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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鏡

皎鏡

兩人走進屋,一室葯香氤氳,宛若當年看見紫顏易容,馨香滿室。皎鏡面前湯盤無數,葯汁深深淺淺,他一碗碗喝去,像一尊救苦救難的佛,筆下如飛。
「此物生於南嶺,北荒難得一見,想是出於新奇,或是受人蠱惑,因此被當做果子誤食。」皎鏡眼中光芒睿智透澈,漸漸理清了思路,「中毒后的癥狀與你我見到的瘟疫有雷同之處,極易誤判。去,先用瓜蒂加赤小豆催吐解毒,若有效,再服銀花和生甘草。」他高聲囑咐,卓伊勒立即照辦。
卓依勒傻眼道:「師父,你不是說,進來就要用銀針解毒么……」皎鏡聳聳肩,「不嚇嚇你們,如何知道瘟疫可怕?」長生和卓依勒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
長生定了定神,快步出門,去看皎鏡師徒。
「雖有大疫,此事非同小可,如粟耶城無恙,先不必提,以免引發恐慌。我修書一封,你們交給驍馬幫眾,轉交玉翎王,五日內必須購得藥物往返。」皎鏡囑咐長生和卓伊勒。粟耶城隸屬於夏國,已尊千姿為主,待驍馬幫也極禮遇。
遠處響起雜沓的馬蹄聲,皎鏡霍然起身出門。
卓伊勒一驚,知道師父又在考問,吞吞吐吐道:「依稀看到一些,只是遠觀,瞧不真切,最好走近瞭望聞問切。」
醫者,不醫人,只醫病,則病去還復來。醫病先醫心,這是皎鏡言傳身教宣示的道理。
長生立即縮腳,被皎鏡醫治的福分不是人人都能消受,他看了卓依勒一眼,憐憫地放下藥碗。兩人隔了老遠相視,食不知味地飲下藥汁,彷彿能活蹦亂跳已是奢侈。
皎鏡逼他每天吃藥,總算把時日拖得長了,可以幾個月才修整一次。長生坦然接受命運,身為易容師,能把容顏交給自己,勝過靠他人手下的刀掌握美醜。
皎鏡瞥了諾汗一眼,「第一個發病的人是誰?」
「沒剖開肚子?」
黑暗中一支長箭射來,穿透巫醫的背心,悄無聲息便斷了氣。另一支箭如影隨形,皎鏡閃避及時,拎起巫醫的屍身擋過,他飛快地拉了一把珠蘭唐娜,把她拽倒在地。第三支箭,勁射香料商人的頭頂,皎鏡早有防備,打出手中鐵牌,那箭失去準頭,擦身而過。香料商人臉色鐵青,不知是害怕還是決絕。
「你守著他,我出去看看。」皎鏡塞給她兩個銀球,「萬一有人來,直接丟過去。」珠蘭唐娜發抖地接過。
皎鏡怪眼一翻,「誰說他完了,瘟疫初起最是好救,我這就把他治好!」
兩人在一間藥鋪逗留,買了幾味北地獨有的藥材。他數錢付賬,珠蘭唐娜突然發足狂奔,全無女兒家的娟秀,皎鏡收了藥材便追,見她如梅花化雪,一點點沒入人群,竟隱沒了芳影。
皎鏡一把拉住他,「有他一個就夠了。」
諾汗嘆道:「這湖水氣味古怪,多少年來無人敢靠近,不想大人以身試水,大恩在上,我等無以為報。」皎鏡甚是好笑,也不說破,微微頷首道:「此水不可飲用,遍灑村莊即可。早日遣人入浴,重症者不可下湖。」諾汗一一應了,恭敬地送他往村裡去。
想要畢其功於一役,阻止疫情蔓延是首要之舉,無論這是天災,還是人禍。皎鏡眯起了眼,他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天氣並無反常,瘟疫洶湧而至,來得蹊蹺。他細想半晌,最終澹然一笑。
「我……」長生不禁撫摸他早已死去的容顏,苦笑道,「為了活命。」
皎鏡道:「是。」
「無妨,再剖幾個,你我就放火燒了這裏。逝者成灰往生,無謂四體周全。大不了,讓長生念念咒,驅驅邪。」皎鏡滿不在乎,吩咐長生,又斜睨卓伊勒,「就知道你不成器,像你這樣子,學二十年也出不了師。」
「你們怎麼提前回來了?」皎鏡又驚又喜,轉念厲聲道,「粟耶城出了事?」
卓伊勒忘了置身病坊,兀自遐想道:「以前老聽師父吹噓十師會的盛景,想不到我這回能來目睹。長生,你家少爺,應該也會來……」長生丰神俊秀的面容忽地一黯,卓伊勒自知失言,惹得他神傷,忙道,「你說,這裡有不少病人,要不要先出手幫他們看病?」
冬夜刺骨的冰寒,身後尾隨的野獸,使得皎鏡不得不停下來,取火燃煙。倏地,一團篝火燃起,伴隨一股辛香,像決絕的刺客,拔劍峭立風中。黑夜中的眼睛警惕地凝望,又一團火奪目亮起,另一股凌厲刺鼻的氣味,似炮竹升天,瞬間爆發出來。繼而,一團團火焰,如星斗環繞皎鏡周身,在他身外鋪就絢爛陣圖。
「既是瘟疫,此地的水不能喝了。我們帶的葯不多,只求前路平安。」皎鏡望了眼前的荒村,陷入沉思。三人的坐騎各馱了一隻藥箱,有些常用藥應急,但真要遇上災病,自用尚且不夠,遑論救助他人。
事已至此,卓伊勒反而凝神靜氣,逃既無用,不如好生查探有用的訊息,師父會救他一命。他自覺成了仵作,看遍了生死,臉上悲容未歇,心卻已淡然鎮定。做一個醫者,是否都要歷經修羅地獄,最後雲淡風輕,波瀾不驚?
兩人對坐用膳,長生伺機請教診治所得,皎鏡解答完后,用手在桌子上畫圈,一個個繁複的花紋,彷彿咒語。
風聲中有別樣的氣息,她感到背後有一陣風,驚嚇之下,跑得越發快了。她衝進幽深的巷子,看見馬車停下,那人掩上門戶,進了一間民宅。那是中等大小的院落,她悄然臨近,不想一隻黑手抓過來,直直把她拖進屋裡。
皎鏡收了嬉笑,肅然接過襁褓,那孩子額頭極燙,閉眼輕泣,嗓子已然哭啞。他細細看去,整個堂屋橫橫豎豎或卧或躺擠滿了人,大多是青壯年,十余個婦人佔了東間,老人和孩子倒在西間。
「尋塊好地,把她埋了。」長生下意識地說了出來,再想不到速救的法子,「不過天氣寒涼,只怕禁不住。」卓伊勒道:「用火先烤烤,或者乾脆做個地下火炕,以火生土,不是更妙?你說得對,天氣太冷,須做個圍子遮風。最好有人陪她說話解悶,不然一個女兒家,活生生埋在地里,嚇也要嚇死。」
等到要易容的那刻,她意態從容,無驚無喜,玉顏清秀依舊。可她心知,十六歲的她已經死了,只想借那未知的容貌寄生。
「可是,那是巫醫大人說的靈丹妙藥……啊!」她玉容一變,終於知道為何全族中毒。
人人如受驚的鳥,目光警醒,一有動靜就欲高飛。這牢籠里無處可去,他們便以眼神為箭,劃下界限,不許別人入侵一厘。眾人自覺地避開三人,皎鏡他們的身邊空出一大塊地,四周射來嫌棄的目光。
卓伊勒嘆了口氣,瞥了眼走在最後的錦衣男子,那人一身孤清之色,清俊的面容上,一團憂慮像薄霧散著。卓伊勒想說什麼,看到他的神情又咽下,「長生,你陪我師父歇著。」
婦人將信將疑,見皎鏡一手夾了數支銀針,取了火石熏烤,忽地扎入少年頸后。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死心,就算是死人剛斷氣,我也會竭盡全力,從閻王那邊把人拖回來。」皎鏡嘿嘿一笑,邪氣的眼看似妖魔,森然說道,「你有沒有這個勇氣,向老天爺要人?」
卓伊勒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面有羞色。長生黯然神傷,紫顏所患重疾,病因與此相似,他能看破並不出奇。當下溫言道:「香氣過盛,門戶不開,是以脾熱肉痿。看出病因只是第一步,我們如何醫治,才是關鍵。」皎鏡嘿嘿一笑,也不接話,任由兩人施展所能。
香料搬盡,珠蘭唐娜依然不動,諾汗急切地道:「三位先生,到底該如何醫治?」
他遲疑了下,如有疫情,他匆匆地陷進去,不僅危及自身,還會牽累師父和長生。
「藥師館館主?」皎鏡連聲追問,「他是誰?叫什麼名字?」
諾汗只是抹淚,對皎鏡懇求道:「小女珠蘭唐娜,今年十六歲。昨日好端端倒地不起,人雖清醒,卻動彈不得,話也不會說!想來是中邪,可祭了天母和諸神沒見好轉,族裡的巫醫本可通靈,此次束手無策,看不出端倪。先生可有把握……」
長生問道:「大師想易容成什麼樣子?」
皎鏡沉聲道:「你有心學醫,我不攔你。但此道極苦,你一個女子,還要出嫁……」
諾汗一想也是,一邊嘆氣一邊賠笑,問道:「縱然治好,可會有後患?」他為了女兒傾其所有,一片苦心重金購置香料,沒想到反卻害了她。
觀者皆是一驚,漢子正待驚呼,皎鏡手中大針已然提起,挑出血樣羊毛狀的一團絲絮。那人愕然看了半晌,皎鏡銀針如綉,在人皮上從容施展,彷彿繪製雲錦彩綉。
「芸香辟蠹,可防蛀蟲。俗話說,書中自有顏如玉,讀書能生出美人香氣,要靠芸草的清香庇護。芸香多用在合香里,或者單獨用來熏書。」
皎鏡欣慰地看著徒弟,行醫看病確要出來遠行,增廣見聞,腦筋也靈光多了。
皎鏡注視紅豆,是了,這不是意外,以此物下毒,正可混跡瘟疫癥狀中,不露破綻。對方是誰,就像隱匿暗處的殺手,見血封喉,一擊必中。
他開了五日的醫方,但葯僅夠三日之用。三日內,他必會趕回去。
千帆過盡,那麼多芳華眉黛,紅粉麗顏,都不過是盈眼而去的雲煙。唯有一人,不時會掠上心頭,那是不遜於紫顏的盲女鏡心,冰姿空靈,清骨明秀,勝過這世上萬紫千紅。
米莎說不下去,皎鏡牽手為她診脈,還好,吃一帖葯就會好,不是瘟疫。他又為老奶奶搭脈,欣慰的是,老人雖然心智糊塗,身板極為硬朗,此刻連咳嗽也沒有一聲。兩人幸好沒有留在村裡,否則怕是要一起遇禍。
皎鏡大讚長生伶俐,長生道:「這是少爺在筆記中說的:樺樹如油易燃,雲杉冬日無煙。」
「不對,這裏少了一個人。」皎鏡苦苦沉思,突然,遍體徹寒。
「不好說。」長生拉了卓伊勒告辭,珠蘭唐娜失望地一笑。
「你隨我入城,謹言慎微,隨機應變。」皎鏡牽來兩匹馬,與珠蘭唐娜絕塵而去。
長生沉默不語,心下倦極,烘乾了草木鋪在地上。卓伊勒道:「你們先睡,我來守夜。」皎鏡道:「咦,你莫非還在害怕那些屍首?」卓伊勒被他說中心思,越發膽顫,強硬地道:「呸呸,我早就忘記了……」
皎鏡瞥他一眼,淡淡一笑,「管它作甚?我只要能開出解藥方子,瘟疫也好,中毒也罷,又能如何作亂北荒?」卓伊勒在一旁聽見,情急地道:「師父,你能根治此患?」
「表皮干薄如布,眼眶下陷,新死者有血瘀,瘀外猶如死灰。」卓伊勒遲疑了一下,「不過屍斑太多,瞧不真切……我先前當是鼠疫,但未見一隻死鼠,唯有兩隻死貓,周身有出血紅點。」
「半個時辰?」卓伊勒試探地道,不曉得師父何出此言。
長生答道:「是,不知貴地出了什麼事,竟不許我等進村稍歇?」
皎鏡悶哼一聲,目光里有一絲不可察的痛惜,卻依舊翻著白眼,道:「側側可沒像你,反覆念叨他!就算他不來,你的易容術如今也已有成,怕個什麼?最好紫顏死都不出現,就靠你力挽狂瀾,嘿嘿!」
長生鼻子一酸,對皎鏡肅然起敬。相比之下,他自己只知醫理醫案,卻不明醫道為何。他的易容術縱然神似紫顏,也缺了致命的一角,他的心志並沒有想象的堅定。
皎鏡不慌不忙,「我們調一劑葯給你服下,你再進去找沒腐爛的屍體,所有癥狀給我瞧仔細了。」卓依勒一愣,答應下來。
——難道這是玉石俱焚的手段?縱然諸國民生凋敝,不讓千姿功成。
「熱毒已清,等你們族長肯放我出去,煎兩帖葯,明日便好。」
長生道:「這屋子裡的香料,是否太多了一點?」他長期來往制香師姽嫿所居的蘼香鋪,從未見香料如此胡亂放置,不加節制。閨房裡數十隻香盒混了金翠首飾,堆疊放在各處,裝薔薇露玫瑰露的瓶兒敞著口,妖嬈的香氣就在高空遊走,而案上的香爐還在裊裊生煙。
