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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側

側側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好!」側側手控韁繩,揚鞭打去,兩個人一騎絕塵,遠遠地馳進雪林里。
玉簪和流蘇目不轉睛,各自拿了一個綉綳模仿學藝。長生為讓側側休息片刻,便纏了她講解針法。側側一夜未睡,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歪在榻上恬然睡去。
側側玉手低垂,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少東家贈我蠱毒,我略備薄禮,敬請笑納。」
風功啞然,眼中閃過一道陰鷙的精芒,想了想道:「我有個主意,讓你能見他一面。」
忽然風雲變色,一道風馳電摯的光芒自天邊疾射而至,猶如白虹貫日,灑下七彩霞光。側側把祈如抱在懷中,芳心直如驚鼓,一陣急過一陣,眼中兩簇火花跳動不已。
丹心目光疾掃,發現這幅圖果然比璇璣所有的更詳盡,且山川、河海、城池栩栩如生。這是千姿欲求之物,他不敢奢求,艷羡地望了目不轉睛。側側伸手一拋,擲了一卷縑帛過來,丹心打開望去,竟是小幅的北荒織綉輿圖,所有地域一應俱全,不由喜出望外。
「你怎地不說話?莫非忘了我不曾?」紫顏眼波一橫,溶溶清光隨之流轉。
「坊主的心遠在天邊,只盼那人從南方早早趕來。不然,我們帶的那二十多件錦緞衣物,不知要便宜了誰。」玉簪遙指天盡頭,絲絲纖雲,宛若歸字,「可恨沒法雲中傳書,要不然,他知道你中了蠱毒,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飛過來捨身相救。」
他目光凝在她面上,柔聲說道:「你在何處,我就在何處,別說多住一陣,就是住一輩子,都是你說了算。」
丹心撫掌笑道:「好!好!加上元闕,再請文綉坊的姐姐們一起,咱們自娛自樂。」紫顏頷首道:「不錯,不錯。」長生和卓伊勒聽了直撓頭,各自思忖脫身之計。
皎鏡神秘一笑,「我有法子,屆時便知。」
長生這才安心,對了攤開的白紙靜心澄慮,閉目深思。
紫顏。
「我信你。」她滿足一笑,望向虛空,彷彿滿眼是紫顏,正好縱情相思,不懼遠離。長生只恨不能做那隻蠱王,替它去赴湯蹈火,他學藝至今毫無用處,不能為她分憂,待紫顏歸來又如何交代?
他掰開側側的手,在她手心輕輕地撓著。側側呵笑收手,她把夢境當作現實,紫顏把真實看作幻夢,情到深處,莫非都是真假難辨。
皎鏡哈哈笑道:「是了,是了,你且坐到一邊,看我施法。」樂呵呵走到側側面前。側側聞得一陣清香,頭腦清明了幾分,盈盈注目長生。
風功兀自心算兩者相加,道:「你們有沒有數錯?」兩少年對視一眼,「我等交換數過一遍,確實無錯。」風功放心點頭,「好!」
長生頷首,用錦囊裝了神符佩在心口,當即渾身一顫,眼神昏沉如醉。只一瞬間,人就清醒,恍惚間看見側側關切的神情,對她笑道:「咦,這是哪裡?你……臉色不對。」
絮絮往事撲面而散,側側咬了咬唇,他確實是回來了。
如此綉了兩日,聽說陰陽往羲芝嶺尋覓奇獸去了,驍馬幫浩蕩地跟去一隊人。又過一天,顯鴻傳回消息說遭遇了興隆祥的人馬,各自布了陷阱,只看誰家運氣好。側側綉完畫像,想起夢中故事,尋到皎鏡屋裡對他說了始末,笑道:「大師只當是閑話,做不得數。」
長生蹙眉走近,丹心伸長了脖子,朝白釉罐子里偷覷了幾眼,什麼也沒看見。卓伊勒卻急忙把罐子封存起來,嘴裏念念有詞,像是怕沾了穢氣。
玉簪越發憂心,道:「山上積雪未消,坊主的身體如何使得?不行。」長生道:「嶺中也有木屋,一應物品俱全。」玉簪仍在皺眉,側側說道:「蠱毒與尋常病症不同,既是消了,也就無事。何況風功也在山上,若是他先抓到那奇獸,我們就得高價去買。」
玉簪道:「神醫昨天就來看過,說是妒蠱已被壓制。這是情蠱的解藥,有龍臘草、馬兜鈴,共十三味苦寒藥物研磨成粉,調出這麼一杯,坊主趕緊先服下。」送葯來的小子神情古怪,逼問半天才說出藥方,只怕這解藥不怎麼靈驗。
風功嘆道:「你說的可是紫顏大師?」
燈火下,側側凜然的面容如有寒玉凝膚,輕啟丹唇說道:「做生意要心甘情願,豈有強求的道理?如興隆祥好生籌謀,不行此下策,或有商談的餘地。文綉坊與興隆祥不同,傳徒不傳子,不是我一人私有之物。少東家打錯了算盤,更得罪了驍馬幫,可謂不智。看在往日交情分上,我就當今日沒有見過你。」
紫顏像是知她心意,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把她一雙玉手緊握在掌心不放。
一時氣氛沉悶,顯鴻去了熏爐里的香,換上新採摘的折枝臘梅。梅蕊含羞吐艷,襲來幽幽嬌香,把席間的愁緒怨思沖淡些許。
他去了,沒有再回來。長生擲筆在地,雙眼瑩瑩有淚。玉簪與流蘇見他如此心傷,不禁悲從中來,一齊跟著抹淚。
只要他活在人間,就能聽見,即使千山萬水,也會立即出現。
側側不解地道:「為何我會夢得這般蹊蹺?」
「景色具備,就差人了。」流蘇頑皮一笑,對了側側行禮道,「啟稟坊主,長生求見。妝容雖然卸了,讓他再扮紫顏大師也不難。對照了模樣,繡起來總是容易些。」
側側的面容卻無苦楚,處之泰然,眼中再無風功其人。皎鏡神情一黯,手中銀芒一閃,數枚銀針直飛風功要穴。風功也是了得,錦衣翻飛如蛟龍甩尾,輕易一掠躲了過去。皎鏡嘴角冷笑,風功只覺脖間一麻,像是被蟲蟻叮咬了一口。
長生忙垂下頭,「請少夫人吩咐。」
她扼腕掐指,唯恐又是一夢,倚在欄杆上聽風吹過,檐上風鈴作響,青山白雲變幻。
玉簪與流蘇抱著側側,急道:「坊主已服了解藥,蠱王會不會撇下蠱毒,自己跑出來?」
長生拿了一枚白玉小件,正是前年紫顏與側側同游北荒后尋人雕刻的獍狖小獸。此番北上,他收拾了好些少爺的物件,睹物思人,只想著會合后,紫顏便可用上。
在他之外,她已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天若見憐,讓他與她早日聚首,固然是好。即便兩處相思,風波再起,她也任由緣分來去。
風功暗自惱怒握拳,面上波瀾不驚地笑道:「坊主既然出了綉圖,香料似乎該由我興隆祥來選。」側側安然道:「少東家只管選香。」
不知是否情蠱起了效用,見到紫顏之後,鑽心的疼痛全然無蹤,她眼前心底唯他一人,於是心情暢快,周身沉滓彷彿全消。
僅此一圖,已堪稱國之重寶。
看了半晌,紫顏低聲說道:「此人真實年齡已逾五十,在毒物上修鍊超過三十年,是南嶺土著,你看他掛著的貝鏈,有奇特的符記,必是當地巫醫。不過他熬夜太多,又自幼浸潤毒物,肝膽不好。小指少了一截,創面平整,想是毒蟲咬后引刀斷指所傷。依我看,他雖精通毒藥之理,醫道卻是半吊子,且能醫不自醫,不足為慮。」長生插嘴道:「少夫人給風功刺穴的一針,他也無法醫治,看來只會下蠱。」
側側不服氣地道:「哼,你言下之意,如你出手,一定就能贏,不過是怕我丟了面子?」
側側那關難過,少爺回來,怕也要剝了他的皮。
側側索性坦然頷首道:「是,長夜無事,寄情舒心罷了。」皎鏡查看她的脈象,沉吟道:「毒性已經穩定,看來蠱王找到妒蠱所在,你且寬心,這幾日熬過去就好了。」奇哉怪也,她的脈象恍惚跳脫,聞所未聞,似有異變,難道蠱王入身有了意外?
顯鴻展開一封密信,瞥了幾眼笑道:「墟葬大師先前略有耽擱,天幸安全無礙,其友中毒,也被皎鏡大師的解毒丹所救,幫主已護送大師先行前往蒼堯。」
皎鏡霍然望向側側,目光驚異。她說得竟與我想的一分不差,難道就是他心通?
