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
丹心知其心思,恭敬中不乏考較,矜持中一言不發。數張櫸木條案上,放著雕紅漆的盒子,裏面陳設小件的珍品,錦繡雲煙一般。他胡亂一瞄,看到一隻七彩龍鳳璜,丹彩耀目,勾魂攝魄。其藍如天青,長空萬里凌輕雲,其黃如鬱金,綉羅香暖覆錦茵,其綠如鸚哥,婉轉清啼春風色,其透如冰輪,明月渺渺映蘭薰。
千金斷龍石正擋在原先宮門位置,一邊牆上有個樞紐,繁複的雲龍花紋勾勒神秘的符形,凹陷處似藏了機關。丹心湊上去看了,沉吟不語。長生看出端倪,打開斷龍石需用同樣符形的鎖匙,以黃金宮之大,尋鎖匙無異於大海撈針。
璇璣冷哼一聲,不情願地說道:「千姿威震北荒,屈于權勢的自然有不少,我卻毫不稀罕。」她心下委屈,到底與他交淺言深,千言萬語到了唇邊,欲語還留。女兒心事,纏繞眉間心上,脈脈不得訴。
「搶了輿圖就跑,還是帶上這個累贅?」丹心輕吐唇語,眼神飄忽。
兩人故意弄出聲響,終於,西域人風馳而來,將書齋團團圍住。那小鬍子冷笑上前,卻被照浪搶在前面。照浪眸如凝丹,定定看了長生一眼,恍若不識,對了丹心喝道:「你們是什麼人?乖乖放下刀,束手就擒。」
長生平素服用蜂蜜,製藥也要煉蜜為丸,隨身有此物,就把凝結了的蜜團取出。丹心大喜,在火上稍稍一烤,金黃色的蜂蜜滴在雞肉上,混了滋滋冒出的黃油,兌出誘人香氣。狐裘公子大樂,兩頰綻出小巧的酒窩,笑靨如瓊花吹香。
璇璣駭然,「斷龍石重逾千斤,能使喚動么?」丹心道:「這些奇技淫巧,都是我爹和璧月大師當年玩剩下的。唉,可惜元闕看不見我的手段。」
「那是自然,我爹彙集十幾份圖重新繪製出來的,能不好么?」
「好,好得很。」照浪神情寥落,魂游天外似的,再也不發一言。
長生愕然失笑,點了點頭,儘管一頭霧水,但君子有成人之美,自當守秘。
「少夫人!」長生驚喜大叫,歡喜地向側側奔去。
不多時,又更多飛騎雜沓而至,遠處人影綽綽,竟是丹眉、皎鏡、顯鴻率眾來迎三人。長生張目望去,晴日煙草中,一人俏立馬上,不覺心中一動。那人云髻鸞釵,翠黛蛾眉,一襲碧彩生姿的芙蓉裳外,裹了疊雪生香的白羅狐裘,正持了金絲軟鞭嫣然看來。
長生暗暗叫苦,聽出丹心有逃離十師會之意,苦笑道:「我可以不去么?」
長生震撼之餘,覺得奢華太過,淡淡地道:「雖是奇思妙想,但勞命傷財,窮盡人力,不知累死多少工匠!」
「金釧指環,不是做樣子的,一看就是常年練弓箭。」長生擠眉弄眼對著口型。
長生如驚鴻翩然飛掠,丹心無奈,拉起璇璣往裡逃去。幸而後宮處處輕紗帷幔,好似幽影飄浮,那些人衝進來草木皆兵,一時看不見三人身影。
三人出神看了半晌,嗟嘆不已。
「難得你和我知己,送一場富貴給你。」丹心眉眼儘是得意,「你附耳過來。」
狡兔三窟,阿焉尼大帝豈會只留一條生路?長生與璇璣聞言點頭,略略鬆了口氣。當風沙遍野,繁華落盡,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奇迹不過是黃金廢墟,無法活人,就沒有流連的理由。只有當地震打開掩埋的寶藏,接入天光與地氣,黃金宮才從窈冥的深淵中復甦。
長生眼神一飄。耳垂上,金鉤留痕。
丹心兩眼淚汪汪,「兄弟,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次日清晨,長生被寒風凍醒,篝火不知何時熄了,那兩人睡得極熟。他重新燃起火苗,把乾糧烤了烤,叫醒丹心和璇璣。兩人張眼后,先是對視一眼,彼此順眼許多。
崖壁上冰棱凍結,如椽如柱,其後是一片雪色屏障,明晃晃好似白玉照壁。冰牆上裂開一人高的洞口,山風呼嘯,隱見磚石鋪設綿延。
「哦。」那狐裘公子失笑一聲,眉目變得婉轉柔和,看到黑野雞焦色一片,嘆氣道,「唉,手藝不精,讓兩位見笑。」把樹枝遞了過去。
他經歷太多被遺忘的痛苦,貪戀點滴看似平淡的溫暖。他羡慕捨棄一切去追求極致的人生,可他做不到。這樣就好,仰望雲端的仙境,知曉世間有至高的境界,偶爾生出嚮往,向前向上奮鬥一回。更多時候,安心雕琢微末的技藝,他是個凡人,沒有仙家氣派。
「這邊的畫,像是在說歷史。」長生眺望金壁,蒼涼的大地,奔逃的小人,無數堆起的墳墓。
璇璣歪了頭看他,「喂,你好像從來不會害怕?」
長生心下激蕩,又是悲戚又是欣慰,道:「我家少爺吉人天相。」
長生想開口,喉中腥甜未消,咽下一口血沫。丹心搶先說道:「給你不難,但須放我們走遠,不然我隨時毀了它。」
丹心接過,小刀飛旋,刀影亮如閃電,兩三下削去焦皮,露出酥香滴油的熟肉。狐裘公子眼波流轉,笑吟吟看他調弄。丹心掏出一管竹筒,灑了酒在肉上,「若再加上蜜糖,怕神仙也要搶,可惜,可惜沒糖。」
長生想,隔行如隔山,重重機關如雲遮霧掩,比起易容下的真面,更難琢磨。而丹心有透徹器物的一顆慧心,不驕不餒,沉穩難得。長生深深自省,這般定力與眼力,是多少次煉器煉心所得,所謂千錘百鍊。相比之下,長生自知在易容上僅虛度三五春秋,縱有天賦與名師,依然無法相較。
一旁的丹眉故意不看兒子,笑呵呵說道:「真讓你們找到阿焉尼皇宮,好運氣,好運氣呀。」丹心撇下老爹,把經過對皎鏡說了一遍,皎鏡不由皺眉,「有西域人?」
丹心打哈哈道:「怎會呢,他一見你,就誇你美貌來著。」長生朝丹心惡狠狠使眼色,丹心不理,繼續拍馬屁,「我聽說蒙索那公主艷色無雙,如今見到你,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璇璣秀眉微蹙,「莫非中原不欲我北荒一統,故與西域勾結?」長生心知千姿之母是當今太后之妹,這其中千絲萬縷的勾連不小,又想起瘟疫,一時難以妄斷,便道:「不好說,先應付眼前。」
為首的英武青年突然揚眉看來,劍指他們藏身之處,「去那邊。」
長生指點完那少年,與丹心一路疾馳而去。
他的心靜如止水,如果丹眉在此,當可看破虛妄,尋到冥冥中的生機。
長生明白他毀了鎖匙,道:「不愧是煉器師,一眨眼就動了手腳。」
為首的小鬍子一身貴氣,身側一個英武青年不怒而威。長生瞳孔一縮,倒吸一口冷氣,悄然退了一步。
長生心有不忍,道:「山上可有水源?」
「純金太軟,合銀則微白,雜銅便成紅。黃金柔軟卻也有好處,抽絲不斷,細如毫髮,你看金絲盤捲成鳳身,鳳羽絲絲分明,又焊粘連綴這些細密的金珠,當知個中錘鍊的心血。這些鑲嵌的寶石也大有名堂,貓眼石、祖母綠、紅藍寶石與碧璽,都是名貴已極之物,更難得如此圓潤通透,大小一致,價值連城,正合天潢貴胄所戴。」
丹心向前走了幾步,四處端詳,手指凌空而畫,念念有詞,忽道:「你們可記得天頂上那條巨龍?」兩人點頭,丹心續道,「那是通天城的地圖。御道是龍尾,皇城是龍身,宮城是龍頭。書齋那裡是御書房,連接皇帝寢宮,我們這裡是妃子後宮,這兩處都是龍眼。」
沿途的金壁上雕刻了不少詩畫,丹心辨認了幾處,無非讚美英武睿智的皇帝,頌揚繁華偉大的帝國,千百詩篇藻以水獸、龍神、飛雲、花卉,華麗如綉。這條路九曲十八彎,不時有岔路出現,只是詩畫有異,余皆相同,讓人深恐迷路。
這才是他心中的寶山,遍地黃金比不上壁畫上傳承的技藝,真正如珍似寶。丹心不禁攤開手,常年煉器打磨,令他的手遍布老繭,與俊美容顏絕異。他憨憨一笑,鬆開璇璣,把一雙手掌貼到金壁上,嚴絲合縫,依依地伏上身去,彷彿在傾聽阿焉尼消失在人間的密語。
長生搖頭,丹心也不喪氣,「我認得一半,一會兒拆開來問我爹,總要誆出來才好。」
斷龍石砰然合攏,照浪望了半晌,俯身撿起鎖匙,凝視良久,隱隱有不妙的預感。
長生安心回首,溫言道:「城主,我等打開這道門,就把鎖匙交你可好?」照浪點頭,退後幾步,離兩人約莫有三五丈,佇立在一面金底座琉璃照壁前,彩光如霞映在身上,耀出他陰晴不定的臉色。
照浪沉吟:「好,我隨你們離開這裏。」
他算計得極好,步步為營,長生細思,還是看住他為宜,乖乖摞了行李,隨他駕馬出城,連與卓伊勒道別的工夫都沒有。
煉器師,若身在器中,如何煉之?不識廬山真面目,他身在山中,不過比山石多口氣,曾經的狂妄曾經的不屑,都無法使他慧眼如炬,看透個中真假。
「這是絕路!」璇璣跌跌撞撞跑到洞穴前,看了一眼,失望地道,「沒有路。」
「連我的腦袋也快要記不住路……」丹心瞠目結舌。
想到世事難測,強盛如阿焉尼亦三世而亡,後人不知所終,三人一陣蕭瑟。
一陣寒風襲至,三人涌到門前,望見眼前場景,覺得古怪之極。
他在閣內取了一把牙柄金鞘刀,尋了一張黑漆描金花紋桌,刀風閃過,生生削下巴掌大一塊木頭。袖中亮出鋒利的刻刀,披荊斬棘,破月沖煙,少頃,大致雕刻出一個符形,與樞紐相似。
丹心悠悠地道:「你武功雖好,卻難近我身。」袖中露出一個黑黝黝的銅管,對準照浪。凜然殺氣如虎狼,自他身上蔓延而出。
金山縱有千般好,卻是不見天日的牢籠,困死在無盡的寂寞里。
煉器於他,糾纏了這許多年,到底有眷戀。那些怨言如堂前燕,飛來又飛去,九迴腸,幾多重,丹心不知能否說放就放。
如今年屆十八,北荒蒼堯十師盛會,丹眉甘願自掩鋒芒,為的是讓他脫穎而出。
兩人用苜蓿和水餵了馬,憂愁地望著老天,玉屑紛飛,銀花翻轉,一時是停不下了。
這種獻祭似的付出,真能讓每個匠人心甘情願?長生辨析金壁上的花紋,絲絲縷縷,雲煙繚繞,將一輩子的精氣神化作這燦爛金宮的一角。喜怒哀樂,湮滅在無聲的繁華之中。
「喂,你們倆去哪裡?」狐裘公子好奇地問。
顯鴻一把拉住他,「先生不可亂動,此處開闊,避過震動再說。」
「此玉不是凡物。」長生望了一眼,隨口說道,「玉質極佳。」
過了兩日,丹眉身體康復,皎鏡師徒借驍馬幫打通官府,分發下治疫的藥方藥物,兩邊約定一同前往蒼堯。臨行前出門採購,丹心乘機一身輕裘,牽馬來尋長生。兩人此時極為熟絡,丹心一見長生,便催他收拾行李,神秘笑道:「我已留書,你我先行如何?」
