鏡大師時常走動,深明個中醫理,霽天閣百般求索終於略有寸功,將諸味香葯的藥性分門別類歸納。饒是如此,每回配置新香,總是用藥如運兵,刻意選材、明辨虛實、知己知彼之後,才敢調香。」
他也曾有不見天日的歲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贖,就唯有用煙雪楓蓮諸般聲色,添一道灧灧波光射入心底。
長生怔了怔,能聽音而知未來,憑他的易容而斷過去,鏡心與紫顏一樣神異莫明。他左思右想,只覺這兩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雲起,如此風流佳景人間哪復得見?
熙王爺怔了許久,啞了嗓子問道:「照浪,你說如此這般,太后真會放過我?」照浪低頭道:「我不知道。」熙王爺暗暗握緊了手,幸好備妥了脫罪之辭,否則,絕不敢這樣往宮裡去。
「鏡心大師不見外客。」拜帖遞進門去,被扔了出來,拒得乾脆。
次日午時,照浪登門拜訪紫府。他一人一騎來勢洶洶,門口童子皆不及攔,被他徑自闖進,單身入了披錦屋。紫顏正蓋了一幅菱紋綺地乘雲繡的錦被合目午睡,猛張眼時,照浪已到了明間,他便隔了翡翠紗帳子笑道:「城主如此情急,莫非火燒了眉毛?」
鏡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顏,心靈手巧就已足夠。」此話如仙綸玉音,長生不住點頭,心下微嘆,這等蘭心慧質的女子若能睜開雙眼,該是何等澈亮。
「唔,那個幫派已被我滅了,你聽過玉狸社之名?」
待踏上另一處金殿瑤階,杏黃的顏色鋪了一地,照浪悚然一驚,眼前起伏綾布下遮掩的莫非是掘出的屍骨?熙王爺叛亂是天家醜事,朝廷以暴斃的由頭葬了他,一切規制依親王禮,但從少得可憐的隨葬明器就能明白,暗裡遠沒有表面的風光。
鏡心開始施術,站在琪樹身後指如撥弦,將一旁婦人遞來的粉泥調弄在他臉上,彷彿給自己施妝也似,輕拈慢攏。生花妙手宛如神跡,所過處頑石有靈,有了獨特的盎然生氣。琪樹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萬琢中靈氣畢賦。
長生采了偌大一盒花葉交付姽嫿,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幾樣放在一邊。長生奇道:「不能一起制香?」
「究竟為何照浪要尋我回京?」
纖纖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臉上,縱橫指點,令照浪想起宗正寺蔡主簿的摸骨術。如攀柳折梅,呵花撲蕊,黑衣童子雙頰飛了紅霞,窘著臉任她撫遍容顏。
「你不許離開。」
照浪一怔,徐徐說道:「皇上不知王爺尚在人世,這回要見王爺的是太后。」
鏡心與琪樹交談的工夫,照浪對長生道:「今次不定題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長生思忖並無神奇本事,唯有將所學盡情施展。他不便妄動針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樣,請勿見怪。」
「刀山油鍋,非走不可。」紫顏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說,你別嚇著。」遂將熙王爺與沉香谷一番糾葛說出,側側臉色青白,聽到緊要處不由兩手微顫。
長生出神想了想,道:「不好說。」姽嫿是精靈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誰?」長生眼角盈笑,還自強辯:「你怎知我是送人?」
「我回說知道這人會死於非命,當時胡亂給他易了容,可見我非叛黨一流,皇上前次赦我無罪,也是證據確鑿。」
太后咬牙切齒地道:「熙王爺還活著,我要你揪他出來。」
姽嫿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給紫顏的香,正是解救他嘔心瀝血易容的葯。長生苦了臉叫道:「呀,少爺怎記得那許多規矩?」姽嫿溫婉地道:「像他那般學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沒被你見著。你要不想步他後塵,學個半吊子也罷。」
紫顏冷笑了想,宮闈私情,值得師父賠上一條命?矯飾的多情細推敲是那般無力。不過,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猶豫,令那替身鋌而走險。
太后茫然點頭道:「很好,很好。」見他把熙王爺的摸骨圖遞上來,恍惚間伸手接過,「你從這份骨相推斷,燕羽他人如今在何處?」
鏡心噗哧一笑,「如此說來,這煙氣的步子急得很?風過的時候,它又如何迴轉頓挫?」
勾起了心頭舊怨,側側怒目而視道:「你忘了你家管事當年如何舌燦蓮花誘我爹出谷?說是化解我爹與人的結怨,沒想到你卻讓他、讓他……」心中凄怨,說不下去。照浪神色淡然地道:「他當時輸得心服口服,你沒資格找我報仇。如果一定要無理取鬧,我奉陪便是。」
側側想了想道:「最後就是長生,你在他身上費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蹣跚學步似模似樣,之後自然慢慢學會跑,你該放手任他去了。」
側側粉面一寒,颼颼涼意驟起心上,難過地道:「你別老把有事沒事掛嘴邊,每說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樣反惹人疼,我心慟就忍不住會哭……」說著,淚水毫無徵兆地漣漣滴落。
不多時照浪趕到,向熙王爺行過禮道:「我去見了太后,說有王爺消息,只是殘了一條腿,回京不便,需多費時日。太后聽說王爺果然在世,很久沒有開口,最後問起王爺的安康,口氣比先前和緩。」
「咦,是有長進了。」側側從屋外走進,聞言欣然點頭。她想起初到文綉坊時,見了眾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藝與性情之間的關聯,對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長生終窺門徑,即便紫顏不再教他,他亦能從日常風物中體味易容之道,無須整日耳提面命。
長生口舌打結,半晌才紅了臉道:「我想代我家少爺與大師比試,雖然我的易容術遠不及你。」
她想來這一趟,細看流年,而後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鏡心早已跳脫法度之外,紫顏也是一樣。」照浪目睹鏡心的神技后嘆息,他的易容術多年未有寸進,早已桎梏在規矩中不能突破。鏡心謙和地搖頭,並不以為然。
「不,我要回去!」熙王爺沉聲說道,眼中突然跳出兩簇火焰,洶湧地煎熬。
照浪輕笑,紫顏也有猜不出的事,頓時愉快了兩分,道:「不僅是摸骨,還有聽聲。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聲響,你能依相擬音,她可聽聲辨容,甚至繪影摹形。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他想從熙王爺的眉梢眼角看出端倪,究竟他和這個人之間有何樣縈系?
