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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闕

元闕

紫顏遠眺整座皇宮,玉階彤庭,碧瓦朱甍,雕樑畫棟,如翚斯飛,這樣一片巍峨壯麗的宮殿群,歷時一年完成,堪稱鬼斧神工。天、地、人、神,凝固在宮殿城垣中,伴了青山綠水,繪製出一幅宛若天上神宮的圖景,令人頓生崇敬讚歎。
說到後來,長生紅了眼圈,沒了討教傀儡的心思,丟下圖紙,反覆念叨螢火的好。一個人不在眼前,心裏卻從未放下,長生想,這大概就是家人了。
元闕返回居處整理各類圖樣,此時他靈思妙涌,層出不窮地繪著木製城寨建築並武器裝備的式樣,丹心依據煉器的見解修改,長生在旁打個下手。長生想不到兩人學識廣博若此,一邊謄寫兩人畫得龍飛鳳舞的圖紙,一邊在欽佩之餘用心揣摩,獲益良多。
諸師觀賞片刻攜伴離去,紫顏知長生近來跟隨元闕學到很多,由他折騰,徑自先去了。丹心盤問了幾句,長生只說要學這面泥雕塑術,丹心看不出古怪,又說了一陣話,也回屋去了。
王駕入了宮城,千姿先宣召元闕,問了皇宮工程進度。
墟葬神色未變,淡然望了元闕的身影說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照浪哈哈大笑道:「好!我且看老天如何收拾我!」
紫顏與側側、傅傳紅與姽嫿、皎鏡與蒹葭聚在一處,聽了只覺心憂,眼看離交工期只剩了一個多月,匠人們不辭勞苦,大部分殿宇初見雛形。可是想到後面石作油作畫作蹤影全無,眾人都為元闕捏一把汗。
遠處的照浪談笑風生,像是千姿最得力的盟友,遊走在諸國來使身際,如魚得水。元闕定了定神,舉步向他走去。紫顏放心不下,如影隨形地跟著,長生心事重重望著兩人,一言不發追上去,丹心與不遠處的墟葬同時察覺了異樣,也跟了過去。
連日大雪,蒼堯王城澤毗高厚的城牆胖成了雪白的糕團,遠望去圓頭圓腦。惱人的天氣,收取了黑白之外的一切顏色,附庸風雅的文人或許會詠誦幾句瓊花玉樹,蒼堯百姓見得慣了,知道冬雪豐年將來會有好收成,就把心思放在狩獵過冬上,期冀過個好年。
險些誤了大事。元闕警醒過來,凝神回想眾匠人幾日來彙報的事項,聽時無心,此番重新記起,天幸尚未鑄成大錯。他輕呼一口氣,暗暗感激玉闌宇的諸位師傅,當下心念急轉,該如何對付西域聯軍,讓照浪吃癟?
紫顏備的禮不輕,文房四寶皆是珍奇之物,盛在描金漆的松蘭芝草文具匣里,上層有玳瑁管的紫毫筆一對,清露晨流綠玉硯並翠靈脂五彩墨,玉石水丞,瑪瑙螭龍鎮紙等物,下層疊放了銀光紙水紋紙,還有象牙雕雲龍紋裁刀一把。
北荒有了復甦的景象,大地的冰雪容顏緩緩散去,一抹紅暈盈盈浮現,四野漸漸有了芳花笑意。一番霏霏漠漠的春雨後,翠幕如織,遍地粉澤,解凍的河岸邊嫩芽抽長,孩童嬉戲,一片歡鬧景象。
元闕的居處,在景范探病後,終於有了動靜,如平靜的河流中不時揚起的漩渦,蕭瑟中有了一股肅殺之氣。
長生心神不寧,見到紫顏澹然的目光,心知自己想修到這般心如止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黯然嘆了口氣,尋了借口離開。
這宮殿的主人就是至高神靈,不可抗衡。
墟葬忙著勘探皇陵風水,皎鏡蒹葭與蒼堯醫官為防疫奔走,丹心在丹眉襄助下開爐鑄煉九鼎等象徵皇權的器物,側側與姽嫿籌辦盛典所需衣物香葯並零散雜項,一眾香院弟子也打下手幫忙,傅傳紅日夜繪製百幅北荒風物圖景、千姿本人畫像,元闕要在兩個月內修建完新皇宮——每個人各有忙亂,彷彿是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琥珀、珊瑚七寶在護持供養,玉翎王儼然有了一統北荒的皇者氣象。
紫顏目送他離去,不由想起了宋小竹與青姨。易容使他窺見許多旁人忽視的命運走向,平凡安樂的人生,往往是輕輕一折,從此交叉坎坷。永遠不明究竟就罷了,得知原委后的元闕,還能反抗套在身上的枷鎖嗎?