這少年名列十師,毫無持重端莊之色,跳脫風趣,屢有妙想。長生和他一起,亦有了童心,忘了不告而別的不恭,忘了前途未卜的迷茫,聽風聆雪,把冰冷天化作繞指柔。有多久不曾這樣肆意妄為了呢?長生隱約想起少爺,逾越世俗規矩,逍遙縱橫天地,這少年身上亦有赤子心,如透明的雪花,晶瑩澄澈。
丹心低聲對長生道:「她其實不是太難相處。」長生似笑非笑,打趣道:「果然是一笑泯恩仇。」然後打馬先行。
長生瞥了跟在身後的照浪一眼,對方視滿目金翠如無物,一雙利眼始終盯緊兩人。他嘆了口氣,心想照浪真是從不安生,走到哪裡都要與人作對。
顯鴻聽他報出名目,越發堆笑,「是,是,小哥若是喜歡,報個價拿去便是。」
香芽嫩茶,玉瓷小碗,未飲已有穠韻。
丹心伺機端詳玉圭,看了數眼,神情漸變成凝重。
三人沉寂下來,不知何處而來的幽風,像寂寞的魂靈纏繞不去。繁華落盡的悲涼,機關算盡的不甘,裹住了丹心的自信,讓他啞然無語。他一個人站在洞穴中,反覆地推算。
那兩人打鬧半晌,磕磕碰碰,耳鬢廝磨,火光下瞧見對方眼中熠熠閃爍,不免微微一怔。
丹心一上一下拋飛匕首,懶洋洋說道:「我們是于夏國靖遠公門下,國主聽聞通天城再現於世,命我等前來勘察。」他佯作懶散的眼中,不時掠出一道精光。
長生心中一凜,知他不會無故示警,急急與丹心撤出門外。照浪跟了上來,冷眼盯緊他每一步,丹心隱在長生身後,飛快地撥動機關。千金斷龍石霍然出現,照浪劈手打來,長生攔在前面,挨了一下,被一掌擊飛。丹心來不及救援,一咬牙旋動樞紐,斷龍石衝風破浪,刺目的金光立即隔絕書齋內外,轟鳴聲震耳不絕。
小鬍子失聲道:「什麼,你們國主已經知道了……」
丹心大喜。此時情形紛亂,有人砸傷了頭皮,鮮血淋漓地叫喚,皎鏡正替那人包紮,顯鴻急忙去說了情由。大地又震了幾震,唬得不少人蹲在地上,大氣不出,閉目捂耳。皎鏡幾下處理好那人的傷勢,帶了長生和卓伊勒走來。
璇璣慢慢地道:「他們究竟去了何處?我于夏建國就在其後,並非阿焉尼後人。」
「原來你們早知我是女的,才說什麼劫財劫色……」璇璣小聲嘀咕了一句,嬌嗔中快步向前,不讓兩人看她紅彤彤的面容。
「我不是驍馬幫的,怎會知道?你要甩掉她,還問什麼?」
顯鴻道:「正是那個梵羅國,西域最大的國家。」
三人走了良久,幾次拾梯向上,半個時辰后,金道兩邊終見相鄰小室,擺有黃金桌椅。若非桌上放了瓷壺木杯,椅上鋪了錦繡套墊,牆角堆了刀槍箭矢,這些屋子就像被點石成金,凝固了五百年的荒蕪歲月。
她身形閃動,怎奈地方太小無法騰挪,沒走幾步就被丹心抓住,堅韌精巧的鏈子鎖套在她腕上。璇璣花容失色,大叫道:「我是于夏郡主!靖遠公的女兒!你敢碰我,我大伯會派大軍來抓你們,快放了我。」
這是奇迹,化身奇迹中的一粒星沙,片刻絢爛閃耀,勝過庸碌一生的頹喪。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鍊金術,而是追求完美的大道。父親丹眉說過,唯有技藝已臻化境,方可證道。丹心以為所謂化境,遙不可及,如今親眼目睹,怎能不驚嘆莫名。
遠處的織金峰不動聲色地佇立,江山盛了又衰,世人來了又去。總有那麼一些人,會留下深深印記,如黃金上銘刻的文字,任歲月磨礪,也不曾湮滅。
七色彩光如虹,在掌中盛開,丹心欣喜露笑。顯鴻寬慰不少,心想險些得罪貴客,這丹心名列十師之一,怎能不曲意逢迎,好生伺候。
長生心想這對父子傳藝之道倒是奇怪,丹心狡猾一笑,湊過來小聲道:「這玉圭上記載了一件大事,我要瞞著爹,你不許說出去。」
丹眉醒過神,端詳長生半晌,慨然嘆道:「有令師之風。」想到當初與紫顏相見時,少年丰姿如神骨玉琢,如今徘徊生死之間,杳無音訊,不由長嘆。
煉器於他,更多的是家族責任老父期望,他為此獲得誇耀讚美,始終無法痴迷。阿焉尼的傳說卻如釀了五百年的美酒,深深誘出他九*九*藏*書心底的饞意,一種難言的饑渴糾纏著他,不死不休。丹心搖了搖頭,快步趕到深溝最下端。
「金山!」丹心的笑容里有運策帷幄的篤定。
她看向黑旗軍的方向,回眸看了丹心一眼。他的技藝用於盛世是錦上添花,而亂世時,可以煉殺人劍飲血刀。
丹心懶得理她,自顧自去啃雪雞,長生知她不過是孩子心性,胡鬧一場,笑了笑不再介意。三人不打不相識,璇璣一邊擺弄鐵鏈,一邊滔滔不絕說起於夏的風土人情,頗有自誇之意。她忽嗔忽喜,丹心初次領教刁蠻少女的脾性,只覺不可理喻。
流電奔白虹,霜劍映天光,照浪再現北荒,無論如何,不會是好事。
璇璣向顯鴻要了一匹馬,飛身躍上,再也沒有回頭,一騎絕塵,追了黑旗軍而去。
丹心服藥后,見卓伊勒年紀相仿,拉了他攀談。少年很是冷淡,丹心被他傲氣晾著,自討沒趣,便踱到廚房看長生煎藥。
長生喜道:「同一鎖匙?」丹心道:「但願都是如此,我們引他們去一處絕地,想法子先行脫身就好。」
「長生。」
神龍終於慢慢顯形。金虯浩如山河,撲石擊浪,崢嶸地于雲端露出爪牙。仙山上眾仙驚奔,烏雲壓頂,草木瑟縮。丹心填上最後一塊,神龍點睛亮眸,驀地有一道金光自龍眼中射出,直射地上一角。
「細碎把玩的小物件放在這裏,價格好說,慢慢看著就是了。」顯鴻命人取了天泉水與磐石岩茶,靜靜地烹制了茶水奉上。
照浪殺氣騰騰逼近。
照浪冷笑,軒朗的眉眼中現出一絲戾氣,「你敢威脅我?」
「不,去那裡幹嗎?五百年都沒人發現端倪,不會有線索。」丹心嘿嘿一笑,不舍地道,「她的輿圖可真好,龍神壇西去十五里有座織金峰,我們的圖沒記載,卻與玉圭記載最相近,我想去看看。雪停了就出發,甩掉她。」
丹心苦惱地道:「照浪和西域人不知在何處,我隨你回龍猛城見於夏國主如何?你說過想要回家。」璇璣遲疑道:「你想說服我伯父,把黃金宮獻與千姿?」丹心道:「獻不獻都無妨,妥善保護織金峰才至為緊要。我和長生幫你做說客,退了千姿的親事可好?」
「這是……溫泉?」丹心又驚又喜,彷彿已徜徉在暖洋洋的熱湯中,四體百骸疲乏盡去,只想舒服地閉上眼小憩片刻。他發足跑到溫泉邊,伸手摸了一摸,「好燙!」
長生轉動機關,斷龍石緩緩移開,其後並無人影,丹心見璇璣謹慎,放下心事,含笑退守兩步。長生先行退入宮殿內,旋轉鎖匙重新關閉宮門,斷龍石徐徐闔上之際,立即將鎖匙遞與丹心。
丹心悄聲說道:「剛才的斷龍石有幾分不對。」長生心下一愣,苦笑道:「動靜是大了點。」丹心道:「關閉的門不止書齋一處,我們未必能安穩回到原處。」長生沉聲道:「你是說,如果路上有斷龍石阻擋……」丹心點了點頭。
璇璣沾沾自喜,「你見過公主?」丹心避重就輕地安撫她道:「我見過的美人多了……聽說想與蒼堯結親的不止於夏一國,民間傳聞多得很,不知是真是假。」
「雪雞是難得的美味,多燜一會兒。不要搶,你看我特意打了三隻。」璇璣想了想,忽然說道,「對了,先吃點糕墊飢。這是粟耶城最名貴的五珍糕,你們嘗嘗。」
沿途並無斷龍石阻礙,走回原處,那道斷龍石依舊橫亘入口,丹心微微皺眉,繼而雙目一亮,朝長生點頭。
「你學過醫術?還是找了街頭庸醫?喝了你的葯,只怕我病得更重。」丹眉年近七旬,鬚髮依然盡黑,若非高熱,精神足勝壯年。他狠狠一拍樺木床榻,床架子搖搖欲墜,厲聲說道:「丹心,這回的十師會別想溜,我說了要你出席,你就必須去,婆婆媽媽不算好漢!」
金道盤旋往上,忽然開闊,迎面一道巍峨金門,其上雕刻諸天神佛,山川湖海,異木珍禽,光麗如生。城門虛掩,可容一人走過,丹心一步踏入,一時嘆為觀止,僵在原地出神。
「天地一體,萬物有靈,風災豈會起自無因?」丹心靈犀一笑,接了他的話道,「阿焉尼三代皇帝好大喜功,除通天城外,更有十五座巨城,宮室華麗奢靡,殺伐無道,斷水截流,民不聊生。這風災自二代皇帝始,本是天意示警,怎奈人心不足,妄圖偷天,致使貧富懸殊,就算沒有風災,國祚也不出百年。」
「我陪你回去。」丹心上前一步,無視父親皺眉的苦臉。他的心有些亂,很奇怪,偌大的寶藏,拋下了也毫無顧忌,偏偏她要走了,卻像失落了千古的珍藏。
「給我看看可好?」
館舍外行人奔走,雜亂無章,丹心瞥見丹眉被人抬到路邊,急忙奔了過去。丹眉面色潮|紅如火,吃寒風一灌,嗆出連聲的咳嗽,長生忙叫丹心相助,一齊將丹眉扶到避風處。
「于夏國有公主嗎?」丹心漫不經心地問。
丹心猜到三人身份,各自行禮,將丹眉的癥狀說了,皎鏡促狹笑道:「你爹最怕我出手,不如讓長生走這一遭。」卓伊勒很是眼熱,不想被師父拘在身邊,不停給長生使眼色。皎鏡咳嗽一聲,「徒弟,今日要制一千丸藥。」卓伊勒面容一黯,撇嘴生氣。
璇璣眼中一亮,長生目光炯炯注視丹心,見他手起刀落,碎屑如飛,翻轉間凹凸復刻,沒多久已制出一枚鎖匙,雲龍蟠蜿,正對應樞紐花紋。丹心將之按在牆上,鍥合無間,毫釐不差。
丹心笑而搖頭,「你貴為郡主,我這種下九流的匠人,可不敢稱俠客。」
「這些西域人來得蹊蹺,我們一路破除了多少機關,他們居然一樣無事,還識得用斷龍石……」丹心喃喃說道,心生疑惑。
「唉,她的輿圖真是好,雖然我勉勉強強背下來。」丹心覷了後殿一眼,艷羡道,「她的圖用金線綉制,不怕雨水,光是那個手工,就值得偷。」
兩人說說笑笑,風雪不減,凍得狠了,只能返回後殿,坐在篝火旁取暖。那狐裘公子正倚了柱子假寐,玉容婉麗如畫,肌膚更是羊脂白玉一般,彷彿她才是神廟裡供奉的雕像。
丹心笑道:「易容這等奇藝,都是口口相傳,秘不授人,北荒這等地方,哪裡會有典籍流傳?還是請你師父寫一部罷!」
丹心斜睨長生一眼,兩人不動聲色地交換目光,心知這公子極不對勁。兩人一個煉器出神入化,贗品一看即知;一個易容透析百態,最善辨別真偽。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這狐裘公子十足是位小娘子。