熙王爺冷笑,「老百姓有什麼神仙眷侶?不過是痴人說夢。窮困到老,無權無勢,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著還能回來,在北荒我早就過不下去。廢話少說,快快給我易容。」
那日一早,紫顏、側側、螢火約好了似的沒了蹤影,長生不得不迎難而上,獨自前往玉觀樓。一路上朱輪翠蓋的香車不緊不慢地駛去,他在廂內心如擂鼓。
屏后沉默良久,熙王爺看著屏風芯板上垂翼飛獸的浮雕,暗罵螢火不識抬舉。驀地,聽到一絲沉痛的語音像從幽遠的過去傳來,「我兄弟死在王爺號令下的有幾百人,王爺願為他們償命么?」熙王爺頓覺有一絲寒意從浴湯里滲出來,牙縫裡擠出冷笑,不知接什麼好。
他真想看到紫顏機關算盡時的沮喪。那時,照浪覺得這莫測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溫熱,可以用手測度,憑心衡量。他認定長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緣由,卸去假相后的那張臉,會有他熟悉的氣息。
紫顏在案上擺開了染彩顏色的龍門陣,為點染鬢髮放了魚白、駝褐、木蘭、庫灰、密合、銀泥、鴉雛諸色,又備了絹紗勾織成的發套。面色則用膩粉、藤黃、檀子、磚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調和紅鉛、輕粉、流丹種種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隻只天青釉小碟上。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竟是易容師。」長生喃喃地道。
紫顏一慌,他原先諸多隱瞞怕她傷心,等前次冰釋心結,自覺無事不可與她交心,就把那一劫當做口頭禪,屢屢隨口提及。起初尚好,側側關切情盛,會放在心上認真考量。幾次說得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兒家的心哪載得住這許多愁,終於再禁不住。
熙王爺奇怪地瞪他一眼,剛想發脾氣訓斥,被紫顏雲淡風輕的氣勢所鎮,只能忍氣搖頭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過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罷。」
長生聽她妙語解香,將旖旎閨情大方說來,神魂一盪,牽她的手至熏爐邊。
「帶了一點香給鏡心大師。」長生開門見山地將香盒奉上,面容熏紅了也似,仿若霞生。
他撫著一隻青金瑪瑙寶鈿匣子,裏面搜羅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後就是他馳騁戰場的刀劍。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氣令他鎮定,彷彿此去依舊是站在少爺身後,旁觀紫顏指下衍變春秋。
痴想了一陣,他心頭彷彿跳了一簇火,鋒利的箭鏃流動光澤。它刺破蒙蔽人心的黑暗,如鏡心體悟萬物妙理的智慧,領了長生心鶩八極,神遊萬仞,出竅似的看到了遠處的一扇門。
太后搖頭,出神地道:「那不是他,我昨晚夢見了……」脂粉遮不住的疲態從眼底瀉出,耳畔翠璫零落地敲著。照浪微生感嘆,見她神思紊亂,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側側見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派給你棘手的事?」
「你閉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樣。」鏡心含笑說道。
「王爺是幾時被迫離開京城的?」
如妙筆繪丹青,筋、肉、骨、氣四勢不缺,依了樣兒臨摹,胸中全無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驚覺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學樣下捏就的模樣靈韻生動,恍如他自己對鏡相望。
紫顏輕笑了一陣,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緊,趕明兒螢火再出了門,怕你們要當我在外頭又養個家,把你們給忘了。」
「故我以一命相抵。」照浪冷冷地說道。
側側點頭道:「上回趟渾水,今次躲還來不及,你怎麼又湊去?萬一……」
「那個假王爺謀反不成,被太后賜了鴆酒。她老人家突然夢見王爺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尋人。」
「那太后read.99csw.com再問你知情不報又如何?」
長生那裡一廂情願兀自銷魂,紫顏與側側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來。熙王爺也不在意,悠悠品著香茗,側側不時移目凝視,直望得他心頭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還不了你爹,夫人請往別處去,免得在這裏礙手礙腳!」
「王爺半生富貴,半生飄零,此刻當流連域外市井行乞為生,受盡顛沛之苦。未來卻是命途難料,下臣愚鈍,從骨相上無法得悉天機。」
長生前腳出了玉觀樓,照浪|叫琪樹洗去易容,對鏡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樣子又要像上三分。」鏡心點頭,肅然在琪樹臉上重新雕塑,將長生的情態樣貌重擬出來。
長生走過去,沒精打采拿了弓箭,連射數箭盡數落空。側側穩當地劃出一箭,回眸道:「你在害怕什麼?」長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懼什麼呢?為何無法舉重若輕,將所有包袱丟下,如凝神射箭時只瞄準靶心?