「你我是一輩人,千萬不要拘禮。璧月大師一向可好?」紫顏細看少年,這是幼失其怙的面相,不由生出幾分相惜之意,「我來得匆忙,沒什麼見面禮,傳紅那裡頗畫了些樓閣廊榭,是他近來的遊歷之作,有不少異族的建築風物,我去討一份送你。」
「不敢誤了王上大事。有三千衛軍為工役、加上兩萬匠人、七萬民夫,人手已足,二月底即可完工,同時水石花木亦在修鑿養植,餘下的時日安設內飾陳列,勉強趕得及大典。」元闕回答得中規中矩。
「大師龍穴點得如何?」丹心轉而問道。
元闕知會景范前來,這位驍馬幫之主算是見過大場面的,見到他雕琢的玩意也不免吃驚,繞來繞去看了良久,連連抹著眼睛,以為眼花。
離千姿定下三月登基尚有時日,諸師聚了一場,開始緊鑼密鼓籌備盛典。
玉座上端坐的千姿神色微見疲倦,連日奔波的風塵讓他眉宇間的殺伐之氣更重了,卻依舊無法掩去他皎月清霜般的容顏。若是不知他身份,這樣一個翩翩佳公子,理應抱琴弄月,而非橫越千里,解長鞭安天下。
她毫不費力地看清了剛才發生的一幕,微微有些暈眩。
是了,他是匠作師,擔負玉闌宇的榮耀,將玉翎王和蒼堯的實力顯露在世人面前。
「早知是金毓領主要蓋宅子,就算下臣忙不過來,也會遣人去打點。這次本是我的疏忽,王后不必憂心,我回去自會處置好此事。」
疏朗潔凈,遍地書香,長生看直了眼,元闕在此生活兩年,竟似搬了一家書院在內,想到自身憊懶,不免赧顏。
千姿蹙眉不語。照浪歪了頭,好笑地凝看紫顏,不復有囂張的霸氣,反而語氣蕭索地道:「早說過我欠你一條命,你來取便是,不必啰啰嗦嗦。」
丹心忽又突發奇想地道:「拍一下肩,傀儡動一下,實在太笨拙。如果用聲音控制,宮商角徵羽,呀!這要樂師出手,就能在遠處遙控傀儡!天才,我是天才!可惜樂師還沒來,勉強做個簡單的式樣看看?」
見他們遠去,紫顏並肩與側側往回走,細細說著話。
少年與匠人們說說笑笑,再過片刻就到一更宵禁時分,早早趁此趕回匠所。行到半路,忽有一個中年錦袍男子擋住他們去路,身後跟了七八個僕人。
千姿和悅地一笑,滿意地道:「看你的樣子,已是胸有成竹,很好。這大半年你越發辛苦了,今日有六位大師隨我入城,你不必太忙,只管看他們去。」他與元闕相處了兩年,不再生分,也不真拿他當臣子看。
「這是下臣該做的。」凜然記起王后的天賦,他急忙清除雜念,恭敬地執禮寡言。
「念完經了?」千姿溫柔凝視著她。桫欏替千姿與孩子祈福,每日在經堂靜坐一個時辰,已堅持月余。
一天,兩天,玉闌宇的匠人們滿腹狐疑,以為他忽生怪疾,請皎鏡看了幾回。皎鏡說他憂慮過多,開了幾帖葯,他沒有一回服下的,盡數倒了去。工地上堆積如山的瑣事,被玉闌宇諸匠勉力解決,默契地不拿來煩他,無非數了日子趕工而已。
元闕道:「十師理應共同進退,可惜我置身事外。」
元闕慘然抽|動嘴角,「沒事,你說,我只是想起心事。」長生哪敢再說,被他無聲的淚水嚇到,自憐身世,心下亦哀哀的,眼中泛起一片晶瑩。
元闕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師父對飲饌是極講究的,做徒弟的不免要學一點。」
他爹不是尋常匠人,元闕四歲啟蒙讀書,到了這裏也沒丟下,各類工程則例翻得爛熟。很多匠人不識字,口訣無非是口耳相傳,元闕便提筆錄下,遇上不懂的名詞反覆請教,磨得人家沒奈何,掏心窩的秘訣全說了出來。他是識做的孩子,所有工錢最後盡數供奉幾個師傅,剩下的買酒大家喝,人緣很是不錯,可依然被人輕看。