璇璣撲哧一笑:「你有這等心思,阿焉尼大帝在天之靈,會寧願你多偷點書,把他們的盛名傳揚出去。」
「我中原造金箔,須用產自蘇杭的烏金紙,包扁金而入,百層一束,用打金椎捶至寸許,停一日,易紙添灰,捶至四寸寬方成。但阿焉尼沒有烏金紙,用的是羊皮,竟也能煉出如此金箔。」
「魚和熊掌,也可兼得。」丹心慧黠一笑,卸下身上的青布包袱,捧出一卷書來。璇璣定睛看去,竟是薄如蟬翼的金箔打造,燦然寫滿阿焉尼語。長生失笑道:「這是在書齋找到的?你手腳真快!」
「正要多謝。雪雞的滋味,不知道比起黑野雞如何?」丹心離她稍近,殷勤地寒暄。
璇璣糾纏一陣,丹心卻死不鬆口。長生尋了地方裹毯子睡了,隱約聽見喧鬧聲如雪落,窸窣中漸漸無聲。
如此行了小半時辰,終耐不得寒冷,即使穿了避風雪的琥珀衫,依舊手腳凍麻。加上駿馬滑蹄,兩騎越走越慢,長生左右四顧,大聲叫道:「那裡有個神廟,進去歇歇腳?」
不遠處茫茫霧氣蒸騰,繚繞雲煙中隱約可見水波。
丹心悠然神往,逸思飛揚,「紫顏大師的盛名,我是聽過的。」
丹心笑吟吟向眾人引見璇璣,「這位是于夏郡主,我和長生正想護送她回龍猛城。」顯鴻慌忙行禮道:「莫非是璇璣郡主?在下驍馬幫顯鴻,見過郡主。」璇璣矜持點頭,又聽丹心指了一位長者道:「這是我爹。」
三人並不貪心,見腳下大石墜如陷泥,緩緩下沉,便不再返回,悄然告別黃金宮,陷入通道中。丹心悠然摸出一袋夜明珠,丟在香爐里照出一室光芒,嘆道:「沒想到竟有如此機關,難道直達山底?」長生道:「真是匪夷所思,當初不知如何開鑿?」丹心沉思道:「或許有浮有沉,我等下降,另一處有大石上升?唉,元闕若在就好,一起參詳,或可悟透。」
長生忽然笑道:「我想起《莊子》上的話,『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
璇璣咬牙道:「我的名字寓意帝位,國主說十分吉利,正適合許配北帝。哼,他已有蒙索那的公主,我嫁過去算什麼?就算他要娶兩個皇后,我也不稀罕。」她惱怒起來,對於夏國主也不再稱呼大伯,「我這回逃出來,就不想再回去,你們兩個,不許去官府告密。」她嘴上這樣說,心中早已賴定了兩人,有這兩人庇佑,就算于夏國主也要給幾分薄面。
頭頂山壁拱如蒼穹,雲深霧濃之處,一隻神龍聳出丹霄,若隱若現,俯瞰所有宮殿。
丹心使勁嗅了嗅,大嘆:「可惜大好的一隻雞!」
玉圭上刻的不是花紋,而是失傳多年的阿焉尼語。五百多年前,阿焉尼雄霸北荒,歷經三代大帝,文治武功冠絕一時。其疆域比如今的三十六國更為遼闊,因征伐失道,動亂四起,加上一場千年難遇的黃沙風災,把都城盡數湮滅,迅速地衰落下去,連文字也失傳於世。
沒多久下起細雪,漫天銀絲,大風卷得雙眼迷茫。丹心仰頭大笑,卻是快活無比,在馬上歡蹦亂跳像個孩童。他一身朱紅大氅,招搖飄蕩在雪中,紅彤彤一團火雲似的,長生跟在後面,心情奇妙。
璇璣幾曾受過這等冷遇,心中氣苦,見長生面色和善,忙哀求道:「好啦,我下藥是不對,誰讓你們先前算計我呢?如今兩不相欠可好?你看,雪雞都熟啦。」
丹心傲然道:「我家總兵已回去領兵保護通天城,大軍不久便到。尤其是這御書房,有阿焉尼金璽重寶,你們不可擅動!」他小心遮掩金冊,一臉欲蓋彌彰的神情。小鬍子一把扯開他,拿起一本金冊問道:「這是什麼?」
璇璣出身貴胄,對宮內布防略知一二,忙道:「既是封了門,就不怕追兵,過去看看如何?」丹心苦笑道:「你倒膽大。」暗自尋思,如無退路,三人怕要在金山裡餓死。
丹心清清嗓子,悠然地哼起小調,如鶯啼雀喧,歌流水,唱紅英,狐裘公子越發沉醉,嗅著香氣,打著拍子,怡然如沐春風。
璇璣粉容微紅,乖巧地說了一句:「你醒啦?」丹心點頭,「你要吃點什麼?」長生遞上乾糧,這兩人有滋有味地嚼了,時不時對望一笑,盡在不言中。待牽馬出來,雪晴松翠,萬里無雲,三人心中皆是一快。
還了輿圖,他借口喂馬,與長生回到前殿。風雪漸大,穿越兩殿竟濡濕了肩頭,回首看去,茫茫一片,狐裘公子的面目已然模糊。
丹心自小聰明絕頂,兩歲起看父親煉器,三歲在旁幫手,八歲已能獨立制器,十一歲煉出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十四歲燒制的瓷器為王公貴胄珍藏,十六歲打造的鳳冠太后讚不絕口,一時名動京師。
「有。三歲還是四歲。」
近看此山,雪色消融處盡被黃石砂土覆蓋,無甚奇特異常。山頂有雲霧繚繞,看不真切,僅雙目所見,未見任何樓宇殿閣。璇璣微微失望,山峰無路,除非借一對鳥翅高飛雲上。
丹心與長生面面相覷,想不到璇璣有這重身份,讓前往恭賀千姿為帝的兩人為難。不過兩人並不把世俗禮法放在眼中,既然千姿已有妻子,璇璣逃婚不想嫁,也屬正常。
長生察覺他行囊鼓鼓,遲疑道:「不和你爹同行?」丹心翻手扣住長生手腕,笑得奸詐,「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不過,須瞞著我爹和皎鏡大師。說不得,只有你我二人同去。」
神廟前的冰雪中,不知何時立了一個玉人兒,那狐裘公子冷眼目送兩人離去,自言自語地道:「不想劫財,也不想劫色?哼,那就等我來打劫好了!」蛇皮靴一蹬,躍然馬上,遙遙綴著兩人去了。
丹心斜睨他一眼,「八字沒一撇,我爹那麼老成持重的人,不會信我。你也知道,十師會上,大家要拿出絕活,我不可能超越我爹,只有獨闢蹊徑行此險招。」
北城門內,長生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在乞討,一拉韁繩,下馬遞上一些碎銀。丹心催促他快行,長生皺眉道:「他驟得錢財,我要指點兩句,免他反遭災禍。」便在少年耳邊說了幾句。丹心無奈,也丟出一把散錢,靜靜在馬上候著。
「在你眼中,煉器之術比起黃金,珍貴得多。」璇璣似是惋惜似是讚歎,他不貪權勢財富,才是男子漢所為。
「成了!」丹心飛刀簌簌,醇香雪肉一片片落下,長生舉了一隻銀盤接著。
「若是找不到通天城呢?」
「這是長生不老……」丹心說了半句,戛然而止,急忙上前去搶。小鬍子哈哈大笑,一腳踹翻丹心,抱起其餘金冊,喜不自勝。
「正是在下。」丹心笑容可掬。
丹心極目望去,破舊的兩三間廟舍,歪歪斜斜,門前有一個祭祀風伯的神壇。兩人挨到廟前下馬,丹心衝進廟中,又殺出來在神壇前拜了拜,長生微微一笑,朝那神像也行了一禮。
璇璣聽不懂,拉住丹心詢問,丹心笑道:「我唱的是阿焉尼三代盛世,被狂沙埋了,被地震劈了,不過是一場春夢。一代天驕,連個埋骨地也無,不如我這丑角閑唱曲子,好生快活。」璇璣抿嘴笑道:「但願我們逃出生天,那就真是快活了。」
丹心抬眼一笑,「我以物易物如何?」顯鴻一怔,見他取出一件物事,瞪大眼驚愕看去。
於是一路向西轉過山腳,景緻頓變,陡然望見一道深溝,如巨大的傷口蔓延山體,將織金峰劈開兩半。璇璣倒吸一口涼氣,丹心心念電轉,嘆道:「……地震的源頭,竟是此處!」長生猛然一驚,見積雪下落石如新,不由佩服他見識超凡。
「五百年前的北荒,就做到這個地步……」璇璣見過帝王將相的豪奢,與此相較,不過是米粒流螢,「挖空山腹,熔鍊金宮,這等手筆簡直非人力所為。」
長生湊上來看,山道四面純以金磚鋪設,宛若金龍遊離蔓延。璇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黃金宮,真是全部以黃金打造,天哪!」三人常年所居處如金屋瑤台一般,眼界已然極高,仍被這漫長的金道震撼,所謂富貴逼人,天外有天。
餘震漸止,城中黃塵滾滾,煙霧瀰漫,官兵四齣巡邏安撫民眾,丹心扶了老爹回館舍歇息。沒過多久,皎鏡和卓伊勒找了過來,長生含蓄提到疫癘之事。皎鏡見丹眉染了時疫,心知粟耶城到底未能倖免,不敢怠慢,與丹眉密談了片刻。之後,丹眉逼兒子吞下一顆避瘟丸。
「大當家,此處已是禁地,還請帶人離開。」九-九-藏-書那人對顯鴻甚是客氣,知其是驍馬幫在於夏的首領,是千姿的代言人,並不敢怠慢。
弓箭下有幾隻黃金指套,富貴氣中隱有鐵馬金戈的戰意,丹心打消了打劫的念頭,乖乖把水骨雪山和龍神壇附近的地理看個仔細。
丹心把鎖匙交給長生,徑自站在兩人中間,好整以暇地將袖中銅管朝向照浪。照浪唇角留笑,抱臂斜睨,丹心卻覺得他肩背微拱,彷彿蓄勢的豹子,欲要奪食。
「六歲。」
長生笑道:「千姿不是要做北帝?何況他一統北荒,即將稱帝之際,昔日北荒霸主宮殿現身,不是吉兆又是什麼?再說地震這事,會被敵人拿來中傷,若能造就祥瑞,這份重禮,你們于夏國主若是識相,就該送給千姿。你怕什麼,通天城搬不走,總在於夏境內,不過是名義上歸屬千姿罷了。」
「不枉了織金的美名。」長生嘆道。
外面冰天雪地,風寒徹骨,而此間寶氣衝天,煦暖如春。丹心如被牽引,徑自走向一座奇麗殿閣,拾階而上,彷彿登天。殿前金花銀樹如瀑滿瀉,海棠、玉蘭、紫薇、牡丹,梔子、芙蓉、臘梅、金桂,花影雕鏤精妙如真,移步換景,美不勝收。
她無法說更多,無法讓他挽留。縴手在袖中撫摸那支金簪,如果她是鳳他是珠,他永遠在她心底明亮著。璇璣痴笑著看他,少年的眼角有一絲落寞與不舍,是了,他終是惦記她的。
「這麼說,封死通道后,皇族的人依然活了下去。」璇璣不由發抖,走到那般絕境,遍地黃金也了無生趣。
若有斷龍石攔路,打開后,會不會同時開啟書齋的大門?兩人不得而知。丹心蹙眉深思,暗中凝視掌中鎖匙,這是他自己雕刻的花紋,卻不識其中真意。
「不,對匠人而言,卻是與有榮焉!」丹心激動不已,眼中現出虔誠的衝動,幾乎要頂禮膜拜,「這不是普通的奢靡,這是奇迹!不該為人間所有。」
丹心一怔,長生一愣,兩人傻傻對視,是了,為什麼沒有屍首?五百年過去,不見白骨,難道羽化成仙了?還是這封閉的金山中,另有蹊蹺?