「香料不能這樣擺放。」長生也不扭捏,指了殘留的一個香盒,款款說道,「我聽說制香師以斂香的鎮斷木藏香,隔絕香氣四溢,不過那木頭太難尋,用瓷器密封就好,你可有瓷盒?」
皎鏡眯起了眼,此病仍由老鼠傳播,但鼠卻無事,只是宿主,可以排除鼠疫。
諾汗驚恐地道:「小哥你說什麼?你從哪裡來?」
他哼著怪腔怪調,徑自去了。到了肯亞湖畔,幾十池碧玉般的湖水宛若貓眼綴地,一股股熱氣打著旋風捲起,遠看去妖異莫名。皎鏡大大咧咧走去,湖邊探手一撈,灼|熱的泉水叫他掌上酥麻。
晚了,他又是膽寒又是哀嘆,怕是已經沾染穢氣,忙皺眉摸出蘇合香丸嚼了。被那屍身駭人的面貌所驚,卓伊勒退了幾步,想奔出去告訴師父。
皎鏡燃了九堆火,取了九種香,這是墟葬與蒹葭傳授於他,讓他在野外獨宿時保命而用。
「痧在皮膚則刮,痧在肌肉則放。熱毒已深,此術最快。」皎鏡若無其事地教導卓伊勒,一針針從容刺去,漢子終於忍受不住,凄厲慘叫,聞者戰慄後退。
「你把每個病人,當成即將和你完婚的二八佳人,一旦藥到病除,就可享受軟玉溫香。以此鼓勵,定能盡心儘力,你看看我,有成千上萬個沒過門的媳婦了……」皎鏡斜睨眼看他,伸手一攬,如摟住細柳腰肢,望了幻處的美人嬉笑,「等到老時,怎麼也該救十幾萬個小娘子,你說,這鶯鶯燕燕都歸在我名下,喚我做神醫,該是多大的福氣?」
那人不時乾嘔,躲在角落裡獨自難受,皎鏡淡淡地道:「加姜半夏即可。」卓伊勒急急抄錄,長生恭敬問道:「再加霍香如何?」
「喏,這塊地如何?向陽,少風,寬闊。」長生尋了一處,正在兩屋交錯之地。
這些話,皎鏡沒有告訴長生和卓伊勒,粟耶城往返,最快也需五日。再忙亂,也不能出錯。兩人需採購太多藥物,還要找到驍馬幫交代諸事,馬虎不得。
「我們的腳程太慢,你看一路走來,屍體少見黑腐,很少有死去整月以上的。要是我們再快些,或許能見到病人……」卓伊勒苦惱,心底更有個可怕的猜想,不敢宣之以口,「這疫癘莫非在和我們比腳力?」
「這是什麼?」
皎鏡手中正有一卷本草圖錄,是昔年北荒醫者繪製,他讀了幾遍,不滿對方筆下錯漏,在昏暗的燈下增刪改訂。此時見徒弟來了,他拾起書卷,往卓伊勒頭頂一砸,「好得很,你既中氣十足,就給我把這卷《北葯本草》讀熟,下次配藥再捉襟見肘,唯你是問。」
「你們走後,奶奶就不見了。族長說,他得到天母大神賜福,有了救治瘟疫的解藥,要發給我們。有人說看到奶奶往肯亞湖去了,我怕她掉進湖裡,就找啊找啊,可是她不在湖邊,我跑出很遠去找奶奶。」她用袖子抹著鼻涕,顯是受了風寒,整個人睏倦得搖搖欲墜,「好容易找到奶奶,又迷了路,剛把奶奶領回家,沒想到……嗚……」
長生望了不動聲色的皎鏡,搖了搖頭,暗中留意那些病人的癥狀,細想破解之法。兩人言語之間,一聲尖叫響起:「達瑪,你!」
粟耶城。
他放開懷,一心一意挑揀草藥。雪色下,綠影里,總有抹不去的失落,烙印在至深處,不可磨滅。
「師父,我……可能已染了疫病……」卓伊勒一驚,不斷退步,悲情地看著他。
卓伊勒不敢置信,轉頭四顧,這才發覺村中異樣,不覺一聲驚叫:「珠蘭唐娜!」拔腿就往小樓跑。
到了黃昏,卓伊勒枯坐在地,直不起身,望了長生苦笑。長生也揉腿甩手,恨不能大睡三日,才知道做醫師的苦,相比昔日焚香易容的閑雅,簡直有天壤之別。
「還有呢?既見斑瘀,可見到其他高熱癥狀?」
那青年包著頭面,露出一雙眼,「你們是外鄉人?」長生一喜,見了他的打扮微微錯愕,「我們自東而來……」那人不耐煩揮手,「快走,快走,此地有黑鼠病,你們既不是本地人,速速離開。」
長生點頭,心中已勾勒出音容笑貌。
「我……」卓伊勒頭皮發麻,皎鏡不像說笑,「手上並無稱手刀具……」
不覺又想到她,于這悲濁俗世,彷彿救贖。不知此番十師盛會,她會不會由海外趕來?當年她與他,技藝高低有天壤之別,鏡心神乎其技的易容術,他只有嘆為觀止的份。如今他精研多時,自忖有長足進步,卻不知夠不夠入她的眼?
皎鏡遞上卓九*九*藏*書伊勒所記的方子,他們閑聊之際,已把所在病坊中的人全部看明癥狀,辨證清晰,對症下藥,無癥狀的也開了預防的藥劑。諾汗交給村裡的巫醫,那人大為頭痛,直說藥物不夠,憂心忡忡地收集藥物去了。
直至最後一個藥丸渾然而成,皎鏡忽地垂下了手,倒地便睡,鼾聲頓起。長生唬了一跳,用盡氣力把他拖到炕上,蓋上被子。任他是大師或神醫,到底不是神仙,可這凡人的軀體,如金剛石切金斷玉,利不可擋。
他這條性命,盡付醫道,什麼惻隱之心、慈悲為懷,只要想想過去,就再不敢忘。
米莎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皎鏡心下一嘆,「好,我看著你睡。」他為小女孩燒好火坑,看她鑽進乾冷的被子里,幽幽細細,像一條冬眠的小蛇。奶奶慈祥地望了他,「瓦夏,你又長高了,娘做的衣服要穿不下了。」
長生為那個孤零的小女孩複診,高燒退了不少,她的神智恢復清朗,怯怯地告訴他,她叫米莎。她扭過頭告訴奶奶,有人來看她,老人笑笑,親切地叫長生:「瓦夏,來,阿媽做了飯。」米莎忍不住哇地哭了,那是她死去父親的名字。
皎鏡慧目如炬,並不戳破他綺麗的心思,「卓伊勒,我配了幾種治疫的新方,你來製成藥丸。」
長生心中大石落地。既有防治的丹藥,由千姿派人在北荒諸國分發藥物,傳抄藥方,防治疫癘會快上許多。他們兩人忙亂通宵,漚心瀝血,終有回報。一時間,他為自己羞愧,竟沒能共同迎戰。
皎鏡把放置丸藥的錦盒交給顯鴻,「北荒將有大難,這百顆解毒丸,你們先行送予玉翎王,還有我的一封信。」
皎鏡暗罵一聲,掏出一枚銀球,向箭矢來處一擲。銀球擊在院牆上,冒出刺鼻白煙,熏人慾嘔。皎鏡藉機撿起鐵牌,與珠蘭唐娜攜手把香料商人拖到房中,恐其自盡,又多扎了幾針,讓他昏了過去。
如果他們真在五日後回來,只怕村裡一個不剩。皎鏡心念電轉,這些人所圖極大,如此消滅異己,不擇手段,所圖必為天下。
那青年搖頭,死活不允,「除非你等脫衣,查驗無病,才能入內。」
過了不久,卓伊勒舉了一支火把,將身前的籬笆燒出一條火道,分開了楚河漢界。
兩人互訴苦楚時,諾汗突然遣人來說:「珠蘭唐娜會動了,她說要謝謝三位。」卓伊勒聽了立即跳起,拔足奔去,皎鏡好笑地望了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他在樹下尋了乾燥處坐下,安神定智,打坐凝思。
「天氣寒冷,鮮見屍蟲。屍體還算新鮮,只有綠斑,未見黑腐……」卓伊勒忍住噁心,說出「新鮮」二字,心下也是一寒,以前皎鏡教他時,就說得若無其事,師父這份澹然,他屢學無果。「最後一個死者應在十日內斃命。」
卓伊勒心猿意馬地想到其他,這一念無邊無際,他小臉一紅,生怕師父瞧出破綻,立即端正地記下皎鏡的方子。
皎鏡俯身扶住她,一言不發地把她們安置在房中,取了乾糧燒了熱水。米莎狼吞虎咽,不忘記餵奶奶吃兩口,老奶奶永遠含笑自若,與世無爭,這笑容看得久了,越發令人疼痛。
皎鏡望望天色,隱有不祥之感,這村落上死氣盤旋,壯麗山景如被潑了墨,不複原有的生機。他凝視雪色覆蓋的草木,到處是朦朧的灰,像是抽去了精氣神,只留了殘骸軀殼。
皎鏡問道:「你可記得香料商人的樣子?」珠蘭唐娜顫聲道:「對,是他販賣的相思豆……」她忽然頭腦清明,「我記得他個頭高瘦,腦門半禿,門牙略有外翻。」
月不再圓,只能畫百千個月亮,照亮黑夜。
那長生不過二十齣頭的樣貌,一雙眉目卻似歷經滄桑,他點了點頭,等卓伊勒走遠,緩緩開口說道:「皎鏡大師,你說我家少爺,會不會來北荒?」
一旦大疫流行,屆時十室九空,國將不國。北荒缺醫少葯,足令瘟疫蔓延無盡,能有財力物力配出藥方的地方,唯有諸國的國都和大城。千姿一心以商道立國,一統北地,如今卻有天大的難題橫亘在面前。
「把老弱婦孺送去一處,輕症的也去一處,餘下重症的留在此地。」皎鏡飛速辨證,搭脈看苔,長生與卓伊勒分散病患,而後再一間間看去。
候了半晌,皎鏡依舊依癥狀說藥方,卓伊勒悉數記下,更在旁描繪病者樣貌,栩栩如生。三人苦中作樂,族人看他們的目光少了警惕,彷彿在推敲端詳。
皎鏡皺眉,古斯族與先前幾個村子相比,人口更多,是否因此不曾滅絕?
染疫的人太多,長生忙了一炷香的工夫,腹鳴如鼓,汩汩灌了幾口水,去尋早飯吃。諾汗為他備了幾塊脆餅,他狼吞虎咽吃下一塊,看到米莎眼巴巴躲在一邊偷看,不斷地咽口水。
皎鏡回到病坊,為病人針灸治療,再配以湯藥。長生和卓伊勒也是如此,如被抽打的陀螺,一刻不停旋轉,一日勞累下來,簡直沒有走路的氣力。
拜師時,空青只說了一句:「救人即報恩。」
珠蘭唐娜罵道:「你們兩個惡人!殺人償命,害死那麼多人,我要殺了你們!」她從靴子里拔出匕首,奮力刺去。
諾汗聽到皎鏡的贊同,放下心來,女兒既然康復有望,就不管治法多麼奇特,急忙遣人籌備。眾人遂下了小樓,四處查看埋人之地。
「等我治好你,我們一起去救那些得病的人。」卓伊勒大了膽子,悄悄對她耳語,像是約定。
那老者一把銀針,劈頭蓋臉撒下,如天花亂墜,巫醫與香料商人措手不及,同時中招,頭面被數根針插上,立即無法動彈。兩個黑衣人飛身而上,與其餘幾個漢子纏鬥,那黑布大籠哐啷落地,聽得珠蘭唐娜心驚肉跳。
這數十里流光璀璨的城池,數不盡的富庶人家,就要毀在他們手中。珠蘭唐娜心裏空空蕩蕩,天神在上,有誰來阻止這些鼠輩?
那少女甚是明艷,病中神色衰頹,一雙眸子像是染了灰,依舊如墨筆勾勒的水晶珠子,靈慧剔透,勾人心魂。她病懨懨和衣倚著,白玉般的手無力垂在床沿,薄衾單枕,珠寒臂瘦,任是鐵石心腸也生出哀憐之意。
「明日去她那裡取乳香、沉香、檀香、降香、安息香、細辛、甘松,加川芎、艾葉、菖蒲,取泉水煮沸,遍灑全族。」皎鏡長長呼出一口氣,快意地一笑,「等明兒天亮,讓那些未染疫的下熱泉泡湯,給我煮煮穢氣。」
卓伊勒不由傻眼,治療珠蘭唐娜也須用藥,若缺少藥物,則不利預后。他急中生智尋出輿圖,看到古斯部外最近的大城是粟耶城,心中一寬。
他不能忘記,幼年時顛仆流離,食不果腹,也是一場大疫,讓原本殷實的一家人流離失所。父親和舅舅病死了,娘親帶了姐姐賣給了富人家,只為求得飽暖,給他爭口熱飯。
皎鏡邪異的雙眼閃過銳利的精芒,「長生,你為什麼要學易容術?」
「莫非是鼠疫?」卓伊勒沉思,如是鼠疫,則會五臟出血,且附近有大量斃鼠。可是十幾戶人家走來,很少看到死鼠,就可能是其他疫症。再想想眾人死時癥狀,死在床上的人較多,不像是朝病暮死的鼠疫。如真是鼠疫,他在此地也難倖免。
「有商旅來時,見過他們販賣其中幾樣。這些日子瘟疫漸起,外來客商幾乎絕步。」巫醫說得頹然,「你們的葯,很多我們也用,只是名稱不同。但是,救這麼多人,存葯遠遠不夠!」他無力捂臉。
卓伊勒喪氣地道:「救也白救,這不又都死了……」
「用紅豆催吐,大黃導瀉。」皎鏡道。
他旋動銀針,巫醫兩眼茫然,彷彿入夢,痴獃呆地說道:「護身符。」
皎鏡記起諾汗的話,「族裡的巫醫本可通靈……」他與真兇擦肩而過。回想對方的手段,不會每地都有人長期潛入,那樣的代價太高昂,任誰也承受不起。但潛入一處,就可把疫情散播到周邊,稍加蠱惑,就能成事。
趕了大半日辰光,在城門關閉前快馬到了粟耶城。
卓伊勒身為醫者,修心修德成了日常功課。醫者的自律,讓他一面保全自身安危,一面竭力查看癥狀。他越走越是心疑,若非鼠疫,是何樣瘟疫如此殘酷?