流蘇美目流盼,多看了他幾眼,輕巧地走去稟告。
「唉,坊主錯會我一番好意。我行此鳳求凰之事,紫顏不死,終會知曉,他若真的顧惜你,千山萬水也要趕來與你相見,豈不圓了你的心愿?」
側側的心思全不在此,縴手四下摸索,道:「我的綉綳呢?」玉簪想了想,尋來她的綉奩,「坊主想綉什麼?」側側一怔,難道種種辛勞,也是一枕清夢不成?原來她從中了情蠱之後,就已入夢。
眾人好奇圍觀,側側徐徐展開其中一幅長卷,但見錦繡天地繪於一圖,金銀絲線細如毫芒,北荒千里麗水,萬里江山,俱輝煥在綺麗圖景中。又以蠅頭小字勾勒地名,從南到北,自西向東,北荒三十六國,七十二部落,百余雪山無不羅列其上。
千姿之母小名白蓮,誕下麟兒之時傳說步步生蓮,皇帝便以千姿為名,紫顏情知文綉坊的貢品必求吉祥如意,故數也不數,直接索其本源,猜想當初綉畫的立意,於是一猜即中。
側側忍俊不禁,吐了吐舌頭,「糟了,他吐血,我師父豈不心疼壞了?罪過,罪過。」
鬱郁香氣如浮海上,萬里煙浪中,側側是隨波逐流的孤帆,一時浪起在碧空,一時雲落於水深,被無情的痛楚揉斷愁腸。她顫顫半倚在床上,錦繡堆里露出雪樣容顏,看得弟子們憂心不已。
風功一言不發領了手下便走,氣急敗壞地出了明月台。走出高台,他漠然的臉上恢復了英氣,望了遠處霧靄橫煙的山林,映出傲然的笑容。
「當年我胡謅說乘鸞而至,如今真的坐了它來,你又當是夢。天可憐見,白白逼夙夜施法,耗費他吐血之功。」他拍了拍飛鸞,青鳥昂首鳴叫,清聲如簫弦。
皎鏡與丹眉互視一眼,心知進入北荒后怪事頻頻,幕後怕是有人操縱。興隆祥此舉是否與梵羅國有關?梵羅若以西域財貨貿易為誘,興隆祥便會上鉤。
流蘇道:「坊主,你睡了一天一夜,看看那蠱毒是不是已經好了?」
紫顏神秘一笑,走到翹頭案上磨墨揮毫,在生宣上用竹管紫毫細細地寫了四字小楷,捲成一團。
長生獨愛一幅側側臨摹的《蘭亭集序》,絳色平紋綢緞上用斜纏針綉出王右軍飄逸靈動的書法,觀之如有仙氣。玉簪則摯愛幾件織金緞袍子,牡丹紋、纏枝蓮紋、雲龍紋、蔓草八寶紋,無不是她與姐妹們精心織就,故此特別拿出來誇口。流蘇好玩,翻找出香囊荷包、針插掛件,塞些銀錁銅錢香料針線,放在身上比畫打扮。
風功在眾人的冷眼中微微而笑,走到一隻竹節熏爐前,添上一味新香。顯鴻色變,皎鏡輕輕一嗅,搖了搖頭,示意香料無毒。
風功從容一笑,垂在身側的手輕撫腰畔紅玉,似做了一個決定。他掃視眾人,和顏悅色地道:「趁此刻諸位大師皆在,正好做個見證。我欲以興隆祥一半身家,向文綉坊之主求親,坊主若應允,就是興隆祥少東家,此後掌握滔天的財富。」
顯鴻墨眉一振,起身笑道:「我來介紹,這位是興隆祥少東家風功風公子。」又將諸師名號說了。眾人知此人是縱橫南方的興隆祥會主風瀾之子,客氣寒暄了幾句。
「我這裡是三千九百二十朵。」另一少年遲疑地道。
臨近午時,顯鴻進屋恭謹說道:「大師的蠱毒雖解,但太師對那奇獸很有興趣,想為玉翎王獻瑞,現下正趕往羲芝嶺。我與丹眉、皎鏡兩位大師商量過,他們同意等幾日再走,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好,我替你叫他。紫顏……紫顏……請過來一見。
皎鏡嘖嘖贊道:「的確是怪脈。有你在就不妨事,多說幾句好聽的哄哄她,毒就解了。」
長生拉了他低問:「這是什麼?」
側側怡然地望著三人嬉鬧,捧起綉綳,素白的綾絹上映出紫顏的影像。長生畫作里的五張容顏都在她心底,她要繡的,卻是另外一張,最初的容顏。
她藏了小小機心,暗中綉了自己在帕子上,玉簪與流蘇平日竟未察覺。如今紫顏頭個發現,如兩人初識時相逢一笑,風月心事,只有你知我知。
側側啐道:「胡鬧,他是他,紫顏是紫顏,昨日扮一回是權宜之計,哪裡能整日叫他頂著那張臉。」
側側比不上師父那般自立倔強,紫顏於她,牽動生命諸多的根本,因而更為執著。只因有他,世間陰晴圓缺才有了繽紛殊彩,只因有他,塵世綺麗錦繡才有了鮮活氣息。這段枯寂如攀援高處的愛戀於她,並沒有消磨了意志,相反如星火燎原,支撐她孤身一人漂泊。
側側心中一動,這是祈如的心聲嗎?她竟能聽見?如果她與它用心神對話,又會如何?側側凝視著它,在心底暗暗說了一句。
側側想了想,並無動靜,搖頭道:「我不知它幾時發作,皎鏡大師在么?」
他一出神,不禁多了幾分獃氣。側側忍俊不禁,叫他在一邊綉墩上坐了,囑咐弟子們把行李中攜帶的綉品拿來,讓他品覽賞鑒。這迴文綉坊欲在北荒設立綉院,帶的織綉珍品甚多,長生修習易容術也要縫針弄線的,故此虛心受教,埋頭端看,玉簪與流蘇陪了他一起參詳。
側側擺了擺手道:「不急。玉簪、流蘇,開圖!」
側側不覺遙遙看著祈如,心想事成,終得此刻,守得雲開月明。
不料轉過一道彎,斜刺里陰風吹來,青驄馬迷了眼,迎風多踩踏了幾下,不意竟往峭拔的絕路上走去。側側當即勒馬,晚了一步,駿馬失蹄踩空,天旋地轉景物顛倒。
流蘇笑道:「坊主不喜歡?」坊主每回說到紫顏大師,總要口是心非。說起來,長生長得已是極俊,可紫顏大師看去更勝一籌,要是日後他們師徒能到文綉坊常住多好。
側側皺眉道:「我就不信你能數得清,這綉畫費我一個月籌謀畫稿,又用了百名女工,整整綉了三百日,給你一個時辰,未必數得完。」
側側笑道:「你和我文縐縐說什麼,你不是傅傳紅,不求丹青傳世,能傳情達意就好。」
眾人騎馬沿小徑上山,積雪未消,馬速稍快就撩起粘泥的雪塊,四下飛濺,讓山徑越發難走。加上晨霧濃重,沾衣而濕,沒多久衣衫漉漉,眾人無法求快,只得慢慢放馬而行。
「不好。read•99csw.com」玉簪答得極乾脆,側側一愣,聽她續道,「我素來多慮,自個兒的心事已鋪天蓋地忙不過來,再偷窺了別人的心意,豈不是動輒瞻前顧後,左思右想?與其受制於人,不如耳根清凈,不貪圖什麼神通為好。」
長生賠笑道:「我不是客。」遞上一盒芳脂,嵌在雞血紫檀雲龍紋匣子里,玉簪白他一眼,收下禮道:「流蘇妹妹的呢?」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如今你識得物價貴賤,日後做管家婆就更得心應手。」紫顏讚歎道,眉眼裡俱是笑意。
眾人聽他說得有理,種種猜測皆起。長生注目綉圖,自忖無法數盡,小聲去問丹心。丹心笑道:「我數出一萬多朵,風功應是輸了。」長生大喜。
風功目瞪口呆,眼睜睜看到那綉圖竟一疊疊漸次打開,鋪攤在地上,宛若廳堂大小,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朱紅鳳穿花織金緞地上,本已有無數暗花底紋,其上偏偏又用衣線綉四色暈染,刺了數不盡的纏枝蓮花與芙蓉,看去富麗堂皇眼花繚亂,豈是一炷香的辰光能數得完的?
長生慌不迭行禮,紫顏攙他起來,誇道:「不錯,跟著皎鏡大師,筋骨結實許多。」
「明月台上望明月,不知清光照何人。」側側喃喃念了一句,悵然抬首遠望,燈下纖弱的身影,如飛鴻將要歸去。
長生謝道:「叫在下名字就好。」
側側奇怪地看了玉簪一眼,剛想勸慰她寬心,隱隱覺得不對,搖手道:「不必,喝點熱茶就好。這是妒蠱作祟,總要花些時日才能消停。」
皎鏡嘻嘻一笑,端詳她的神色,悠然往熏籠里換上龍腦香,既去邪氣又清熱止痛。當辛寒清涼的香氣如夜風飄浮,他斂容說道:「禪門公案里有個他心通的故事,我且說來一笑。」情蠱動心,她莫不是心神難定?呀,這女兒心思最難治。
眾人圍攏過來品鑒良久,讚歎不絕,忽聽一個男子朗聲說道:「我也想求一幅輿圖。」眾人訝然看去,不遠處燈火下,立了一個眉目疏秀的男子,顧盼偉然,身著絨錦天馬紋衣袍,腰懸一塊紅玉,足上牛皮靴尤有雪漬。
唯有紫顏,眼中神光流溢,篤定地望了側側,彷彿乾坤萬物皆在掌中。長生本是心中惴惴,見了少爺的神色,忽然大定,對輸贏再也不以為然。
「我多慮了,就算想知道是否如願,也要看他十年百年。」她婉然一笑,繼而摩拳擦掌,看了紫顏道,「這回在北荒開綉院,你好歹算半個綉師,陪我在蒼堯多住一陣可好?」
側側對顯鴻笑道:「這幅《錦繡江山圖》是進貢給玉翎王之物,還請堂主懸挂起來,免得損毀了綉品。」
坊主這毛病不知幾時會好?萬一回去時還病著,我怎麼向師伯姐妹們交代?
風功冷汗貼身,呼出一口氣,忙命人取了一枚簇巧攢花的迴環香篆,算來燃盡約要半個時辰,這才安心地道:「此香名為花開富貴,與這綉圖極為般配,就用此香如何?」
暖香曖昧裊繞,側側拋下手中卷冊,放于案上,淡淡地道:「我等有要事在身,不求什麼奇珍異寶。」
側側道:「你們莫怕,這幾日蠱毒解了,我自然安好,坊里那些人不會知道。明日還要你們多照看,不去睡可不好。去罷。」她說話自有一股威嚴,兩人只得去了。
側側本在苦苦隱忍,聽到此話,又是笑又是嘆,恰似風吹絮飛,情絲萌動,記起離情,越發心痛如絞。長生自知失言,懊惱地敲著頭賠罪,皎鏡聞言,奮而撫掌道:「好法子!」
卓伊勒見他說話顛三倒四,翻了個白眼,扯了他往前,推開旁人徑直對紫顏道:「喂,你這個徒弟沒用得緊。」
側側笑了起來,這弟子率真可愛,是個明白人。
「這荷包是你師父繡的,我向夙夜求了護身符放在裏面,雖是好東西,比不上你的心意厚重。下回我親手綉個貼身的肚|兜補上。」他說到後來,眼中閃過一道旖旎曖昧的笑容,頗有促狹之意。
「南嶺蠱毒甚多,有地蠱、金蠶蠱、蜈蚣蠱、蝎蜴蠱、百蟲蠱、飛蠱、水蠱、蛇蠱、血蠱等,解法不一。譬如中金蠶蠱者,濃煎石榴根皮汁飲下,即可吐出蠱蟲。」皎鏡緩緩說道,似在沉思,「蠱毒在上則服升麻吐之,在腹則服鬱金下之,還可嚼當歸解毒。」
「倘若琴瑟之好篤于常人,免不了將夙緣早早消盡。你我歷經劫難,聚少離多,故此今日一會,同生共死,此後再無分離。」紫顏放她的柔荑在掌心,牢牢握定。
皎鏡望了他溫文如玉的身姿,道:「她中了毒,解藥就在那罐子里,你先揭開封口,探手進去。」