丹心嘿嘿一笑,「正好溜之大吉。你以為我稀罕當煉器師?」
丹心目光如鷹,瞬間從迷宮般的殿閣中找出一條安全的通路,領了長生與璇璣穿越而過。走過數間殿閣,忽聽一聲巨響自後傳來,三人不禁一滯。
這一種極致,長生知道,他不想要。
「想是阿焉尼皇帝為防刺客,故意弄得曲折離奇,要是出不去就麻煩了。」璇璣沉吟半晌,拔出靴中的匕首往金磚上一劃,只留下一星淺痕。丹心微笑,用刻刀隨意在金磚上刻下暗記,璇璣咂舌道:「你真是匠人?」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捱了多久,終究耐不住睏倦,各尋了一張綉床和衣睡了。丹心雙目雖閉,心卻無法入眠,想著是他太過自信,才把長生和璇璣拖入到這絕境。
長生不識好歹地搖頭,「他不會在乎,千秋功名,又豈在一顆璽印?」璇璣正欲生氣,丹心笑道:「金印玉璽怎算至寶?千姿失去郡主,才是最大的遺憾。」璇璣「啐」了一聲,想要反駁,雙頰酡紅,索性把金印丟在丹心手裡。
縱然歲月遞嬗,塵埃覆蓋其上,越過千百年也不會稍減這黃金殿堂的輝煌。這種力量就像神靈,令丹心激動讚歎,在良久的仰望之後,他眼中微茫的亮光有了燎原的明艷,整個人洋溢鍍金的光彩。
走了許久,三人終走得累了渴了,眼見到了後宮,尋了一間明珠垂簾的偏殿坐定,稍稍喘息。嵌寶床,綠檀枕,珠玉金翠滿畫屏,無比空洞虛假。在難忍飢餓的璇璣眼中,妃子們的翠鈿金釵再華貴,也不如一盤香噴噴的烤肉。
說話間眼前大亮,依稀有一線天光射下,照見空曠的山洞,迎面襲來熏暖熱氣,汩汩水聲。璇璣一腳邁出,石台倏地向上收回,丹心立即拉她迴轉,道:「慢些,先把手上的物件丟下去。」
璇璣怔怔聽了,想到于夏立國以來的歷史,悚然而驚,恐兩人窺破心事,咬唇說道:「千姿一心稱霸北荒,我看也不會長久。」
「出路必在那個洞穴里。阿焉尼皇族沒有任何屍骨留下,那裡如此蹊蹺,肯定有我們尚未發覺的線索。吃飽了再去瞧瞧。」
如今到了通天城,見到通天城這浩然壯麗的景象,才知道大匠在出神入化的手藝之外,尚有睥睨天下的雄心豪情。他以前從不曾眺望這樣的高處,此刻徜徉其中,有如魚得水的快活。是了,煉器於他,是銘刻在心底的文身,褪不去,洗不掉,烙印終身。他彷彿回到呀呀學語時,驚奇撥弄父親珍藏的器具,玩上終日也毫無厭倦。
「不用了,有黑旗軍。」璇璣悵然說道,刻意地保持冷淡疏遠,「想來,我也會去蒼堯。」她心中暗痛,西域人就在龍猛城,不能叫他去冒險。不如,讓他了無牽挂地去赴約,有千姿的保護,縱有戰事,他亦會安全。
有她俏語相伴,這幽深金道多了幾分旖旎,丹心悠悠一笑,妙哉妙哉。長生知其心思,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我不來多好。」丹心訕笑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怎可不在。」
丹心與長生互視一眼,心下大罵,竟會著了這女娃子的道。在丹心的遮掩下,長生用力掏出一隻青緞地刺繡的香囊袋子,往他和丹心嘴裏各丟了一粒香丸。
丹心無視她的感慨,摸索金玉上凹凸的紋路,沉吟不語。他隱隱有個想法,越想越是心跳如擂鼓。
兩人悄然遁去,四下尋覓,走了良久,尋到一處書齋,千年的香木猶自緩緩生香。丹心查看半晌,極為滿意。
他大喝一聲,手下如蜂湧至,在書齋內四處翻找,企圖尋到丹心說的金璽。丹心與長生惶恐後退,看似不能力敵。
忽地大地一震,器物陳設搖搖作響,丹心晃動數下,雙足發力穩住。顯鴻一臉驚疑,雙眉緊皺,「先生快隨我出去。」丹心正待走出,瞥見腳邊滾出一塊玉圭,刻有古怪花紋,好奇撿起。顯鴻急急拉他進入院落中的空處,驚慌張望。
「今次我能出去,就乖乖回家,再不胡鬧。」璇璣想起父母盼望的容顏,忍不住心下一酸,見丹心神思恍惚,就問,「你呢?還會去蒼堯么?」
璇璣想了想道:「這卷書約厚一寸,莫非有上萬頁?」
「阿焉尼盛世而衰,莫非是天意定數?」璇璣生為王室之後,心有戚戚焉。
山下林間尤有繁木,丹心用匕首削出三根拐杖。璇璣見他出手如電,技藝熟稔,奇道:「你究竟是做什麼的?是江湖上的俠客?」
「看在紫顏的面上,我不會殺你們,交出鎖匙,逃命去吧。你若真想長生,莫再管我的事,離這些西域人越遠越好!」照浪望著長生,神色依舊漠然。
「我爹受了風寒,困在館舍,我非走不可。」他甩開顯鴻,看了一眼手中玉圭,不舍地遞還給店主。顯鴻忙道:「這玉件不值錢,先生只管拿去。皎鏡大師正在如意閣,請稍候,待我找他與先生同回館舍。」
那一眾人四處搜尋翻找,小鬍子用北荒語對那英俊青年說道:「有馬有鞍,不會沒主人。我們再搜搜,不能走漏了消息。阿米爾、阿爾曼,你們去那邊看看。」
兩人意猶未盡,想再取一塊,卻渾身酥軟無力,彷彿陷在軟軟的棉絮中,使不出力氣。璇璣嫣然一笑,拍手道:「打劫!你們有什麼財物,快快取出來!否則我刀箭伺候!」
璇璣神情如常,看來沒聽過他們的大名,兩人放心地接過雪雞,剖腹挖腸清洗乾淨,埋在篝火堆里烤著。璇璣熟稔地拔出地上的竹筒酒塞子,仰頭就喝,露出纖白柔亮的玉頸。
丹心有心勸慰幾句,不想璇璣越說越快,把千姿罵了個狗血淋頭,丹心獃獃地道:「你見過他不成?」璇璣一滯,啞口無言,又因丹心失落的神情微感欣慰,沉吟中尋思應對之句。
他巧手制器,瞬間金簪奪目,璇璣看了歡喜,聽他曲意勸慰,纖指一拈,奪了過去。
他閉上暈眩的眼,鎮定片刻,讓狂跳的心重歸寧靜。
側側掏出錦帕,扔在他身上,「我好得很,給你做了兩身衣裳,兩雙鞋,還綉了一隻香囊,你要不要?」長生忙不迭地道:「要,要!少夫人,這是我從通天城拿來的熏球。」說罷,獻寶似的遞上銀熏球。側側甚是喜歡,「難得你有心。」
丹心一驚,不敢深問,與長生互望,看到彼此眼中的憂心。他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淡漠,或許這才是天之驕女應有的矜貴。他只覺自己愚笨,猜不出她的心意。
璇璣愣了愣,「火山?」丹心輕蹙秀眉,道:「溫泉地熱非是無因,此間又有地震,只怕地下有火山。阿焉尼大帝既造了這條山道,想來早就發現溫泉,就算天災未至,他們也會遷移離開。難怪那壁畫上,會有千里迢迢搬運的場景,我原以為是皇帝在修建陵墓,如今看來是遷都,只因狂沙突至,倉促撤離,這金宮器物,才沒有搬盡。」
璇璣把玩拐杖,入手光潤,足見功力,聽他妄自菲薄,賭氣道:「郡主我生來命好,不值得誇耀,你這手技藝,和我狩獵的本事差不多。」丹心嘿嘿一笑,「你倒有見識。」
丹心退了兩步,扶起吐血的長生。長生胸口烈烈地疼,不由苦笑,果然是照浪,真下狠手,把他五臟六腑打得錯位。此人掩藏在錦衣下的酷烈一如往昔,而他唯一另眼相待的人,並不是長生。
璇璣不服,譏笑道:「你誇得他像聖人。」
「這玉璧既是弦紋,斷代就不對了……」丹心蹙眉望了一塊玉搖頭,他初看此物,甚是喜歡,再看斷代有誤,可能動了手腳,放在一邊,走去看另一隻松煙墨,「唔,這倒不錯,不過北荒這裏識貨的人極少,可惜,可惜。」
璇璣與長生震驚起身,圍攏來看,捨不得翻弄撥動,生怕釀成大憾。
丹心瞪眼看他,自知一時意氣,落了窠臼,笑了搖頭,說道:「好,煉器不難,不過求來的算不得本事。出去我便把這出神入化的鍊金技傳你,你既要送人,自己煉製最有誠意。」
三人拄了拐杖探路,沿亂石雪徑慢行上山,腳下積雪吱吱作響,山間悄寂如荒墳,陽光空空照著,沁人的寒意隨了山風兜轉。蟻行良久,漸看清這斷層裂縫,彷彿虛空中用力一刀劈開,然而斷口參差不齊,說是地震不足為怪。脫離出去的半片小山崖,多是百年風沙堆積的砂石,再震幾下必會倒塌。
他欲鑄九鼎獻予北帝,北荒的安定,是千萬百姓孜孜以求,他能否超越營造黃金宮的大匠,將萬民福祉熔於一爐,求得天下太平?
「傳說那龍神壇在阿焉尼立國時就有了,這五百年起起伏伏,香火始終不斷,于夏國信奉的也是龍神。」丹心回憶雜書上的記載,印證玉圭上的言辭。
是了,就是這裏。丹心大叫一聲,揚手喊兩人上來。
少年賠笑,眉眼彎出月牙,「是,是,你是天下最厲害的煉器師丹眉,生病了也要吃藥。」
一葉障目,他被遮住的,是什麼?
「剛才是御道,這裡是城關,再往前想是皇城。」丹心頓足,又慶幸地一笑,「元闕一定後悔沒同來,等到了蒼堯,我眼饞死他。」吳霜閣與玉闌宇時有生意合作,匠作師元闕是璧月大師的弟子,今次亦列席十師,比丹心歲數稍大。
如果梵羅與阿焉尼有關,這五百年想來時有遺民尋寶,卻無法深入。
丹心有意賣弄,含笑說道:「通天城高聳入雲,不會深埋地底,這是確鑿無疑的。唯有一個可能……」
「你不必擔心,于夏國想嫁女,千姿還未必就答應。」長生好言安慰。
這是一尊紫檀佛像,巴掌大小,施以漆飾,彷彿金石耀目。佛像立於蓮花座上,螺發袒肩,褒衣博帶,含笑垂目,雕工精美莊嚴。
從山頂至山底,連一盞茶的工夫也未到,丹心暗自嘆服,心知無法超越。他丟下金香爐等重物,一手持夜明珠,一手握金杖在前探路。
丹心緩緩搖頭,間隔了漫漫時空,前塵秘史宛如電光破空,早已消散不可尋。
丹心遙遙目送她遠去,恍然若失,手中金杖不知何時跌落。他識得煉器,卻勘不破女兒心事。皎鏡歪頭問丹眉:「你當年比他強多了罷?」丹眉嘿嘿一笑,「年輕人總要過這一關,由他去吧。」
璇璣噙了淚道:「真的么?」長生指了指丹心,「他更是長壽福相,我們絕不會困死在此間。」
長生差點咬到舌頭,在一旁偷笑。
顯鴻只當先前失禮,執意懇求,丹心隨身銀錢不夠,又不想扭捏作態,伸手接過。
「去那裡?有什麼好玩?」她輕皺秀眉,水潤朱唇微微噘著,那兩人簡直看不下去,對視一眼,看見彼此眼中的躍躍欲試。換誰替她改扮,都不會有這麼多的破綻,讓人失笑。
大殿中充斥著堂皇的壁畫,如火如荼地橫亘天頂,貫穿殿堂,匯聚腳下。金絲為筆,盤曲、掐花、填絲、堆壘、織編,金線流暢勾勒,繪製出一卷捲動人圖譜,滄海桑田就此變幻。
北荒三十六國,有不少僅有兩三城池,于夏是大國,璇璣這才沒有疑心他在故意諷刺。她心下氣悶,踢著腳下金磚,冷冷說道:「我可不覺得千姿有什麼好,不過是個沽名釣譽、少年得志的君王,你們太抬舉他。他的野心,哼哼,等當了北帝,就會爆發。」
長生見他窘迫,不再打趣,踱到大殿另一側觀畫,阿焉尼數十年滄桑盡付一壁,裁金切玉止不住的末世悲涼,從一筆筆勾畫中緩緩透出。
丹心點頭,「織金峰被狂沙所封,皇宮通往外界的通道僅有一條完好。山下城郭盡數被風沙掩埋,阿焉尼死傷十數萬人。此時盜賊伺機作亂,皇帝年老病重,見重病不治,下令封死通道。」