「族長,請族裡剩下的人無論老幼,全力滅鼠。不可坐卧野外,如被咬傷,即刻清洗傷口並且上藥。此病不是什麼黑鼠病,也與鼠疫無關,發現得早,便無什可怕。就算是今日非死不可要咽氣的,我也統統治好,還你一族清凈!」
兩人顯是一怔,半晌無言,諾汗微一躊躇,試探地道:「先生可要指點他們一二?」皎鏡哈哈大笑,拍了拍卓伊勒的肩膀,「若這點小病也治不好,我把他送給你,伺候你女兒一輩子。」卓伊勒臉色通紅,卻毫不著惱。
珠蘭唐娜吸了口氣,「讓我來。」但願疫癘限於此籠,一夕盡滅。她喃喃祈禱,一把火燒去,轉頭不忍再看。
「沉香能靜心去穢開竅,平時無甚香味,熏燒時卻能掩蓋其他氣味。沉香歸脾經,你近日可以不點別的香,偶爾熏一熏沉香就好。」
長生喃喃地道:「沒事就好,否則少夫人來了蒼堯,看不見少爺,不知道有多傷心。」
「嗯?」皎鏡怔了一怔。
顯鴻鄭重收好錦盒,恭敬地道:「景幫主就在甘露城,我等會連夜送葯。待大師事了,請由我等護送大師前往蒼堯,以免有失。」他細看珠蘭唐娜幾眼,甚是驚艷,以為是皎鏡的徒兒,取出一隻青玉鐲為見面禮。
珠蘭唐娜點頭,打開一個小櫃,裏面有精緻的青白釉瓷盒,是用盡了的香粉胭脂,貪它們式樣新奇,都留了下來。
皎鏡遠遠地抱臂旁觀,見狀搖了搖頭。
卓伊勒想起前事,爭勝的心不覺淡了,欷歔道:「即便是師父,也只能保得三四個月。」
「竟是個美貌的丫頭。」那人正是巫醫,舔了舔唇,她厭惡地別過臉去。
他彷彿成了不知疲倦的少年,依照《北葯本草》所載圖錄,于茫茫大山中遍尋良藥。一支火把在清冷的山間穿行,他識得葉脈紋理,辨得根莖曲折,卻不知道留給他的時間還有多少。
珠蘭唐娜大喜,「師父請講。」
卓伊勒叫道:「師父!」長生一驚,若是藥性相衝相剋,皎鏡這一折騰,起碼內傷不輕。
「把我們扮成父女,我帶她去粟耶,你們倆留下救人。」皎鏡拎起葯筐,蔓蔓青草,裊裊藤蘿,他沒有絲毫空閑,要把它們盡數化作解毒避癘的良藥。
見到長生,皎鏡呼出一口氣,有所鬆懈。
卓伊勒苦苦思索,兩人一路推敲藥方,想到什麼,就慢下馬速細語片刻。皎鏡跟在後面,始終望向極西處,彷彿那暗黑的西風塵土上,會覷出一絲端倪。
卓伊勒被污穢腌臢的腥臭所熏,急欲離開,尋了茅草堆在一處,一把火燒了。兩人迅捷地奔至多間屋中放火,萬物付之一炬,卻顧不得哀嘆,只求疫病不要從此地流傳出去。
「不礙事,想是又該整了。」長生的語氣,不起波瀾。
三人三馬,沒入了茫茫天地,分道揚鑣。諾汗沉默目送,珠蘭唐娜依依相望,米莎輕輕在奶奶耳邊說:「他們會回來的。」老奶奶望了遠處痴笑。
長生看了心酸,替兩人先開了葯,他決心硬下心腸,再不問病人的家事。舉目看去一張張凄慘可憐的面目,他知道背後有無數傷心故事,索性一概不聽,免得心神搖簇。
他憤怒已極,心頭有百千個疑問,俯身仔細翻查屍體。這些人的病情本已好轉,按方服藥即可,絕不會在三日內暴亡。他翻看無果,那些人的確是染疫而死,絕無花假。難道真是他的醫治出了問題?
「好,我答應師父,救得百人,再來相見。」她忽然跪下,肅然磕頭。
「真有人在下毒?包括瘟疫,也在計算之內?」長生打了個寒噤,最毒的只是人心,這番瘟疫流傳甚廣,除了古斯部外,其餘村落盡滅,他不信無人在幕後推手。
晚間,長生挑燈整理所有醫方。如果藥餌為刀刃,皎鏡就是持刀肅立的猛將,一刀揮出,必斬敵于刃下。而尋常醫生,不知縱橫變化,只知按成方配藥,不求有功,但求免過,如此常被病痛乘虛而入,直至敵情洶湧無法阻擋。
師徒倆打打罵罵,長生黯然傷感,就算有爭執也是好的,可惜那些相看不厭的面孔,卻早已不在身邊。
珠蘭唐娜聽他提及自己,心中一甜,定定地端詳他。長生神色不變,沒有過多的殷勤,她微微失望。康復中的少女頹色盡去,眸光流轉間,說不出的芳華絕艷,可長生一腔心思,只在與香料傾訴衷情。
長生遂與卓伊勒收拾行李,往西駕馬前行。卓伊勒回望山村,須臾間盡歸幽冥,心下慘然,嘆道:「但願疫情不曾傳播出去,但願這村子沒人來過。」長生道:「北荒人煙稀少,我想這疫氣不會傳得太快。單憑銀翹散怕是不夠,你想想還有什麼法子。」
皎鏡替她割開繩索,左右看看,取了一支火把,「清瘟疫,去毒氣,只能焚燒掩埋。鼠雖無辜,然則身攜疫癘,不得不殺。你來,還是我來?」
皎鏡也不多說,點明香料商人和巫醫的容貌,請顯鴻援手,「此二人很是可疑,該是這兩日入城的人,可能也易了容。」顯鴻笑道:「只要沒易容成女子,就找得到。」吩咐下去不提。
珠蘭唐娜沖哥哥一笑,吉倫搖頭道:「管好你自己,我什麼都不知道。」卓伊勒道:「收好香料,不就沒事了?」瞥見長生過來,指了他道,「喏,他對香料至為熟悉,讓他出個主意。」
「你女兒的病很簡單,埋進土裡就能治好。」皎鏡漫不經心丟下這句話,大踏步往村口的病坊走去。諾汗一怔,只道他在胡說,一臉憂色地奔往村中。
「你累了。」珠蘭唐娜看出他的倦意,雙手仿有千鈞,始終沒有抬起,不由急了,「這麼晚了,你該回去安歇。」
長生一呆,只能默默取出葯囊,開始配藥。他在紫顏門下三年,又與卓伊勒一起跟隨皎鏡多時,粗通醫理,當下抓了金銀花、連翹、薄荷、荊芥穗、淡竹葉、生甘草等葯堆在一處,轉頭去瞧皎鏡。
「粟耶城如有疫情,藥物必定緊缺,那時又該如何?」長生所慮極遠。皎鏡道:「那只有指望我多采一些葯來救人。聽天由命吧。」長生和卓伊勒聽了,愁容不減。
「我買了那麼多香料,病氣怎會進去?快,帶我去看看!」諾汗匆忙欲走,瞥了皎鏡他們一眼,表情立即從慈愛轉為涼薄,「把他們關起來!」
那個香料商人當時仍在古斯部。
「紅豆?珠蘭唐娜說過她有幾顆紅豆……」卓伊勒在床頭摸索,翻亂了幾個小盒,終露出兩粒紅艷奪人的小豆。
他終於洞悉了個中乾坤,冷靜地道:「不,這是相思豆。這兩個俗稱都是紅豆,只不過赤小豆暗紅扁圓,解毒催吐,這相思紅豆顏色艷麗……卻是至毒。」
皎鏡領了珠蘭唐娜去夜市,一路寶馬雕車,笙歌夜舞,其富麗喧囂,比中原京城亦不遑多讓。珠蘭唐娜一雙妙目骨碌流轉,從婆娑人影中勾勾望去,費心尋思,一心要找到那兩人。皎鏡見她痴狂,也由得她,非此不足以平息怒火,倒不如隨其自然。
「不,我寧可不嫁,也要從醫。」珠蘭唐娜打斷他,意志堅定。
長生謝過婦人,三人飲了水,緩了口氣,見到生病的族人一個個靠近,訥訥不敢言,但分明是想要他們看病。婦人覷了眼皎鏡的神色,對長生道:「你們行行好,幫我家叔叔也看看。」
「可是我們喝過井水和河水,沒有中毒。難道我們走後,來了賊人?最怕是兩者皆有。」皎鏡難得神情肅然,他心中一閃念,米莎說過,諾汗得到了天母大神賜福的解藥,「莫非……有人聲稱這相思豆就是靈丹妙藥,可解瘟疫?」
他悶頭做事,不問其他,那些短缺苦惱的事情,一樁樁兵來將擋。忙到午時,卓伊勒先行醒來,悄然往小樓去了一回,見到珠蘭唐娜,竟把她一起拉來病坊救人。長生苦笑,諾汗大驚,珠蘭唐娜卻很堅持,哪怕記錄藥方也是好的。諾汗只得由她,託了長生好生照看,吉倫不放心,也用了辟疫丹,過來幫手。
「你我這種成日嚼葯的,早是金鋼玉樹之身,輕易沾不上疫癘。再說剛剛都喝了葯,你不信我,也該信長生。」皎鏡不再理他,兀自舉了火把走進村內,「長生,你也來,一起剖幾個死人看看。」
屋內污穢奇臭,沿了縫隙朝外奔逃,未到門口已讓人掩鼻。
他忽地又想起那天,諾汗read.99csw.com欲找香料商人拚命,背脊涼涼地流過冷汗。
她顧不上驚愕,又見長生巧手搬運,凜然風霜頓時自皎鏡雙鬢而起。無情歲月老,秋意襲人之中,他那對邪異的桃花眼,幻成了慵懶的眉眼。人生如逆旅,幾十年的旅程,就在長生指下緩緩衍出。合香尤在燒,而皎鏡已是須髯扎人,風姿豪爽,不知有幾許春秋被偷卻。
卓伊勒看到族人拿來鏟子,立即自告奮勇,開始挖坑。皎鏡微一抬眉,眼裡陡然射出一道光來,「慢著!」
卓伊勒凝視那一具具絕望的屍首,想起了自己波鯀族的族人,因被世人覬覦舉世無雙的魚人淚,遭受滅族之災。這世上沒有公平可言,卓伊勒哀憫地想,但邪惡終會有報,這疾病會被終結,如煙消雲散,再無法傷人。
「你留在家裡,先睡一覺,我一會來給你送葯。不要怕,村裡還有活著的人。」
「《素問》怎麼說來著?」皎鏡皺眉詰問。
諾汗一呆,毅然向皎鏡一拜,倦怠的兩眼忽然有了精神,「先生請救救小女。」
此刻一盞燈籠下,她又見到那狂肆的眼在人群中穿梭,忍不住拔足奔去。他沒有留意到她,上了一輛馬車,匆匆進了一條巷子。她三步並作兩步,遙遙追去,沒有走丟。
皎鏡在村口能根據隻言片語斷定出治療之法,想來香料是個關鍵。
能以此心,待天下人,則可為良醫。憐己及人,醫者父母心,說來簡單,殊為不易。
卓伊勒見長生臉色難看,關切地道:「你的臉……」
卓伊勒手一抖,鏟子險些落地,勉強拿穩了。皎鏡冷冷地道:「挖一個坑需多少辰光?」
天公作美,這一日祈雲山沒有下雪,朗朗晴日,令他耳目皆明,把漫山遍野來回搜尋。終於滿載而歸,採得十余種草藥,勉強可供救治之用。
「好,藥方照舊開,往粟耶城求葯,同時辨認此地草藥土方,看有沒有替代品。」皎鏡說完,渾然無懼地望了鬼域般的病坊,叫道:「開門!」諾汗遞上鑰匙,領了族人遠遠躲開,那巫醫剛想逃開,被皎鏡一把拽住,說道:「天母大神看著呢。」巫醫無奈,咬牙留了下來。
諾汗一聽罪在香料,氣得不行,破口罵道:「那個臭商人!花了那麼多錢,居然賣給我害人的東西,我去找他拚命!」皎鏡又好氣又好笑,瞪他一眼,「與商人何干?香料有何罪?瘟疫流行,你女兒自己關了門窗,足不出戶,怨不得別人。」
「我睡一覺,陪陪你媳婦。」奶奶溫柔地看著米莎。
皎鏡見徒弟吃癟,咧嘴一笑,附耳說道:「傻小子,你是大夫,須知如何對症下藥。」卓伊勒一震,明白過來,沉聲對珠蘭唐娜道:「相思豆有毒,想找到害你族人和父兄的兇手,你先要把自己調理好。乖乖服藥,再談其他。」
對方能驅鼠傳疫,又精通毒術,不會是尋常人。皎鏡沉思,相思豆出自南嶺,那裡最有名的當屬藥師館。他突然一驚,當年紫顏就是被藥師館的神荼下毒,引發舊疾。藥師館在南方店鋪眾多,賣葯為其主業,其餘行醫、易容都是副業,傾銷藥物,抬高葯價,屢屢與無垢坊等醫館為難。難道他們真的罔顧醫德,下此毒手,想屠盡北荒萬千百姓?