元闕一片混亂,他該如何自處?想到璧月寧折不彎的稟性,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不僅是一名匠作師,他還有身為人子的驕傲。
照浪哈哈大笑,倨傲地道:「我一刀砍死過很多人,想做下一個冤魂,就來吧。」他竟連元闕之父是誰也不問,輕慢到了極點。
忽然,長生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面色一僵。
宮廷中的這場混亂悄無聲息地湮滅,諸師並未得聞,只是千姿請側側多進幾件宮裝以備換洗。盛典日近,王宮內外越發忙碌起來,金毓領主出宮趕赴封地,太后隨行,這種大事同樣波瀾不起,來賀的使臣關注的唯有美麗的王后而已。
他爹的名字,叫做盈戈。
此時天朗氣清,山水高遠,微茫雪色半掩下的宮殿,現出神聖光芒。
眾人緩步進入光影變幻的皇宮,穿廊入殿,不時從昏暗處走到光亮下,無數條金色的光線宛若琴弦,每走幾步就變幻出別樣輕吟。憑藉元闕精巧的規劃,殿宇的高低陳列巧妙地採擷陽光,不僅使空間有台階般的跨越感,也使每一個在廊道里行走的人,升起一種奉獻的信念。
「誰說蓋不好?修房子的是中原來的神匠!咱們的城就是他們擴建的,你看多好,就算阿羅那順攻到城下,也敲不開城門。」
元闕不可遏制的殺氣,宛如實質,隨了太陽的光芒流動。他的恨意,是白色的,凝成長長的利箭,射向遠處的身影。
千姿一怒之下,拒絕景范虛與委蛇的提議,直接封了金毓領主的府邸,把蘭伽押到王宮裡禁閉起來,只許太后一人探望。紫顏從艾冰那裡得知興隆祥與蘭伽過從甚密,故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景范自請監視興隆祥的動向,千姿撥了一百名伐虜軍將士歸他調遣。
景范告辭后,元闕遣人詢問艾冰,得知蘭伽最近從興隆祥進了很多貨物,來往密切。興隆祥的少東家風功曾與十師為敵,照浪亦在為難十師,莫非這其中有關聯?若隱若現的線索,讓沉溺傷心的元闕恢復了一絲勇氣,正想探明其中蹊蹺,千姿忽傳紫顏與他進宮。
「這位小兄弟,我家公子想請諸位幫個忙。」他和顏悅色地拱手說道。
這天夜裡,外邊積雪連綿天寒地凍,屋裡燒了地龍,墟葬與丹心在燈下溫酒閑談。說到盛典賀禮,丹心繪製完了九鼎、御劍、寶杖和皇冠的圖樣,拿與墟葬請教。墟葬頗為驚奇,想了想道:「如此繁複的雕鑄也使得,看來你在通天城學到不少。」
「人心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我並不會揣摩帝王心思,只是每回的格局被王上一言斃了,心生鬥志,或許激起了殺氣,反而如他所願。」元闕垂下眼帘,壓抑心中的慾念。宮殿內的殺氣不僅是玉翎王所有,也是他借這一片河山,書寫胸臆,澆注塊壘,凝鑄曠世之作。
「不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封地不夠,竟打起北荒的主意。」千姿眼中一亮,想要助西域聯軍入侵,于夏要真的反叛了才好,當下嘿嘿冷笑,「說起來,有人在後面裝神弄鬼,不把這個人揪出來,就算是平了亂也是枉然。嘿嘿,我竟有這樣的姨母,想要置我于死地!」
元闕失落地關在房中自閉,萬念俱灰。
立春日,玉翎王尤未回歸,迎春祭典由大巫師主持,祭龍神的同時祭雪神。傳說雪神是一位女子,故王后桫欏與護送奇獸祈如先歸的太師陰陽,替千姿點燃神幡和祭品。祭禮雖是吉禮,玄色的禮服看去一片晦氣,不少官員憂心忡忡,直覺這是個不祥的兆頭。
終於,伐虜軍回來了!