尹心柔止住步子,細想了想道:「等此間事了,師父真要雲遊四方,不再顧紫先生了?」
尹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沒有灑淚哭過。鞦韆掠動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夢。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淺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撿起多少舊日,她不知道。
直到黑夜過去。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見燭火昏暗,另點了兩隻瓊花燈。他只當熙王爺為進宮的事躊躇,靜默了等待吩咐。紫顏笑吟吟找來一壺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爺,酒能殺愁,且痛飲一回。」
他一步一沉地跨出屋子,紫顏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時落花滿地。
姽嫿心道,不如稍加提點,以免將來他和紫顏一樣逞強。
他太了解宸闕丹墀上的陰暗。四十多年來,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間每道鬱郁流過的風。他像離開水的魚,缺了這些只能窒息,唯有雲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處。
照浪想了想,將那時在蓉壽宮的種種和盤托出,只隱去了蝶舞那段。
側側憂然嘆道:「宮裡的人殺來殺去,地磚都該染成紅色。你……」她凝看紫顏的手,越是消去了歲月留下的繭,越叫人惦念暗裡累累的傷。
長生飛紅了臉,心不在焉地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連脖子也塗得滿滿。側側見狀悄笑道:「道理容易說,若你的心不定下來,只想著什麼大師、鏡子的,要讓人小覷了呢。」
「太后鳳體違和,下臣不敢造次。」照浪下跪行禮,起身後垂手站著。瞥眼望見四周無人,只有一爐龍涎香靜靜逸走,神色不由一緊。
當年的寵愛,早已過如煙雲。紫顏知道,那之後晴夫人的背叛沒有停止,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大的姦細竟是她。假熙王爺失勢后她去了何處?原是無人關心。想來,這也是她的悲哀。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爺腿上的數支金針,放在盤子里。紫顏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爺今後行走時,切莫忘了愁眉苦臉,否則無法使人起憐。」
「原來你都知道了。」那樣的面相本不是短命人。紫顏默默地想起初見熙王爺時,沉香谷斯人猶在,蒼露濕苔,而後消磨的這些日子,韶光流水中香竭塵盡。「只因那人是替身,當年謀反時,才必須讓你扮成熙王爺。不然,熙王爺本就有替身,何必多此一舉?若真是熙王爺本人,他認得姽嫿,蘼香鋪就開在紫府門口,豈會不去打個招呼?那人卻並不熟悉這段過往,可見是假的。更不用說,我為他易容時,發現了師父留下的痕迹。」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來,長生凝然地在素麵金盆里洗凈了手,端詳那童子良久。待他雙手印了蘭膏脂粉,將冰涼的指頭搭在黑衣童子臉上,照浪徑自從長生的香盒裡拈出一星香片,在竹爐里熏了起來。
風乍起,花樹在月影下簌簌搖曳。
「我和鏡心約了十日後比試。」
側側鳳眼一瞪,道:「你與我家仇怨未解,誰知你安的什麼心?」照浪嘆道:「唉,又提起前事……怪我少年意氣戲弄令尊,並非有意害他。不想他心氣太高,受不得委屈。」
照浪跟了太后移駕移玉殿。殿前幾株花開得正艷,紅燦燦滾繡球也似,太后隨意望了一眼,想起當年密會時的繾綣與那人死時的肅殺,往事燒心般疼痛。她的腳步急促了幾分,照浪在後頭端詳綉金緞上的花紋,壽山福海上飄了二龍戲珠,艷彩耀目地在光影下爍爍散動。
側側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還是在哭。」又是惻然傷心。
長生只覺香爐漸熱,隱約有香氣欲出,忙用銀箸撩動炭灰,俊臉兒炭火一般發燙。不一會兒緩緩有極淡的煙湧出,鏡心問道:「那煙氣是怎樣的?」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鏡心的雙眼需用她島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師。他日再來時,我一定帶她見你。」
「但說無妨,恕你無罪。」
「哼,那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見白疼你一場。怕是我今時失勢,你眼裡沒我這個王爺,故意拖延時日。」熙王爺咬牙瞪目,脖間青筋暴起,異常的惱怒。
不知覺聊到月上西樓,晚來萍末生風,院子里的芭蕉葉簌簌作響。長生的迷茫被這風吹去,眼神復又變得清亮。在左格爾令他記起過往時,他以為不再畏懼成長,可以像紫顏笑對一切改變,此刻知道他連紫顏少年時的勇氣也及不上。
她輕點螓首,辨析煙熅香沉,說道:「這道香煞費苦心,竟有七氣浮升、六味降沉,香步分了裡外緩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鏡心揚起微笑,像是體會到香料背後的款款深情。
照浪朗聲笑著,痛快地走出門去。
「太後會殺他嗎?」照浪說完,自言自語接了句,「太后素來心狠……」
長生摸索著拿起一把刀,對鏡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躍。他嘆息著放下,收拾好雜物,落寞地離開了瀛壺房。
紫顏與照浪兩人分工,一人染髮掐套,一人吹皺面容。照浪手腳遲疑,幾次推倒重來,將貼好了的膠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爺叫疼怒罵:「你以前不是麻利得很!」照浪雙眼一睜,射出蛇行電掣的光,轉瞬消逝于虛空,漠漠地吐出幾個字道:「王爺恕罪,在下知錯。」
紫顏見他沉默,心中一軟,「你既知他下落,自去救他便是,何必今日對我和盤托出?」
「她是玉狸社的人,是個間者。自幼養在長公主府,直到嫁給熙王爺……那年,好像是嘉禧二年。她極得王爺寵愛,就背叛了間者的身份,將玉狸社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王爺怕有關他替身之事會外泄,下令照浪城摧毀玉狸社,斬草除根,不留一個活口。」