皎鏡毫不理會,劈頭就問:「癥狀!」
此時寒風弄袖,新月如鉤,別有一番凄涼之意。被這氣氛壓制,卓伊勒急需喘口氣,朝長生努嘴,長生向皎鏡行了一禮,道:「大師,我腿腳酸麻,正想走走,不如讓我和他先行。」
皎鏡丟下大針,重重拍了拍那漢子,「不錯,像個漢子。」婦人聽見動靜,偷偷回望,見本家叔叔伶俐站起,對皎鏡深為敬懼。
卓伊勒皺眉道:「憑什麼要脫衣?」
諾汗送他們到村外,千恩萬謝,各取來一袋錢幣奉上,「無以為報,請先生暫且收下。」
「不好!」他怪叫一聲,從行囊里取出一隻刺繡蘭花紋香墜戴了,大聲朝村子里喊,「卓伊勒,不想死就快回來!」那香氣宛若雄鷹見了天敵,陡然凌空一轉,朝遍地穢氣撲去。
皎鏡扶她上炕,小心翼翼地哄著老人,像承歡膝下的子女。他想起了娘親,在無垢坊風風火火地活著,這就是他最大的祈願。待世人猶若奉至親,這是師父空青傳下的醫道。
走了幾步,長生婉謝道:「兩位留步,疫情尚未完全控制,請不要外出。我們自己回去就是了。」
「我是族長諾汗,三位是遠來的大夫?」
卓伊勒看了心疼,「你要挺住,古斯部,就靠你了。」
當晚,在密林野山下尋了遮風的土洞,將就入眠。冬夜寒意徹骨,卓伊勒打著哆嗦搬運樹木枯枝,擋在洞前避寒。他打了好一陣火石,點到枯枝上,剛燃起火星就熄了。長生見狀,特意撿來一堆樹枝,挑了樺樹皮引燃,又添上雲杉圍了篝火,終於感到暖和起來。
「痿有皮、肉、脈、筋、骨五種之分,我看她尚是肉痿,色黃肉潤,肌痹不仁,為脾受熱。是以大師說,埋在土裡就好,那是為了恢復脾土之力。」
皎鏡打發他們救治輕症病者,自己先救治將死的重症病人和嬰孩,那巫醫依舊苦了臉在幫手。
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緊緊守著一個老人,死活不肯鬆手。她額頭火燙,神昏譫語,分明已經不行了,卻還是抓牢了奶奶的手。老人年事已高,雙目茫然看去,身如陶俑紋絲不動,偶爾對著虛空一笑,並不理睬她。
喝完葯汁,卓伊勒毫無懼色地沖回村落中,如離弦就不再回頭的箭。他的恐懼之心被疑慮代替,一心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走到一間屋外,腳下踩到軟綿的一物,是一隻死去的白貓。
「你慢慢說,告訴我,怎麼回事?」
「請讓我們進去,我等是大夫。」
長生沒了心思,大疫過後必有飢荒,太多勞力的喪失,使活著的人也難生存。他無措地想,屆時的北荒才是真正荒涼,千姿一統北地的願望,只怕會被擊得粉碎。好在冬季各地略有存糧,一時可以熬過,明年開春農耕才是難題。
「定是為了辟疫癘,把香料都擺了出來,誰知瘟疫是避過了,卻染了其他惡疾。」長生嘆息。
「哼,廚房切菜的刀難道也有病?內臟有無出血都看不到!」皎鏡眼波一橫,卓伊勒汗顏低頭。長生微笑,歪了頭看著這對師徒,換作他人,這當兒已要逃命,這兩人卻在糾結病理。
兩人勞作了兩個時辰,長生看向皎鏡,彷彿有無窮法力可供揮霍,沒有厭倦的時候。他不禁心疼,「大師,你一夜沒睡,不如歇息片刻。」想到紫顏當年,懸崖上一條索兒走到黑,把自己逼至極高處,他眼睜睜看了少爺倒下,不能再讓皎鏡重蹈覆轍。
諾汗臉皮輕顫,重溫噩夢總是不願,嘆息說道:「二十多日前,本村一個寡婦被老鼠咬了,當時用了傷葯,沒多做理會,誰知忽然就發了熱,周身充血,腹痛難忍,請巫醫看了,服了幾帖葯。過了幾日,四肢厥冷,脈搏細不可及,只當她是要死了。後來一個個接連出事,癥狀不一,唯有出血相似。那寡婦終是死了,一族人大半得了高熱,每日都有人病死。」
「罷了,今天太晦氣,連住宿的地方也沒有。卓伊勒,罰你先行趕路,在十裡外的山腳給我搭個帳篷。」兩人的傷春悲秋,皎鏡全然無視,收拾行囊上馬。
長生也察覺不對,他隨身掛了側側織的辟邪香囊,裏面藏有制香師姽嫿調製的十七味辟邪香,不受諸邪侵擾。撫著暗香侵透的香囊,不覺憶起了兩年前與紫顏共赴北荒的情形,兀自出神地回想。正是那時,他在方河集買下身為奴隸的卓伊勒,恢復了對方的自由身,紫顏更推薦卓伊勒拜在神醫皎鏡門下。
「胡鬧!全族都在等死,你被香料弄得半死不活,還想再碰那些玩意?」諾汗用土話大罵,卓伊勒皺眉賠笑。珠蘭唐娜大感委屈,一雙晶瑩的眸子狡黠地盯了卓伊勒看。卓伊勒忙道:「族長大人,我師父那邊還要連夜配藥,請族長過去安置人手。」
他望向北方蒼堯所在。北荒將有大疫,玉翎王千姿,你可有能耐駕馭北荒人心,度過這場劫難?
諾汗幾乎要跪下來,顫巍巍地朝他拜倒,「多謝大人救命……」
皎鏡瞥見兩人的神情,嘴一努,「你們看了半日,屋裡各人的癥狀可瞧仔細了?」
那個巫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皎鏡淡淡地道:「此方很是尋常,無功無過。倘若高熱厥逆,又該如何?」長生沉吟片刻,「加党參、白芍益氣護陰,升麻散熱凈血。」皎鏡道:「再添一味葛根。」長生眼睛一亮,喃喃自語:「對,葛根解肌生津,升舉陽氣,可解諸毒。」他重新念了一遍藥方,小心地準備煎藥,只求卓伊勒平安無事。
香料商人身上翻出同樣的鐵牌,把兩塊牌並列在一起,讓珠蘭唐娜辨認,她搖頭,不知是哪裡的文字。沒過多久,驍馬幫援兵到來,皎鏡把香料商人和一塊鐵牌交了出去,以千姿和景范的手段,要他吐露實情應該很容易。
他一步步走到錦床前,珠蘭唐娜琥珀般的珠眸瑩瑩望著他,似在竭力呼喊求救。卓伊勒移過臉去,喃喃說道:「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你且寬心再等一等。」珠蘭唐娜用盡氣力,長睫微顫,像是無聲地感謝。
這一年多來,他與卓伊勒在紫顏留下的府第開館行醫,無論易容或治病,都積攢了一些聲名,提起京城長生府,頗有好口碑流傳。兩人雖是好友,長生恢復記憶后自知比卓伊勒年長不少,舉手投足間多了穩重拘泥。這一切,皎鏡師徒看在眼裡,無法勸慰,只能任由他沉浸於懷念中。
長生搖晃他的肩頭,「卓伊勒,她還有氣。」卓伊勒一個激靈,探手過去,珠蘭唐娜果然還有微弱呼吸。他急得六神無主,「這是什麼病?」
他們一心想去挽救親人,卻身不由己,巨大的悲慟,讓倖存成了殘忍,可是沒有人再想死一回。悲哀比惡臭更腐蝕人心。但悲哀和惡臭一樣,有生機在重生,就像肥料遮蓋下小小的種子,在風霜中冒出脆弱的莖葉。
他的聲調甚響,那男子當下就聽見,愕然望來。皎鏡說的是北荒通用土話,醫藥名稱仍是漢語,不過那人猜出究竟,頓覺有一線生機,慢慢捂鼻扶牆站了起來。
「你女兒想必還不能動。」皎鏡淡淡地道。
皎鏡聽見這話,若有所期地看他一眼,「大疫出良醫。」卓伊勒嘟囔一聲,寧可醫術庸常,不願拿人命練手。皎鏡聽了,嘿嘿冷笑。
皎鏡面容奇怪,似笑非笑地高舉雙手,渾然無懼。
卓伊勒選了幾味香料,藏進一個冰紈香囊,替珠蘭唐娜繫上,毅然轉身離去。忙亂至今,他只顧得她一人,算不上是個好大夫。雖然師父沒有怪他把一己愛欲,凌駕他人之上,但他看得到師父的失望。
回想連日來的事件,一個兩個誤食尚可解釋,一村的人因此中毒,未免匪夷所思。
卓依勒的臉色越發青了,波鯀族絕不容許屍體被侵犯,他學醫后時常天人交戰,也不曾剖過幾具。皎鏡斜睨一眼,看出他的猶豫,「不打開這臭皮囊,你怎知疫病究竟?」
那人是族長的堂弟,兩日沒見妻兒,正自懸心吊膽。他看向皎鏡,一臉欽佩好奇,「我叫巴坤,有什麼吩咐?」皎鏡道:「這裏的人都可以救治,只要服下藥就沒事。」巴坤大喜,聽到這話急忙請纓,「我去替大人說情,大人救了人,就是最好的明證。」
銀光一閃,大針疾飛刺下,扎入那漢子胸口血斑中。
米莎鄭重其事地道:「他通靈呀,能召喚天母大神,族長很相信他。」
諾汗道:「西行七十余里有一座祈雲山,村莊就要遠點,都在粟耶城外。」
「不許叫!」皎鏡一手堵耳,一本正經地道,「害我刺錯穴位,你就白疼了。」
「這水舒坦!」他走到霧氣深處,褪去狐襖鞋襪,穿了中衣就往下跳。到了水中,撇去衣衫,皎鏡悠悠地避身其內,煞是快活。池中翠玉滑脂,頭頂雲煙四合,縱有蕭蕭北風不時掠過,被熱氣一阻,衝上身來真是風流自在。
皎鏡笑了笑,「風水寶地,想不到你還會堪輿。」長生聽他這話並無貶損之意,說不出的古怪,細想擇地埋人彷彿埋屍,若在中原忌諱不吉,便無法以此醫治。皎鏡能在最初就想到這見效最快的法子,不愧有怪神醫的名號。
「如果我沒猜錯,是巫醫和香料商人串通帶來這場瘟疫,又毒害了你們全族。只有你最熟悉他們。」皎鏡注目這纖纖少女,她似柔弱的柳,風吹即倒,「你父兄明日會醒來,我料諾汗得知真相,必定痛不欲生。想要解開你父親的心結,你唯有親手抓住兇手——你想不想與我同往粟耶追兇?」
寒窗下,師徒倆蓬頭垢面,笑吟吟地望了一地藥餌。卓伊勒瞧見長生,眉開眼笑過來獻寶,「師父試了九種方子,終於試出最簡單的一種,你來看這避瘟丸……猜猜方子里有什麼?」
皎鏡望了卓伊勒的背影,不動聲色地揀出幾味草藥放在一處。葯者,鑰也。解了她的毒,解開他的鎖,盼他從此懂得兼愛世人。
門口一聲霹靂巨響,兩個黑衣人飛腳踢開了門,護著一個美髯老者。
卓伊勒走進村子,浮起奇異的感覺,如腳踏浮萍青雲,飄零沒有著落。他忍住心頭煩郁,又走了幾步,北風卷著塵埃撲來,令他嗅到撲鼻的腐爛氣。卓伊勒頓時色變,這是屍體膿腐的氣息,四面八方都有,濃郁得散不開。
珠蘭唐娜簌簌發抖,柳枝兒明明像是要斷折,偏有一股韌性。
「檀香醇厚持久,傳說要寄生在相思樹上才能存活。制香時須放置一段時日,否則氣息漂浮,不夠沉穩。制檀香須去火,一般可用茶水洗去它的火性。而且單獨熏燒,算不上馨香好聞,要與其他香料配在一處,詩文中總是說『沉檀』,就是沉香和檀香合在一起。」
皎鏡嗤笑道:「此地有疫,民眾生疑,誰認你這麼個外來戶?就算你去問診,也查不到什麼。」他眯起眼,盯了不遠處一個滿臉血污的男子看,「此人衄血,用銀翹散減去荊芥穗、淡豆豉,加生地、麥冬、元參即可醫治。」
皎鏡飛馳七十多里,到了祈雲山,那裡的山穀草木繁盛,即使到了冬天白雪覆蓋,也依稀可見一抹抹黃綠,不屈地從雪色中嶄露頭角。入山時已天黑,星月漫天,皎鏡輕揮長鞭,翩翩白袍如蝴蝶輕翅一展,在草木中隱穿梭現。
珠蘭唐娜記得那雙眼睛。巫醫不懷好意的眼,常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貪婪如狼一般,平時卻獃獃拙拙,叫人失去提防。
為首的男子三十多歲年紀,左耳下一隻亮圓閃爍的水晶環,看去頗為妖異。他拿下帽子,摸了摸渾圓的光頭,笑道:「沒事,有我在,死人也能說活過來。卓伊勒,老規矩,找地方投宿,弄酒食。」
「不許去!」皎鏡沉下臉,看向村落,「他會自救,你不必去送命。」
「若是磨碎了紅豆,下在水裡,就無人能逃脫。」長生同樣在深思,「我去查驗井水。」
米莎渾身污跡,攙著奶奶呆立在一戶院落邊,見到皎鏡,她睜大雙眼,單薄的小身子在風中顫抖,「我怕……」
長生勸慰道:「有這避瘟丸和辟疫丹,無病者可以防疫。我們把這五日要吃的藥方開好,依方服藥即可。此外,輕症痊癒者會免疫一段時日,正好幫忙救助病人,不必擔心染疾。」
長生驚跳,「這裏尚有活口。」皎鏡平靜說道:「是,這是一大變數。如果有人故意為之,這幾日就會看出究竟,或許一不留神,這裏也會成為空村。但願是我多疑。」長生聽了,無心再用飯,皎鏡卻放下心事,飲酒吃肉大塊朵頤,絲毫不覺葷腥欲嘔。
她秀麗的睫毛抖了抖,眼裡漾出神采,似把晦暗沖淡了幾分。
被這一罵,卓伊勒驀地一震,重整心情,立即為珠蘭唐娜灌藥。