元闕命玉闌宇工匠親力親為,尋出這幾處的辟邪物,清理一空后,墟葬緩緩開始搜索。他左掌上平攤輿圖,徐徐收著皇宮寶地的靈氣,娥眉捧了羅盤,凝視金針的輕微晃動,玉葉小心翼翼端著一件玉石尺子,觀測煞氣波動。
墟葬道:「細處卻又如何?」元闕沉吟了片刻,道:「大師知道司空圖的二十四韻罷?」墟葬點頭,笑道:「我明白了,你想用哪幾韻?」
莫大的悲哀像冰山,狠狠砸在元闕身上,他終於腳下一軟,踉蹌跌坐。長生驚覺他滿臉淚水,手忙腳亂拉他起身,扶到一邊坐下,「你怎麼哭起來了,我不說了……」
紫顏忽然不安地往遠處眺望,沒有再看見照浪的身影。早春清寒的風吹過,令人瑟瑟一顫,而天空微暖的晴日,正竭力散發光芒。
耳濡目染下,元闕小小年紀就會刨削鋸割一些小木件,四平八穩的小方凳,擱筆的架子,放首飾的硬木匣子,收拾雜物的小柜子,用邊角料拾掇打磨出來,有模有樣。每日里吃苦磨鍊,有腕力臂力,大人掄得起的斧頭,使得轉的刨子,他照樣玩得虎虎生風。他不時隨了爹爹認得其他匠人,把瓦作、石作什麼的看了個齊活,那些大叔小哥也樂意教他本事,於是小不丁點的人兒就學成了一個雜家。
王后的眼光究竟是短淺了些,皇宮才是近日最緊要的事,盛典前若無法完工,玉翎王就在全北荒人面前丟了臉。元闕不經意皺了皺眉,玉翎王留給他的時間極少,他須使盡渾身解數,才可勉強應付完這盛大繁瑣的工程。
這樣一個王,他真敢幹仗?就算他敢,哪裡是縱橫北荒的玉翎王的對手?
「好!還有,我欲修北荒三十六國史,把以前名不見經傳的部落也編入史書,這是不輸于盛典的大事,因此鑒古閣須同時完工。」千姿語氣不容反駁,北荒之所以被視作蠻荒之地,與其史書不傳、典籍闕如大有關係。
「吉地已經選好,王上也准了,我這裏餘下的事不多。怕的是元闕不能完工。」墟葬不覺發愁。想到皇宮半半拉拉的樣子,丹心也很煩惱,「你說得是,我們看看他去。」
「熬吧,熬吧,等王上登基后就好啦。」有個老漢勸慰。
元闕輕輕一笑,圓臉憨態可掬,「我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如果天下人都有屋可住,不至流離失所,我這個做匠人的就再無遺憾。」
少年輕笑一聲,燈火下臉如圓月,笑容可掬,「下回有匠人來吃喝,大叔能便宜些就好。」索雲一怔,用蒼堯土語激動地說了半晌,少年苦惱地摸頭,「大叔,我是中原人,說快了我聽不懂。」索雲停了下來,試探地道:「是你們在為王上修宮殿?」少年點了點頭,索雲嚇得立即跪下,「可不敢勞煩諸位大人。」少年一把扶住他,笑道:「大叔,這會兒不當班,難道為鄉親修個房子還不成?」
眾侍衛只得東張西望,有人好奇地望了四周一眼,愣了愣,再看多幾眼,奇道:「這個園子怎麼沒見過?」
雲飛風起,從殿宇一隅抬頭仰望澄靜的碧空,重重疊疊的廊柱飛檐下,彷彿心中唯余純凈的獻祭之心,任由這神聖殿堂吞食自己也無怨無悔。
景范愁眉苦臉,事涉軍機,他說得越多越可能泄露,十師雖非外人,到底人多口雜不好控制。
「景幫主似乎有話說。」
「這便算我們合力送王上的一份賀禮,算是我的賠罪禮,畢竟工地上有所疏漏,是我的不是。」
元闕娘親早亡,從小跟著做木匠的老爹走南闖北地飄搖,沒有固定居所,在匠人們積聚的地方搭個棚子,過幾個月活計做完了,換地方再來過一遍。爹爹的手藝很好,專做天花藻井、闌干掛落、桌椅床櫃等小木作的活計,無論大戶人家還是小門小戶都需要,一年到頭生意做不完。