顯鴻大笑接過,陰陽把祈如從金絲籠中抱出,撮口叫了幾聲,小獸乖乖地纏在陰陽身上,安順宛如小貓。
長生一夜難眠,恨自己別無長技,不能護少夫人周全。昨夜用了夙夜的神符,不知有用沒用,故此一大早趕來探詢。玉簪不便多講,微露口風:「你問神醫去,昨夜皎鏡大師來過了。」
臨到門前,風功突然一頓,朗聲說道:「那奇獸名曰『祈如』,坊主不妨尋來,許願解毒如何?」言畢,大笑出門去,可惜無法仰頭,少了幾分俊雅。
紫顏握著她的手,「這些日子,真正苦的人是你。」側側眸一閃,嫣然笑道:「今天是好日子,不和你訴苦,我有東西送你。」取出帕子遞了過去。
風功臉色陰沉,身後眾人躍躍欲試,似乎在等他一聲令下。側側看出風功眼中不服之意,纖指一拈,即有四支長針扣于手中,冷冷喝道:「你們最好不要妄動,否則,所有人給我抄傢伙,不必留情!」玉簪、流蘇首先應了,皎鏡與丹眉父子輕鬆抱臂觀望,陰陽與顯鴻手下眉飛色舞擎出兵器,就等打這一場。
火紅色的明珠如晶潤的瑪瑙打磨而成,又像是磨去了稜角的珊瑚,攜了淡淡的海水氣息。
「一炷香的辰光。」
「我去沏茶。」玉簪恭敬答道。這麼晚打擾神醫是不太好,流蘇睡得真死,不如偷偷叫醒她,讓她去請神醫,我來哄著坊主。對,這樣最為穩妥。
皎鏡含笑望著側側不語。且聽她分說,悟得了便不須我多講。
側側神色中有哀婉之意,風功見狀不忍,正欲改口,聽她決然說道:「無論他在與不在,我心上只有他一個,縱然他不再回返,也是一樣。」
文綉坊的綉作神工天巧,遠勝凡品,興隆祥諸人眼冒金星,滿目奢華金翠,卻理不清這彩綉經緯中的奧妙。眼見香篆燃去大半,煙氣盤旋繚繞在身側,風功再難矜持,暗地裡問那兩個少年道:「數出多少朵?」
卓伊勒道:「你是說……藥師館?師父!」他忙把所見對皎鏡細說了一遍。
「坊主,你要綉什麼?」
風功沉吟半晌,陰陽身邊的狼群兇惡,迫得興隆祥諸人縮手縮腳,他故作矜持了片刻,道:「好,打賭就打賭,我怕了你們不成!你要賭什麼?」
側側容顏黯淡,眉尖緊蹙暗忍痛楚。她對風功自不會有一絲念想,那妒蠱遂在臟腑里噬咬,病骨衰筋。
直到與他相守朝夕,漸次明白了他的心。縱疾病相隔千里遙望,她的心早已交託出去,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而已。
長生無奈,又回去找來一盒檀粉,用紫檀雕纏枝蓮紋的匣子盛了,打開來還有一面水晶小鏡。
側側溫柔一笑,對長生道:「拜託了。」無力地倚在榻上,闔上雙眼。
此後水闊山長,一去千里,與君同歸。
顯鴻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打點精神迎接興隆祥的人。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斜陽西落,高台寂寂,別有一番凄涼之意。
如此殫心竭力坐了一天,側側常常綉著綉著,不時心腹絞痛,最厲害的一次狀若離魂,整個人暈倒在地。長生不斷用金針為其刺穴止痛。
「堂主客氣,我自然願意多歇幾日。」
她秀眸掃過,夢中經過歷歷在目,一字一句記得分明。可是,終究是一場夢。
側側凝視杯中殘紅,細想了想,搖頭道:「皎鏡又在捉弄人呢,隨他去吧。」
玉簪看了發愁,想要勸說兩句,側側笑道:「你忘了神醫在我身上下的是情蠱,不用情如何好?你在外間候著就是,我有事會叫你。你們倆別閑著,隨行帶的綉譜都看熟了沒有?」玉簪只覺側側一眼看到心底里去,不敢多說,拉了流蘇到外面守著。
丹心初次見到這等情形,看得眼都直了,小聲問卓伊勒道:「蠱王呢?我怎麼沒看見?」卓伊勒道:「我也沒見過,想是已經鑽進去了。」丹心大駭,退了一步,「鑽到長生身上,還是坊主身上?」卓伊勒道:「長生的錦囊里有葯氣,不會留在他身上的。」
側側望了她的背影,心中狐疑,見微知著到了深入人心的地步,彷彿靈法師的鬼神之術,未免嚇人。她按住心口,莫不是兩種奇蠱交錯通神,讓她探見人心奧秘?倘若真的如此,一物有一物的緣法,至毒的蟲兒竟有了靈性,可見福禍相倚,世事莫測。
紫顏左右顧盼,故作無辜,「我沒這麼說……」
風功的脖子頓時無法動彈,一根筋如被吊起,心也懸在半空。他故作輕鬆嘿嘿一笑,拱手道:「坊主好手段,我越發喜歡了。既不想見我,我先告辭便是,等你改了心思,再來相見。」忍痛直了脖子往外走去。
「玉簪,你愣著做什麼?」側側啐道,打斷弟子的胡思亂想。
側側窺見她的心意,忍不住莞爾一笑,道:「你喚他進來。」
長生聽得他這樣說,彷彿北風橫掠江面,雲散葉亂,飄萍無蹤。一潭混亂的思緒,隨了煙雲盪去,到最後波瀾不驚。
風功瞥見篆香猶存,咬牙道:「我再去數來。」那兩個少年復又數去,被這繁複花心繚亂雙眼,膽氣盡失,數得猶猶豫豫。
側側目送他離去,淺淺一笑,她不想妄言神神鬼鬼之事,若夙夜來了,可以相詢,此刻不若再留意體會一陣。
側側用肘輕撞他一記,俏笑道:「我可不當你的家,文綉坊如今有太多事情,你替我打下手如何?千姿在北荒統一貨幣,修官道以通行旅,欲使錢貨周流天下。我今次北上帶來不少織書綉譜,所有捍、彈、紡、織之具無不具備,要幫他建綉院,教織綉,我還想著在蒼堯因地制宜,改良棉種和織機……」
風功極為殷勤,撫掌輕拍,隨從捧上贄見禮,贈皎鏡師徒的是三卷前朝善本《神效濟世方》,丹眉得了一對犀角,丹心則是一大塊血珀,都是煉器上品材料,送長生的是南嶺特產的粉泥,調水后即可易容用。
皎鏡愣了半晌,見側側無所不知高深莫測,深深凝視她一眼,滿腹疑慮地去了。夙夜給的符咒會不會有古怪?不對,那符咒戴在長生身上,側側怎會有異?越來越蹊蹺了。
側側直視風功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與他之間的事,不與外人相干。少東家,言盡於此,再不離開,我就動手趕你出去。」她語音甚慢,吐字間清香如箭,別有股幽冷肅殺的意味。
相識這些年,風月輪迴一場,一直是他在外飄搖,而她苦苦守候。旁人看了,皆為她不平,只有側側安之若素。愛上神仙般的人物,就須剪斷柔腸,拋卻離骨,洗去俗世鉛華,搖落舊日桃花,修鍊成萬丈紅塵里冰雪難侵的不動心。
明月台屬驍馬幫私有,與之有生意來往的商旅過境可入內暫住,顯鴻見風功有備而來,眉頭微皺。
風功暗命手下分工協作,一人數一塊,可這幅綉圖浩浩蕩蕩,劃分實地並不容易。他獨自數了片刻,就已雙眼迷離,分不清花草枝葉。好在他手下能人甚多,還有專門操持織綉生意的兩個少年,一人一半目視十行,用心默記花卉數目。風功見狀,稍稍心安,又從頭識記花數。
小獸聽見動靜,飛躍的身子凌空一轉,竟往側側這裏奔來。它來勢甚急,宛若飛瀑一瀉千丈,瞬間到了眼前。陰陽撮口一吹,狼群讓開一條路徑,任由小獸奔入。側側情急間抽出霞帔,當頭捲去,小獸避也不避,順勢鑽了過來,被她輕易抱在懷裡。
蘭衾猶暖,羅幃暗盪,玉簪與流蘇俱在跟前伺候,端了銀盆玉盞,見她醒轉皆是大喜。
側側蹙眉,她看見玉簪嘴唇未動,而熟悉的語音自起,彷彿心聲自訴。這是她的錯覺?側側苦笑搖頭,只當中蠱后犯糊塗,緩了口氣,見玉簪悄悄繞至外間,又躡手躡腳走了回來。她微一凝神,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嘆息。
側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去攔住流蘇,別讓她吵了神醫安睡。」
早間的飯粥花樣繁多,顯鴻親自送了過來,側側吩咐弟子慎言,只說身體大好。顯鴻欣慰不少,稱陰陽那邊已有信來,一日後即至。側側吃了一碗豆沙粥,又拿出綉綳用心綉著。
明月台上隱隱多了嘈雜的笑聲,她回首一看,明裡暗處探頭探腦的藏了不少人,一個個躲著偷看好戲。
興隆祥的人見陰陽捕走祈如,一路尾隨,幾次出手搶奪。陰陽不欲驚擾小獸,一味地駕馬避讓。風功得寸進尺,不斷偷襲騷擾,竟得了手,令祈如受驚奔逃,落在興隆祥諸人手中。陰陽氣得命狼群堵截,把風功往明月台趕來。
流蘇看了一眼,見她用了黑灰黃綠、紅白藍褐多種細絨為綉線,針法亦穿插多變,既有滾針、纏針、亂針、齊針,也有散套針、車輪針、施毛針、釘線針,尺余長的綾帕上細密暈染紋飾,初初有了綉畫的神韻。
你早已懂他,為什麼要藉助神通溝通?你忘記大耳三藏的故事了嗎?
側側急切中拔出金鳳簪丟了過去,穿雲裂石一般,叮的一聲,將箭矢擊飛。
卓伊勒吐舌道:「兩位師父,這都能看出來?」
不多時,傳來長鞭擊打積雪的噗噗聲響,陰陽疾步奔來。眾人打起全副精神,凝神看去。雪堆里有一團毛茸茸白玉凝脂般的小獸,動若脫兔,倏地彈射數尺,往遠處遁去。興隆祥的人安排的陷阱撲了個空,有人迅捷地捻弓,一箭射出。
「這是剖自海獸腹中的養魂珠,可定神魂。」
此時天光大亮,側側恍然若失,細想過去這幾https://read.99csw.com日的情形,時時刻刻記在心上。可她漸漸清醒過來,隱約察覺哪裡不對,不由蹙眉,望了兩人沉思。
漫漫似水流年,就在這一笑中戛然而止。
長生髮愁半刻,忽地思及一法,問道:「如果我家少爺也給少夫人下蠱,你說,兩種蠱混在一處,會不會自相殘殺?我家少爺的妒蠱贏了,少夫人不就可以只愛少爺一人?」
紫顏饒有興緻地打量卓伊勒,波鯀族少年想起當年的事,誇口道:「我比你徒弟強多了吧,我家師父總誇我能幹呢。」
只見他先勾勒了一人,佩玉蟾、衣青霓,月下身姿矯矯若龍蛇,磊落如謫仙。又描繪一人,冰玉容顏,持杯淺笑,有微醺媚色于煙波中輕盪。又一人金鞭玉勒,回首彈劍,天地間蒼然無物。再一人柳下悠然獨釣,露出半張雪顏,榮華明凈,看得十里春風亦老。
長生和顯鴻紛紛翻身下馬,斜地里一個暗影掠過,陰陽提了側側的鶴氅,把她攙扶到一旁。皎鏡趕來查看,遲遲不語,長生道:「是蠱王出了差錯?」皎鏡面沉如水,搖頭道:「妒蠱里竟藏了其他蠱毒,幸好蠱王仍在,等我引它去降服。」