兩人到前殿牽了馬,雪沒腳膝,用草裹了馬腿,小心翼翼踏雪而出。雪深路滑,因不辨路徑,馬兒在雪地中難行,只能委屈地顛顛跑跑,讓兩人好生難受。長生急忙囑咐丹心身形后移,短控韁繩,以防馬失前蹄。
長生念及少爺,一陣心傷,借口尋葯爐煎藥,走開了去。
丹心嘻嘻一笑,俯下身端詳,鮮妍的草綠釉料斑斕閃亮,襯以寶石藍與葡萄紫,交繞出纏枝蓮花紋圖樣,細處紋理繁複,看得出七竅玲瓏的心思。這隻碗他不是做不出,但要嘔心瀝血經月,讓人難忍枯寂。
丹心扶了長生慢行,照浪遠遠綴在後面,如尾隨獵物的獸。長生服了香葯,痛楚稍減,想到照浪下手狠烈,卻又念著紫顏的情分,微微悵惘。
丹心拿過金印,細細看了片刻銘文,嘆氣道:「既然阿焉尼皇帝早留有退路,國璽必定已被帶走,這顆不過是尋常寶璽罷了。」璇璣狡黠笑道:「這是皇帝的印璽就好,至於是不是傳國御璽,反正無人識得阿焉尼語,還不是你說了算?」
此時,遠處隱隱有聲響傳來,如蟬喧雷鳴,三人訝然色變,知道有人闖入。立即自偏殿甬路掩至大殿,分別躲在金柱后,懸垂的錦幔影影綽綽,成了極好的遮擋。不多時,一群人交談而至,三人偷眼看read.99csw.com去,來的十二人皆是錦衣勁裝,氣宇軒昂。
於是通天城裡的一晝夜,對她而言,堂皇的金色別有一種暖洋洋的喜氣。他喚醒了沉睡的阿焉尼皇宮,喚醒了失傳多年的鍊金術,也喚醒了她心底的情意。她沉醉於他執著技藝時煥發的魅力,如踏浪如馳馬,俯仰天地一往無前,這使她越發認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油紙里包了一疊精緻的糕點,每樣花色不同,五珍者,薈萃五種美味,入口各不雷同。丹心揀了一塊白如霜雪的糕團,是蛋清、冰糖、瓜仁、糯米和芝麻混在一處做的,長生拿的那塊,則嚼出了青梅、松子、胡桃、蜂蜜與蓮子的味道。
三人往前行了片刻,宮闈深深,處處綺席錦衾,寶珠琅玕,一時尋不到出路,只得先行折返。璇璣心有餘悸,猶豫地道:「西域人到了于夏,我須知會我爹。」長生凝眸沉思,像是陷在煙波往事中,許久方嘆道:「其中有一位是我朝太后的心腹,所圖不小,此行難以善了。」
丹心冰封解凍似的,驀地一跳,眉飛色舞,抓住她滔滔不絕訴說:
清涼的香氣直衝胸臆,驅散了盤桓在周身的酥麻倦意,丹心精神一振,仗了身懷武功,踏步翻掌去扣少女手腕。璇璣疾步後退,訝然道:「你沒中麻藥?」
那狐裘公子面色瑩瑩,撲哧一笑,如梨花吐艷,傲視風雪。丹心呆了一呆,心想,瞧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就不是做廚子的命。他袖下一閃,左手炫出一把小刀,伸手道:「拿來!」
璇璣怔怔地道:「你爹沒有去找你?」
三人酒足肉飽,又有篝火暖著,醺醺然忘了寒冷。
丹心看見香噴噴的黑野雞也沒流口水,此刻卻像老饕,要把羊皮卷一口吞掉。
顯鴻亦步亦趨,「小哥是識貨的人,說個數便是。」丹心搖頭一笑,買回去把玩固然不錯,可一隻金碗遠遠背到蒼堯再返回中原,真是自討苦吃。
丹心揩了下滿手的油,拿出一卷輿圖,戳了半晌,手停在一處,「我們在這裏,往北走,到水骨雪山那一帶。」
至美無言。千岩萬壑乾坤萬物,貫通一氣,盡在此山中。五百年的歲月緩緩流動,穿越桎梏多時的屏障,再次把華美展現在世人眼前。大處雄奇壯麗,力撼山嶽,如長篇歌賦激烈披靡;細處金雕玉鏤,仙氣浩渺,似詞曲小令婉轉生姿。
那洞穴既可容數人,他一個人再怎麼搜尋,也是無用。
「在下顯鴻,小哥說得極是。」那店主忍不住報上名,上下打量仔細,想要結交,「這是蒙索那運過來的東西,式樣倒沒什麼,工藝最為難得。」丹心聽到他的名字,正是驍馬幫在粟耶的首領,玩心頓起,故意不說名姓,捂住腰間錢袋,小心謹慎。
「難道就是出口?可是,並無解鎖之處。」璇璣發愁地道。
丹心冷冷地道:「我不碰你,直接丟到外面雪地里就是。」
丹心不言不語,如痴如呆。長生與璇璣不敢離開太遠,在宮殿近處流連,看盡各色瑰寶,整整一個時辰后,重回他身邊,見他仍呆望金壁,恍如身陷夢中。
長生早早過來候著,聞言笑道:「是,天無絕人之路,皇帝皇后的寢宮想來都通向那個洞穴,我們三人一起去,一寸寸摸過去就是了。」
一絲莫名的恐懼攥緊三人的心,他們急切奔走,像雨季來臨前逃避的蟻,往高處藏身。沒走多久,丹心臉色一沉,喝道:「停下。」長生猛然止步,陡然望見腳下金磚如台階浮起,駭然不動。
丹心縱馬揚鞭,從今往後,他要以身為器,懷大志向大慈悲,徐徐煉之。他知道會有相逢的一日,那時,她會看見他的蛻變。他不再僅僅是個巧匠,更懂得鑄造國之利器,以江山為器,以人心為器,造就世間無雙的瑰寶。
丹心得意地一笑,長生知他逞能,慢慢說道:「下回輪到我,不過,我只燒素食。」丹心咂嘴,煉器是體力活,他從小最愛肉食,一聽素食就沒了斗藝的心思,惋惜長嘆。
照浪冷哼一聲,似看破他的心意,眉眼含了譏諷,淡然道:「你不是我的對手,莫要亂動心思。」長生道:「在下明白,城主眼中,只有我家少爺。」照浪奇怪地看他一眼,語氣溫和了一些,問道:「聽說他沒有死?」
長生摸了摸書封,不舍地道:「可惜我看不懂,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易容的書,唉,空入寶山……」
長生被丹心的言語擊中,久久無言。是了,丹心與紫顏是同類人,為攀越巔峰會無視霜風雪雨的險境,而他不過站在門外一窺堂奧,不堪歷劫的痛,沒有成佛的心。
狐裘公子抿嘴品嘗,渾不知她一顰一笑,讓兩人看盡芳菲。
丹心大笑,「離黃金宮還早呢,有很多路要走。」三人震撼之後,全身又生出力氣,沿了通道向內走去。
飄雪如蕊,少年這一抹紅,彷彿隨時會消匿在玉色霜華中。長生無奈搖頭,他是唯一知道丹心去向的人,要把少年看緊了,多少有個交代。
驍馬幫縱橫北荒,更為諸國提供貨品進貢中原,這如意閣內不失大氣,一排排博古架上金玉凝煙,滿目琳琅。往來客人既富且貴,一個個胡錦貂裘,悠然品茶賞物,一進門光陰就慢下來,丹心的步子不覺一緩。夥計見他舉止跳脫,布衣棉襖,斜睨了一眼,並不招呼,丹心樂得游目四顧,落個逍遙自在。
「這等輕薄,又如何刻字?」長生問道。
「水火百鍊的琉璃龍鳳璜。」丹心拈來細看,讚歎不絕。蒙索那公主桫欏嫁給了玉翎王,獨有的神秘技藝也流入了蒼堯,丹心是識貨之人,慕名多時終得一見,頓時聚精會神看了起來。
丹心苦笑,他的緩兵之計沒有瞞過照浪。小鬍子既是梵羅王子,又怎會來尋找通天城?
「真的?我正可請他幫我寫一出傳奇,妙哉,妙哉!」丹心眉飛色舞,甚是喜樂。他兀自心動半晌,想到丹眉,不覺嘆氣,「我爹每每說我弄舞娛嬉,自甘優伶,不是正道。哼,我讓紫顏大師去和他說!」
丹心心嚮往之,他來十師會,無疑對千姿最為好奇,聞言微微一笑,「他求的是千秋功業,一城一池的王者,卻是不屑的。」
丹心撓頭,「誰說匠人都是窮鬼,再說我早就報上名字了。」
丹心苦笑沉吟:「我也想找出其中奧妙。金礦易得,技法難求,如無登峰巧技,織金峰不過是一座礦山。金子挖盡,也就荒廢了。有巧匠妙手偷天,通天城黃金宮才成了人間盛景。」他依依摩挲金頁,娓娓說道,「這部阿焉尼大典,通錄皇朝三代以來的歷史與著述,我能讀懂的不多,說不定裏面就有金箔刻字之法,只好偷回去請老爹通譯出來,公諸於世。」
「我想這道門外,就是龍口,當有一條出路。」丹心撫摸仙山雲海,有金色龍鱗在雲氣中耀目隱現,他伸手過去,按住一片,「此龍藏在雲中,只要神龍首尾兩全,就有出路。」
丹心閃入宮內,手一搖,鎖匙已遠射另一角,離照浪約有數丈。
「你看,你看這都是什麼!銷金、拍金、鍍金、織金、砑金、披金、泥金、鏤金、捻金、戧金、圈金、貼金、嵌金、裹金……」丹心一口氣念下來,欣喜欲狂,「除了這些中原的技法,還有纏金、錘金、陷金、雕金、點金、浮金、融金這些失傳的,加上鏨花鑲珠點翠燒嵌,與我們稍有不同……嘿嘿,我可都學到了,學到了!」
璇璣瞪他一眼,玉面微寒,「怎麼,你嫌棄我難看不成?」
這一夜吃吃喝喝,聊聊說說,酒酣肉香,沒到子時,璇璣已把兩人的去處套了出來,聽聞他們要找傳說中的阿焉尼皇城,大感新奇好玩,無論如何也要加入。
丹心竟說知道通天城的下落,縱然長生心如止水,也要微起波瀾。紫府里有不少源自北荒的器物,最華美精緻的金器無不傳自阿焉尼,工藝難以超越,令他對這個古國心懷景仰。他察言觀色,見丹心心意已決,躊躇道:「丹眉大師若是怪罪下來……」
狐裘公子笑逐顏開,歡喜不迭地接過,又瞅了丹心的竹筒眼饞。丹心大方遞過,同時也不和她客氣,把剩下的黑野雞對撕開來,與長生一人一半,捏在手裡大嚼。
「事關重大,為何不和丹眉大師說清楚?」
一無所獲,唯有盡處一道寶玉鑲嵌的金門,雕鏤碧濤驚波的海外仙山。青玉浪,紅玉魚,黃玉地,墨玉樓閣,又有白玉仙子出沒翠玉松柏下,端的是神仙福地。璇璣痴痴看了,心馳神往,不覺嘆息,「富貴到了極致,所求無非長生登仙。」
丹心嘻嘻一笑,把長生往前一推,「這位是紫顏大師之徒長生,爹別啰嗦啦,讓他好好看病,我這回有好東西孝敬你。」乖巧地摸出琉璃龍鳳璜,一道霞光破空四耀,恍如仙玉臨世。
璇璣想到一種可能,顫聲問道:「難道那場大風災來臨后,皇宮裡的人並沒有死,只是被埋在裏面?」
轉醒時腹如蛙鳴,咕咕作響,璇璣在錦帳外聽見,輕聲喚他:「我還有五珍糕,你要吃么?」丹心躍下床去,含笑道:「吃,今日必能出去。」璇璣愁眉略舒,點頭道:「嗯,至不濟你我原路而返,就算和西域人打一架,勝過餓死。」
丹心應了一聲,語調婉轉如鶯,當中轉過數聲。丹眉不敢稍露讚賞之色,唯恐他得寸進尺,不動聲色地看兒子飄然掠出。
「郡主,你等在這裏,我和長生去會會他們。」他慨然一笑,拉過璇璣纖纖玉手,扣住機關,咔咔開動。此時兩手相疊,璇璣卻無半點旖旎心緒,低低說道:「我與你們同去。」
丹心神秘一笑,大吹法螺道:「這是我幼時與父親遠赴東海,下探龍宮,取來一隻海蚌老妖的內丹法寶。」璇璣掩袖莞爾,愛不釋手地撫著,瑰麗的珠光瀲灧流轉,似她多變的心情。
這是北荒古老相傳的故事,傳說阿焉尼皇城名曰「通天」,高聳入雲,皇宮為純金打造,明耀萬里。自從通天城被黃沙遮蔽后,無數人在北荒尋覓探寶,想找到阿焉尼皇城的所在,可高山漠漠,荒林莽莽,五百年來依舊石沉大海,淹沒在呼嘯的北風中。
璇璣怔了一怔,續道:「千姿命各國修官道相連,如今連接西域已是一條坦途。從於夏到西域,花一個月過十三國即可到。」她隱隱不安,伯父在千姿稱帝前自作主張與西域結盟,莫非又將生出戰事?