元闕無視他耍寶,澹然說道:「司空圖說委曲,『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風翱翔。道不自九九藏書器,與之圓方。』太行山羊腸小道,逶迤難行,沿路風光卻是溢彩飄香。時力是良弓勁弩,曲折有力,羌笛之聲亦是婉轉多姿,似去還返,如隱忽顯,就像水紋起伏,旋風翱翔。大道存於萬象卻不自限,合乎自然,或圓或方,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這就是委曲之理。」
那人唧唧喳喳正待一路說下去,千姿凜然不動的容顏漾出一絲微笑,搖頭道:「輕歌,你如今不大不小是個官,該學著沉穩些。幸好沒帶你去。」頓了一頓,對外朗聲喝道,「起駕——」
元闕見眾工匠任勞任怨,想到他們多是窮苦出身,即使生活艱難,也沒有偷摸拐騙,只想憑雙手養活自己。百姓之願無非上有瓦遮頭,三餐果腹,而玉翎王以諸國聯盟搭建起的千秋大業,是民眾安居樂業之本。
匠人一想,罷了,難得誤上半天,叫那幫不做事的官員急急也好。沒多久,今日上工的二十多人說笑著進了屋,濟濟一堂。元闕擺出一排青花瓷碗,五隻鬥彩瓷壺,泡上進貢的好茶,再取了腌制的桃脯、蜜棗、藕片、干葡萄等蜜餞果子,加上酥酪、豆糕、糰子、酪餅等茶點,就是豐盛的一桌。
昨日隨他在外的一個匠人惶惶趕來,見面便道:「大師,惹大禍了!昨晚打的那個,是金毓領主府的人,根本關不住他!這會召集了幾十個人,把匠所圍住了。」
天地盡灰。
紫顏看了半晌,細處雕鏤精細如真,這少年的手真是巧到毫巔,想來若是學易容也不會差。諸師誇讚了一陣,元闕見他們不提短處,索性直接問墟葬:「宮城以得水為上,原先不挨著河流,如今擴建城牆,正好修到玉龍河邊上。在下看風水只恐有所疏漏,要請大師多多提點。」
當夜無眠,元闕失卻冷靜,用刻刀反覆削鑿木塊,碎屑如心事散落一地。他不斷雕鑄一張人臉,用復讎的刀砍在上面,劃得斑駁淋漓。生母早亡,父親之死格外凄涼,彷彿切斷了他的血脈縈系,從此世上孤懸他一個人。
元闕驚道:「哪裡要這許多貴重東西!」堅辭不受,紫顏笑道:「新近知道你和艾冰相識,這是他打點來的,兩份心意在裏面。聽說他的院子是你畫的圖紙,你們是知交,不必如此生分。」
玉翎王的書房前有個穿堂,當中一幅插屏,繞過去便出了晴雪山房。她心慌意亂沿了來時路退去,只覺渾身酸軟,提不起力氣。不想前方怪石嶙峋,高高低低儘是假山,盡頭是一處水榭,竟已到了花園中。
聽他說到柴草的事,酒客們的臉越發苦惱,連天大雪砍伐不易,這個冬天越來越難過了。
索雲懷疑地打量他半晌,瞧著眼熟,只當是來取笑的,語氣不善地道:「憑你一個人?能成什麼事!」少年神色自若地道:「常來店裡叨擾,就當我的一點回報。」朝索雲行了一禮,徑自走出門去。酒客們哄堂大笑,說這少年嘴上漂亮,跑得倒快。
龍象宮偏殿內,側側綉制的《帝輿全圖》如星漢耀目,金燦燦地掛于壁上。千姿躊躇滿志負手踱步,不時凝望兩眼,眉間殺意凝聚。紫顏與元闕彼此互視,軒眉微皺。
兩人披上裘衣穿越庭院,元闕的屋子燈火輝煌,幾間屋子一起亮敞著。丹心在明間外喊了幾聲,元闕手持一卷書走來開門。三人寒暄幾句,元闕擱下書奉茶,丹心瞥了一眼,是璧月的《匠心集》,頁邊密密寫滿了秀麗的小楷,想是元闕這個當徒弟的心得。