「你師父也擔心你呀,他們不日就要啟程,大家終可團圓一聚。」
皎鏡道:「紫顏,你看側側的樣子,分明是中毒不假,不信,你去搭脈便是。」
「異國有禪師名曰大耳三藏,自稱慧眼可通他心。就有一位慧忠禪師前來考較,問他,老僧如今在何處?大耳三藏閉目細想,說他在江上觀競渡。片刻后,慧忠又問,老僧今又在何處?大耳三藏想了想說,在橋上看耍猴。第三次慧忠再問,大耳三藏思索良久,卻茫然不知所對。」
「以情思為滅蠱刀。」皎鏡肅然凝神說道,「殺死妒蠱,不僅要靠蠱王,到時它與你心神相系,你須指引它除魔伏妖。這痛楚比先前更甚,實在忍不住,你就叫我,我用針給你止痛。」
側側穿了青藍色的鶴氅,緊控青驄馬緩緩前行,長生披了一件玉針蓑綴在後面盯著。前次與少爺同來北荒,沿路有武功高強的螢火照看打點,諸事從不用他煩心。長生出神地想,少爺離去后,螢火告別而去,如果今次能在蒼堯重聚,哪怕讓他再辛苦十分也是甘願。
「對它許願,就可心想事成?」側側望了那團煙雪朦朧的小獸,忽然想到了獍狖。獍狖的毛皮可製成價值千金的祥雲寶衣,故此捕獵甚重,幾乎絕跡。而祈如若不是六十年一出,只能由一人得償夙願,恐怕早已滅絕。
堂上眾人皆是一呆,愣愣看去,果然綺陌芳塵中,寒香吐艷並作新蕊,有無數嬌花暗藏。因其陰陽向背、光暗明晦的差異,不同角度看去花色不一,故此無人一眼察覺。這等奇思妙想,用心機巧,不愧是文綉坊進貢之寶。
皎鏡笑罵道:「臭小子,你哪裡有長生懂事!」
及夜半人靜,幽夢未至,翠幔下的側側疼得蘇醒,低低呻|吟了幾聲。外間文綉坊的兩個女弟子玉簪、流蘇聽見,想去喚人,被她止住,說道:「不礙事,拿迷迭香丸給我止痛。」弟子們只能應了,侍奉她服藥后,將熏籠里的白檀香添了些。
「他若真的死了呢?」風功語氣清冷,漠然問道。
「坊主說了一夜夢話,並不曾醒,神醫看過無礙,我和流蘇就進屋裡候著了。」
看了許久,紫顏小心地疊起帕子,鄭重收在懷裡,拿出一個紅緞地鳳穿牡丹紋樣的荷包,懸在她腰側。
流蘇疑惑,夢中歲月不知短長,每每醒來就忘,想要落於針尖線上,絕非容易。
側側打開綉奩,選了針線與綳架,伸手道:「我要的帕子呢?」玉簪忙從懷裡小心拈了出來。側側找了一幅料子最好的素綾,綳在架子上,凝神穿好了針。她抬眸一看,玉簪與流蘇仍杵著不動,笑道:「你們歇息去吧,這裏暖和得很,我好多了。」玉簪不敢應聲,流蘇道:「坊主不睡,弟子們怎能休息?」
「未必要尋同樣的蠱蟲,只要蠱毒夠厲害,兩邊打起來便可。」皎鏡心下欣喜,滔滔不絕說道,「喚它『情蠱』如何?讓我的蠱王進入側側臟腑中,它們自去打架,只要蠱王能勝,妒蠱自解。不過下蠱者必須是紫顏……你不是會易容嗎?」
「坊主與紫顏大師的情事,算得上是一段佳話,可惜坊主一心守候,那人音訊全無,連隻字片語也吝於傳遞,並未將坊主放在心上。依我看,他或是忘了坊主也未可知。」說到紫顏時,風功秀逸的容顏現出一絲鄙夷,輕蔑地眯起了眼。
紫顏澹然一笑,道:「靈驗與否,要看玉翎王願望為何。倘若他求的是身為北帝,平北荒治天下,當如所願。」
「夙夜那個清凈人,衣裳不是黑就是白,我能不素淡嘛!就知道你會為我打算!」紫顏笑眯眯躍下飛鸞,靜靜把她擁在懷裡。那青鳥凝視兩人相依的身影,咕咕叫了一聲,展翅高飛而去。
陰陽做了一個手勢,群狼登即圍攏側側守成三圈,悄無聲息地伏在地上。長生又驚又喜,有這些惡狼保護,冒出凶獸不致慌了手腳。陰陽看了他和卓伊勒一眼,示意兩人也進去,卓伊勒好強地提了匕首在手,不肯挪動,長生無奈,也摸出匕首,守在外面。
玉簪一驚,遲疑說道:「流蘇沒醒呢……」窺見側側不似說笑,只得往外疾走。奇怪,我那樣小聲與流蘇耳語,坊主卻能聽見,內力越發了不得。
側側凝眸瞧他,為何聽不見他的心聲?他春風化雨般溫潤笑著,眉眼宛然如昔,可是她仍看不|穿望不透他的身影。
她依依望遠,彷彿眼花,遙遙看見天邊有人影閃爍。側側定睛再看,遠處飛來一隻青色大鳥,翠羽如玉,澄艷流光,鳥背上坐了一人,恍然若仙。
長生憂心側側,討了一碗粟米粥吃了,復又踱到她房門外,來來回迴轉悠。玉簪瞧見人影,出來打發他道:「坊主刺繡呢,不見客。」
「對了,你怎知道我們在此?」側側想了想,又笑道,「我傻了,有夙夜的神機妙算,自然有法子認路。」
風功並不著惱,含笑望了側側,娓娓說道:「我雖有大願,卻要孜孜以求,憑心而得。」
側側見他明眸澄澈,不免想道:「他莫不是學了夙夜的法術,學會了神機妙算?」
側側惆悵睜眼,長生凝眸看她,盈盈相視間,想起少爺與少夫人相守的日子,流水一樣去了,如今,他在漫漫長河上伸手掬一捧水,撈起三兩朵落花殘粉。
側側撫摸祈如柔軟的皮毛,心中靜極,彷彿洞徹風功內心的懼意。妒蠱無關情愛,他孜孜以求的無非功利,為此訴諸外物,並不是真心愛上誰。側側憐憫地望著他,說道:「我說過,此心唯一,可惜少東家與心想事成無緣。」
長生霍然甩袖,目眥欲裂,望了風功氣得說不出話來。皎鏡冷眼觀望,此人有恃無恐,只怕有些不妥,與丹眉憂慮地互視一眼。丹心見側側神色平靜,遂與卓伊勒一心看住長生,不讓他擅動。
側側今次竟不曾罵她,望了天邊雲端,曼聲說道:「一直以來,都是我記掛他,我不想他為我擔心。」
側側搖頭,徐徐說道:「他心中有我就好,我不想故意試探他的心意……」說到一半,含笑看著玉簪。玉簪情知僭越,不由得借口風寒,陪她往屋裡取暖去了。
長生淚眼婆娑地揮著帕子道:「少夫人,你幫我也綉一幅人像,我就不哭了。」壞了,我怎能惹她傷心?少夫人已經中了兩種蠱毒,我再給她添麻煩,真真不是人了。趕緊插科打諢糊弄過去才好。
她略略一驚,想到此讖語已然應驗,心下稍安,「是我貪心了,見不得你受一點苦,只是生死大劫,苦這一年原是應該的。幸好有夙夜!」
長生雙手顫抖,恨聲道:「不殺他,讓他吃點苦頭也好。」丹心苦笑道:「這位少東家的武功比我還好,你怎麼打得過他?」
風功頗為失望,對了側側低聲問道:「不知坊主有何樣心愿?對此奇獸竟不聞不問?」側側微微一笑,「你真想知道?」風功點頭,目光殷切。
玉簪秀目輕掃,知道側側的心思,便道:「坊主,我沒有修鍊神通,卻知道你的心事。」
你騙我也不要緊,至少此刻,我很快活。想到他可能會出現,我很歡喜。
玉簪道:「是,坊主你……難道做了噩夢?」
眾人這才小荷露尖,一個個冒了出來。皎鏡與丹眉哈哈大笑著走來,和紫顏彼此施禮。
皎鏡暗嘆一聲,扶側側重新上馬,她的身子輕飄無力,勉強伏在馬上。長生想到重逢時側側英爽的身姿,對風功恨入骨髓。
顯鴻臉色極為難看,興隆祥欺人太甚,聽到側側的話,他輕抬右手,驍馬幫諸人立即拔出兵器,湧上前來。
沒多久,長生穿了一身濃紫的錦衣,背了包袱過來。聽說側側要同去,便道:「丹心和丹眉大師在琢磨給千姿煉製國器,不能去,好在有我和卓伊勒,到時隨身的行李由我們來拿。可能會在山上住一晚。」
「夙夜大師可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再說你師父就在跟前,蠱王跑了也看不出?你別亂想。對了,少夫人不肯見我,文綉坊的人說神醫昨晚去看過我家少夫人,你知道是什麼緣故?是不是蠱毒有了反覆?」
那麼,與她執手終老就好。
驍馬幫首領顯鴻領了十八人的馬隊,護送醫師皎鏡師徒、煉器師丹眉與丹心父子、織綉師側側、易容師長生遠行而來,浩浩蕩蕩行到高台下。羲芝嶺多出奇物,是往來北荒必經之地,驍馬幫便在此建了一座明月台,起荒煙,棲朔雁,枕旅人。
「我怕是一場春夢,了無痕迹。」她緩步上前,小心地撫摸飛鸞的青羽,觸如絲緞柔滑。鸞鳥把鳥喙伸了過來,親密地在她手心撓癢。
「紫顏——」身後一雙手伸了過來,如流星飛逝,再不得見。
心音不可通。她的心微微一沉,有一絲涼意,從腳底如藤蔓攀爬,延伸到眉尖心上。一切莫非是一場夢?
側側咬唇不語,攥著紙卷只覺手心火燙,對風功的輸贏已不太在意。
相思累,枉凝眉,側側在此時想起了紫顏。
側側眸中金芒閃爍,悠悠一笑,「一場夢。」
側側手裡攥了白玉小獸,甜甜睡去,先前的疼痛暫時被抑制住了,她軟卧綺羅中,拋卻眉間愁。
顯鴻忙傳來藥物,皎鏡看也不看,長生急道:「為何不用?」卓伊勒悶悶地道:「厲害的蠱毒與疾病不同,多半只有下蠱者可解,師父說的藥物並非根除之法,這幾針僅能暫控妒蠱蔓延而已。」
卓伊勒艷羡道:「早知我當初就該學易容術。」皎鏡旋即在他頭上敲了一個栗暴。
眾人見皎鏡始終鎖眉,推敲解蠱之法,知他沒有十足的勝算。
顯鴻想了想道:「可如我許願,天下人皆得長生呢?」
青瓷杯里淺淺流紅,藥液宛若玫瑰花露,惹人饞涎。側側端杯輕嗅,清香沁人,心中暗想,皎鏡盡了全力,其餘聽天命就好,於是一口飲下,冰寒之氣直透胸臆,心神一振。
長生的容貌風儀本已極佳,但簌簌膏泥落下,眉眼倏地一變,愈加風流蘊藉,逸氣超然。一雙星眸或如煙雲氤氳,或如岩下飛電,時而靈慧,時而鋒銳,引得眾人目不能移。他輕掃面頰暈開脂粉,眸光一轉,恰似琳琅琬琰的珠玉自匣中而出,秀色耀目,容光絕世。
側側想起夢中騎馬上山,遇見祈如的情景,淺淺一笑,有暇時當綉畫記敘這一場情夢,他日見了紫顏倒是個不錯的談資。
皎鏡兇狠地瞪他,「無色的冷煙,與篆香混在一處,的確難認了點,但你身為醫師,怎會嗅不到其中的異味?長生,你看見了是嗎?」卓伊勒垂頭不語,長生道:「是,那煙氣濃烈,比篆香苦辛沉鬱。多虧姽嫿平素叫我識香,回頭讓卓伊勒向她請教就是了。」
可惜碧雲信斷,仙鄉路杳,歸鴻難倩。
側側直直凝視他,駭然驚覺連皎鏡所思所想亦在她心中,窺探人心並非錯覺。皎鏡察見她神色有變,笑道:「蠱毒有我,你不要太多顧慮。」北荒疫癘禍害雖大,病卻易治,蠱毒則不然,似毒非毒似病非病,醫書鮮有論及,這幾日需思量幾條妥善的應對之計。
你看得出我中毒?