璇璣美目一瞥,不以為然地道:「亂沙成堆的石頭山罷了,你說的通天城還有多遠?」
丹心一笑,「莫急,這個簡單。」他撥弄雲紋,那雲紋竟流動起來,宛若游龍,潛至柱子下方。但聽咔嚓聲響,金磚退去,地面平整如初。長生悚然,遲疑道:「我剛剛若移動了,又會如何?」丹心淡淡說道:「下面埋了火藥。」
她從包裹里抽出一份輿圖,隨即展顏,「咦,那裡有北荒最大的龍神壇,是祭祀龍神的地方!有趣有趣。好,我和你們一起去!」
在北荒能有此家世的,只有寥寥幾國的皇親貴胄。
丹心正色道:「正是家父。」顯鴻不覺苦笑,急忙放下佛像,奉上那枚琉璃龍鳳璜,「難得大師大駕光臨,如意閣蓬蓽生輝,這小玩意就當做見面禮,不成敬意,請務必收下。」丹心故作為難,「這如何是好……叫我先生即可,我那位大師父親若知道,就該說我無禮啦。」
長生笑容一滯,看她嬌生慣養、喜怒無常,是個不好伺候的主,怎麼就糾纏上來了呢?他拚命給丹心使眼色,想讓他說幾句話撇清,不想丹心看到那份輿圖,笑眯眯地說:「咦,公子這份圖很詳盡呀。」
三人不再深思,各持了夜明珠四下搜尋出路,摸索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沿了一條長長的甬道,跟著微現的天光,穿越崖壁,走了出去。
璇璣聽得心驚,顫顫問他:「你那時多大?」
璇璣咬牙沒有哭泣,丹心尚沒有放棄,她不想示弱,不想被看輕。長生也不驚慌,挑了當年在北荒的趣事說給她聽,兩人都沒有催促丹心。
丹心搖頭,「二十萬張金箔,才能集成一寸。」
長生大奇,丹心年歲尚小,在煉器上有所成就已大不易,竟自誇精通百戲,可見天生聰穎,不覺應道:「好。舍下也常弦管終日,可惜在下愚笨,不懂這些。我家少爺就不同,會造戲台,寫傳奇,弄銀箏,有時醉袍袖舞歌一曲,比那伶人更叫人入戲。」
長生問他:「你學到又如何?你不是不想做煉器師?」丹心愕然一怔,想了想,悻悻說道:「哼,就算不做,我會了就是會了,打一隻金碗吃飯也是好的。」
她對了丹心哂笑,「阿焉尼皇族的人,想是困在這裏餓死的。金子再多,不能當飯吃。」丹心摸出乾糧,不由笑了,「我帶了金餅,你就當金子吃吧。」捧了一隻五穀雜糧制的金餅,黃金顏色,醇香輕飄。
照浪悠然擋在門口,一身青織金緞大襟長襖,外披一件青綉孔雀氅,淵渟岳峙,不動如山。長生朝他微微點頭示意,低聲細語道:「借過。」照浪側身相讓,清冽的眸中有一絲寒意,沉聲道:「小心玩火自焚。」
長生登時呆住,璇璣吃吃偷笑。
那一行人封死了三人,心滿意足,並未在附近逗留,丹心與長生走出甚遠,才依稀聽見語聲縹緲傳來。
「說起來,通天城建在此山中,竟主宰了阿焉尼的國運。」若不是藏於山腹,風災就可奪去所有氣運;可若不是地底有火山,他們也無須遠遠遷徙。個中因緣,難以盡述。
他輕描淡寫地指點江山,璇璣俏面煞白,冷冷哼了一聲,不以為然。
丹心目光一移。指甲邊,蔻丹紅跡。
丹心苦笑摸頭,想到父親,胸臆間暖意激蕩。
「你眼光不錯,喏,認得這北荒文字么?」
「我們去龍神壇?」
璇璣眼熱地道:「好,若你說對了,就算用腳走到織金峰,這一趟來得也值了!」駿馬撒蹄疾奔,千山路盡,萬徑蹤滅,也阻擋不了她好奇的心。
「小子,你算是回來了。」老爺子抓緊兒子的衣袖,吹鬍子瞪眼,「請個大夫要半日,地震了才記得老爹……」
「快說快說!」璇璣迫不及待。
黑幽幽的山道深不可測,丹心毫不著慌,匕首上下翻飛,削去拐杖濡濕的根部,轉手打上火,便是三個現成的火把。他舉火一照,看著山道牆壁,神色激動,「你們看……」
「這是阿焉尼的歷史。」丹心俊臉猶紅,語氣卻平靜下來,指了一團風沙雲霧,「阿焉尼常年受風沙蔽天之苦,飛沙如盤,晝為之昏,因此皇宮才會深藏山腹。」
宮門內忽地白影飄現,璇璣自暗處閃出,盈盈笑道:「你們終於回來了,這裏面深得很,我尋到皇后的寢宮,似乎有點古怪,不知有沒有出路。」
長生瞪他一眼,努了努嘴,讓他看不遠處的一套亮銀弓箭。
狐裘公子一拋,穩噹噹落在丹心手裡,長生湊過去看,果然比驍馬幫給出的這份更細緻精妙。兩人對這少女的身份也越發好奇。
丹心沒想到,他們會困在終點。在這山腹金宮,看不到歲月的流逝,所有蒼老荒蕪掩藏在金玉不朽https://read.99csw.com的皮囊下,至貴至美,卻也令人枯寂生厭。三人猜測外間日落月升,大地無聲,有一種生在深坑墓地的彷徨。
長生笑容一收,「有香氣……不對,有人!」兩人轉到後殿,一堆松枝架了黑野雞,正熊熊燒著。篝火后立了一個狐裘公子,粉妝玉琢,不停地翻動松枝苦熬火候。
顯鴻撥馬返回隊中,命人扯出驍馬幫旗號,對眾人皺眉說道:「照浪昨夜忽入龍猛城,獻治疫秘方,又說出黃金宮秘藏,于夏國主大喜之下,封其為定西伯。照浪更居中牽線,引薦梵羅王子,促成於夏與梵羅國結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速走為宜。」
「乖,把這碗葯喝下去,苦是苦了點,良藥本苦口……」少年清亮語聲似歌吟婉轉,一句三嘆,吐字生香。
丹心認定他面目可喜,言語有趣,當下滔滔不絕賣弄本事。長生被他勾起少年心性,也不時插嘴,偶爾炫耀下在紫府的見聞,爭強好勝一把。待葯香入味,長生倒葯入湯碗,驀地醒覺,咦,和丹心暢談片刻,竟然俗慮全消。
天地成了巨大的黃金籠子,套住了一眼望不盡的金殿朱閣。茫茫金色中,綴以碧樹銀花,雕欄玉砌,千丈珠翠錦繡如泥敷地。更有千百顆夜明珠如星燦然,雜以高懸的明鏡,映照得深宮如晝,纖毫畢現。
丹心沒好氣地看向長生。長生朝那公子拱手,笑得春風化雨,「這位兄台,我家小哥是想幫你烤雞。」
丹心為老爺子倒了熱茶,低眉順眼,極其乖巧,被他哄了半晌,丹眉只得認命,「不求人是不行了,你去城裡尋驍馬幫的鋪子,那個叫如意閣的地方,幫我找個好大夫。」
顯鴻不安地道:「我們來時看到于夏的黑旗軍正往此地開赴,只怕有事發生。」璇璣面色一沉,求助地看了丹心。丹眉見她眉眼清麗,面容姣好,知是女扮男裝,大有深意地看著兒子。
兩人心照不宣地互示破綻,狐裘華衣,十指如蔥,工於箭術,身懷武功,這女子出身貴族,自小有好教養。攜帶的絲綢包裹看上去頗為實沉,似是遠遊,不帶扈從,可能是私自離家。懂得拾松枝燒烤野味,想來時常狩獵,或有私家牧場。
丹心呼出一口氣,搬開那塊地磚,下面有一處暗格,鑲著一個金環。他用力一拉,金門沉沉一響,緩緩移開一道縫隙。
「原來如此!」如穿珠成鏈,拼圖成畫,丹心終於想通了整件事,「阿焉尼遷都,去了西域,梵羅建國正好近五百年,文字又與阿焉尼極像。當年我就是先學梵羅語,再學的阿焉尼語。那裡離北荒天高路遠,交通不便,加上西域連年征戰,織金峰又被風沙所埋,梵羅人就算到了此地,也是無功而返。可是自從梵羅新王即位,西域大有一統之勢,掃清了前來北荒的障礙。」
「我先上去,再拉你們。」他在手上纏了棉布,輕身一縱,如猴兒攀援高枝,擎住一根冰棱,借力往洞口一躍。足下一踩,他知道來對地方,金磚發出悶響,安撫貪婪的慾望。
長生與璇璣訝然,慢慢回味他說的話,猶如黑夜裡璀璨的一道煙花,令心頭明亮。是的,對於通天城高聳入雲的記載,世人以為僅是殿閣聳立,塔樓接雲,卻沒人想到會是在一座山峰之上。以阿焉尼三位大帝的魄力來說,這皇宮所在匪夷所思,最為威嚴安全。
他手中金杖光芒耀目,陽光下細看,鏨有流雲紋的杖身上,金絲折曲成蓮花蔓草,密密交錯覆蓋,如咒語符文。璇璣望了他,想,這個人其實懂得奇妙的術法,法杖輕揮,點石成金,百鍊鋼成繞指柔。
三人暗暗稱奇,織金峰竟像是有意擺脫五百年的桎梏,藉此天災脫身。
「臭小子,哪來那麼多廢話,當你爹是什麼人?」老爺子于咳嗽聲中怒喝,面紅如醬。
三人又行了小半時辰,砂石路果然艱澀難行,三人的坐騎漸行漸慢,一炷香的辰光后,終於到了織金峰腳下。
丹心手指疾移,在金門玉璧的最下方,不起眼地缺了一角。他的手停在其上的碧玉正中,輕輕一推,那塊碧玉竟往下移動過去。
青玉鑲金的書齋,門口一扇描金窗,窗下有個不起眼的暗格,丹心推開一看,露出樞紐。轉到屋內,同樣位置也有一處機關。
「你說的通天城就在我國境內,我聽過傳聞,王宮典籍里提過,于夏立國前,是阿焉尼統治此地。可惜于夏我都跑遍了,那麼大一個皇城,卻一點影子沒有。」
「有沒有小物件?越輕越好,不要尋常之物。」
「我不要死在這裏。」璇璣黯然掩面,想到父母兄弟,鼻子一酸。長生微微一笑,看了丹心一眼,溫言安慰她道:「看郡主的面相,不會夭壽,只管安心,生路自現。」
長道幽深,行了多時不見底,璇璣終覺驚懼,丹心忽然打了拍子唱道:「笑富貴空中電。算功名鏡里花。一宵露水蘇台嫁。一番黑漆凌煙畫。一場春夢烏江霸。」他婉轉暫歇一口氣,長生笑道:「你不唱小生,卻去扮丑角。」
「我要回去了。」璇璣曼聲說道,終須一別,不如在情分最濃時黯然銷魂。她任性了這許多年,第一次警醒地想要做些什麼。阿焉尼三世而亡,她不想于夏步其後塵。她要知道父母贊同和親的原因,要知道與梵羅結盟的來龍去脈,她不想再懵懂地做一個郡主,卻不識國事不通世事。
長生面色難看,啞聲道:「地震……溫泉……你可想到什麼?」丹心一驚,當即縮手,璇璣見他神情由喜轉怖,驚道:「怎麼了?」顧不上害羞,一把拖住他的手,小鹿似的張望。
那狐裘公子微怒,腳下一劃,擺了一個架勢,「想劫財?先問問我手中——」他看了一眼黑野雞,不能丟了氣勢,「這隻鳳!」
丹心不識風情,拍手笑道:「正好省了糾纏,走吧。」
「不對,不對,不對!」丹心喃喃自語,眼中有兩簇火焰,燃金熔玉,一下子變得狂熱,「這些黃金不是從外面運來的,這是一座金礦,通天城就建在金礦中,直接在此燒爆礦石,磨洗冶鍊。我的天……這是真正的金山!其中人力物力心力,不可計量,無法想象。」一語驚醒夢中人,長生與璇璣相顧駭然。
「此間是皇后寢宮,打開這道門,會是什麼?」他微笑發問。
「等等,煉器師……丹心……啊,我見過你的名字,你要去赴玉翎王的十師會,你是吳霜閣的少東家!」璇璣頓足,驀地想起日前于夏國主鄭重說起的大事,端詳丹心容貌,啐道,「明明是身家百萬的大財主,裝什麼窮匠人!」
長生心中一慟,看了少年仰慕的神色,堅定地說道:「今次十師會上,即能一見。」
粟耶民眾多信佛,于夏國主更是誠心禮佛,舉國上下,家家戶戶皆有佛像供奉。此物精巧華美,便於攜帶安置,而紫檀更是僅產於南嶺的名貴木材,其價不可估量,不輸琉璃龍鳳璜。