元闕躲不過,左右是個坎,小心跨過就是了。打定了主意,入宮后遠遠站了,先見了太師陰陽,探討了一番工程進度,便等待王后召見。
阿羅那順王蓋察禮從小是羅圈腿,騎馬倒是正好,可惜他平生最愛吃喝,即位時胖得無法走上王座,最後由兩個大漢拖拉他上台,鬧出潑天的笑話。在千姿最初欲結盟諸國時,他是頭一個歸順的,如今打打殺殺衝出來,竟敢對玉翎王不利,百姓們聞言並沒放在心上。
這時側側也來拜會,著玉簪捧了十幾隻毛茸茸的貂皮風帽並銀鼠護耳奉上,對元闕笑道:「長生去叨擾你,原是該大謝一場。我手邊暫時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正巧先頭路上做了些小玩意,你們上工時避避風雪,等我緩上一緩,再好好置辦。」
紫顏凝眸看他,清冽的眼神彷彿望到古井之底,察覺一絲絲微瀾輕盪。元闕忙移開目光,和氣地端詳長生半晌,「既是先生的高徒,學問想來不少。」
元闕兩眼發直,主意極妙,可畫了半天的樣式要打破重來!
所有的人不自覺地這樣想,任由殿堂洗刷靈魂,無法抵抗。石座上雕刻的花紋,彩畫里描繪的圖案,羅列的影壁,起伏的宮牆,長勝宮的各式樓閣堆疊在一起,就像一個漩渦似的迷宮格子,令人心神陷落無以自拔。
「我要是不想呢?」
他談興正濃,鄰近居處的傅傳紅與紫顏不知何時走來,並肩而立聆聽。畫師聽到妙處,含笑說道:「畫道也是如此,山實則煙靄虛,山虛則亭台實,乃謂虛實。還有賓主、呼應、開合、藏露、繁簡、疏密、縱橫、動靜、奇正、參差多種布局之法,不是一味平直,而是取其變化,有委曲方有妙境。」
他可以掩藏身份,不露痕迹地對付照浪,他的驕傲卻不容他如此。他要照浪記得爹爹的名字,盈戈,錚錚鐵骨,不可抹殺。
側側道:「元闕年紀輕輕,竟這般穩重。」紫顏凝神不知想到什麼,半晌才道:「他是個心思重的,聽說身世可憐,玉闌宇又是不易出頭的地方,行到這一步,很是難得。」側側瞥他一眼,先是為元闕一嘆,繼而想到自己,文綉坊一群姐妹彼此和氣,真是不小的福氣。
這一日風卷烏雲,漫漫散下梨花般的雪片,腳背高的積雪旋即沒到了小腿。到了黃昏時候,雪停天暗,勞累了一天的百姓或是匆匆歸家,或是結伴到附近食鋪酒肆求食。
「本月底鑒古閣即可提前完成,足有空閑搬運典籍。」元闕是愛書的人,藏書樓自然放在首要地位。
三人行動時,元闕吩咐玉闌宇工匠們管理所有匠人,分步停工待查。
元闕笑了笑,道:「先生府上出來的人,豈有不好的?別說艾冰,在蒼堯已是一方豪傑,長生你看來也已繼承衣缽,更有觸類旁通的靈巧心思。對了,聽說原先府上有個叫螢火的管事,今次怎不見來?」
他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望了桌上的陶豆燈,搖曳的燭火如催眠的曲調,一些陳舊的記憶從昏黃的光華中浮起。
傳言一日三變,聞者傷心流淚,恨愁如雪不見停歇。蒼堯百姓漸漸信以為真,慌得躲在家禱告龍神,早日雪消雲散,能看到伐虜軍青黑色龍旗重歸澤毗。
等玉闌宇的人差點忘了有這麼個小師弟,玉翎王邀請十師的消息傳來,璧月大師當即命元闕就地出席。玉闌宇是何等地方?排在他前面的師兄弟多達二十三人,不服氣的師兄們暗中活動,盼師父改變任命。
師父說的驕傲,莫非就是此刻,目睹如斯壯麗由他帶領工匠們完成。