顯鴻搓手試探道:「說起來,太師大人為王上求瑞獸,正在披夷山上,不如請他來試試,或許真有那種奇獸也未可知。」蒼堯太師陰陽通獸語,有馴獸之能,顯鴻心存萬一之念,見皎鏡沒有再反對,囑咐屬下傳信去了。
長生嘆氣道:「我家少爺要是看到他的面相,只怕他從小到大、生老病死盡可一說。」
長生抽泣道:「我……他……少爺回來就好了。」
你中了毒,我不怕你。
長生兀自獃獃站著,遙看紫顏與人寒暄,撲撲落淚。
側側隱有不安,夢中的祈如甚是靈驗,可究竟能否如人心愿,畢竟難說。她猶疑地凝眸思忖,紫顏道:「你贏了他,我贏了你,可是為此不喜?」側側笑道:「我怎會這般小氣?你一向狡詐,且來未卜先知:若是陰陽獻此祥瑞,偏又不靈驗,會不會觸怒千姿?」
思索了前緣舊夢,側側專心致志地凝神繡像,有過夢裡一回演習,落針疾如密雨,剎那間絢爛芳華開遍。兩個弟子心動神馳,恨不能有身外化身,把諸般針法盡數記下。
千般容顏,萬般姿態,長生對了明鏡且笑且嘆,忽悲忽喜,觀者的心亦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紫顏的容貌並不固定,可丰神氣度絕異常人,一望即知。
「你穿得這般素淡,莫不是改了性子?」側側俏笑一聲,想起他摯愛的華衣美服,上下打量,「我綉了衣裳給你,二十多件,不知夠不夠。」
他朗聲一笑,對側側遠遠躬身行禮,「我已數畢,共七千七百朵花卉。」
皎鏡、丹眉、丹心、長生見狀,也將贈禮放下,卓伊勒鎖眉沉思,只覺眾人大有深意,一時參詳不透。
「我們回去,我有太多話想和你說。」他喃喃細語,每個字說進她心坎中。
玉簪聽見動靜,急急趕來攙扶,吃風一吹,冷不丁打個噴嚏,忙道:「坊主,夜寒風九-九-藏-書大,再受涼就不好了。」玉簪闔緊窗戶,扶她往錦凳上先坐了,道:「我去請神醫來。」
他把綾帕翻來覆去地賞玩,愛不釋手,玉顏上有淺淺的一抹紅,像是中了彩頭的孩子得意賣乖,勾笑的唇角露出瑩白皓齒。小小絹帕綉成雙面同心,綿綿情意如清風伴明月,有她在側,夫復何求。
側側勉強道:「大師費心,我是不怕疼的。」皎鏡看她容顏消瘦,眉宇間卻極堅毅,心下嘆息,好言勸慰道:「來日方長,我雖愛整人,也見不得女娃子吃苦。」
皎鏡剛走,玉簪紅了臉請罪道:「坊主,弟子知錯。」
側側微微失落,想到與紫顏在夢中相會,脈脈深情終得一訴,神色仍是欣悅。玉簪道:「坊主,是否不疼了呢?」
長生、丹心兩人隱約窺探出幾分背後隱情,各自低頭思索。卓伊勒最為迷糊,雖不明其中彎彎繞繞的門道,心底暗自升起一個念頭,蠱術也好巫術也罷,從今起要費心探究,將來會有用武之地。
長生跑到皎鏡那裡,見卓伊勒頂了一雙黑眼圈,打了哈欠在喝梨粥。
山川草木為證,北地霜雪可鑒,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回來了。
皎鏡擰眉冷對,深感有什麼地方不對。
側側輕撫綾帕,君顏如何綉?便將長年痴情,化作千絲萬縷,千針萬線,刺入春光里。香燈下玉指如舞,縴手翻飛,彩袖搖曳,她凝神細想往事,朱唇淡淡留笑。
玉簪與流蘇聽得莫名,奇道:「五張臉?」側側道:「他生性戲謔多變,在外人面前高潔風雅,私下裡懶散好玩,衣服與臉面都是他常換之物,有時一個月不重樣。」
丹心也來拜見,長生把他喜好伎樂倡優之事說了,紫顏見他面相不俗,既有清狂不羈的少年習氣,又有痴迷玩物的可掬憨態,果然是後輩里出類拔萃的人物,因而對他笑道:「為你寫傳奇不難,你一個人如何扮得全生旦凈末?不如一併教長生和卓伊勒,多尋幾個人好好演一齣戲。」
明月台上,側側神思恍惚,忽聞嚦嚦清鳴,大鳥如飛虹倏地電射身前,背上男子粲若春容,眸如琉璃,含笑對她說道:「我回來了。」
流蘇驚道:「那不是誰也認不得他?」
風功眼角一掃,己方人數並不佔優,微微抬眼看了扶搖一眼。扶搖輕闔雙眼,搖了搖頭,風功心中一沉,自知連蠱毒師也無勝算,定然討不了好。他壓下火氣,恨然將祈如奉上,英俊的面龐露出一絲乖戾的神色。
長生目光閃動,此人不求獨得寶物,故意說出訊息,想來對奇寶也無把握。
那隨從伶俐地跑過來,朝眾人行禮,低聲道:「祈如就在前邊不遠,請各位輕聲些,別驚了寶貝。」他警惕地瞥了陰陽身後的群狼一眼,被森然狼牙一嚇,不覺慄慄發抖,說完就踉踉蹌蹌逃了回去。
風功便在一具鎏金香盤上點燃那枚鏤花印香,一待香煙繚繞而起,興隆祥諸人皆聚精會神往綉圖凝看,側側眼中儘是譏諷蔑視之意,取了一盞清茶與紫顏兩人品茗,無視對方劍拔弩張。
側側正待再問,小獸煙雪般的皮毛忽如纖雲消散,一眨眼化作霧氣騰空,就像從來沒有來過。眾人一齊驚呼,唯獨紫顏眼中看不見那奇獸,定定地望了側側一人。
丹心道:「大師放心,我吳霜閣不會叫他佔了便宜。」丹眉嘆道:「風瀾的兒子怎會如此不堪?興隆祥的生意,以後不能做了。」
側側倚在弟子們懷裡,像初生柔弱的孩子,「是不是我只要想他,蠱王就有力量?」
那群人聽見響動,滿含敵意地望來,朗朗陽光照在對方臉上,為首那人正是風功。他輕蹙了下眉頭,很快展顏一笑,對隨從低語了一句。
側側斜了一眼,紫顏笑吟吟攤手。
紫顏燦然一笑,冶艷容華攝人心魄,側側微一恍神,想起過往無數片段,心情激蕩。
風功啞了嗓子喊道:「我給你解藥,你給我祈如。」
側側莞爾,想起那場大夢,幾番動情,把重逢的喜悅都耗盡了。如今真該歡喜了,卻只是在心底暢快。
「要是你的蠱王無用,坊主豈不是中了兩種毒?」丹心忽然替長生問道。
「容貌雖異,氣度不減,風骨依舊。他若是想你認出他來,只須往那裡一站。」側側說到此處,心頭旖旎,不覺停針遙想。
明月台外夜色清冷,顯鴻只恨沒有暴風雪,把對方都埋了才好。待興隆祥諸人退走,他急忙惶恐請罪,丹眉好言安慰了幾句。
白玉巋然不動,那神符突地籠上一層昏黃的清光,像是無風自燃,又彷彿蘊了渺渺魂火,說不出的神秘。丹心與卓伊勒唬了一跳,長生因聽過太多夙夜的神奇故事,眼中反而漾出喜色。
皎鏡摸了摸光頭,喃喃地道:「我也養了蠱,要不要搏一回?」他遊歷南嶺時對蠱術精研多時,捉了無數蠱蟲,配出一隻蠱王,平素養在罐子里,這回帶到北荒,原想它再汲取北地蟲毒。
卓伊勒插嘴道:「他和我每日練些拳腳,不像以前,只有一把瘦骨頭。」斜睨紫顏,秀骨不凡,卻比往日清減了。
他摸了一把,竟是一枚繡花針。
「你們都出來罷!」她跺腳輕呼。
長生心中一動,「是從南嶺請來的醫師?」
「你我兩家向有往來,文綉坊銷往南嶺的織物綉品,俱由興隆祥包辦。你看中的,想是北荒三十六國潛在的良機。我此次北上,不僅為千姿稱帝賀喜,還要傳授養蠶繅絲、紡棉織麻之術,以利百姓萬民。興隆祥在北荒雖有茶布鹽米貿易,不如驍馬幫更得天時地利人和,想與玉翎王分利如虎口奪食,殊為不易。因此少東家迂迴求法,想到我文綉坊,以此為契機,更可與奇業十師聯手,謀取諸多利益。」
長生怒道:「你有什麼好可惜的?」
長生窘著臉,偷覷少爺一眼,紫顏凝目望來,朝他笑道:「長生,你不認得我了?」
長生依言探入,空蕩蕩什麼也沒觸碰到,皺眉道:「皎鏡,你玩什麼花樣?莫不是在捉弄人?」
「我所求不過見某人一面。他若安好,我便無求。」
「你師父呢?」
什麼他心通,什麼祈如,什麼相逢,不過是她心心念念記掛著那個人。
他一身素淡的半舊衣裳,隨意挽了髮髻,神態超逸,與世無爭。側側歪了頭看紫顏半晌,抿唇微笑,也不言語。別後三百多個日夜,終得一見,兩人遙相對望,柔情綿綿。
「做生意的人,最怕沒有誠信。」側側抱著小獸,格外安詳,只覺有股清華之氣浩蕩貫徹胸臆。陰陽沉聲道:「你讓它驅除你的蠱毒。」長生等人殷殷看著,儘是期盼之意。
聚散無常,側側心中千萬緒,一提起難再放,輾轉多時,熏籠里殘香已盡。她勉力起身添炭加香,不覺走到錦窗前,推窗望月。
長生斜睨他一眼,笑罵道:「要說好聽的,也不會當你的面。我的醫術不及你十分之一,既是怪脈,便有異症,這毒物卻不常見。」
丹心不理會其他,起步凝看竹節熏爐上的爐蓋透雕,兩條蟠龍踏雲吐霧,勾勒得細緻傳神。他細細看了半晌,手指凌空臨摹龍身雕法,丹眉在不遠處含笑飲酒,喝得甚是暢快。
猶疑間,紫顏將紙卷塞在她手中,笑道:「待他輸了,你再打開來看。」
「為保解毒無失,太師要上山去看看。」流蘇偷覷她神色,懇求道,「坊主,我們想一起去,聽說羲芝嶺景色極美。」側側笑道:「既是蠱毒已消,我與你們同去。」玉簪瞪了流蘇一眼,「坊主,神醫只說蠱毒被壓制,隱患未除,大意不得。」
「此獸能使人心想事成,如願以償,可惜的是,它僅能滿足一個願望,便再度遁去。」風功嘆道。
他一路走來,看似旭日晴景,韶光明媚,暗底下的波瀾驚險並不為人知。他答應過沉香子要照顧她,故此獨自於高峰闖蕩,撇下她一人空望。他與姽嫿並肩遠行,只留給她眺望的背影。每每午夜夢回,她會有幾分痴怨,為何常伴他身邊的紅顏知己,不是自己?
你這樣說,他就能聽見?
「玉京迢迢幾千里,鳳笙去去無窮已。欲嘆離聲發絳唇,更嗟別調流纖指。此時惜別詎堪聞,此地相看未忍分。」側側腦海中浮現出這首詩,物是人非,不外如是,小腹卻又絞痛起來。
世人眼中的紫顏錦年綺貌,驚才絕艷,是富貴雲端里的仙家人物,不食人間煙火。她卻知道,他身世離奇命運多舛,人前雲淡風輕,心底有太多塊壘難消,終染了奇症纏綿不去,生死徘徊一線。
顯鴻目眩神迷,聞言清醒過來,樂呵呵遣了數名屬下,將綉圖懸挂在一面牆上,頓時星光璀璨,匯就一條寶光瀲灧的浩瀚銀河。
進到樓閣之內,側側與紫顏攜手入座,氣定神閑,悠然如春野閒遊。待眾人坐定,側側命玉簪與流蘇捧出一幅大紅彩綉。
長生憎其目光放肆,冷冷地道:「其實你根本就不信它可成真。」
皎鏡沉吟道:「有機會我再試他一回,現下先不聲張,擒了奇獸再說。」
玉簪賠笑端盞,是皎鏡配的防風甘草茶,可解諸毒。側側吃了兩口,沒了困意,道:「尋幾幅素綾帕子給我,再拿綉奩來。」
丹心殷殷看向長生,他明白那種被注目的彷徨,一顆心無法進退自如。作為吳霜閣的繼承人,這是他第一次代替父親,被人稱做「大師」。他企圖掙扎放棄,兜兜轉轉,最終看清了冥冥中一條斬不斷的線,連接他的未來。
在眾人眼裡,與其要一隻不知來歷的小獸,不如實實在在看牢手中的財貨,都盼著側側改變主意。陰陽不免惱怒,暗忖只需武力就可奪得祈如,何必費盡心力豪賭。
長生遍體徹寒,驚望那本《織染譜》,想來蠱毒就在書上。他再不想忍,從靴子里拔出防身的匕首,風功冷冷望他一眼,說道:「各位最好不要妄動,我若死了,妒蠱永不可解,必定害死坊主。」
長生與卓伊勒盯住興隆祥中那個青衣男子,此人面容平淡無奇,周身有淡淡葯香。此次長生看得仔細,斷然說道:「他易過容。」皎鏡嘿嘿一笑,斟好一杯雪霽茶,親自端到那人面前,詢問名姓。那男子目露意外之色,連呼不敢,隨口報了名字,放下茶盞點滴不沾。
唯有側側處,風功親手端上一本《織染譜》,含笑說道:「坊主別來無恙?前次你說過,想見南嶺扎染妙法,此書盡述南嶺扎纈、蠟染之術,當為坊主所有。」不待側側道謝,又轉身對諸師道,「倉促打擾諸位大師,聊表歉意。」風功輕描淡寫間贈禮頗重,眾人不知他底細用意,一時場面尷尬。
紫顏牽過側側的皓腕,溫馴地說道:「我憋在水晶棺,沉入靈泉底,簡直是個活死人。在那裡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神思昏昏如睡,與斷氣也沒什麼分別。如此苦苦養了一年,好容易脫身了,眼巴巴趕來尋你……說起來,此刻見到你,仍覺像夢中一樣。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你?」
「你們是不是用過他的神符,化了我的氣息?」紫顏微笑,想到夙夜當時的言語,笑容里不覺添了凜然之意,「誰在打你的主意?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側側撐起身子笑道:「好,好!你的筆力比去年雄健了,比起紫顏也不遑多讓。好端端的,哭他作甚?這個沒良心的,早晚要回來,你哭他,沒得傷了自己。」拿起一面素綾帕子給他拭淚。
她笑了一場,想他那樣喜愛花團錦簇的熱鬧,竟生生在水下埋了一年,不免怨道:「夙夜不是神通廣大么,也不想個好法子,讓你如此受苦。我……不怪你,只要你無事就好。」
側側胸口一熱,「如果再生不測又如何?」
皎鏡嘿嘿一笑,「你只管多想多念著紫顏,越是相思綿長,越可以驅除妒蠱,可不要強撐顏面,故意撇清。夜裡若有何不適,叫我就是了。」
側側淡然說道:「少東家請再仔細看看,這綉圖內有兩朵花凝成一朵大花,也有三朵、四朵、六朵、十二朵積聚成花的,甚至這幅錦繡江山,就是一朵奇艷之花,你要一併數明了才好。」
如果說青鸞是情藝雙全,側側則是以情入藝,由情生藝,愛戀情痴成就她絕世無雙之技。相思如水,穿石磨杵,任情劫磨礪了心志,修鍊成女中豪傑。
清冷的北風灌進來,她躲進細軟舒貼的紫綺裘里,探出美目憑窗凝佇。漠漠寒林之上,孤清的冷月如玉,翩然遺世獨立。千里共嬋娟,此時此刻,他是否如她這般依依期盼重聚?