如推開塵封的舊屋,蛛網塵埃盤踞了每個角落,稍一走動就會驚起嗆人的辛酸,懲罰似的打出幾個噴嚏才能壓下堆積的重量。
紫顏聽到他的話,像是為尹心柔鬆了口氣,安然地道:「王爺早就未雨綢繆,為何遲遲不曾用上替身?」
側側咬唇走到屋外,紫顏追上去,悄然道:「他沒看破就好。見過這一面,你從此可以放下。」那側側眼圈一紅,彎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該為他又動心。」竟是尹心柔的聲音。紫顏輕聲道:「你知他活著,肯來見他,這份情意天知地知。你莫惱,等易容時再來看。」
「看你神色,既有點怯場,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顏饒有興味地凝視他的眼,笑道,「在玉觀樓學到什麼不成?」
長生痴痴望了熏爐輕煙,她像活生生的煙縷,衝破了世俗藩籬,不,根本就不曾有規矩束縛過她,鏡心的六感從開始就直抵本質。
太后在旁冷眼看了,留意地注目照浪的神色,說道:「你與他相處最久,能否確認這就是他?」照浪摸著骸骨苦笑,搖了搖頭,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像刀子剜過,又自言自語地道:「真真假假,不知該信什麼。」
紫顏神光清冷,漠漠地道:「有了替身,他依舊多年不曾舉事,又是為了什麼?那時,他遇見了你。」還有尹心柔。紫顏想到她不由嘆息,好在那場春夢已逝,不必再回首悲戚。「他想殺我師父,竟一路追到谷里來,如此心狠手辣,我何必幫他再現人世?」
久未開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麼?」
「熙王爺有替身之事,還有誰知道?」
紫顏平素自負冰雪玲瓏看透世情,一旦與她越走越近,不知覺就亂了方寸。只得默然張臂抱住她,輕拍背脊,想了許久方柔聲道:「讓你難過的話,我不再說了。要不給你易個容,畫個天仙樣子,任誰哭來也沒你好看……」
當她失蹤,他亂了方寸手腳,自覺皇帝察覺了內情。那時他心無所屬,正想是否要先發制人,不想在獨處時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人眼見他流了足夠的血,瞳孔中閃著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污塗花他的臉。
「好名字。」
「嗯,像抽絲……細如絲縷。咦,這幾個口也冒出煙來,竟像七竅玲瓏的假山石頭,曲繞盤旋,氣勢越發大了。等等,這會兒煙氣宛如晴嵐連綿縹緲,有幾分世外仙山的氣象……呀,可惜。」長生口若懸河說來,忽見煙雲渺然散逸,悵然若失。
他沉思良久,剛想起身,發覺右腿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無法簡單站起。照浪遞過一根油綠的竹杖,道:「王爺請用。」
長生愛不釋手,不知如何道謝,鏡心道:「我看不見你易容,一會兒你再慢慢說給我聽。」長生汗顏道:「怕是沒什麼可說。」
「你我既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顏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會給他一張要死的容貌,對不對?」
「王爺應知他被遣在玉觀樓,此刻脫不開身,晚間即可一見。來日方長,請王爺先沐浴更衣。」
照浪說到一半,瞥見紫顏悵然緬懷的神情,也記起了當時。他面色一冷,忽問熙王爺道:「換作是王爺,那年冬天會不會起念殺我?」
紫顏閑閑聽了,望了屋外濃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歷歷在目。世事輪迴往複,那些宛若空花陽焰的幻夢在歲月里浮沉,兜兜轉轉又重來一趟。
紫顏心下嘆息,側側道:「不用管我,你且聽他要說什麼,倘有一絲不滿意,叫我一聲,我就把他打出門去。」說完出了房門,穿越屋外婆娑樹影中的花徑,點滴往事如光影撲面,幾番欲斷還連,在眼前明滅難消。
鏡心為琪樹點染完最後的妝容,含笑轉頭對長生道:「該你講給我聽了。」摸索著走到彈鋏面前,悄語說了聲「打擾」,按上他修飾后的面容。長生凝看她玉腕輕妙,淺黛流波,自覺功力不及她萬一,不敢多誇口,揀易容時大致的章法說了。
婦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擋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願,站一邊去,休得啰嗦。」長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地擰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紫顏一笑,「她當時要砍我的頭,我再如何知情,死人總沒法開口。」
鏡心微笑,走到一個黑衣童子身後,臉上神采忽變。
紫顏恍若未聞,專心致志地將染料塗裹在每根髮絲上,像刻制精細的微雕。
紫顏終於動容,細辨他眉目間郁碧停雲的心事,沉吟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容得你這般捨身忘己?」昨日豪情萬里、摩空劈荒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顏面功名,紫顏不禁覺出蒼涼的意味。
月下清寒如水。
長生走後,照浪拍拍衣襟起身,臨走到門口轉頭笑道:「你能聽聲識容,剛才又摸過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長相?」鏡心緩緩點頭。
照浪遂領他去廂房安置。金爐香暖,燈燭下熙王爺一臉懨懨,睏倦地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門,在空階上佇立了半晌,忽覺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後竹聲read.99csw.com如濤起伏。
紫顏仰起臉,奚落地道:「因我人面廣,照浪托我從北荒把王爺捎回來。我做到了。此後只剩一樁易容的小事,王爺的將來就在我手上。」他拈指而笑,眼中是生殺予奪的神光。
照浪不知緣由,搖頭沉思,如今那人已死,唯有尋到熙王爺才能知道來龍去脈。
蔡主簿相骨多時,爬到太後腳邊跪定,恭敬地道:「稟太后,此人命格貧賤,一步登天妄圖僭越,惹了殺身之禍,死無葬身之地。」太后問:「此人不是宗室?」蔡主簿堅定地點頭道:「哪裡,此人不過販夫走卒之流,絕非我聖朝宗室中人。」
「那位鏡心大師不是我能贏過的,少爺恐怕也……」長生憧憬地抬起頭,同時不安地忖道,一直以來,少爺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橫空冒出個奇女子,他竟動搖了對紫顏不敗的信念?