她猶豫了片刻,仍是銀牙一咬,癱倒在地。千姿暗道失策,見她面目漸漸模糊如混泥,不忍心地轉過臉去。眾侍衛心驚膽戰,眼睜睜看了傾城之色宛若被千刀萬剮,殘破到不可收拾,胸口直犯噁心。
「好,我們趕去便是,前面帶路。」少年忍氣吞聲地說道,錦袍男子笑道:「好說,好說。」仆佣們停了手,趾高氣揚地領路,一班匠人跟在後面,拿眼不停地示意少年。少年恍若不見,等行過一條街,忽然擺了擺手。
「七寶」中只有紫顏是最閑的,他大病初愈,眾人不敢勞累他,當下亦無易容之需,整日價在宮城閑逛。好在千姿與他最親昵,隔上一日總要召見,不宣召時,王后桫欏也會請他往後宮一聚。換作旁人定是要避嫌的,千姿對紫顏毫無顧忌,竟請他多換幾張顏面,王后多看美顏自會心情愉悅,王子也能更為俊秀。
悅耳的玉石輕敲,桫欏蓮步飄曳,裊裊而來。千姿抬眼一瞥,頓時安靜下來。桫欏念經時皆著素服,霜姿清致,縞袂飄香,宛若亭亭梨花,別有一番入骨的冷艷之美。
不想璧月只說了一句話。
元闕先清洗颳去生漆、膩子等物,而後調製顏料。梵文天花所用的沙綠出自西域,當時並無配備,便用北荒出的孔雀石磨碎調製,摻在空青里,很是悅目好看。待他瀝粉貼金的時候,那師傅收了小覷之意,默默望著,被璧月路過瞧見。
璧月大師貴為將作監,他出身的玉闌宇在匠人心目中即是聖地,等閑人進不了大門。若不是那天大師進出時正好瞥見元闕跪著,隨口收下,就算有心誠的多跪上幾天,未必能入了門。世間緣分便是如此,璧月並不知道,他將來還會再次留意到這個少年。
元闕回到居所,燃燒的戰意如火如荼,瞬間點亮了整個庭院。與前幾日相反,他彷彿腳下安了風火輪,龍蛇飛舞般繪了幾張圖后,又請墟葬帶了娥眉、玉葉一齊直奔工地。
幸好大祭后,王後傳來懷孕的喜訊,百官鬆了一口氣。
忽然喝酒的客人中站起一個麻衣少年,圓頭圓臉,清朗的眸子看了過來,「大叔,我是匠人,幫你修房子可好?」酒客們一時靜下來,狐疑地盯了他看,少年上下收拾得很乾凈,身形也很結實,不像在說謊。
璧月瞧了半晌,上前問他幾句,無論錦、龍、切活、流雲、花草、博古、異獸諸種紋樣,元闕對答如流。璧月叫他做萬蝠流雲的彩畫來看,即是雲紋加上飛蝠,繪在青綠地子上。
一日後,新修的長勝宮中,晴雪山房內。
「哪來的匠人!王上修城牆、建皇宮,北荒所有匠人都抽出來了,別說我們小門小戶的,就說那祭壇吧,聽說早該修了,拖了大半年還是沒人,你看祭神時,王后不是差點崴了腳?」索雲忙前忙后,腳不沾地,婆娘在裏面一邊炒菜一邊嘮叨,再聽酒客數落,心裏很不是滋味。
「大師客氣,近十萬人手要調遣,稍有錯漏自是常事,何況此事背後牽連甚多,諸部皆有過失,豈能怪罪到大師頭上?王上不想大師分心,還請不必理會這些小事,我等當揪出幕後指使,還工地一個清靜。」
元闕在蒼堯多時,又在建造宮殿,諸師前來他要幫忙安置,因此每家都收到他的一份禮,巧思妙手,天工神造,皆是讚嘆不已。
紫顏等人相視一笑,撫掌大樂。元闕這時請眾人移步去看皇宮樣式,進了後面一間軒屋,屋內簾攏夜燈,幽香浩渺。幾張長案並在一處,上面亭台樓閣星羅棋布,燦若繪綉,竟是一片大好河山。
元闕始終攥緊了手,聞言心中一動,淡淡說了句:「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人不會有好下場。」長生撅嘴道:「可不是,他還欠著少爺一條命。要是他再蹦躂,螢火肯定饒不了他。」