皎鏡慎重拈出一道黑色的神符,側側注目良久,似憶起許多往事。皎鏡道:「紫顏應與你說過,夙夜給的符,都有些神奇處。」側側點頭,望了他手中的神符,似是痴了。
那人撫著她的雲鬢秀髮,含笑問道:「你是在找我嗎?」
皎鏡大步流星趕來,玉簪與流蘇惴惴不安地避在他身後。側側起身相迎,見他手裡端了紫檀嵌百寶綉奩,忙接過笑道:「怎好勞煩大師。」
流蘇看得歡喜,替他說情道:「坊主沒說不見人,長生大師不是外人,我去通報。」
長生吃驚看去,側側撫著祈如的腦袋,貼面而笑,那小獸竟也咧嘴傻笑,彷彿通靈。玉簪和流蘇緊張地互相牽了手,嘴裏念念有詞地禱告,生怕祈如的傳說是假。
玉簪驚道:「坊主莫非要刺繡?」糟了,這要是熬一夜,沒有風寒也要傷神,得想法子勸勸。流蘇磨磨蹭蹭的,皎鏡大師來了就好了,一起說服坊主。
為了想他,一針一線織綉出瑰麗夢境,以假亂真。不料滌盡塵心,萍散夢碎,終是流水落花一場空。
側側與他促膝並談,甚是快活,聞言眉目流轉,淺笑道:「你說,若是我和你打這個賭,你可能贏我?」
北風清嘯而過,高台內樓閣中,眾人洗去風塵之色,圍坐在盤金線地忍冬紋地毯上。毯下有火道燒炭取暖,其上溫暖如春,更有十二隻鎏金銀銅竹節熏爐如仙鶴環列四周,曼妙吐出裊裊暖香。
太匆匆,他不及籌備更多,盡全力而已。
驍馬幫眾人喜極,狼群再度圍攏過來,將側側護在其中。風功掃視兩邊,審時度勢,搖了搖頭,興隆祥一行人目露九*九*藏*書陰冷之色,遙遙地看著側側。
長生探脈半晌,奇道:「古怪,為何脈如太平簫鼓間歌鐘,這是什麼毒?皎鏡,你知道么?」
皎鏡揮了揮手,卓伊勒苦了臉端來一隻白釉剔花牡丹紋罐子,小心翼翼放在几案上,遠遠避開。
「一年不見,你我好像生分了。」紫顏喃喃說道,見側側神色克制,不像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心生苦惱。
側側不理會其他,稍稍用了點粥飯,又取了綉綳凝神刺繡。深淺明暗,諸色疊暈,綉畫上的紫顏便有了雅秀神韻,玉面上容光浮動。她端凝良久,又刺下幾針,將一雙明眸繡得點睛入神,笑眼宛如欲語,現出活潑靈氣。
側側故意說道:「翠羽閬苑的鏡心呢?」長生終於一窘,「只怕她不肯收。」側側板臉道:「我繡的帕子市價百金,難道還不夠格?」長生連連改口道:「不,不,少夫人的綉品千金難求,不過綉了我的模樣,她就未必想要了……不對,不能這樣說,她一定會收下,畢竟千金難求……」是了,求一幅少夫人的綉作贈給鏡心,她就會知道我的心意。我怎麼沒想到呢?這一回,但願她也能來北荒。
待他停手回眸,披了一件圓領窄袖纏枝寶相花紋織錦袍,系好腰間錦帶,微微一笑,風姿超拔宛若謫仙,眾人眼前皆是一亮。丹心嘆道:「原來這便是紫顏大師。」
可是,她不忍苛責不會強求,手中的箏線偶爾一扯,遠處高飛的紙鳶就會殷殷飄至。他即使走得再遠,心裏存念著的,依然是她。
他霜般容顏,現出森森之意,皎鏡終於明白,立即翻掌扣住側側脈搏,凝神搭脈。
長生眉間恨意略散,心想,若是少爺在此,想來不會慌了手腳,此時應平心靜氣想出對策才是。
「聽起來我不在的日子,你過得甚好。」他酸酸地說道。
「不許胡鬧。」
紫顏目光閃動,低低說道:「看來不知死活的,就是此人。」長生道:「是,待我射他一箭。」紫顏按住了他的手,盈盈笑道:「不忙,等側側來發落他。咦,他的脖子有些不對,此人是個殘疾?」長生舒心一笑:「那是少夫人刺了他一針,嘿嘿。」
側側裹了印金羅冰裂紋對襟夾衫,淺色刺繡畫裙,斜倚在枕榻上,腰間軟軟搭了一條金縷毯。她凝神下針,玉腕如蝶飛,綾帕上明霞光爛,一片秀色芳菲。
皎鏡見長生苦著臉,看破他煩惱所在,罵道:「咄!她既是你家少夫人,又是你師娘!就替你家少爺還債如何?該死的紫顏,現下也該北上了,人卻不知何處。」
流蘇拍掌道:「好!我們一同去。」
風功怦然心動,這賭注比他下蠱用計得到的更多,一幅綉圖能有多少花卉?他們十幾個人,怎會數不清楚?他一時口乾舌燥,忘了保持謙謙風度,立即說道:「我輸了就把祈如給你。這奇獸能心想事成,價值不可估量,坊主不算吃虧。」
行到後來路徑漸絕,腳下崎嶇難走。疏林中灌來凄惻的冷風,側側貼著紫顏,任山路顛簸,只當等閑。
咚咚,咚咚,聽見對方的心跳,平生此刻,最是安然。
走了半個多時辰,冬日無力緩緩上升,如蛋黃掛在碧空。林間的霧氣盡數消散,現出青蔥明秀的綠意,側側心頭一快,正想遠眺山嶺景緻,忽然痛如蟲嚙,眼前一暈,整個人如墜虛空,從馬上倒栽了下來。
側側高聲呼叫,陡然睜開雙眼。
「記得師父說過,我不是長壽的命。」
長生纏了側側,把別後經手的易容故事說給她聽,沒多久,丹心踱步過來,笑吟吟對了他道:「你答應替我求的北荒輿圖呢?」
長生一窘,側側聞弦歌而知雅意,盈盈一笑,彩袖微招,竟從行囊里取出幾件煙霞之物。
側側的師父青鸞這些年在夙夜身邊,與她鴻雁往返,書信里不曾提到過紫顏一句,想來紫顏休養之時,確實是不見任何人。
兩種蠱毒,兩處相思,妒意與情傷,誰能勝出一籌?