明月在天,幽室生香,閨房仍有揮之不去的馨香氣息,撩人心神。珠蘭唐娜被埋了三個多時辰后,手足亂舞,開口呼救,此刻恢復了幾許生氣。她就像擦去浮塵的珍寶,綻出璀璨的顏色,卓伊勒目眩神迷地陪佳人,只覺累了一天都值得。
被他一激,卓伊勒傲氣頓生,偷覷了長生一眼,見他肅然地手起刀落,彷彿描畫一張粉面,並無任何不適。想想師父看好戲的眼神,卓伊勒一咬牙,到廚房摸了把菜刀,真的就下手了。
「為什麼……這是為了什麼?」沒有人答她。
那一夜,珠蘭唐娜流淚到天明。為了思九*九*藏*書念,為了復讎。
那漢子立即噤聲,暗自隱忍,表情滑稽痛苦,讓人哭笑不得。長生與卓伊勒互視一眼,唉,師父又在整人,不過一個大男人,這點痛忍不得,的確丟臉。
諾汗一咬牙,「好!」
「第一個傷者死於幾日前?」
皎鏡怪不得他,只得吩咐驍馬幫那三人前去抬人。俄頃,凄厲的哭喊從小樓傳來,皎鏡頓足,「這孩子!」長生一言不發,直衝過去。皎鏡嘆息一聲,隨後趕到。
「快,先生,這些老鼠如何處置?」珠蘭唐娜疾呼老者,知道那是皎鏡。
俊臉上忽地有淡淡微紅,長生半是羞慚半是感動,為今時的自己,有了一點點驕傲。
病坊前悄靜無聲,皎鏡渾身一涼,咬牙走了進去,凌亂的慘狀呈現眼前。所有人扭倒在地,痛苦輾轉,地上浮土散亂,稀糞如泥。他目眥欲裂,四下看去,無論老幼,幾乎無人能起身,有幾人已然僵硬不動。
皎鏡依舊對卓伊勒打罵驅遣,每日|逼迫他辨識沿路草藥,針灸防疫,長生自是兩肋插刀相助,由此識得不少北地草藥。
古斯族以族長為尊,巫醫通巫術,能溝通天母大神,如遇病情,多以求神為主,輔以醫藥。長生手持紫顏早年遊覽北荒的筆記,看到古斯族巫醫略通醫術,心存一線期望。
似乎踏入死域,觸目是鬱黑的顏色,有兩個人癱在床上,臉頰瘦下去,渾身皮包骨,不知死了多久。他不敢靠近多看,掩住口鼻轉到另外一屋,情形相差無幾,像是在地下墳堆穿行,動輒遭遇一具屍骸。卓伊勒穿屋越院,接連闖了幾家宅子,都是如此,心下越發駭然。
「不,驍馬幫的人說事急從權,派出十多個人幫我們找葯,半個時辰就找齊了藥物,更有三位大哥隨我們回來,一路換馬,不眠不休,因此我們省下兩日。」卓伊勒跳下馬來,興緻勃勃,「師父,這下不缺葯了。」
皎鏡一怔,嘆道:「紫顏和姽嫿花了三年遊歷各國,前年又和你來過北荒,今次有他同行就好了。」他難得語氣溫柔地提起一個人。
長生和卓伊勒匆匆出了村子,回首看去,火苗瞬間飛躥,沒多久燃起數間屋子。夜色里彷彿飛來一條張牙舞爪的火龍,肆虐地吞沒屋舍,收割生機,把天空燒出繚繞黑煙的深洞。僅一炷香的辰光,那村落已盡數沒入大火,漫天灰燼飄搖,狀若地獄。
「館主所賜。」
婦人不停地摸著兒子,「不,沒事,他會沒事,有一點點燙,穿衣太多,脫了就好。」手忙腳亂想幫兒子脫衣。皎鏡忽然起身,大踏步走去,卓伊勒忙喝道:「我師父是醫生,可以救他!」慌亂的婦人被這一吼定了定神,其餘族人遠遠觀望皎鏡的舉動。
然而,相思有毒。吃十數顆就可能死亡,紅艷可人的小豆看似甜蜜,卻是世間劇毒。
皎鏡閉上眼,一陣眩暈,這是解謎前曙光微露的徵兆,他定了定神,「你確定他是外來人?為什麼能做你們的巫醫?」
卓伊勒愕然道:「為什麼是藥丸?」驀地醒悟過來,湯藥對煎煮頗有要求,沒有藥丸來得便捷,既是防治瘟疫,藥丸療效持久,也比湯藥更適宜。他們不會在此地久留,屆時留下制好的避瘟丸,便於民眾服食。
長生淡淡的一句不喜歡,珠蘭唐娜的眼睛卻是一亮。長生望了散落在外的一地香料,心生不忍,紫顏易容時定會燃香,它們是他至愛的良伴。於是不自覺揚起微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與友人對酒當歌,在月下聞香起舞。
香料商人悠悠地伸出手,腕上紅燦燦的紅豆串子,耀眼明媚,如火如荼。
「珠蘭唐娜已然無事,我讓她把香料收攏在瓷盒裡,此後不會再發病了。」長生按下心事,向皎鏡稟告。皎鏡身子一震,眯細雙目看向他,長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忽見皎鏡眉開眼笑道:「妙極,妙極!我險些忘了,她買了那麼多香料,正可一用!」
霜林漠漠,雪色覆蓋的山谷里,有十幾戶人家。往昔炊煙裊繞的黃昏,此際寂寥如夜,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掌,壓在整個村落之上。
卓伊勒微一猶豫,忽見斜前方籬笆上,歪斜倒了一具屍體,半個身子爛綠一片。
皎鏡冷冷施針,目如寒冰,一針快過一針,像有深仇大恨。婦人心驚肉跳也不敢相問,見他每每下手極狠,閉目不忍多看。等銀針插滿,皎鏡打發婦人,「讓他睡一覺就好了。」高熱中的少年痛苦呻|吟,婦人落下淚來,滴在少年臉上。皎鏡神色不變,長生和卓伊勒見慣了他的手段,輕吁了口氣,這回算是溫柔,還好還好。
皎鏡憤然掠向村落,他不信所有的人都會得病,故此一間間屋子查看。可讓他心涼的是,有幾個輕症的病患已氣絕,難道瘟疫竟半途變本加厲?還是像他曾經隨意猜測的那樣,竟是人禍?
卓伊勒忙道:「我想起來了,『當今之世,必齊毒藥攻其中,鑱石針艾治其外』。想來兩者不可偏廢其一,要雙管齊下才好。」
吉倫道:「這位小哥忙了一天,我送他回去歇息。等明早稟告父親,我再幫你把香料收到瓷盒裡。」珠蘭唐娜瞪他一眼,忘了病情初愈,「他是我的恩人,我來送。」
「長生,你籌備一下,明日清早為我們易容。」皎鏡喚來長生。長生正在為眾人煮膳食,聞言交代米莎守著爐火,小女孩極乖,懂事地在灶台前蹲下。
在這瘟疫蔓延之際,越發顯現出皎鏡的可貴。雖千萬人吾往矣。
長生跟隨紫顏數年,熟知各類馨香習性,思索間又道:「脾主身之肌肉,若脾失健運,則肌肉痿軟無力。這些香料,雖可除邪辟穢,但也有禁忌,過分即是害人。瞧這間閨房香屑遍地,門窗緊閉,毫不通風,不接地氣,致使諸香流竄,脾臟熏蝕,故而四體不用。你放心,她是初病,絕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一張好容貌,不過是鏡中偷換了真假,又有什麼值得眷戀。世人都愛好皮囊,身為易容師,長生須給他們看華美容顏,花開正好的堂皇氣象。可是他心裏,早已無視皮相妍媸。
如寒玉新凝了細膚,杏紅輕描了檀唇,把青黛暈染了雙眉,飛花擬紅了香腮,她煥然重生。珠蘭唐娜的嬌媚,扮中原少女極相宜,收束好一攏長發,加以青絲假髻,再看去輕顰淺笑,正是秀婉清麗的南方佳人。
香料商人猝不及防,被割了一片衣袍,他登即大怒,一個耳光打去,把她狠狠擲到地上。
卓伊勒尷尬垂頭,默默地把鏟子交還給族人。諾汗笑道:「這點小事,我們來做就好,大人請在旁歇息。」
半月後,到了古斯族居處,這是方圓百里最大的部族,倚山建有七八十間木屋,山下的肯亞湖裡有一道熱泉,終年沸涌如湯,即使冬日冰封,也水暖如灼。可惜泉水充斥硫磺氣息,臭氣熏天,無人敢接近。
長生問米莎:「你每天吃什麼?」
長生在輿圖上標記了,便靜下心來,到病坊為眾人複診。
「胡鬧!」卓伊勒忍不住破口大罵。皎鏡看了族長一眼,「這是關人還是養豬?」
皎鏡搜了兩人的身,在巫醫身上翻出一塊花紋古怪的鐵牌,上面一行銘文,不知是哪國的文字。
他幼時曾被人毀去容貌,被易容師紫顏撿到前,乞討為生,顛仆流離。之後,紫顏給了他清俊出塵的容貌,更抹去他的記憶,領他登堂入室修習易容術,種種苦心直到他學有所成時才明白,憶起了前塵往事,再不復從前的天真。
長生駭笑脫身,心中抑鬱盡去,轉念一想,瘟疫不再如妖魔般可怕了。
「師父,這裏不對勁。」卓伊勒皺眉,見過太多慘象,不覺沒了念想。長生不甘心地快步前行,「我去看看。」疾速走到一座院落外,正想進,閃出一個人影,倒把他嚇了一跳。
「丁香醒酒,又防口臭,不過更妙的是能暖脾,也適合你用,內服亦可。」
卓伊勒大了膽子說道:「挖土坑接地氣,以火坑催其散去邪氣,只需埋在土裡幾個時辰,便可使脾土盡復,再以霞天膏健脾和胃,今日就能見效,請族長大人放心。」皎鏡贊道:「不愧是我的徒弟!」
皎鏡冷淡地道:「為何配這些葯?」
說是輕症,可竟有三十幾人,看得兩人膽顫,不敢稍有懈怠,一個個望聞問切,看得仔細。
和衣睡到日出,寒意侵人,加了松香的篝火仍在燃燒。他起身煮了雪水,吃了乾糧,血脈里有股暖熱在奔騰,就像疫癘初起的熱症,那一種心焦,讓他無時無地不感到時光流逝。
卓伊勒牙齒打戰,「未免對逝者不敬……」
巫醫叫了一聲,屋裡走出兩個漢子,用繩索綁了珠蘭唐娜。他冷冷對了她道:「你既來送死,就看看這一城的人,如何與你陪葬。」便有人推出一個黑布大籠,裏面咚咚作響,仿若擂鼓。珠蘭唐娜恐懼地咬牙,她猜出那是老鼠,小而賤的一團,遁天入地,將瘟疫散至四面八方。
卓伊勒罵道:「你又沒病!不……你就是有病,病入膏肓。」罵完一呆,只覺像極了師父的語氣,心虛地看了皎鏡一眼。
此症,其表在瘟疫毒藥,可其里在人心。治表,葯不宜靜,因此他會讓千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杜絕瘟疫蔓延。治里,葯不宜動,暗中順藤摸瓜,循了蛛絲馬跡找到始作俑者,才能根絕此禍。
「屍體的樣子呢?」皎鏡歪歪嘴。
抿上一口燒酒,驅盡胸臆間的寒意,皎鏡閉眼享受,彷彿酣睡。過了片刻,密密匝匝都是腳步聲,歡聲笑語到了眼前,他張眼一看,諾汗領了幾十個族人手持木盆來打水。
經過數間病坊外圍,三人隱見黑氣彌散,房內哀聲遍地,多數門戶釘死,留了一扇小窗定時送飯。長生目瞪口呆,方知他們先前那處已是福地,卓伊勒氣憤握拳,只恨諾汗虐待病人。
那漢子激動起來,回首對了先前那個灰衣人道:「巴坤,快求求族長,放神醫出去。」
長生唯恐卓伊勒有事,發足奔去,被皎鏡一把抓住。
為什麼?為了繼承紫顏掌下的妖嬈絕技,還是為了一窺詭秘命運的堂奧?起初,他像是被牽引的皮影,被拖至紛繁起伏的戲台,沉迷但不知所以。如今,易容術成為血脈相連的一部分,他忘了緣由,如呼吸一般自然,給他一張臉,就以此為底,勾勒最適宜的畫卷。
「大椎五針,祛風解表,再加手足陽明、太陽、風池諸穴。」他說得極快,卓伊勒目光射去,看火燙的銀針同時插入數個穴位。昏沉的少年尖叫起來,掙扎不休,卓伊勒急忙伸手按住。婦人垂淚呼喚:「達瑪,聽話。」
「我想為醫者,活人救命。」珠蘭唐娜想起死去的族人,淚如珠涌,「不然,此生都不再安寧。」她只有投入餘生,救一人,就當族人又活過來一個,稍稍彌補心中永恆的缺憾。
「顏面頸部可見青紫?頭面有否腫大?齒齦可有如凝脂?肢體浮腫外,有無化膿?」皎鏡沒好氣地翻著白眼,對徒弟這種不求甚解的憊懶,頗為抱怨。
皎鏡笑道:「帶路!」諾汗轟開閑雜人等,把三人領到一座橡木小樓前。
「來,來,整理下。」他丟過一疊龍飛鳳舞的字。長生低頭辨認,遇到不明之處就問,皎鏡細細講來,兩人像一對師徒,披荊斬棘。長生抄錄完醫方,盡掃迷惘,對疫情不再那麼悲觀。這兩日醫治下來,病患大見起色,再調理十數日,此地瘟疫即可無憂。
到了古斯族外,只見灰土漠漠,肯亞湖竟是若干黃綠相間的小湖泊,湖上熱霧繚繞,顯出一絲煙火氣。可惜對面微斜的山坡上,既無炊煙也無人聲,門戶緊閉,一片死寂,彷彿一座空村。皎鏡三人看到這生氣凝滯的景象,齊齊止步不前。
那一夜,長生清醒不成眠,依舊在問自己:「你為什麼要學易容術?」黑夜星空之上,無數晶瑩閃爍,照亮天空。他看了良久,彷彿有所領悟。
遠處暗色的天空上,密密的烏雲如鉛,就要沉重壓下。暴風雨眼看就要來臨。風雨之下,誰又能力挽狂瀾,醫治這一場天疾?