照浪眼中一黯,心頭流水般劃過剩下的句子——
「點了香,還是不如紫顏有靈氣。」照浪望了桃靨梨腮的童子下斷語。長生毫不氣餒,他從未想過會贏過少爺。照浪看出他眉宇間的認同,嗤地冷笑:「就連這份志氣也差得太遠。你如果沒超越紫顏的勇氣,趁早絕了易容之念,不要再當他的徒弟!」
「他沒有死。」太后突兀地說道。
彷彿朝輝齊聚在她周身,鏡心被暖暖的光芒籠罩,黯然的雙眸映射了流動的光澤。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後悠然伸手,與其他易容師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長生先是一驚,繼而坦然地想,鏡心無需觀人耳目,自不必立於人前。
熙王爺鎖住回憶,瀕死的經歷有過一次就夠了。他是真龍之身,大難不死後在舊仆的掩護下逃至北荒,幾經周折在某個小國隱姓埋名度日。不久后等來熙王爺暴斃的消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舊仆又傳來消息,整個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少爺,為什麼我比燒成重傷的瞿嬤嬤更難治?」
他的心突突地響動。如果他能擺脫時時修補容顏的局面,他能戰勝這殘痛不堪的過去,他就在某處超越了紫顏——這是少爺在教他易容術時最大的願望嗎?
「如此甚好。」紫顏按下心事,從容說道,「你記得欠我一條命,到時我會來取。現下,告訴我該如何幫你?」
熙王爺苦笑,慘淡的面容里有意無意多了一抹溫情,「誰說我沒有用過?沒有他在,我焉能脫身做我想做的事?你們都想錯了,我並無意江山,否則一早動手。我為的不過是一個……一個女人。」
紫顏微微一笑,「你先去養魄齋尋書看,子部藏書里我收的醫書循序漸進放著,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無垢坊找卓伊勒,那時他定可當你半個師父。」
紫顏盯著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淡淡地說道:「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麼捨得讓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氣,但覺汗濕衣衫,竟是精疲力竭。
「快了。」紫顏神色沉鬱決絕,眸子里一抹金色閃動,看得側側惶然心驚。她隱隱感到熙王爺之事又將是導火的繩索,勒在了紫顏的頸脖,不知何時是收緊燃線的那一刻。
紫顏收針后,長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氣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臉,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條路,不免心如香燼,一時都灰了。
一時無話。日頭曬下來,蒸得風也懶了腳步,緩慢地在天井裡挪動。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綾袍服里,像一塊鱗瓦參差的怪石無聲響地佇立。紫顏嚼著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轉睛望著腳邊的珠蘭。金粟滿地,翠葉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縈繞。
鏡心摸了桌沿坐下,問:「你叫什麼?」
照浪嘿然冷笑,不再說話。他記得太后在熙王爺臨死時所說的話,如果他真是王爺寵姬之子,那麼幸得一傀儡,令他不致親手弒父。他知道,每段路都是真正的熙王爺一早鋪就,替身反客為主不過先行一步,試圖欺天瞞地。
側側惱怒之極,她知照浪說的是事實。昔日不明沉香子為何而輸,在紫顏與照浪比試后,方知爹爹也有過不去的溝坎。幼時心中神化了的爹爹,因過分自負造成了悲劇,側側每每想到就黯然神傷。
鏡心道:「香氣襲來自有肥瘦先後,以女兒家作比喻,則乳香清甜如嬌羞小女,水麝輕狂似紅杏遊絲,龍涎雍容如羅衣貴婦,芸香彷彿秋夜懷人,孔雀屏上畫相思……」她伸出細葦般的柔荑,遞到長生面前,「帶我去摸摸煙氣。」
熙王爺醺醺欲醉,緊繃的眉眼鬆弛下來,聽見照浪如夢囈般自語:「如此,就請王爺多捱些時日,等我服侍好太后,再請王爺進宮去。」
照浪依然在笑,他打開隨身的銀香囊,用銅箸撥了撥火,靈貓香像是恢復了生氣,再度奪路而出。辛烈動情的氣息如從崖頂跳下,決然地撲向鼻端。
閉上雙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彷彿從心裏看清她的模樣,柔如水,堅如冰,渺如煙。指下能感受她的絕艷,摩娑時如撫金玉,怕有絲毫的閃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長生已將雪膚的絲滑觸感印在心底,綢緞般包起一層珍貴的回憶。
熙王爺皺眉道:「你一句話就斷了我一條腿,莫非嫌我命太長?」
像是在應和這慘淡心境,更漏一聲聲孤零地滴著,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讓我看看你。」
「一味沉湎過去,你不會看到將來。」紫顏打開房門,一地金黃的光芒瀉進來。長生目送少爺走進斜陽的餘暉,把他一個人留在冰冷的針刀血污里。
長生轉念一想,重擬了拜帖,遞到照浪手裡。
他故意這般說來,側側反而笑了,「量你沒這膽子。說,你要差螢火做什麼?」
她與他不一樣。盲眼於她不是溺水無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魚得水悠遊暢快。她看不見,卻比任何人明了天地萬物的情意。
少爺既流連聲色,長生就成了瀛壺房的主人,偶有上門易容的訪客,他牛刀小試令人驚喜,一來二去,出手儼然有大家風範。有時意興來了,到玉觀樓向諸師討教,那些前輩不欲讓紫顏門徒小瞧,多少炫耀所得,反被他纏了教授,騙取了好些技法經驗。
紫顏低下頭,掩住難過的神色,「你遇到我時已太晚。」他頓了頓,「長生,學會和它共處。你既成了易容師,受傷的臉面不該是你止步的借口。」
側側與紫顏並肩走過浮橋,她留意到紫顏近日得閑就會出門,自照浪來過後有了這癖好,多少存了擔心。當下也不說話試探,只拿眼瞧他,若憂若喜地淺笑。紫顏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錯叫你抓著了,想著如何修理我?」
照浪遍身冷汗,侍立在旁靜候,太后突然說道:「說起摸骨看相,那紫顏曾為他易容,揭開麵皮看過,定知真假。你去找他問話,再派人搜尋熙王爺下落,速速回報。」