玉簪在旁聽得入神,不覺問道:「這是為何?一會靈,一會又不靈了。」
玉簪出屋去向眾人稟告側側痊癒的消息,流蘇則陪側側做綉綳,選綉線,看她凝神刺下一針針。如春風吹皺池水,白煙簇雪的素帕漸漸沾了綺麗顏色。
四人收拾完畢走出屋來,皎鏡與卓伊勒準備採藥,背了葯囊,顯鴻選了七個手下陪同,皆是一身勁裝。太師陰陽穿了暗褐錦袍,仍是倨傲冰冷的姿態,隨行三十六隻雪色銀狼,氣勢遮天。
長生睜目說道:「少爺即使用一張庸人臉面,也有別樣姿態。等我畫完,你們便知端倪。」他忽然豪氣煥發,點墨在毫尖,簌簌落筆。玉簪與流蘇好奇之至,一齊湊過來看。
側側冷笑剖析,一字一句說得緩慢。
皎鏡道:「是,只要你信我。」
到了晚間,綉綳上的人像有了大致的身形。紫顏的衣飾以套針為綉,盤金勾邊,雍貴之氣呼之欲出,座下鳳鳥鸞首用了擻和針,飛羽用施針,鳳尾則以接針綉出。更妙的是雲海氤氳,鸞翅熠熠,光影流波明暗自然,層次分明。
卓伊勒想了想道:「師父說沒事,還說若是順利,今晚之前,蠱王就能戰勝妒蠱。我看你也消停消停,急也沒用。」
「三千七百八十朵。」一少年咬牙說道。
皎鏡點頭,眉宇間多了憂色,興隆祥豢養蠱蟲的必是此人,若真屬藥師館旗下,就與北荒疫癘有諸多勾連。
「心想事成……我倒要看看,千姿能不能如願!」他冷冷吐出這句話,心底里的妒恨之意如火如荼蔓延,直燒得人心如蠱。
「你這一年片字不寫,錦書不寄,哪有資格怨我?」她粉面一寒,想起這三百多天來腸斷心傷,忍不住揪起他的耳朵,啐道,「說,夙夜究竟把你關在什麼地方,弄得音訊全無?」
側側嗅著幽香,心下一快,捧了綉奩坐定,「請大師明示。」
是,是。千山萬水,你趕來與我相見。萬水千山,我只等與你重逢。
丹心與卓伊勒屏氣斂容,肅穆地望著長生改頭換面,若有所悟。這數十年,奇業十師溝通往來,非一般情誼可言,相互借鑒化用處亦是極多。大道相同,難得親見易容師施術,就連皎鏡與丹眉也提起精神,目不轉睛地參詳。
皎鏡取下長生心口的錦囊,對她說道:「情蠱已經種下,你可安好?長生馬上就醒,接下來要靠你自己。」
風功向她躬身一拜,又向了眾人說道:「在下僭越了,實是有事相請,求諸位大師見諒。」頓了一頓,神色坦然地道,「羲芝嶺向有奇物異寶,今次我便為此而來。諸位可曾聽說,有一奇獸,每一甲子會回到羲芝嶺,再現人間?」
兩女吃力地端來照壁大小的巨幅綉圖,顯鴻眯起雙眼,隱隱覺得風功似乎討不了便宜,鬆了口氣。長生吃驚不已,這幅綉圖僅是織綉就要耗費年許,其中人力物力非同小可,一炷香的辰光,風功未必能贏。
風功種下的惡毒之蠱,終於驅除。可是興隆祥的人怎會玩上蠱蟲?從未聽聞風瀾父子精通蠱毒,側側不由微微沉吟。
皎鏡把兩樣東西放在几案中間,低低念了一句:「借神魂一用!」
你也是一隻奇怪的獸。
側側一怔,心念流轉間情意雖起,周身再無疼痛,不覺有了淡淡的喜意,「不痛了!」
紫顏慧目一閃,「這是必須要輸的,輸了就可答應你一件事,我欠你甚多。」
皎鏡喝道:「慢著,拿走你的鬼玩意。」興隆祥的人低頭取物,小心翼翼包了那冊書與其他物件,匆匆跟了上去。
風功大叫一聲,手下中有一青衣男子立即上前,在他身上拍打數穴,又塞入一粒藥丸。
如何祈願,如何如願,世人所求不過如此。
顯鴻大擺酒宴,慶祝紫顏歸來。臨近黃昏時分,驍馬幫有人傳來捷報,陰陽逮住了奇獸祈如,愈發喜上加喜。
玉簪替側側梳洗打扮,道:「蒼堯太師來了,說要帶我們上羲芝嶺捉奇獸祈如。」
皎鏡沉了臉走回,卓伊勒道:「師父,他不喝茶怎麼辦?」長生道:「大師可好?」皎鏡道:「此人自稱扶搖,毒功非凡,我下藥在三處,他一處也未碰觸,接茶時卻從袖口向我噴了一道毒煙。」卓伊勒唬了一跳,汗顏道:「師父,我竟不曾看見,你有事么?」
側側已知前因後果,台下人影幢幢看不清祈如所在,陰陽殺氣騰騰,隨時就要出手。她朗聲說道:「少東家,既是兩家爭奪奇獸,不如我和你打個賭如何?以文綉坊的生意作賭注,你可願意?」
眾人原地結陣,安排好防守人馬,陰陽在手上纏了一根牛皮鞭子,傲然舉步,一個人往林子里去了。風功很是惱怒,憤然拉弓對準陰陽,不許他前進半步,驚擾祈如。長生偷偷在卓伊勒耳邊說了一句,卓伊勒掏出一個瓷瓶遞給他。
流蘇嘰嘰喳喳說道:「神醫說坊主中的蠱毒,睡一覺就好了!恭喜坊主,妒蠱已然消了,情蠱也已取出,他們神神鬼鬼地收了去,我還是沒見著蠱王的樣子。」玉簪心細,見側側若有所思,以為出了意外,道:「坊主可有不適?神醫剛才來切脈,說是萬無一失的……」
祈如在金絲籠中焦慮亂走,側側想起夢中與它的對話,生了惻隱之心,徑自下了高台行到它跟前,妙目瑩瑩如訴。那小獸團團轉了片刻,發覺她善意的目光,奇異地安靜下來。兩邊對視了一陣,側側哀憐地收回視線,對風功說道:「好,賭注既定,請來觀圖。」
告別皎鏡,她信步走出樓閣,娉婷佇立在高台上。清風拂過,衣袂飛揚,宛若春江岸邊的柳絲,意外地踏實安定。
後半日,側側仍是守了熏籠刺繡,綾絹上逐漸花光明媚。玉簪與流蘇未見過紫顏,不時瞄上兩眼,一見就如蝶戀了花,蜂撲了蜜,捨不得挪開目光。
盤金釘片的雲肩,彩綉織錦的霞帔,織金繡花的夾被,刺繡花鳥的條屏……服飾日用或是繡像書畫,無不蘭心妙裁,巧手綉成。
「好。」側側依舊笑得自如。顯鴻皺眉不已,這未免太過託大,風功帶了十幾人,若是一齊清點,半個時辰未必不能數得清楚。
側側道:「多少蓮花?多少芙蓉?」
「千姿送來了各國輿圖,我依據紫顏所留輿圖,加上當日北荒行所見,其餘諸國,雖不能身履其地,但求博訪而采之,終成這一幅《帝輿全圖》。」側側妙目流轉,對了丹心道,「玉翎王想請吳霜閣再鐫刻一副銅版輿圖,以備千秋所存。」
長生道:「一、二、三!」風功忽然驚覺有異,忍不住抓了抓脖子,繼而撓了撓背心,而後一發不可收拾,周身如有萬蟻攀爬,奇癢難耐。
顯鴻聞言大怒,命人持了弓箭,將興隆祥的人團團圍住,諸師聚在台上觀望。風功見到側側,高聲喝道:「坊主,你們的人好生無禮,要奪我興隆祥的寶貝。」
陰陽熟視無睹,持鞭前行,風功一箭射出之時,長生的弓弦一動,利箭破空而去,風功猛然驚覺,錯身避開,長箭嗤的一聲釘在地上。風功拔出暗箭,冷笑著掰斷,目露寒光望了過來。與此同時,陰陽長鞭一擊,凌空打落飛箭,身形如鷹旋飛數尺,撲到一株雪松后,倏忽不見了蹤影。
祈如,你怎麼知道那個禪宗故事?你能夠看到我的過去嗎……
「不敢勞少東家費心。」側側仍是拒人千里,芳容已有不豫之色。
祈如在旁歪歪腦袋,小鼻輕嗅,眷戀地纏繞在她鞋邊。我要走了,六十年後有緣再見。
「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編派我家少爺?」長生徑自想衝過去,被丹心與卓伊勒雙雙拖住。丹心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他方頓足忍氣,恨恨地瞪著風功。
側側忽道:「大師,何謂他心通?」
風功暗暗叫苦,嘴硬地說道:「坊主可以燃香了。」
坊主真是可憐,好容易熬到北荒,本以為苦盡甘來,能見到紫大師,誰知被風家那混賬纏上……
皎鏡沉吟道:「中毒?」將驍馬幫傳信索來看了,見提及有堪輿師諸派湧入北荒,心下一動。好在有驍馬幫幫主景范親自保護墟葬,當不虞再有閃失。
長生凝神下指,側側一個激靈,如箏弦波動,心音微震。再看他時,眉眼帶了離愁別怨,嗔怪地瞥他一眼。
行了大半個時辰后,一匹狼嗚嗚叫了幾聲,陰陽舉目遠望,道:「有野獸的氣息。」眾馬銜枚靜聲,悄悄行了半里地后,忽然望見前面影影綽綽十幾個人影,領頭一人身著彩錦,指揮手下埋伏在林木間。
又過片刻,塵香終是裊裊盡了,風功數得糊塗,索性湊個整數,開口報道:「一共一萬朵花,恭賀玉翎王萬歲萬萬歲,不知是也不是?」他語氣不再振振有詞,頗有懷疑不安之處。
「不錯,或贈予人,或求重利。」風功瞥了側側一眼,似有所指。
祈如呆如木雞地愣著。我想回家。
風功忽然哈哈一笑,仰頭嘆息,連連說道:「可惜,可惜!」
皎鏡呵呵一笑,「你想綉紫顏的畫像,是不是?」
南人常用蠱毒,皎鏡皆有解救之法,妒蠱是初次聽聞,穩妥起見,尚須仔細斟酌對症之道。側側見他如此慎重,情知此毒難解,溫雅微笑道:「大師毋須多慮,儘管出手。」
他眸中凝著洞悉一切的精芒,彷彿知曉來龍去脈,側側嗅著熟悉的衣香,暖暖地想,原來他知她有危險,才會匆匆趕來。
長生悄然在箭鏃抹了藥粉,遠遠地瞄準了風功腳邊。他練箭多時,五十步內|射得相當精準,此時正好順風,越發有十足的把握。
側側暗自偷笑,妙目凝看他片刻,又道:「大師面有憂容,想是卓伊勒睡得不安穩,對蠱王心有疑慮,大師不若回去照顧他罷。我忍忍痛就好了。」
側側向前走了一步,佩玉清響,冷香浮動,祈如歪著小腦袋,眼神似乎有了探詢的意味。你不想解毒?行,他叫什麼名字?
這高台,這重嶺,這風日,這天地。一時間,天花亂墜,良辰美景,天上人間。
長生將養魂珠放入金錦絲線鉤織的鏤空荷包,纏在側側腰畔,嘆了口氣,拿出紫顏留下的鏡奩,避到一邊易容。意態摹來最難似。調鉛弄粉,銅鏡里,他遙想紫顏read.99csw.com的種種情貌,緩緩拭凈面容,塗抹心中那不可及的色相。
眾人神情仍淡,顯鴻微微心動,叫道:「難道長生不老這種願望,也能達成?」
皎鏡也不作答,用針刺入側側手腕、手掌、手指,候她張開眼來,神色凝重地道:「蠱毒起了變數,我可保你性命無憂,但蠱王被解藥壓迫,已無戀戰之心,要靠你心念牽引。」
不知過了多久,側側飢腸轆轆,再次張眼時,玉簪與流蘇皆換了一身颯爽戎裝。她不覺奇道:「這是要去哪裡?」
長生按下心傷,收拾所有迷茫、混亂、抑鬱,把諸多不適化作波瀾不驚的笑容。他藏在袖中的手,其實一直在抖。像從蚌中挖出的珍珠,脫離了寄身的殼,有片刻的眩暈。他不知道如何發散自身的光芒,只惴惴不安地想,他沒有了退路,沒有了依靠。紫顏不在這裏,他須拿定主意,不再瞻前顧後。
這四人翩然紙上,側側望了,心動如鼓。長生再度落墨,這一次但見瓊瑤爭妍,芙蕖如雪,萬重花蕊落入玉池,有一人素麵白衣,寂寂獨坐在空亭中。萬般顏色,不及他澹然天姿,浮光一笑。
側側軟卧半晌,如蝶撲花,前塵明滅,心腹中的疼痛不覺輕淡許多。果然是情蠱,她想到這兩個字,眉間的柔情就濃了一分,婉麗地笑出聲來。若是紫顏真的在此,看到皎鏡胡鬧,會不會也莞爾一笑?
皎鏡皺眉道:「你說夢見興隆祥有個青衣男子,是來自藥師館的醫師?」
交織的光影里走出一個人,燦爛衣袍如煙雲錦繡,彷彿從她的綉綳上走下來似的,意態閑雅從容,明麗不可逼視。側側不覺丟下祈如,穿越狼群奔了過去,越行越急,疾若離弦之箭撲進他懷裡。
皎鏡凝神想了一想,嘆道:「我借你一夢驅毒,事先不便說透,免你先入為主有了成見。夢境是何模樣,我不知端倪,真要有預知未來的本事,必是夙夜的手段。」
謝我?你不怕我騙你?以前每個許願的人,其實並不信我。他們費盡心機找到我,許願時,心裏只有懷疑。
是,你要我為你解毒嗎?
風功搖頭,「豈能盡如人意?求全則過,一個願望,只為一人而設。」他目光閃動,眼中神采熠熠地掃過諸師,「小子不才,想請大師們耽擱三日,一齊見識這世間奇珍。如能為我所得,請各位大師代為宣揚,讓我找到買家。」
你是一個奇怪的人。
紫顏凝視於她,不假外力反擊風功,又有高潔遠志造福於民,如今的側側堪稱巾幗,再不需他在身前遮風擋雨。
側側低頭思忖,不多時笑道:「慧忠前兩次藏心於外境,故被猜出,第三次反觀內照入了禪定,大耳三藏依舊訴諸于外,自然不可得。他心通不過是神通,禪法最高境界卻是無欲無念,無悲無喜。」
側側斜飛一眼,颯爽說道:「誰說的?有你在自然更好。京城的府第已經留給長生,等此間事了,你不如隨我去安城,安家落戶,婦唱夫隨如何?」
「我夜裡醒過沒有?」
煙霞紅,春風碧,貓兒黃,珠檀絳,麒麟竭,麝香金,月下白,孔雀藍……將如錦花色打破,勾畫剔透的明顏。指上清輝流動,眸中綺光閃爍,他彷彿橫絕四海的大鵬,凌空越青天,踏白雲,飄飄然飛天而去。
側側啐了他一口,腮紅如胭脂。
風功回首看向側側,俊美的笑容里依舊情意綿綿,悠悠說道:「南嶺有一種蠱毒,名曰『妒』,一旦種在人身,便會寄身臟腑。除了一心一意愛上下蠱者外,對他人略動心思,就如萬箭穿心般疼痛。此毒無物可解,唯有與下蠱者合為一體,方可破除。坊主你不嫁我,又能嫁給誰?」
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長生一呆,摸頭道:「少夫人繡的是神品,怎能送人?我捨不得,留做傳家寶就好。」
皎鏡叫顯鴻端來一張枕榻,直接讓側側歇在上面,辨證良久,提針疾刺數穴。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入夢?她用盡氣力與蠱毒鬥爭,拼得一身傷痕,所有努力都是無用功?不,如果是夢,必有緣由,難道夙夜的神符、皎鏡的蠱王,為的就是讓她夢中驅毒?