「……你爹心太狠。我卻好運,爹爹從不勉強我,自小無不如意。」璇璣喃喃說道,心裏默默念了一句,唯有今次,爹順從了伯父的意願,求她去和親。她依稀察覺到父親的良苦用心與暗藏的矛盾糾結,心中酸澀。
「我們多走幾處看看。」丹心沒了心思,奔出大殿。
「算你有良心,記著我的事。」璇璣玉手一搖,露出金燦燦一顆龍紐金印,得意笑道,「就算千姿搬空了織金峰,也找不到阿焉尼皇帝的璽印。他想成就千秋功名,做夢去吧!」
「西域的梵羅?都城是否叫庫木?」長生聽紫顏提過,梵羅都城庫木華麗恢弘,雪山泉水蜿蜒全城,綠坡墨林,雲煙浩渺,有塞上江南之稱。
他心中一定,將織金峰刻印在腦海中,沉沉睡去。
丹心追問道:「你是于夏郡主,想來,是見過千姿的。呀,聽說他天姿超逸,風儀俊美……」
「什麼人?」那狐裘公子聞言一驚,退開兩步,用松枝上的黑野雞指著他,一股焦香順了寒風飄出。
「一兩金可得三千七百張金箔,你猜這一卷書,有多少頁?」
丹心不由重新審視他的一生。出身煉器世家,鐘鼎玉食,少小成名,一路康庄大道走慣了,不知何為失敗。於是他輕視唾手可得的一切,自覺玩樂亦非小道,可以孜孜求之。都說人外有人,他卻不以為然,只覺煉器一道不過爾爾,無非求精求細。
她溫柔細語,芙蓉面上朵朵胭紅,長生不由心中一軟,苦笑了看向丹心。璇璣眼波盈盈轉向丹心,卻不言語,一對白玉般的手腕就那麼捆著,楚楚可憐。
丹心應了,悠哉地出了門,他們在粟耶城已有四日,老爺子入城即病倒,令他無法盡覽北地風情。此刻得了閑暇,伺機溜達玩耍,信步在市集轉悠起來。
丹心搖頭,「說那些作甚?我想看的是阿焉尼的寶物,以前流落在外的就已巧奪天工,皇宮裡藏的不知會有多好。」說到這裏,聲息重了兩分,他察覺出心下的渴望,不免微微奇怪。
粟耶為雁羽關入北荒后的第一大城,佛寺眾多,民生富有,市集間販賣的南北貨物極其豐盛。宛殳國的獅子,琉古國的孔雀,阿羅那順的水晶,于夏當地的龍玉,丹心見獵心喜,目眩神迷,不覺流連甚久。等迴轉心神,時已午後,他匆忙買了胡餅咬在嘴裏,慌張地趕往如意閣。
「你學的是易容術,竟會看病。」他看出長生似有隱憂,有心逗樂,循循善誘。
「這是……閣下是……」顯鴻思緒混亂,鄭重端過佛像,看底座的款式。吳霜閣的字樣,讓他確定了心中推測,恭敬地朝丹心見禮,「不知小哥與丹眉大師如何稱呼?」
顯鴻目露奇異之色,想了想道:「小哥來看這幾樣小件。」他領丹心往後走,華屋徑深,隱有琴瑟之音叮咚作響,又有葯香攜了歡聲笑語,穿堂入舍。丹心心生幽遠之意,手舞足蹈,翩然應和,一旁幫眾見了駭笑,他卻怡然自得。顯鴻暗暗稱奇,只覺此人高深莫測。
她回于夏,是看到了危機所在,他去蒼堯,也要助千姿消彌戰禍。
瑩瑩光輝中,璇璣撫了描金首飾盒,若顰若嗔,脈脈望了丹心不語。兩人貼得極近,丹心嗅到她身上溫潤暖香,只覺漠漠深坑亦無所畏懼,笑嘻嘻拍了拍金火盆道:「沒想到真讓我們找到了黃金宮,發了一筆財。」
丹心忍住好奇,垂下一根繩索接應兩人。璇璣身輕如燕,輕拉繩索,腳踏冰雪,飛鳥投林似的掠入洞中。長生老老實實手足並用,也進入其內。
璇璣失色道:「機關……」丹心朗目一掃,走到廊道一邊,凝視柱上一片綺麗的花紋,沉默不語。璇璣嚇得不敢稍移,蹙眉道:「你可有法子?」
顯鴻含笑近前,不動聲色地與那人輕聲交談數句。那人看了眾人一眼,微笑道:「大當家離去時打出旗號,自然無恙。」
「可是,既然皇宮裡的人埋沒不出,為什麼這裏沒有一具屍首?」璇璣玉容慘白,顫顫地問道。她小心翼翼,如一隻警醒的鹿,一雙眼猶疑四望,彷彿隨時可以蹦起來,逃到丹心身後躲好。
「不夠重,看來老天讓我們多帶一點金子。」丹心返回寢宮,尋了幾隻金香爐、金火盆,用一根金杖挑了,又填了金嵌玉如意、白玉洗、珊瑚盆景在內。長生找了一隻銀鎏金簪花提盒,盛了十幾錠好墨,又選了一隻鸚鵡葡萄紋的銀熏球,藏在懷裡。璇璣則抱了一匣皇后妃子的珠寶首飾,笑逐顏開。
他目不轉睛凝視玉圭,站了半晌,湧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大叫:「地震了!」丹心駭然憶起身處險境,想到老爹,拔腿就想往外跑。
馬蹄聲橐橐響起,飛沙走石,黃土瀰漫,馳來百余黑衣騎兵,一面黑色大旗徐徐舒展,正是于夏國主麾下黑旗軍的標誌。璇璣望了黑旗軍的旗幟,微一猶豫,貓身躲在丹心的紅氅中。一個銀甲統領奔出隊伍,朝顯鴻馳來,遙遙拱手示意。
千金斷龍石赫然移動,聲勢如雷,轟鳴中丹心輕聲說道:「你容貌太美,萬一被他們搶了去,我們如何向于夏國主交代?」璇璣愁眉略舒,浮起笑容啐道:「就你會亂嚼舌根!罷了,我不去添亂,你們見機行事,若有不對,速速回來,再把此處封了。」
山外風和日麗,璇璣恍若重生,眼角瑩瑩有淚,歡喜地擦了去。長生只覺如一場大夢,僅僅一天一夜,玉室金堂,王朝興衰,彈指間從雲端重回塵埃。唯有丹心收穫最豐,望了兩人,臉上儘是知足的笑意。
可是他千好萬好,就一樣不好,丹心根本不想安分地當一名煉器師。他所學駁雜觸類旁通,興趣五花八門,煉器須終日面對冷冰冰的器物,他卻愛與人嬉笑逗樂,任他人哈哈大笑,丹心仍一本正經兀自作態,越發惹得笑聲不絕。
山中落石堆砌出一條長路,被白雪錯落鋪填,彷彿迢迢銀河。凜冽山風吹來,坡上雪影蕭森,此去如人間天上,遺世忘俗。三人心生悠遠之意,下馬收拾行李,決意登山。
丹心喃喃說道:「只怕沒這麼容易。」
丹心鎮定下來,朝她一笑,「長生是說,地下很可能有火山。」
丹心施施然回到洞中,朝兩人招手,璇璣微一猶豫,沒有向前,長生苦了臉隨他一齊站著,腳下一晃,似乎下沉了兩分。丹心拍手大笑,「郡主快來,我們能出去了。」璇璣大喜,一陣香風閃進洞穴中,靠近他站定,三人腳下徐徐下沉。
丹心侃侃而談,璇璣方知他隨意拿起的首飾,有這許多講究,反覆看了半晌,指了最後那顆珍珠道:「這又有什麼說法?」
與少女共棲荒郊野外,兩人微感尷尬,璇璣未覺異常,笑吟吟地道:「這獃頭鳥長得像岩石,要不是我眼尖,你們倆就沒這好口福了。」
「害怕有用,我早就嚇得發抖啦。」丹心說笑兩句,斂去笑容,不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在隆隆的下墜聲中,幽然述說,「小時候爹帶了我,荒郊野嶺、孤墳深墓去得多了,我走失過幾回,喉嚨喊破無濟於事,後來強自支撐下來,自己尋回原路,撿得性命。」
側側金鞭玉勒忽地馳近,矯健地躍下馬來,拉了長生上下打量,笑道:「咦,不過幾日工夫,就老氣橫秋的模樣,居然還會哭鼻子……」長生叫道:「少夫人,你一向可好?」越發哭得大聲。
璇璣踢著龍鳳床腳,紫檀木堅硬,磕得她生疼,她憤憤地道:「你說阿焉尼的皇帝,為什麼要在寢宮的中間,挖一個洞?」長生吸了一口冷氣,「莫非指生同寢死同穴?」璇璣面露不解,長生解釋了兩句,丹心眼前一亮,欣然拍掌道:「長情有長情的好處,我知道錯在哪裡了。」
「既然他們可能有鎖匙,我少不得要加點料。」他嘻嘻一笑,在屋內的機關上輕輕搗鼓幾下,又在書齋里翻箱倒櫃地找起來,擺弄一番之後,捧出十冊金頁御書,嘖嘖稱讚道:「好,去引西域人過來。」
璇璣眼巴巴地接了,脆生生地吃了半晌,才停了一停,抿嘴笑道:「比金子好吃。」丹心嘆道:「出門在外,沒金子不要緊,沒幹糧真要命。」把另一隻金餅掰作兩半,與長九九藏書生分食,「宮中機關我雖能解,卻看不出其中的關聯。想那建造者必是大匠,不會僅設單獨的機關,個中端倪還需推敲。此外,除了我們來時的那條路,黃金宮應有暗道通向山外。」
「不怕,就說是我拐帶你。你不去,我就一個人獨闖,可憐我初次到北荒,要是迷路……唉……不如你陪我,彼此有個伴,我爹就不會太擔心。再說,我們去通天城,繞路幾天而已,不會追不上。」
眾人一齊上馬,顯鴻一路護送諸師赴蒼堯,遣了十餘人的馬隊相隨。丹心疾馳中回首遙望織金峰,想起璇璣臨去時說的話,不由福至心靈,忽然明白她的心意。
兩人細細一想,果然如丹心所說。璇璣道:「出路會在何處?」丹心道:「按說龍眼同時開闔,兩處都會有出路,我們再仔細查看一遍。」既存了生機,三人不慌不忙踏金石,翻花鈿,越錦繡,過煙霞,走遍後宮十二殿。
丹心揚鞭指路,對了織金峰笑道:「就是那座山,被黃沙風災掩埋的皇宮,只因在山頂上,才會叫通天城。」玉圭上曾有言,「西望天邊雲端,有麗峰若艷陽」,說的正是于龍神壇上祭祀時,望見織金峰的情景。
長生微笑,「這樣也好,少爺最愛收集器物,回頭你不妨多煉些把玩小件,容我為少爺求一些。」
「你先躲好為宜。」丹心仔細囑咐了,見斷龍石的缺口已可容人通過,收回鎖匙,飛掠而去,長生從容跟上。
他喃喃自語,嘀嘀咕咕,沒有動心的意思,施施然步到裡間,瞥見一隻鏨胎琺琅金碗,顯是極西之地的寶物,這才雙眸一亮。
「煉器師。」
丹心斜睨長生,悠悠嘆氣,「你跟那個小乞丐說什麼了,驍馬幫居然有本事找來。」長生知他看破,微笑道:「還是丹眉大師厲害,你誆他認那些玉圭上的字,隻言片語的,也能尋到這裏。」
三人走出半里地,遠遠望到兩騎飛馳而來,鮮衣怒馬,卻是驍馬幫眾服飾。那兩騎看到他們,立即拉響一枚煙火信號,而後飛馬過來。
長生望向丹心,道:「要是找不到出路,我們自困其中,鎖匙又交給了照浪,回頭他集齊人手殺個回馬槍,可就大大不妙了。」
「糟了,是千金斷龍石。」丹心頓足。黃金宮不少殿閣大門藏有巨大金石,一旦有敵來攻,金石即如插銷扣上,將敵人退路封死。
身著銀白狐襖的店主留意到丹心,含笑步近,隨意地道:「這房內獨特的物件不多,小哥眼光甚好。」
「在下是易容師,郡主殿下。」長生忍笑答道。
他眉宇舒展,丹心自得一笑,殷勤地去端葯碗。這下動靜太大,袖子里掉出那枚玉圭,還好手快,撈在懷裡。
長生朝他一鞠致謝,丹心也不避讓,摸了摸金柱,嘆氣向前。精巧侈靡的黃金宮就如複雜的機關盒子,三人走在循環往複的迷宮中,丹心不斷過關斬將,拆解複原,卻看不清其中的訣竅。
丹心點頭,大言不慚道:「不錯,我除了會煉器,還會雜扮,傀儡,弄影,伎樂,觸類旁通,並不比你差。等你有暇,我演給你瞧瞧,一併教你也好。」
「大富商或者皇親國戚中,誰家有女兒?」
丹眉苦惱地摸頭,他得了風寒算得了什麼,兒子不願繼承衣缽才是大事。如今只能哄丹心前往蒼堯,到時十師齊聚,總有法子說服。想到此他唉聲嘆氣,往日好勝豪爽之心,化作不甘不願,恨不能用陶泥捏個聽話的娃,省得看到兒子就生氣。