「師父,不如派人去粟耶城求葯?那裡有驍馬幫的店鋪,一定能找到這些藥物。」
長生悚然而驚,冷汗淋漓,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到自身的渺小,可卑微的一條命,是他的全部,故而憐惜吝嗇。
皎鏡指尖一停,正色道,「這場疫癘來得蹊蹺,這幾個村莊並不互相來往,就算老鼠傳疫,也不會這麼巧,每個村子無一倖存。」
長生溫言說道,看到她閨房裡放了些中原的書,他頗為好奇。商販遠道而來,域外女子竟有買書來讀的,真是不易。他有時夾雜中原的詞語,她閃爍慧黠的眼,都能明白。
卓伊勒低頭回答師父,聲音越來越小,滿腔信心被打擊得體無完膚。想到狀若鬼怪的屍體,他到底不敢翻來覆去細看。身為波鯀族人,研讀漢家醫書不是易事,可這兩年半來他進展神速,有時連長生也心生敬佩,被他搏命的苦讀嚇到。即使如此,還是經常被皎鏡訓斥。
卓伊勒撓頭,「不曾留意……」
皎鏡笑道:「不怕,夢裡還會相遇,見多了就習慣了。」說完,徑自倒頭大睡,鼾聲震天。卓伊勒氣得咬牙,心如跑馬,一刻不得平靜,彷彿一回過頭去,就能望見漆黑中陰森瘮人的死屍。他勉強取了《傷寒論》翻看,火光下字跡模糊,看得凝神,便忘了懊惱。
誰知天寒地凍,不易切割屍體,一刀下去居然受阻。卓伊勒滿臉通紅,望了刀下老者叫聲「得罪」,拼儘力氣再砍一刀。凍肉割裂翻轉,一攤污血如死水湧出,他喉嚨乾嘔,差點沒吐出來。卓伊勒強忍噁心,細細看去,體內的血污好似膠凍,到處可見出血。他想象死者生前慘狀,不禁鼻酸。
「這兩個人,你也想殺么?」
這城池極為繁華,城西皆是佛寺石窟,夜市裡燈火輝煌,路不拾遺。珠蘭唐娜幼年時曾經來過,思及父兄,悲怨愈濃。皎鏡攜了她尋到驍馬幫的店鋪,取出千姿所贈信物,自陳身份,驍馬幫在城中的首領顯鴻立即把兩人奉為上賓。
昏沉睡了一夜,醒來時陽光大好。難得的晴日,彷彿要驅散瘟疫,將每個邊角照得透亮。湛明的藍天上,更無纖雲,令長生心情一爽。他摸摸麵皮,取出易容的膏粉脂泥,對鏡描摹。
諾汗老臉一黯,辯解道:「這也是沒有法子,死的人越來越多,總要為活人著想。那些快病死的,總想爬出來見親人最後一面,可是又如何能見?見一個害一個,只能亂棍打回去。」他摸了摸眼角,這一個月蒼老了十年,心力交瘁,說話也沒了氣力,「這裏每個人都沾親帶故,誰也不想太絕情,可是一個接一個病倒……我們撐不了多久。」
長生一笑,村裡的瘟疫,自身的重疾,對她全是身外物,毫不在意。眼前那一點點美麗,才是她心之所寄。這樣的單純,或可堅強地在這場爭鬥中存活下來。
長生把脆餅塞在她手裡,細長的胳膊,沒有肉,就是一根骨頭架子。他轉頭看去,病人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脆餅的香氣像補藥吸引他們的視線,每個人像是一隻空碗,急需飯菜填補。
米莎低下頭,「族裡會發一點米粥。」
到得屋外,皎鏡打了個哈欠,見卓伊勒疲倦睡去,長生依據藥方,把僅剩的藥材抬到屋裡,想炮製成丸,便坐了下來,一同搗葯研製,以蜜和丸。
皎鏡伸手在藥箱里抓了兩把,揉出幾顆辟疫丹,遞給長生、卓伊勒和巫醫,道:「塞入鼻中,可以不染疫氣。」打開病坊大門走了進去。三人聞到雄黃和麝香的氣味,神智清明,連忙跟了上去。
為了誰?長生知道,他不是為天下人。
她灰了臉,低低地道:「他言行奇怪,我本不想服用,後來看到族人一個個病情加重,我怕也染上,就嚼了兩顆。誰知會是這樣……」
他瞥了長生一眼,燃起鬥志,「好,哪怕一夜不睡,我也要把藥丸弄出來!」皎鏡嘿嘿笑道:「可沒那麼容易。」旋即不再理會,專心嘗葯。卓伊勒在他身邊坐下,細細看向那一張張筆記。
長生守著葯爐,腳下積雪化開,彷彿悲哀的眼淚。過了一陣,葯香如花開,沁人心脾,卓伊勒眼巴巴在不遠處候著。長生將葯汁倒在缽里,端去給卓伊勒,皎鏡喝道:「放在地上,別靠近他。」
珠蘭唐娜一身珠翠,倒在地上,已經沒了聲息,卓伊勒魂不守舍地大哭。
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長生輕嗅,「有雄黃和丹參的味道。」卓伊勒笑道:「你鼻子真靈,還有衛矛和赤小豆,解毒之力甚強,read.99csw.com足以避瘟。北荒這幾味藥材算是充足,及時把方子送出去,就能防患未然。」
「阿達,阿哥……」她這樣喚著諾汗和吉倫,他們寵她一輩子,該她好好來還。取了熱水,一點點擦拭他們的身軀,她怨恨自己無用。
皎鏡裹了衣物,將就穿戴齊整,又將濕衣打撈而起。諾汗忙叫人接過衣衫,為皎鏡洗曬。皎鏡也不謙讓,洒然笑道:「冬日天地閉藏,不宜沐浴,好在此處天生地熱,只需防風保暖,便可以此趨避疫氣。」
長生惻然,無法責怪老人,那一個個滅絕了的村子,是否都有如此經歷?為了親情,放棄親情。為了生命,放棄生命。叫人無可奈何。
皎鏡笑道:「那就知道藥效了,好得很。」
卓伊勒有滅族之痛,比他更為用心,遍灑雄黃酒在角落,熟稔地為病人清理污垢,手腳極為麻利。諾汗派人跟在兩人身後記錄藥方,很多葯在北荒聞所未聞,兩人只能說出藥性,重選當地的土葯。這一來藥效卻是難以保證。
此時最需的是徐徐圖之,找到對方的破綻。皎鏡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一步一步在青泥小徑上遊盪。灰色長空下,一隻寒鴉飛向村子,又於半空中戛然停翅,像是看到了不祥的景象,瞬間折返,往別處飛去。
這一邊是苦海,那一處是活路,他腿腳酸軟,仰了臉叫道:「師父,此地有瘟疫,滿村沒一個活口,都死了多日。你們調些葯服了,守在外面等幾日,千萬別進來。如果我沒事,自會出來。」
大疫當前,他自己三心二意,師父卻全力救人。卓伊勒不由大感汗顏。
這時那個巫醫苦了臉過來阻攔,「這門開不得!」諾汗本對他奉若神明,此際臉色卻是難看,訓斥道:「你來做什麼?葯找齊了?」巫醫抱怨道:「這位神醫給的方子,村裡大多尋不到,根本無法製藥。」皎鏡似已料到,道:「帶我去你的藥房,我看你有什麼。」
他做不到靜若神明,做不到冷眼旁觀,只能不聞不問。
一股腥臭欲嘔的氣息密密傳來,像掀開了腐朽頹敗的古墳,皎鏡鎮定地邁步進屋。能走動的病患聽到動靜,眉目間凈是渴盼,有個少年三步並作兩步,想撲到他身上。長生攔腰抱住他,紅彤彤的臉龐彷彿醉酒,熏人的病氣自包纏的頭紗中滲入。
「我去荒山野嶺採藥,要錢何用?」皎鏡一笑,回頭就走。長生卻不客氣,買葯錢多多益善,只怕不夠。
「我為瘟疫開列的所有藥方都已抄錄,我另丟下幾部醫書和筆記給你,你自行研讀。我們明日就回古斯族部落,你須在那裡守護族人和你父兄,直到他們全部康復。那時,我料想附近還會有瘟疫爆發,你可去救人,等你救治了一百人以上,再來蒼堯尋我。」
此時一個男子扶了老人急急站起,那老者顫顫巍巍,隨時欲倒,避至牆角一處木板后解手,臭氣迫人,婦人們掩住口鼻。長生見老者已來回多次,臉色極壞,只怕來日無多,面露不忍。皎鏡看見,淡淡地道:「尿多身困,四體浮腫,需通陽益氣,用補中益氣湯合五苓散。」
皎鏡摸出腰間的刺繡蘭花紋香墜,將香粉遍撒四處,襲人的暗香如屏障,將病氣隔絕在外。卓伊勒看得眼熱,小聲對長生道:「這是蒹葭大師早年送的,師父平日捨不得用,今次說不定她也會去蒼堯。」蒹葭是姽嫿的師父,制香術已出神入化,長生驚喜道:「聽說她雲遊四海,芳蹤不定,此番如能見到,防治瘟疫又多了一大助力。」
珠蘭唐娜醒來后,走去病坊見到父兄,大哭一場,宛若度了十年,心境如灰。她形骸憔悴,如珍珠藏匿到蚌殼深處,再不願出來。無論卓伊勒如何勸她服藥休息,她紅了兩眼,充耳不聞地凝神盯了父兄的顏面,哀哀地守候在側,等待他們蘇醒。
卓伊勒委屈地看著,長生剛想逞能,徑自走過去,皎鏡冷哼一聲,「你要陪他,一會我就用銀針為你們解毒。」
長生終於有暇去尋皎鏡。重症病者的病坊打掃得纖塵不染,葯香滲著雄黃酒的氣息,暖貼著人心。吉倫和巫醫在旁幫手,恭恭敬敬,把皎鏡當神人供奉。皎鏡滿不在乎,上躥下跳,像猴子王呼來喝去,沒有一絲神醫的威嚴。
皎鏡忽然聽到小女孩恐懼之極的嗚咽聲,連忙發足奔出。
兩邊皆是一怔,諾汗慌道:「大人慢慢洗,我等往旁邊去就是。」皎鏡嘿嘿一笑,搖頭道:「不必,泉水不能多泡,我這就出來。」盪到岸邊,赤條條就欲上來。眾人一齊回頭,諾汗不忘說道:「大人別著風,回頭做個圍子,再來沐浴不遲。」
皎鏡不動聲色,平靜地道:「無妨,再過一時半刻,那族長必親自來請我。到時,此間的人都有救。」
皎鏡三人進入的這間,其中族人病情較輕,有人雖無癥狀,常與病人接觸,也被送進來隔離。有幾個婦人嚶嚶哭泣,身邊的男人一臉死灰。一個小孩睡著了,眼角掛滿了淚,他的奶奶茫然望了遠處,徒勞地拍打小孩的背,嘴裏念念有詞。其餘患病的人東倒西歪,散發出衝天穢氣,令人掩鼻。
村頭小徑遠遠馳來三匹白色駿馬,馬上三個旅人雪色衣帽,塵色僕僕,眉宇間氣質不俗。當中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茶褐色的長發打著旋兒垂在肩上,一對碧藍的眸子,奪人心魄的明亮。他忽然蹙眉駐足,回首道:「師父,這裏好生安靜。」
珠蘭唐娜無奈,仰臉問他:「你明兒能抽空再來看我么?」
皎鏡辨證極快,如良相治國,良將擒敵,開方診病筆下如風,記完了就丟給巫醫。所有病坊看完,他獨自步出院子,望了天邊出神。霜風冷厲,吹來烈烈濃香,皎鏡移步尋芳,越過曲折小徑,終見幾枝蠟梅迎風而立,金粉綴蕊,嬌香襲人。
雖然那裡暫無疫情,但瘟疫就像火藥桶子,隨時欲燃。皎鏡遙望遠方,目若電馳。
卓伊勒躊躇滿志,與長生一同上前幫手,將那個叫達瑪的少年抬到一邊。皎鏡診脈辨苔,翻眼觀皮,半晌方道:「果然是瘟疫發熱。」
長生和卓伊勒縱馬急馳,心急如焚,他們憋屈多日,一心想找個活人醫治,而非每日為人送終。
皎鏡沒有見到那人,想來是沒有染疫。對方一直在等候機會,在大疫席捲全族時,與巫醫一唱一和,自可讓族人深信,那相思豆就是解藥。皎鏡他們留在族中甚是礙眼,幸好為了求葯,他們離開五日,正是動手的良機。
長生推開碗碟,索性向皎鏡告了假,轉回到那間小樓下。
「也行……反正都沒有……」皎鏡神色如常,卓伊勒卻在哀嘆,忍不住道:「師父,都用針灸不行么?」
三人藉助火光查驗良久,終於看畢,皎鏡這才跳起,一溜煙往村外掠去,丟下一句話:「你們趕快放火燒了村子,免得疫氣蔓延,殃及他人。」旋即沒了蹤影。
卓伊勒清理出空地,皎鏡大咧咧坐定,一對邪氣的桃花眼溜了過去,細細掃了掃眾人。長生也坐了,端詳各人的臉色,稍稍放心。
長生坦然自若,在紫顏門下所見慘狀百倍於此,卓伊勒目光游移,定定緊跟師父的手,不敢多看病者。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使命。他知道,他也要做回本分,將情腸換作醫心,去博愛眾生。
卓伊勒察言觀色,道:「你的臉……」長生道:「好多了。」皎鏡聽見,長長地伸個懶腰,將行囊裡衣衫一抱,樂悠悠地拎起酒葫蘆,「我去熱泉試試水,你們倆快去取香料煮泉水。」
而醫者,若不是為天下人,則鬥不過諸多疾病。那些有名目沒名目的急症奇症,比蟲蟻更多,庸庸碌碌的醫者,又怎能破開重重迷繭,直指本源看到真相?一誤誤終身,一朝看錯,害的常常不止病人一個。
長生和卓伊勒手忙腳亂,把所有香粉香脂香露搬運出去,大開門窗,諾汗和吉倫也來幫忙,將東西騰挪出去。冷冽的東風灌進來,把香氣吹盡了,留在屋內嗚咽盤旋。卓伊勒為珠蘭唐娜添了羊毛毯子,扶起她飲了杯熱水,她不說話,但他好像知其所想,又從懷裡掏了一對小巧的瓷兔子,放在她枕邊。
長生兩眼放光,皎鏡和卓伊勒聞訊也趕來,好似發現寶藏。
那兩人身雖被制,神智清明,聞言目露驚恐。珠蘭唐娜遲疑了片刻,恨意滿腔。嗶嗶剝剝的火聲下,傳來老鼠的哀鳴,她慘然一笑,「交給官府處置吧……他們身上,不僅有我的私仇。」
長生恍然一笑,如有所悟。皎鏡在他肩頭猛地一拍,戲謔地道:「想要成為良醫,有個最簡單的法子,你要不要聽?」長生慌不迭點頭,「要聽,要聽,大師請說。」
「如果三位不肯脫衣,仍想進村,就去病坊待著!」那青年沒好氣地指了不遠處的黑色小屋。他身後院落里有人喊了一句,他極快地回了兩句,不多時,就有一個衣飾隆重的老者走了出來。老者的頭上纏了白紗,朝皎鏡等人展露了一下面容,微微見禮。
「相思樹?」珠蘭唐娜笑眯眯地道,神往地遐想,「我有幾顆紅豆,從南嶺的商人手上買得,原來檀香竟長在相思樹上,不曉得是什麼模樣?」
巴坤衝到窗口,對了外邊大喊,與看守辯白幾句,那看守探頭往裡面張望,又去請族長。諾汗憔悴之極地走到病坊外,頭紗也忘了纏,見狀沉吟半晌,叫人開了屋子,放皎鏡三人出來。
此地所有的病人鎖在病坊里,森嚴的木屋透著風寒,用薄薄的羊皮封了窗,幾十個人擠在一間里,木然地等待煎熬。
不多時,眾人觸目皆是絲絲血絮,令人駭然作嘔。到得後來,觀者腿腳酸軟,那漢子卻精神許多,面色稍潤,神智清明,連呼「快活」。
「你哭,難道死人能救活?能想出救命的方子?」皎鏡見了這情形,一通臭罵,卓伊勒聽不進去,一味地讓苦澀痛楚溢滿胸臆,只有沉浸在悲傷中,才能解救他的無力絕望。
那族長諾汗為難地道:「為了此地百姓的安危,所有外來人要進病坊隔離,三日後如果無事,再請幾位過去。」卓伊勒急問:「你們這裏也有疫癘?」
無非對症下藥。是天災,治病救人。是人禍,逞凶罰惡。他摸了摸光頭,鬆鬆筋骨,對這場大疫興緻盎然,疲倦一掃而空。
卓伊勒喜道:「這是成方,我藥箱里就有。」猛然站起,彈指間沒了歡顏,「行李都被扣住了……該死!」
皎鏡三人為眾人灌藥解毒,尋出死者的屍首,停放在原先的病坊中。諾汗與吉倫也被搶救過來,雖然依舊昏迷,病情卻穩定下來。
長生汗顏,易容與行醫相若,卻能容得他緩上一緩,不必如催命也似,要他立地成佛。卓伊勒走的這條路,比他更難,翻掌間生死立判。要怎樣的毅力,才能一顆平常心,不畏那千險萬難?