他已歸來,這冰涼世界就如春至,再不覺霜冷風寒。沿路踏馬看山,她感受背後的濃情暖意,把蕭瑟清秋看作桃紅柳綠。
是劫,終避不過,不如泰然接受,總會苦盡甘來。
兩人眼中再無其他,共乘一騎悠然下山,一路溫言軟語,笑語呢喃,只恨那綿綿小路太短。長生、皎鏡等人也未上前問候,側側略覺奇怪,只道眾人念兩人久別,特意成全。
卓伊勒悄聲道:「師父自己琢磨配製的蠱蟲,其毒無比,幾千隻蟲互相咬出來的。配藥試了半年多,有三種解藥可用。」
不,不必。我只是想見一個人,很想很想,你有沒有法子,讓我見到他?
碧天如水夜已深。
這是她心中的魔障。
「坊主先前只問總數,如今改口,豈非強人所難?」風功自覺勝券在握,肆無忌憚地盯了側側,洋洋得意道,「我連緞地上的暗花也都囊括在內,你還有何話說?」
紫顏是他的死穴,長生想,養氣功夫修鍊無用,到了憤然一博的關頭,他怎麼也不會退縮。
皎鏡白他一眼,懶得回答,卓伊勒嘆氣答道:「蠱王入體,一日內無毒,等分出勝負,自有解毒之法。」
側側自嘲一笑,險些魔障了,窈窈冥冥之事,多為臆測妄斷,自己一個凡夫俗子,哪裡就能夠遇到呢?她這般想著,不再憂慮中了蠱毒,周身的疼痛如被這念頭降服,一時好受了許多。
紫顏慧眼流波,發覺三人情態有異,招手問了長生幾句。他與藥師館森羅、萬象兩位易容師斗過一回,深知對方手段繁多,便對扶搖留意起來。
側側道:「你畫五張他的臉給我看。」
側側周身如遭刀割,卻淺淺微笑道:「不必為我發愁,那賊子用盡心機,所圖非小,還請諸位多加提防。」
側側凝眸望了手中譜錄,澹然說道:「無功不受祿,何況這等重禮?我謝過少東家,此書就請取回。北荒輿圖涉密甚多,不敢外傳。」
側側釋然一笑,她心有千千結,如今一夢圓了心愿,再不覺別離是苦。由此看來,蠱毒對旁人是禍,對她是福,熬過刻骨之痛,反而把一腔閑愁幽恨化去。
夕陽西去,羲芝嶺漫漫林海的雪衣之上,披了一層淡金的輕紗,暈得人心彷彿入夢。雲山雪林下,有巨石高台狀若老龜伏地,平地而起,恍若雄關鎮壓河山。
光芒維繫了十數個呼吸,終於隱去,好似被神符一口吞沒。皎鏡候了片刻,靜靜持符,望了長生一眼。
真的么?我要謝謝你。
側側慧黠一笑,道:「我有一幅綉圖,你若能在一炷香的辰光內,數清楚上面綉了多少花卉,文綉坊無論在北荒還是西域,只與興隆祥一家合作如何?」
祈如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用一雙警惕的灰褐色小眼睛盯著她。你想做什麼?
長生怔了半晌,幾乎要落下淚來。卓伊勒道:「風功說的寶物,不知是真是假?」丹心道:「巧言令色,真有此物,驍馬幫在北荒經營多年,怎會一無所知?」
側側道:「是,夢而已,當不得真。」
兩人默默相擁良久,周遭寂靜無聲,天地彷彿沉醉其中。側側仰頭看他,望斷天涯才得此一見,她再不會鬆開手,不會讓他遠離。
風功朗聲笑道:「坊主,我們又見面了,你的情絲可曾繫到我身上?」
玉簪道:「你去,我不敢再觸霉頭。」
紫顏為側側斟茶倒水,低聲偷笑道:「這些時日不見,沒想到你戲弄人的本事見長了。」
「說起來,我要謝他。」她對風功的敵意輕了不少,細想來,他是大功臣,助她與紫顏相聚,「我既完好無事,那種小人,不理會也罷。對付他,我會親自動手。」她不想紫顏枉花心思在興隆祥上,兩人難得聚首,有許多貼心話要說。轉念憶起夢中重逢后,忘了其餘人等,不由紅了臉往周遭看去。
「你說,若有神通洞悉他人心事,好是不好?」
顯鴻驚道:「大師,萬萬不可!」這一輸,驍馬幫與文綉坊再無生意往來,豈不令他憂心。
凡夫俗子浮沉終老,不過是困於格局,拘泥名利。而心懷天下,胸藏乾坤,能勝過百萬雄兵的高遠之志,卻唯有真英雄有此傲然氣概。
長生遙遙看著,風功竟似止了癢,默然無聲地尋了一處打坐。
卓伊勒面色鐵青,肅然道:「對方醫術高明,興隆祥竟有如此人物?」
「師父在睡覺,昨晚我失眠,你來得正好,你說,那蠱王會不會跑到我身上了?總覺得怪怪的。」卓伊勒渾身不適地扭動一番,惹得長生笑了起來。
側側戳著他的額頭,「你這小子,就知道趁火打劫,綉你的畫像不難,你要送誰去?」
綾帕上一個靈慧出塵的少年乘鸞而至,正是最初相遇時他信口開河的景象。針腳光潔如畫,人物鮮妍靈動,凝神看得久了,神思便會入畫,彷彿重回沉香谷中,青山芳草,須臾如昔。紫顏心有靈犀地把帕子翻了過來,反面竟還有一個垂鬟少女,巧笑倩兮,宛若初見。
「你一直說你家少爺如何如何,這裏就我沒見過他。快快扮了來,讓我瞅瞅。」丹心拍了拍長生的背,又從行囊里取了一顆鴿蛋大小的海珠托在手心,遞與長生。
側側轉醒過來,又重拾綉針,強作精神。流蘇勸了幾句,側側勉強笑道:「我不去想他畫他,難道要讓姓風的得逞不成?」流蘇道:「為何想了也是無用?」側側道:「只要我意志堅定,妒蠱就奈何不了我,一時疼痛算得了什麼。」流蘇咬唇不語,心下俱是悲意。
長生走進屋后,側側喚玉簪向顯鴻討了紙墨,對他笑道:「我代紫顏考你的功課。」
「我知道不是紫顏,可是附了他的氣息,我多看一眼,歡喜便多一分,不由覺得糊塗一些也好。」側側玉靨微紅,低低說道。
蠱毒既解,側側無事一身輕,持了綉綳踱到明月台上。憑欄遠眺,碧空如洗,羲芝嶺隱在重重霜雪中,如美人半遮容顏,難掩清麗秀色。玉簪替她披上紫綺裘,持了青羅傘遮風,兩人靜靜立了片刻。
長生頭皮一麻,紫顏有千張容顏,他縱能求得其形,又怎能描摹其神?少爺剛離去的那時,他曾扮過一回,旁人雖道極像,長生深知比不上少爺氣度,更不用說如今扮給側側看,耳鬢廝磨,軟語溫存,以求情蠱深種。
玉簪怔怔地道:「這又是何苦?難道讓他憂心一次不好么?」
她笑靨上流下兩行清淚,歡喜得無法言語。如並蒂嬌花,宮商相合,雙星際會,分離終有一聚。
「此綉畫上有一千朵蓮花,一萬朵芙蓉,寓意千姿萬福。」側側音如絲綸,悠然說出答案,手卻偷偷打開了紙卷,上面正寫了「千姿萬福」之字。
皎鏡道:「未必是假。那日來的人中,的確有一個青衣男子,始終不離風功左右。既是如此,我會讓驍馬幫的人留意。」
長生苦笑道:「我胡亂說的呢。去哪裡尋少爺?再說這妒蠱,又如何去配?」
顯鴻道:「風公子果然是生意人。」
不,祈如,你等等,為什麼我聽不見他的心聲?我連你也可明白,為什麼不能與他心意相通?
玉簪端詳她片刻,見側側神智清明,將信將疑道:「神醫說晚間睡覺時,他會放一隻竹筒在你枕邊,屆時蠱王會自己爬進去……不知是不是誆我們。」流蘇笑道:「我夜裡守著坊主,看看蠱王是何模樣?」
長生眉頭緊鎖,問道:「能逼出蠱毒么?」
皎鏡聽了,桀桀怪笑道:「此人壽命只餘七年,屆時毒氣攻心,咎由自取,誰也救不了他。」
兩邊各自潛伏下來,唯有陰陽如飄忽的風,于林間輕盪。
漫漫良宵容易過,這廂里密密劈絲,細細描畫,剛把那青松夏草、薄雲晴日大致摹描妥當,天已大亮。玉簪與流蘇匆匆梳洗了,過來伺候側側晨妝,她方擱下繃子,歇了片刻。
「我們是昨夜到的明月台?」她徐徐問道,彈指間恢復鎮定。
凝視千紅萬翠的綵線,側側驀地想起了初入文綉坊拜在青鸞門下之日,師父以「夜」為題命眾徒比試織綉。青鸞戀慕夙夜之心昭如日月,既有女兒家的情痴,也有磊落如男子的洒脫,她翩然遠去,相隨心上人千里,終於成就圓滿。
「唔,要我去文綉坊安家呀……」紫顏躊躇沉吟,瞥見她眸中期盼之意,笑道,「也好,有你不讓鬚眉當家做主,我便做個遊山玩水的富貴閑人。」
風功見有人意動,精神一振,「卻是不難。世間有修靈法者,求長生求變幻,已是神仙境界。我等凡俗,許這樣一個願望,實現又有何難?」
卓伊勒在旁撇嘴道:「你倒像老頭子,怎麼說來著,近鄉情怯。你家少爺生龍活虎的,有什麼好哭?」
側側毅然朝皎鏡點頭示意,道:「請大師放手一試。」
他一聲輕咳,微笑道:「不錯不錯。」
「以前做學徒,只知取繭調絲,紡紗織布,刺繡染織這些微細活兒。等當了坊主,才明白想要衣被天下,還要精通貨殖之術。」側側像小女孩兒絮絮叨叨,掰了手指數道,「一匹綾京城官價銀二兩,南嶺有賣一兩二的,最賤只需七錢。又比如絡車、經架、緯車、織機這些,也常常北貴南賤,但北地往往木料結實,經久耐用,要諸多比較才能選定。」
「我實是心誠合作,合則兩利。」風功搖頭嘆息,翩翩玉公子的模樣,「北荒地廣物博,驍馬幫雖人多勢眾,做不盡這萬里的生意,何妨分一杯羹?我對坊主更是一見傾心,千里相隨追至北荒,難道,坊主絲毫不憐惜我的情意?」
玉簪道:「坊主笑些什麼?」
「換一張臉,蠱王就會認主?我的易容術,只怕沒這麼高明。」他的神情越發苦了,萬一不成,側側不是又多一道苦楚?
側側若有所悟,蒼堯那位獨步萬里的玉翎王,冰雪標格非同凡俗,這祈如是真是假都不要緊,他要的只是吉祥如意的名聲而已。
長生應了,又道:「我只怕畫工凡陋粗俗,少爺的神姿禿筆難描,要是畫得不好,還請少夫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