照浪獨自閃進麟園,一地鳳仙前日還艷媚生姿,此時滿目殘花,令人心頭寥落。
「少年情懷,一見便知。」姽嫿含笑用纖指撥弄香片,「蜂尋蜜、花撲蝶,總是風流事。」
一旦死的並非熙王爺本尊,來日的禍事真是可大可小。
照浪臉色煞白,默默地點頭。他確是在熙王爺鼓動下修習了易容術。
紫顏嘴角掛了輕薄的笑,無視他炯炯的目光,悠悠地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兒,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轉,順勢飛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待屋中剩了他們兩人,照浪凝視紫顏良久,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有要事求你。」語氣里別有一種隱忍退讓,是先前絕難見到的妥協。
側側奇道:「那人為何要替熙王爺說謊?」
長生怡然一樂,自覺傾盡全力,放心去看鏡心。
熙王爺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發他們來的用心。紫顏也不解釋,任他疑神疑鬼地胡思亂想,笑道:「王爺車馬勞頓,待休息半日,晚間城主來時再做計較。」
長生靜下心,撇開世俗功利的比較,細想見到鏡心后的種種,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爺說要用心眼去看,我總以為多用功即可。如今見了鏡心,才知道該看的不是形而是質,易容繪飾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實是人心。就像鏡心,她不用憑眼睛看,就能察覺被易容者心中所思,又借易容鏤心敷顏,將精妙難言的神采傳達於世。同一人想換容的心愿,不同易容師會呈現天差地別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現出的容顏,一定能直指人心。」
「王爺既無心叛亂,殺他作甚?」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輸得難看,只是輸也有益,這才冒昧請大師出手。」長生慌不迭地搖手,「我初學易容,少爺的本事千倍於我,別讓我砸了他的招牌。將來我再求少爺,請他到玉觀樓就是。」
紫顏綉袍一閃,沒進良風夜露中。
熙王爺粗暴地打斷他道:「罷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帶我進宮面聖。」
沒多久紫顏出來,鬆鬆地披了棕羅灑線綉流水紋夾衫,磊落如松玉立。他拉她走到一邊好言安慰,側側眼圈一紅,寸心間萬縷恨愁,道:「見到照浪,總會想起爹爹。」
於是長生造訪蘼香鋪,這是初次為了紫顏之外的人求香。
「太后……我一定要先見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爺無力地說道,想到最毒婦人心,渾身一陣冰涼,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顏,揮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話說。」
照浪凝視酒盅,隨即一言不發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嗆得他眼中盈盈光閃。紫顏也不看他,對月輕哼道:「嘆榮枯得失皆前定,富貴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經,不戀他薄利虛名。」
此時,與海棠巷隔一條街的杏花巷麟園外,黑油大門緩緩洞開,出迎的兩人一個朱袖籠金,一個飛鳳插鬢,竟是紫顏與側側。臨門處停了一輛丹漆青頂車,帳簾一掀,走下兩個華服男子,領頭的正是螢火。身後那人身形高大,面目盡被胡帽與濃須遮擋,瞧不真切。
次日黃昏,太后召照浪入宮。
長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靈犀,忙把剔紅盒子遞去。鏡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隻蓮瓣透雕如意紋銀熏爐,道:「那爐子煙氣交飛,據說很是悅目,你去替我爇香。」
鏡心曼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黑衣童子輕聲道:「琪樹。」鏡心俯身細問他家鄉何處,家中尚有誰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樹礙於照浪在側不敢多言,只說有個哥哥,胡亂答了幾句。待鏡心在他耳畔輕綿細語,少年不由心神蕩漾,忘乎所以地答來。沒多久,就連月俸多少,心儀誰家女子也一一道來,宛如對了多年舊識傾訴。
熙王爺打了個寒噤,一腔氣焰頓消,半晌吐出一句話:「我等照浪回來。」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問紫顏,「餓了么?」紫顏點頭,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里洗了手,進廚房取了備好的玉簪香、進賢菜、翠琅玕、錦帶羹、神仙富貴餅,並一壇瑞露石湖,幾隻去皮雪梨,再捎上兩隻紋螺杯。他知紫顏不食葷腥,故挑了清淡素食,回到堂屋。
蔡主簿伏在地上,「下臣不敢多言。」
他走至熙王爺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揮至,頰上多了五個指印。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說了這句,張眼瞥見熙王爺攥緊了拳頭,站在堂屋的門檻內死死盯著他。
「你居然肯求我?」紫顏玩味地望了他的眼。
為此,長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眾人面前獻醜。
「此間花氣襲人,任它是何種香,隨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地來求,可見對方不是個愛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太后怔怔半晌不言,若不是夢中的身影太清晰,她也以為自己瘋了。如噬心的蛇撕裂了胸口,她必須為冥冥不安的記憶找一個明晰的答案。
read.99csw.com顏朝他一笑,衣袖與笑意一齊飛揚,翩翩然宛如乘雲。