信中,他將疫情來龍去脈再度辨析清楚,既有大疫,皎鏡請玉翎王設醫局,刻醫方,免稅減租,施藥賑災,並命民眾熏蒼朮燒煙辟穢,煎水煮衣以潔,交代諸多避忌事宜。此外,疑有人以相思豆等下毒施計,流禍北荒,他也請千姿派人暗中查訪,追根溯源。
「約莫有十幾日。」
諾汗傻了眼,搓手道:「這……哪裡有這樣治病的?」
上到二樓,昨日見過的那個青年守在屋外,他是珠蘭唐娜的哥哥吉倫,見父親過來,忙打開房門。諾汗引皎鏡穿入閨房,裏面陳設與中原女子綉樓極為相似,床几椅案,燈台鏡奩,大紅的帳子,金翠的珠玉,滿室脂粉塵香。唯有一架子書卷和筆墨,添了清雅。
他吃驚四顧,左右掠出兩道黑影,一人輕喝道:「大師勿急,由我等代勞。」彷彿離弦之箭射了出去。皎鏡旋即跟上,影影幢幢,華燈下人流不息,險險跟得上那兩人的影子。
長生看了半晌,問道:「大師莫非心有所疑?」
坐上馬車時,鐵籠里大火已經熄滅,焦臭的鼠屍堆積如小山。珠蘭唐娜掩面不看,想到族人的凄慘下場,清淚無聲滴落。
他急忙喚來米莎,問她:「你們族內那個巫醫,叫什麼名字?」米莎露出迷惑的神情,搖了搖頭。皎鏡奇道:「你們平素只稱呼他巫醫?你們不是沾親帶故嗎?他是誰家的子弟,在哪裡學的醫術?」
兩個少年立在房中,幽香繞身,彷彿情迷。卓伊勒凝望,眼中有一分憔悴,兩分憐惜,七分愛慕,竟忘了去思索。長生想起先前的揣測,沉吟間說道:「這是痿痹之證,你說可對?」卓伊勒從痴夢中醒來,面色一變,道:「四肢痿痹,可大可小。若是骨痿久卧,不能起床,只怕……」他沒有說下去,那是死路一條,令人痛心。
卓伊勒只恨沒有提前回來,搓手道:「如何解毒?」
卓伊勒皺眉道:「首要就是去除香料,通風散氣,之後為她恢復脾土,慢慢將養身體,病自然就好了。咦,莫非真要埋在土裡不成?」長生微笑,「先搬走香料再說,我熏了半晌,頭腦已不清明。」卓伊勒一想也是,祛除了病因,自會峰迴路轉,心下歡喜起來。
長生看到諸多族人簇擁過來,只為救助珠蘭唐娜,其餘病患無人問津,忍不住說道:「族長大人,此處一時用不著我等,不如讓我們先去病坊。」
長生收斂心事,遠慮近憂,他多得是煩惱,想這些有的沒的作甚。鏡中容顏如畫,暈黃染黛,淺掃輕描,俊逸的臉龐不過是綉好的色相。他的臉面毀去,如今竊取了命運造化,可以通神般地重生出一張新面,前途還有什麼可怕?
「不過手上沒麥冬,黑山梔倒是有,再出門采點側柏葉好了。」皎鏡說完,見卓伊勒慌慌張張記錄,也不管他,兀自瞥向另一病者。
「好。我會收你為徒,不過你須依我一個條件。」
珠蘭唐娜用力抹去眼淚,雙眸閃著瑩潤的光芒,決絕地說道:「我去,我不會放過他們。」她緩了一緩,按住心口,那裡鏗鏘作響,彷彿有怒火要跳出來,「我要用他們兩個,祭奠所有死去的人。」
珠蘭唐娜氣結,只覺長生不可理喻,跺腳道:「我不去了,傻瓜才稀罕。」她累了一日,此時手腳酸麻,氣鼓鼓地去用晚飯。
倖存的族人見皎鏡歸來,燃起了求生的願望。那鬥志像一根繩索,貫穿身體,從咽喉里探出來,在這世間打了一個牢牢的繩結。他們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看到了地獄的情形,更不願陷落那無邊的黑暗。每個清醒過來的族人,在絕望中吞服湯藥,在臭氣熏天的污穢中逐漸解困。
長生與卓伊勒帶了三個人,快馬加鞭,一路急急馳來。兩人望見皎鏡,面露狂喜之色。
一個婦人驚恐地摸著兒子的額頭,叫完又急急捂嘴,眼淚一滴滴掉下來。一邊眾人簇擁著的一個灰衣漢子見那孩子面赤如火,稍一觸摸,即刻逃開幾步,搖頭道:「他是不是和安格說過話?安格病成那樣……」
皎鏡白眼一翻,「你把我當成庸醫?連你也救過幾十個人,我難道不會對症下藥?」
達瑪的母親不時撫摸兒子的額頭,口中念念有詞,喃喃為他祈福。長生為她慈愛所感,又是同情又是羡慕。他少逢慘禍,自幼離家,記憶里親情已太過遙遠,顛仆流離多年後被紫顏收留,反而在那仙境般的紫府,體會到些許親情孺慕之意。後來儘管尋得親生父母,相較之下,那份情誼要淡薄得多。
長生聽到癥狀,再見少女,已有了幾分揣測。皎鏡笑道:「我先前說過,埋在土裡就能好。」諾汗大驚,聽他語氣,竟是成竹在胸,忙恭敬問道:「小女不知為何全身無力?」皎鏡似笑非笑,問長生和卓伊勒:「此病容易治,你們兩個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他嘆了口氣,恍惚中又想起了往事。
長生揉了揉太陽穴,以前的他,存於紫府小小一隅,關心的無非是自身安危。從今時起,忽然像是站在了巔峰高處,一覽眾山小,才看到昔日眼光所限,只在那方寸地。他掃視過去,這些陌生無望的臉,失卻了生的火種,會由他重新點燃。
「已經很好了。」長生愴然,他幼時顏面損毀得太過嚴重,紫顏每過旬月就會悄悄為他易容,直至他學會對鏡自理,看指下妖嬈粉膩,偷天換日。常會生出錯覺,他的臉不過是一張白紙,煮爛了樹皮、麻頭、敝布、漁網這些棄物,幾番浮沉,凝成了如今的模樣。
卓伊勒心下略寬,四處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她門窗緊閉,會不會因此受熱?」
長生與皎鏡繼續搜索,把尚有一口|活氣的人抬到病坊里。這三日斃命的有十二人,好幾人並未得瘟疫,卻中毒身亡九_九_藏_書,讓長生不勝感嘆。
卓伊勒無聲地喊道:「還有我……」默默跟在三人身後。
皎鏡頷首望天,「病坊中染疫的人,可否由我救治?」
蝕骨焚心的焦味散在空中,卓伊勒獃獃凝望,不忍再看,長生想起當年救助右春坊孤稚院的火災,紫顏的笑貌又掠上心頭。大火燒滅一切,焦土下的冤骨殘魂,可有重生涅槃的期望?