阿焉尼盛產玉石和岩鹽,以及善於下水跋涉的龍駒,其石窟、陶器亦是遠近聞名,甚至有不少流傳到中原。丹眉深愛阿焉尼的陶器,曾費重金陸續搜刮到幾十件,並將上面的陶文拓印下來。丹心自幼研讀古籍,被老爹逼迫學過多年外域文字,勉強認得一些。
照浪見西域人無一逃出,拍門半晌,裏面聲響全無,彷彿兩個世界。他尋思裏面的人手上有鎖匙,不知為何不打開,不由對兩人怒目而視。
兩個異族人應了一聲,咿咿啊啊說了兩句,丹心因煉器辨識銘文,識得二十多種語言,聞言面有憂色,用唇語說道:「聽起來像西域語。」西域人不遠千里來此,恐有隱憂,長生與璇璣不覺皺眉。
璇璣放下匣子,長生也扔下提盒,丹心由輕至重放置器物,石台緩緩上升,他便叫道:「隨我一起跳!」挽住兩人,持了金杖跳下去,石台沒了壓制,倏忽迴轉往高處。璇璣仰面遙望,山壁空餘一條隧道,再無回頭可能。
一時間,他忘了曾經抵觸當一名煉器師,站在無盡寶藏的入口,心神激蕩。他恨不能投生五百年前,參与這場盛世,即使史書上不會留下他的名字。
璇璣怫然不悅,「為什麼要給蒼堯?明明在我于夏境內!」
狐裘公子牽馬進來,手上提了三隻白色的雪雞,篝火下她臉色緋紅,麗眸瀲灧流波。丹心暗呼頭痛,卻不好翻臉,無奈地看著長生。
「你收著吧,我不稀罕。」
「是,我們來時的這條路,很可能是被封的密道,被地震劈開。」丹心蹙眉沉思時,現出端凝氣度,絕異平日跳脫。這是他多年煉器養氣所攜的威儀,自己毫無知覺,看在長生眼裡,暗自贊他洒然出塵,動靜自如。
長生與璇璣目瞪口呆,看似完整無缺的寶玉,居然是拼貼而成!兩人貼近了凝視,玉器間細小的斷痕,巧妙地被各種紋路色澤遮掩,渾然天生。丹心兩手如飛,迅捷地移動玉璧,但見仙山海波如神仙再造,一揮手,就是別樣光景,煥然一新。
丹心促狹搖頭,「佛雲,不可說。明日你就知道了。」
照浪不覺動容,皺眉道:「你是吳霜閣的人?少閣主丹心?」
丹心嘿嘿一笑,露出促狹之意,努了努嘴,「不如將他們一軍,用機關困住他們,如何?」長生道:「能困住么?」丹心此際正站在一處宮門前,把鎖匙扣在一個樞紐上,笑道:「你看,是不是與先前一樣?」
丹心眼力極佳,忽指了雪峰上一處黑點,「那是什麼?」三人勉強駕馬馳近,隱隱約約看到褐黃色的山石,彷彿與別處不同。
丹眉雙目一亮,忘卻煩憂,朝長生點了下頭,任他地動山搖,只顧凝看手中的琉璃,嘖嘖讚歎。長生伺機搭脈辨證,憂色一掠而過,笑道:「大師吃一帖葯就好。」丹心奇道:「一帖就好?我灌他三日了。」
「這算什麼?沒雪的日子,這山更美,遍地金黃砂礫,仿若金山。」璇璣見怪不怪,「這一帶風沙極大,久而久之,砂石塞途,我們的馬只怕過不去。」
丹心不知想到什麼,嘴角輕笑一聲,長生瞥他一眼,淡淡地道:「若真給你找到通天城,這份厚禮,千姿必會重謝。」
長生笑了搖頭,卓伊勒如今減了傲氣,多了嬌氣,就像自己以前的性子,不時要耍耍脾氣。丹心憂慮老爹,神思欲飛,長生便取了葯囊,在餘震中顛簸地轉回館舍。
長生笑道:「此乃自家風月,所謂閑時高卧醉時歌,方不辜負良辰美景。」丹心感動地抓住他的手,「你真是我的知己!」長生一窘,「附庸風雅而已。」
丹心見璇璣黛眉輕顰,隨手從妝台上取了一支寶光明麗的累絲嵌寶金鳳簪,又摸出一粒渾圓透亮的淡紫珍珠,幾下撥弄,串成了金鳳銜珠,遞與璇璣道:「這般顏色,待你換上女裝,才壓得住,別人卻都要輸它。」
「事後我才明白,爹故意丟下我,想我養膽氣、壯心魄。」
丹心精神一振,凝視寢宮的陳設,說道:「我既學了阿焉尼鍊金法,自當把它流傳於世,千姿有傾國的財富,正合我煉器試手。」
「丹心。」
「有,此山本有兩道泉水,如今山外的已經斷流,山內的地下泉,不知還在不在?」丹心拍了下羊皮水囊,「不怕,我們最多歇一晚就走。」
丹心為了避嫌,揚鞭打馬,越過長生,一騎當先探路,連綿的雪山逶迤如銀龍玉帶,美不勝收。疾行半日,三人遠遠看見織金峰,陽光一照,皚皚白雪似有金邊,光彩耀眼。
一個是鴛釵步搖,春雪晨霞。一個是朱衣玉帶,丰神俊雅。
誰能想到金玉門後會是荒冷的山體?一片凹凸不平的山石空地展現眼前,光禿禿毫無雕飾,還原金礦本來面目,只有一個奇怪的洞穴赫然列于其中。洞穴內僅可容數人,鑿鏨痕迹粗糙散亂,彷彿挖掘到半途停了工,地上凌亂落了幾件細軟。
長生搖頭道:「千姿的志向豈是稱霸?他以商道立國,不傷民本,還利於民,又想一統北荒,造福萬民,百姓擁戴他還來不及。否則,北荒二十幾國為何短短兩年就都投誠於他?除了兵強馬壯,他不把控諸國王權,一心與民生利,才會受萬民擁戴。」
「黃金成色極純,釉料是外來的,應該不是北荒之物。這隻碗無論點藍、焙燒、磨光,手藝極其高超,價值不菲,像是王宮裡流傳出來的,不是凡品。」
璇璣心疼地拉他,「你怎麼了?醒醒!」
兩人遂在殿中一角遠遠搭了篝火,溫酒取暖。候了半個時辰,老天停住淚眼,陰沉的臉面猶自凍結,大地滴水成冰。狐裘公子睡得極熟,姣好的面容如乖巧的小狐,令人愛憐。
他如砂石中提取的一塊金子,磨礪出異樣的光芒。璇璣聽不懂丹心的話,可他痴痴笑笑的模樣,儼然有金色的光芒籠罩,她看他神采飛揚,也不由心生歡喜。
「要不要把你烤來吃?」丹心拉下臉,小刀如銀蛇翻飛,手中的雞骨頓成兩支筷子。狐裘公子訝然扮了個鬼臉,伸手討來筷子,自顧自細品美味。
「好酒!好肉!好手藝!」她舒心一嘆,凝視丹心,「你是廚子?」
「哎呀,燒過頭了!」丹心嚷嚷著,蹦了出去。
前殿廟門大開,風雪淹濕了地面,丹心牽馬入內,說了聲「罪過」,把廟門掩上。天地一下子靜了,雪花打旋飄落,沒有了肅殺的意味。
長生釋然道:「不錯,除了我家少爺,別人沒這能耐。」丹心見他誇口,動了勝負心,傲然說道:「不等紫顏寫出來,我會先他一步,融南北鍊金法於一爐,為千姿稱帝鑄九鼎,定北荒盛世天下。」
「以山為寶器鑄煉,此等狂想,縱然是我父親與璧月大師聯手,亦不敢想。阿焉尼哪一位大匠,有如此心胸?不,這是帝王氣象,阿焉尼君主有翻雲覆雨的氣魄,才會有十萬工匠秘築黃金宮的傳說。原來真相如此,難怪宮殿雖在山腹中,你我卻呼吸暢通,鍊金洞都有煙道,此間也不例外。」丹心微微顫抖,舉火四望,猶如夢中。
「好,既找到了通天城,你們想如何處置?」璇璣問道。
丹心找得累了,與兩人回寢宮圍坐。金絲楠木的圈椅上,墊了織金坐褥,一邊置了銅鎏金掐絲琺琅鑲玉方鼎,鼎上繪了巫師癲狂起舞,祭祀龍神的景象。世人妄求不死卻不得,長生不老也好,千秋霸業也罷,到頭來一場空,只有黃金不腐,冷望人間。
丹心眉眼清秀,靈氣逸飛,長生見了喜歡,聽他誇獎自己,遂笑道:「易容一技,需涉獵旁通,多多益善,有日改扮他人,方可摩擬肖似,難辨真假。這一路來,我向皎鏡大師學醫,見了閣下,少不得討教煉器之術。」
丹心把璽印塞回她手裡,「有金印才有籌碼。金印與你,讓千姿選一個,不就能如願退婚么?」璇璣不肯接,自負地道:「萬一他選中我,我豈不倒霉?」
丹心搖手輕笑,凝神說道:「出去不難,可那些人意圖不軌,不如另找出路。」璇璣不敢寄希望于重辟生路,尋思道:「要是有法子把他們困進機關中,我們逃出去就好了。」丹心笑道:「這有何難,我去誆他們乖乖進陷阱就是。」
丹心和長生勉強走了十幾里路,避開龍神壇,一路斜斜向西,再走半日就能到織金峰。行到晚間天黑,銀山雪障,渺無人煙,分不清南北西東。兩人無處可去,尋到一處廢棄的土屋容身,撿了柴枝燃火,烘出一塊乾地坐了,正待取乾糧慢嚼,火光里閃進一個倩影。
璇璣忙盈盈一拜,「璇璣見過大師。」皎鏡在旁看了,撫掌大樂,卓伊勒只覺師父莫名其妙。側側看得有趣,低聲詢問長生幾句,微笑點頭。
丹心苦了臉,軒眉絞在一處,一雙星眸凝成一對豆眼,滑稽至極地望著親爹。丹眉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無可奈何地道:「哎呀又來了,擠眉弄眼的。去,去,給我端碗熱茶,別叫我看你這張鬼臉。」
「其實你不會再去蒼堯對不對?」長生喉嚨發啞,苦笑連連,這回被丹心拖下水,再翻悔已是不及,「阿焉尼尋寶……哪裡是幾天能兜轉往返的?我居然會信你。」
黃金宮的深處,龍口重地,為何會如此?
長生無奈,聽他說道:「記得那枚阿焉尼的玉圭嗎?通天城,黃金宮,我終於知道在哪裡。」
丹心像頑童笑得無憂無慮,他愛不釋手地摸著玉圭,它是一把通往未知的鎖匙,而他就是毅然撲火的蛾,北歸的雁,要尋找夢中桃源。
「一回生二回熟,我叫璇璣,你們倆呢?」她大咧咧坐在乾地上,舒服地嘆了口氣。行路難,雪天行路更難,可惜這聲嘆息過於溫柔曖昧,兩個男人聽了,心中微微一悸。
咦,這人倒不是很討厭。心下皆是這一句。
璇璣氣鼓鼓看長生,「你呢,也是吳霜閣的?」
側側自紫顏去后心灰意冷,赴文綉坊繼承坊主之位,兩人已有一年未見。此時長生見少夫人近在眼前,想起少爺不知何時就會迴轉,心神搖簇,眼淚不覺奪眶而出。
丹心頑皮笑道:「誰說我把這裏的鎖匙交給他了?我們開門時,書齋那邊想來也打開了,那些人不曉得能跑出來幾個?不過他再想開這道門,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會是絕路,不會。」他頓挫的語聲里,依然懷有不滅的期望。天地熔爐,天地一體,不會是一個死局。到底是哪裡出了錯?此處的方位,是龍口不假,一瀉而出,將去到何處?
丹心大嘆倒霉,挖出埋著的三隻雪雞,生硬地遞了一隻給她,「喏,一笑泯恩仇。」未見他如何作勢,鐵鏈子如蛇遊走,從她的玉腕上鬆脫開來。璇璣驚喜不已,順手撈起鏈子,連同雪雞一同接過,嘟嘴說道:「這鏈子機關巧妙,送我可好?」
「回頭請文綉坊給你綉一幅。」長生見多識廣,不以為然。
丹心兩袖空空,無辜地聳肩,長生心下稍安,聽他說道:「沒有路引,都是金銀珠寶。我既不想劫財,也不想劫色,這種來路不明的人避之為吉,早早走吧。」
紫顏、丹心、皎鏡、墟葬……長生隱約知道十師為何能出類拔萃,跳脫凡俗。長生望著丹心,心中的壁壘在慢慢坍塌,有撥雲見日的開朗。看清了原委,他越發矛盾猶豫,再見紫顏之際,這般庸常無為的自己,會不會讓少爺失望?
丹心側耳聽了聽她的呼吸聲,悶聲不響翻動她地上的包裹。長生無奈,一動不動盯緊了她,擋在丹心身前遮掩。丹心手腳甚快,大致看了一遍又複原,若無其事地走開。長生抹了把汗,避到一邊小聲詢問道:「你真偷了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