「燕羽的摸骨圖在這裏,主簿記得當年是誰經手的這事?」
「能多博幾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裡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讓紫顏過來,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爺狡猾地一笑。
如此哭哭笑笑了一陣,慢慢收了淚。紫顏道:「你又像回那時候了。」側側知他說的是沉香子去時,沉默了半晌,道:「罷了,我潑辣都是給外人看的,心底里,還是從前舊樣子。」從他懷裡抽身出來,稍稍整理了妝容,「螢火接回熙王爺后,我會不離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應了這件事。」
一時間,他突然察覺了易容術對他的意義。不僅是修補他殘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間悲喜的心眼,體悟宇宙天理的靈性,讓他能和鏡心於同一天地馳騁。
「和紫顏一般講究。說說看,你要什麼?」姽嫿托腮望他,像一縷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裊繞往心底鑽去。
照浪將白骨上裹了的素緞麒麟紋袍服、纏枝牡丹紋綢夾衫、青羅蔽膝及碧玉帶鉤、雲頭珍珠高筒靴等諸物一併剝下,小心揀出骸骨,神色戚然地排列齊整。
他以貴胄之身遠走他鄉,本就吃足苦頭,若非有舊仆周旋,半途餓死凍死也是尋常。此刻在照浪的提點下說起沿途飢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氣又磨去三分,心境越發寒涼。
照浪點頭,「不枉姽嫿辛苦一場。」
「太后那般深恨王爺,他說幾句苦話,到時王爺回來太后不想殺了,兩邊都承他的情。」
夜色簌簌地落下,熙王爺恍若回到了王府,棲逸齋外,識鑒閣上,碧水曲繞穿過庭院。一室的香氣就在這時斷了,四周的黑暗籠過來,紅燭默默在紫檀案上燒出迤邐的蠟痕。他的心被虛無的暗昧填塞,白髮、蒼顏、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記起自己並無子嗣,想到了身後的凄涼。
照浪點頭,領長生親往鏡心房裡來。有婦人攔阻,照浪無視掠過,長生不安跟上,但見翠幕蕙帷拂動,麗人身披鮫絹緩步而出。
長生很是喪氣,「我該請少爺來,大師這般高手,與少爺較量才有趣味。」
那人陰沉地站于黑夜中,像是被幽暗的黑色湮沒了面目。
「好。你助我得手,我就還你一條命,任憑你處置。」
熙王爺反覆說了兩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紗帳幔,走到燭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輕纏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蘇醒的魂,徘徊不去。
次日長生一早去尋紫顏,披錦屋裡蹤跡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觀樓,鏡心一行聽說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別的話也未說,長生離腸寸斷,扶了闌干獨感凄然。
「我回屋溫書去。」長生匆匆告別,快步地走在石徑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飄忽的影子。
太后驀地一怔,愣了半晌,蔡主簿端跪不動。照浪暗想,此人絕不簡單,輕咳一聲。太后揮手道:「罷了,你退下。此事……」她淡淡一笑,見蔡主簿搗蒜如泥地磕頭,知他明白個中輕重,不再多說。
「有砍頭的大事!」照浪喝了一聲,尋了烏木鑲大理石的椅子坐下。側側見他規矩了,橫眉冷眼叉手站在一旁監視。照浪靜下來,瞧她滿是戒備的俏模樣,哈哈笑道:「放心,我和他商議的是國家大事,不必你護著。」
「你說的是。我跟隨王爺多年,那替身扮得再像,還是能有所察覺,只是當時在太後面前懶得拆穿,怕他惱羞成怒毀了王爺性命。」照浪提及沉香子,避開了紫顏的目光,「或許你師父洞悉將來會受王爺脅迫,特意在那人身上埋下一根反骨制衡王爺。枉我以為在易容術上贏過了他,竟不曾看出絲毫端倪。」
他找到了他的路。側側不覺沉思,如今將身心系在紫顏身上,她是否又遠離了往日的夢?
尹心柔啐道:「不說了,我回鋪子去。」心上鬱結稍減,與姽嫿一同行出院子。
長生專心致志,雖嗅見奇香撲鼻,並未擅動,傾力把童子稜角分明的骨相化得柔和。
照浪忙道:「王爺息怒。用一根拐杖就能消去太后積怨,何樂不為?自然不會令王爺真的受傷,只需巧做手腳。」熙王爺冷哼了一聲,照浪又道,「至於紫顏,會為王爺染白頭髮,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陰,等王爺養尊處優之後,再慢慢變過來即是。」
「玉狸社死了很多人,雖然沒能如王爺的願不留活口,但整個幫派被連根拔起,縱然有人知曉王爺的秘密,未必有膽氣令真相大白天下。」照浪冷冷地說道。
長生驚喜接過,打開看了,十根長短大小不一的金針,精妙剔透,正合他易容之用。最細一根,針孔用肉眼幾不可測,只有朱弦之絲可穿過。他的寶鈿匣子里僅備了一根針,這套針具恰好補闕拾遺。
照浪應了,如釋重負地躬身退出殿去,太后似在他身後長嘆了一聲,卻疾如星墜,待要細聽,早已去得遠了。
他想看門后的景緻,想知道再多跨出幾步甚至飛奔,能不能趕上紫顏和鏡心。想到酣處,如炙熱的火點燃了四萬八千個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進屋時薰風撲袖,整間鋪子如月上的宮殿幽香滿瀉。長生精神為之一振,樂呵呵地朝姽嫿行禮。姽嫿從香架槅子後走出,道:「你來得正好,這盒香料替我交給紫顏。」
照浪尚不及回答,聞訊趕來的側側玉腕橫掃,攆開他兩步擋在東屋的水晶珠簾外,冷了臉道:「親疏有別,這裏不是你的照浪城。」
熙王爺只覺這一場易容揉碎人心,彷彿周身百骸散了架,掙扎站了會兒不得不跌坐下來。照浪見狀,忙扶起他,問道:「王爺還要試裝嗎?」熙王爺心中一硬,點頭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線九梁皮弁、緋色大袖織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看清了彷徨,長生的心重歸安寧。他記得紫顏交代的諸多功課,還有讀不盡的書作,在追上紫顏和鏡心之前,任何停滯都是奢侈。