到了館舍,皎鏡仍自出神。珠蘭唐娜惴惴想了一路,終於鼓足勇氣,「先生能不能收我為徒?」
「讓你去救人,能救幾個?」
皎鏡手持鐵牌輾轉沉思,若北荒是一個人,這一條條細微的線索,就是癥狀,當他辨析清楚所有病證,就能夠開出藥方。
身邊人告訴長生,老人有呆症,迷惑善忘,全無記性。一對兒女連同女婿媳婦都已病死,只剩下這個孫女。小女孩似乎明白老人是世上最後的親人,即使沉睡或昏迷,小手總是不放,牢牢牽定了唯一羈絆。
又一日清晨,三人收拾好行囊,各自身負使命出行。
「慢著,這香氣……」陰影里閃出那個香料商人,在珠蘭唐娜身上嗅了嗅,咧開嘴大笑。她望見翻開的門牙,是了,就是這個人沒錯。
卓伊勒大驚失色,顫聲道:「至毒?難道她吞的就是此物?可有得救?」
長生取出一隻青金瑪瑙寶鈿匣子,裏面刀針剪鑷,脂粉膏泥,一應俱全。點燃一丸妙香,雲煙金風,如夢輕盪,他變做另一個人,可斷生死定乾坤,無所不能。珠蘭唐娜迷糊張眼,煙空中翠碧嫣紅,看他一指如佛,點化於她。
皎鏡大罵:「他們不是死在你手裡,心虛什麼!」
「我等路過幾個村子,都是不明不白全村暴斃……」卓伊勒話未說完,諾汗連退數步,指了他道:「快,把這三個人拖進病坊!」當即有五個大漢閃了出來,三兩下就收拾了卓伊勒和長生,兩人見皎鏡不動,便沒有反抗,任由人抓了。
「只看出這些,換長生去也比你能幹!以後讓你多剖幾個死人,就不會這麼膽小。」皎鏡揮揮手,徑自往村裡走去。
「好!好!」皎鏡說不出別的話,只狠狠瞪了卓伊勒道,「快,村子里出了意外,病情加重了,你們倆快給我一個個救人去。」
皎鏡麻木的手停在半空,笑道:「一鼓作氣勢如虎,制好這些葯,夠五日之用,就可以歇歇。」長生聽出言外之意,沉吟道:「我和卓伊勒可去粟耶城求葯,大師不必遠行。」皎鏡道:「葯不夠,我去左近的山林里再看看。萬一粟耶有事……」
「想活命就不要亂動!一個個來。」皎鏡高聲喝止,騷亂的病人變得老實,半是畏懼半是哀求。一個老者抱了個嬰孩抹淚,「快救救他,就要沒氣了。」
「常人多喜以各種木盒盛香,如果香品不多,用香又快,原是不錯的。但若要藏香,香料又極多,不妨以瓷盒盛香,雖不能晝夜嗅到香氣,卻能存其馥郁,不使流散。玉盒也是極佳,惜哉太過破費,一般人購置不起。此外,也有用金銀器或銅器的,只是我不喜歡。」
他黯然地來到村外,心情極壞,遠遠站了稟告:「師父,且容我自行在百丈外住一夜,若無染疫……」
「大師,我……懂了。」他忽然看到了無盡的虛空處,川流不息的世人,他們來了去了,為求一張好容顏。他須直視他們的內心,窺測他們的命運,用易容術覆雨翻雲。
珠蘭唐娜愣住,這條件不可謂不苛刻,可她義無反顧。
香料商人看破她的心思,冷笑道:「你身上殘留著十幾種香氣,都是我賣給你的,還記得嗎,珠蘭唐娜?你從哪裡整了這張臉面,莫非想要找我們報仇?」
長生搭脈良久,又看了看舌苔,奇道:「她竟是中毒?看情形,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皎鏡心下一寒,不,他不信藥師館的人會如此喪盡天良。
「對,為了活下去。醫者,從來都是鬥士,不死不休。」皎鏡說得平靜,沒了平日嬉笑的神情,彷彿拈花微笑,「如果沒有普救眾生的大志願,不能為良醫。」他定定地看著長生,目如刀鋒,「你修習易容術也是如此,究竟為什麼要學,為了誰學?」
皎鏡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調製丸藥,身手熟練敏捷,全無困頓。長生的心頭依然迷茫,可是,彷彿有一簇細小的光,在前方黑暗處隱約跳動。他吸了口氣,學了皎鏡的樣子,一心一意地製作避瘟丸。
卓伊勒沖了過去,皎鏡擺手,「不妨事,我打小試藥,百毒不侵。」見兩人面色有疑,咳了一聲,「大不了過會兒催吐。」
巴坤發現皎鏡,抖索著從屋裡爬了出來,皎鏡急忙為他診脈,見他腹痛如絞,立即紮下數針。巴坤顫動良久,漸漸恢復了精神,對他含淚說道:「神醫大人……快,快救命……」
就在那時,紫顏與人對敵,引發了多年用藥的隱患,昏迷不醒,得靈法師夙夜施展桃代李僵的法術,壓住紫顏身上的死氣,以梅枝替身擋過一劫。夙夜遂攜紫顏隱居靈山妙境祛除積毒,如今一年過去,誰也不知紫顏近況如何,長生久不見亦師亦主的紫顏,不免惦記於心。
走了兩步,想到素日皎鏡凶神惡煞的鞭策,太過退縮只怕被他嘲笑,卓伊勒膽氣一壯,疾行數十步,穿越籬笆進了就近的土屋。
更要命的是,那些先前未染病的人,此際亦倒在地上慘叫連連。
皎鏡摸了摸光頭,露齒一笑,招手喚長生和卓伊勒進屋。卓伊勒只覺一腳踏入綺麗香夢,迎面一團粉艷倩影襲上心頭,整個人如同魔怔,傻傻痴痴,精氣神一齊被吸了去。他定睛看向少女,芳顏如畫,一筆筆像是夢裡見過,立即忘了一切言辭。
米莎睜大眼睛,「他不是古斯族的,秋天時才來我們這裏。」
諾汗道:「求之不得,悉聽尊便。」
他當時染上了疫癘,九死一生時,被無垢坊空青大師看到,治好他的病,更贈他銀兩贖回至親。皎鏡無以為報,自願跟隨空青學醫,從此踏上醫途。
長生被他一點,也豁然開朗,既缺藥材,香料可作辟疫之用,解了燃眉之急。
兩人走回諾汗安排的居處,卓伊勒沉悶不說話,長生一個激靈,冬夜的風真是寒冷,勉強一笑,摸了摸麵皮。無心糾纏兒女閑情,這寒氣,令他灰了臉面,簌簌有蕭瑟之意。
塵埃落定,她的心越發空蕩。驍馬幫的黑衣人收拾了幾個幫凶,與巫醫和香料商人一併捆了,便去知會官府的人來搜捕。
珠蘭唐娜秀睫一閃,清晰地想起當時,「巫醫大人說疫氣彌散,要我留在房裡,我兩日沒見到阿達和阿哥,想出去找他們。巫醫說阿達他們已去了粟耶求援,要我隨他同去粟耶城,我覺得情形古怪,想等你們回來。他幾番強求無果,就讓我服下相思豆,說可以解疫癘。」
一篇長長的經文念完,婦人朝天拜了拜,再摸了下達瑪,忽地欣喜若狂,叫道:「燒退了,不熱了。」抱了兒子酬謝天母,念了幾句拜神的咒語,轉向皎鏡,也拜了下去。
長生收拾好藥物,喚來諾汗安排分發。諾汗眉開眼笑,經過昨日,全族又有了生氣,不再是處處悲啼。他聽得三人要暫往別處去,愁苦了臉道:「神醫們不在,誰來處置病人?」
珠蘭唐娜一味守在長生身邊,端茶送水,長生面容冷峻,拒人千里的神情,叫卓伊勒無話可說。珠蘭唐娜碰了壁,又見族人可憐,一時心也淡了,漸漸與卓伊勒一起照顧病患。她身份尊貴,長相甜美,得她親手端葯,族人們感激涕零。
長生憂心忡忡地道:「我想進去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她氣得流淚,巫醫驚道:「是你,你沒有死?也好,我本就不想殺你,難為你一路追來。」他邪邪地一笑,「你可是想我了?」
長生苦笑,兩人一個痴一個倔,今夜想是都不睡了。他卻倦得很,睏乏如酒意醺然,盤踞在身軀內不肯離去。他說了告辭的話,那兩人充耳不聞,長生越發倦了,不知自己如何倒在炕上。
她招招手,一個中年漢子蹣跚走來,發熱氣喘,面色潮|紅,齜牙喊著身痛腰疼。皎鏡看了一眼,取出一支大針,用火燒了燒,「脫衣。」那漢子一窘,婦人忙抱了兒子走開,一幫男人瞪大眼望著。
長生斟酌道:「大師,男人入浴倒也無妨,至於婦人……」皎鏡笑嘻嘻看他,「北地習俗不同,男女無別,同川而浴,卻長幼有序,尊者入浴,卑幼者迴避。你若看不慣,大可勸婦人只來洗洗衣裳,清潔衣物也很緊要。」
諾汗買香料時討價還價,她得以把對方看仔細,那一幕幕,就在昨天。
兩人一唱一和,彼此共鳴。珠蘭唐娜仰起頭,眼前的男子沉穩如玉,述說時彷彿周身散出醉人香氣,聲音里有回憶的感傷。她想,他就像檀香,少年時或曾有過火性,被歲月慢慢洗去。然而眉目流轉時,那淡雅的幽香會不經意漫步而出,是一種有故事的味道。
長生無法抑制悲傷,生老病死,無能為力。他借口要用晚膳,虛弱地與皎鏡共同離開。從來沒有如此心力交瘁,彷彿面對難以戰勝的強敵,再怎麼拚命也是枉然。要不是紫顏當初逼他讀那麼多書,他也不會遍閱醫學典籍,通曉常見藥物。可是醫道若想大成,比易容術更難,治不完的絕症難病,不可能時時藥到病除。
長生啞然半晌,說不出話,這是一場戰爭,敵人洶湧而來,兵力漫無邊際。他們只得兩兵一將,再英雄也是枉然。
長生俊臉一苦,無奈摸頭道:「溫病初起,症見發熱,故以金銀花和連翹清熱解毒,為主葯。薄荷等物透熱外出為輔葯,淡竹葉等清熱生津為佐葯,荊芥穗則辛散解表,最後甘草調和諸葯以為使。」
皎鏡奔出門去,腳下不斷游移,以地形遮擋身體,往殺手所在處掠去。不想牆外悄寂無人,孤樹冷月,彷彿剛才與利刃擦肩只是錯覺。皎鏡大覺不妥,立即回到房內,靜候驍馬幫與官府的人到來。
天亮后三人一路西行,數日里過平川,走沙地,踏冰湖,行山林,幾個村落哀鴻滿路,與他們所見的那個村子一樣,鮮見活口。北荒本就缺醫少葯,一場瘟疫下來,或病或飢或累,就算是體力強健的青壯年,也抵受不住侵襲。三人看夠了人世枯榮,蕭瑟荒景,每到一地都無計可施,僅能將染疫的村子盡付煙火。
皎鏡道:「好,我在的那間病坊,裏面所有人服下藥后,無癥狀的人先全部放出,其餘的我會繼續治療。」
「從何而來?」
長生百感叢生,看她拿了脆餅歡天喜地去餵奶奶,一旁的病人虎視眈眈,幾乎想要去搶。
卓伊勒恨恨地道:「這些湯湯水水的,不出一盞茶就被你腸胃運化,哪裡吐得出。」
皎鏡狠狠瞪了他,忍無可忍地道:「長生,這一路你問了不止一百遍!紫顏那傢伙,有夙夜那妖怪在,呸呸,我也被姽嫿傳染,叫他妖怪了。那啥,有神通廣大的靈法師在,你家少爺早就起死回生,不會有事!」
諾汗無奈,長生又問:「這附近可有什麼盛產藥物的山林?再往西行,有什麼村莊?」
長生苦了臉,身為易容師,他攜帶的刀具式樣很多,但的確鮮碰死人。想想紫顏為死人易容也極嫻熟,他心態一正,一言不發地尋了一具屍首。只是染疫而死的屍體形狀可怖,他閉目凝思,就當是紅顏枯骨,待他易容修顏,阿彌陀佛。
「大師,」他哀哀地問皎鏡,「就算治好了這裏的人,還有更多的人得病,我們救得過來嗎?」
醫者一人之身,是千萬人命之所系。皎鏡彷彿看到一點星火,蜿蜒而去,迢迢相傳。只要此道不絕,前仆後繼,那些艱難險阻,終可以跨越而過。那些人心的慾望貪婪,也終會被良藥治愈。
皎鏡躲讓開來,那婦人甚是感激,取來飲水瓶奉上,為難地道:「暫時沒有吃食,到了晚間會送飯,請三位大人將就一下。」
有惡狼遠遠相隨。
「珠蘭唐娜出事了!」又一個年輕男子從遠處焦急跑來,狐皮衣襖,金銀帽飾,一身富貴氣。此人並沒有遮面,長生留意到他與族長容貌極像,心下一動。
如此又忙了一日,卓伊勒和珠蘭唐娜兩個年輕人歲數相近,有說不完的話。知道他明日要去粟耶城,珠蘭唐娜明眸一亮,「我也去。」卓伊勒搖頭,「路途遙遠,我們快去快回,你的病剛好,還需靜養。」她只是不依,卓伊勒被纏不過,幾次心軟,幾次又狠下心,兜兜轉轉,末了長生聽見,淡淡地說了一句:「帶她去就是了,沒錢買葯,正好賣人換錢。」
一個雪衣少女高卧錦床,秀目凝滯,口不能言,似在等死。長生和卓伊勒聞見閨房香氣撲鼻,駐足在外守候。
「你為何剛剛服下相思豆?他們已服用了一日以上。」卓伊勒問她。
婦人絕望坐倒,又振奮起身,福至心靈地問道:「你說的瘟疫與黑鼠病,可是一種?」
婦人復又跌坐,哀哀自語:「完了……」
「什麼?連她也傳染上了?」諾汗雙膝一顫,那青年連忙扶住他,搖頭道:「不,不是黑鼠病,她突然癱倒,渾身不能動。巫醫大人也看不出她怎麼了。」
以前他和長生暗中腹誹皎鏡,有怪神醫之名的師父,總把小病治成大病,大病醫成絕症,而後病人以為不久人世時,霍然痊癒。後來發覺,師父以這種攻邪手段治過的病患,在徹悟生死後,無比珍惜生命,不再隨意糟蹋身體,他才隱約察覺皎鏡的真意。
皎鏡握了握她的手,「娘,沒事,撐一撐還能穿。」奶奶笑眯眯地點頭,「是,你真是個乖孩子。」皎鏡低下頭,端了一碗熱水給她,伺候她喝了。
冬夜的村子,人影凄清。
他知道,疫情會不可阻擋地席捲北地。
風花雪月的香經此排列,連綴成一柄利劍,傲立天地之間。狼眼被這異香之氣熏染,雙目刺痛淚流,竟嗷嗷嗚咽,掉頭就跑。皎鏡恍若不知,悠悠地翻檢葯筐,拂去根葉上的泥塵。
皎鏡懶洋洋伸了個懶腰,又摸摸肚皮,掏出一個圓潤光滑的酒葫蘆,揮了揮手,就算答應了。
卓伊勒支支吾吾,長生答道:「微針治其外,湯液治其內。」
珠蘭唐娜一心想要安置那些香料,諾汗搖頭不許。
巫醫苦笑,「哪裡有藥房,全在這隻藥箱里。」一拍肩上背的一隻木箱。皎鏡不禁一呆,「你可認得中原這些葯?」
諾汗聽了連連稱是,想到皎鏡來后疫情有了起色,還需好好巴結神醫,便囑咐女兒道:「你不可踏出這個院子。」珠蘭唐娜俏聲應了,一臉乖巧,諾汗交代吉倫管束好妹子,憂心忡忡地去了。
皎鏡心中疑惑,族長說的解藥,是避瘟丸?
諾汗微露不悅,遲疑道:「此處總要留一位醫生。」皎鏡淡淡道:「放心,你女兒今日必好,我過會兒再來看她。」諾汗不敢得罪他,無奈應了,親自領了三人往病坊走去。
「庸醫治一人,便殺一人。沒有大慈悲,沒有大魄力,豈敢為醫?」皎鏡字字犀利,聽得長生驚惶,「用藥時刻會錯,如用兵臨敵,沒有不敗的將軍,生死關頭,間不容髮,你可敢下藥救人?」
第三日,他一騎輕塵,馳回古斯部,比原先預定早了兩日。一進村,皎鏡臉色頓變,冬風吹來一股惡臭腐敗之氣。他一抖韁繩,也不下馬,縱馬往病坊奔去。
阿爾根,麥朵,青貝孜,三實,曲扎,貝西拉……皎鏡在黑夜中跋涉,把挖得的草藥丟到葯筐里。他疾如星火,一頭扎進這孤清的天地,忘卻其他威脅。走了小半個時辰,幽暗中一對利眼盯緊了他,皎鏡恍若有感,回首看向漆黑的山林。
如果紫顏不到,長生便會以易容師之名,列席十師會。這是無上的殊榮,雖然易招致同業的嫉妒,卻可一夕成名。可長生寧願重見紫顏,也不想竊取那無謂的名利聲望。長生的臉微一抽搐,忘了有怪神醫之稱的皎鏡愛看好戲的德性,恨不得天下大亂。
長生的心突突地跳。有,他以為紫顏死時,恨不能以身相代。如果那時,他可以衝進地府救出紫顏,他會毫不猶豫。他驀地明白了皎鏡的用意。
「熏香還有諸多講究……」長生忽然沒了聲,微微搖晃。
一看到張口突目的死人,皎鏡如見妖嬈美色,眼裡綻出光來,雙手各持一把銀刀,飛速地切開一具屍首。他一扭頭,長生和卓依勒一臉獃滯,被他如臨美饌的神情嚇到。皎鏡道:「愣著做什麼,一人一具,告訴我所有癥狀。沒刀具就用菜刀!」
珠蘭唐娜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望了他。相思豆那麼艷麗無匹,卻是至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