他是在他們身後虛擲時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趕的念頭,體會到易容之術瓊瑤遍開的芳境。
她如此想著,聽紫顏說道:「宮闈多醜事,這回我只管將熙王爺易容成苦命人,圓了宗正寺那老小子隨口說的謊,不會過多牽涉在內。」
綉簾輕動,尹心柔去得遠了。
池上生風,紫顏抱了一壺酒自斟自飲,側側與螢火已回鳳簫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麼愁可澆?」劈手奪去那壺酒,扔進池塘里。
紫顏應了。側側道:「照浪如此盡心盡意對熙王爺,我總不信,莫若讓螢火暗地裡打聽,再有什麼瞞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顏見她仔細,也答應下來。
紫顏屢不應約,鏡心也不相催,玉觀樓眾師獨她不曾當眾露才,無人知其底細。只是那師侄石火對她畢恭畢敬,絲毫不敢有所違逆。長生幾次去玉觀樓,望見她綽約的玉容從來不苟言笑,彷彿姑射仙人于雲端俯瞰人間。
照浪低頭,慢慢走上前去俯身掀開綾布,摸著觸目驚心的森森白骨沉吟。他情知太后能挖它出來不易,如今驚動了宗正寺再輾轉這麼一趟,稍稍能消去一些流言。
熙王爺聽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雖像王爺,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為王爺報仇,故此下手。」熙王爺試探地道:「你不幫我在太後面前解釋,是怕她再對我下手?」照浪望向別處,淡淡地道:「今次如果王爺不想回宮,我回太后一句沒有尋著,也就是了。」
照浪揭開盒蓋,「好香。姽嫿配的?」長生見他不由分說就開了盒蓋,按下惱怒的心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見鏡心大師?」照浪的嘴角玩味地翹起,笑道:「想見她,你可記得她長什麼模樣?來人。」
「自那替身死後,我跟隨你到北荒,原是要打聽王爺的下落。他避走邊疆,曾有人在那裡見過他。不想幾番周折,當真讓我查到蛛絲馬跡,只是我無法確認到底誰才是他。憑你與玉翎王的交情,或可令熙王爺在北荒現出原形。」
乍聽到姽嫿勸他打退堂鼓,長生愣了一愣,初覺這莫測高深的老闆值得親近,像雪夜裡一樹落梅飄在地上,散落一地淺淺的溫柔。
照浪遠遠止步,太后的決絕令他有一絲警醒。太后似笑非笑撇了撇嘴,回眸定定地望了他道:「無論這人是不是他,沒鞭屍挫骨,都是天大的恩賜!」照浪噤聲不言,聽她婉轉嘆息了一聲,又道,「你收拾好了,我再教那老傢伙來看。」
長生與鏡心定下十日之約,每日起早貪黑在瀛壺房裡勤勉修習,紫顏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題目著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題,是讓他為自己變幻容顏。
她笑了,長生心中有如蓮開,洋溢聖潔的喜悅。他耐心端詳煙氣的性情品貌,道:「它走得輕盈,踮了腳飛似的,不若剛才那縷大家閨秀的莊嚴模樣。」
紫顏笑道:「你為他欠了我一條命,可覺不值?」
「到邊關接一位大人物。」紫顏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紫顏毫不在意地微笑。這些年斗轉星移,他這份寵辱不驚一如舊時,每回睇見他彈指消磨天下事的氣度,側側便覺歷歷光陰在他面前停駐。
「不錯,今趟為了一樁極緊要的大事,非求你不可。」照浪正色斂容,冷寂的面孔背後藏了一縷淡淡的溫情。紫顏澹然一笑,渾不在意地隨口道:「你若肯欠我一條命,再開口不遲。」
退一步的從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氣,自覺太過拘泥於心事,神情自若地轉了話題,道:「沒想到,長生的樣貌竟然……」紫顏嘴角跳出一抹戲謔的笑意,知鏡心勘破了長生的本來面目,點頭道:「鏡心的摸骨術精湛如斯,可喜可賀。」
照浪焦躁地在屋裡巡走,挑開窗戶,日頭烈烈到了午時。他忙叫人備膳,左右忙亂了一陣,回首見著鏡心手下越見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鎮定著端起一杯茶。
「王爺言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爺消息,可恨未有多少線索。前日里終於找到了王府舊人,若是他早些尋我,或許……」
螢火在外伺候,熙王爺解衣泡在桶里,眉眼像沾水的葉芽漸漸舒展。氤氳香氣令連日來的緊張情緒鬆弛開來,四體百骸在柔滑濃郁的水中彷彿浮萍失去重量。
「多謝。」紫顏的語氣里是難以察覺的寂寞。
他叫進一個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對長生道:「把他易容成鏡心的樣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會她。」長生朗聲道:「這有何難!」
「十日後,我會再來。」長生朝鏡心深深一鞠,比試和輸贏都不重要,唯獨借易容術與她靈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照浪點頭,「是,我就在王爺門外守著。」
「我記得,那是莫雍容下獄之後。」熙王爺脫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后掩飾地一笑,聲線里飄著虛浮的顫音,漸漸低下去。他記得那樣清楚,因為那時消失在世人視線外的還有另一個人。他曾愛過她,在羅裙飛盪的春日,在深深鳳幃的畫闌。
「人生隨緣而會,不必強求。我聽過紫先生的聲音,將來或有一日,能在他處相逢。如今,想是機緣未到。」鏡心安然地對長生笑了笑,「難得你靈竅初開,未受過庸碌義理蒙蔽,好好珍惜。」
側側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見心虛!說這些無賴話。你填曲子填一半,丟下天一塢大大小小就出門去,弄得他們來纏我,我又不會咬文嚼字的,只能幫他們看看行頭擺設。那些唱戲的孩子是可憐出身,上一台戲不容易,既留在家裡就該好生顧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頭。」
熙王爺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紋泛起更多漣漪,變得越發沉毅,沉吟道:「你老實告訴我,宮裡出了什麼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