「呸,天神在上,你別咒王上!伐虜軍是什麼?那是打遍北荒無敵手的鐵軍!怕什麼阿羅那順?你看著,玉翎王准能把羅圈兒的頭擰回來。」
丹心忍不住道:「璇璣不在,我也要為她說一句,于夏王不是東西!要收伏那個王子,想別的法子就是,何必要女人出頭?阿爾斯蘭和離珠郡主來了么?」
紫顏笑道:「自作孽,不可活。」瞥了照浪一眼。千姿無視他的冷嘲熱諷,只當他贊同自己,「元闕大師無論在不在玉闌宇,都是我座上貴客,與定西伯一視同仁。」他看向照浪,徐徐說道,「請定西伯看在我的面上,盛典前不要與他為難。」
眼看那房塌了,眼看那牆起了,觀望的人們如夢似幻。少年命人點亮羊皮燈籠,明晃晃照得四下纖毫畢現,掃去浮雲慘霧,軒亮的開工場景彷彿一場好戲開鑼。
千姿即王位后極為看重王城安危,玉闌宇的匠人們很早就趕赴蒼堯,加固城牆修整王宮。待到玉翎王日漸統一北荒,擴建王宮為北帝皇宮和修建皇陵兩大工程如兩座大山,不僅臨近諸國的匠人被抽調一空,尋常人家連雇傭民夫也捉襟見肘起來。
一個酒客縮著脖子,一打飽嗝,脖子伸了出來,吃寒風一吹,響亮地打了個噴嚏。他緊緊了衣襟,叫道:「房子要倒啦,索雲大叔,你該花錢修修。」
千姿一想,這是個不壞的主意,笑了記下。他原想與十師中最熟的兩人知會一聲,不想有了意外之喜,心情甚好,只等元闕呈上圖樣。於是紫顏與元闕一路趕回,兩人各有心事,胡亂|交談了兩句,匆匆而散。
宮殿另一角,墟葬與皎鏡等人圍著元闕,面色凝重,已知前因後果。側側與他同病相憐,姽嫿始終不待見照浪,幾下里一說,諸師都站在元闕一邊。
紫顏抬眉,這少年必是有個假想敵在,以其匠作師的身份,何須精通武備?仔細端詳他的容顏,這圓圓的臉面曾經也是愛笑的,像極了那個人。
他數著日子盼紫顏到來。他想見見螢火,問對方是否記得爹爹這個人。
如此見了皎鏡、卓伊勒、長生,各有一番歡喜,皎鏡當眾收了這個徒弟。
景范凜然,紫顏作此推斷,絕對有消息來源,想到艾冰夫婦,不由心中一動。丹心偷看了長生一眼,他手中尚有阿焉尼的金印寶璽一枚,忘了要做處置。
元闕目光一凝,順了長生的視線尋去,玉階上一個身影岩岩而立,談笑間風流難學。殺氣頓時自元闕眼中噴涌,幾乎要把眼珠當暗器射出去,紫顏的手輕輕落在他肩上。
「不怕,他心志堅韌,只管往死里說他,才能騙出真話。」丹心笑了笑,想打擊元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算說他一句不是,他也絕不會消沉,反而鬥志衝天想出十個八個改進之法,扳回一城。
「蜉蝣蟲蟻,何須理會。」照浪淡淡說道。
難為紫顏越來越為她著想,側側掩面笑道:「元闕要是知道送這一盒點心,反而惹出麻煩,准要後悔死了。」
長生絮絮叨叨,說起紫顏為死屍易容,惹來照浪之事,雖然受了螢火牽累,少爺卻把一切都扛下了。元闕青了臉,木聲問了兩句,恍惚聽見「盈戈」兩字,直如一聲雷霆霹靂,世界崩塌。
索雲知道遇上了不得的人物,殷勤打探少年來歷,對方也不明說,笑了笑道:「大叔叫我小元便是。」索雲期期艾艾,半晌問道:「這酬勞……」
欲攻城,先守寨,想要攻敵之不能守,他尚欠缺堅實的地基。此刻,元闕驀然發覺,他背後亦有隱形的力量,萬重雲端之上,翩翩羽翼齊飛,他再不會形隻影單。
他目不斜視,低首在下等候問話。王后同樣詢問了兩句皇宮營造的事項,說著說著眉頭輕顰,道:「王上遞了信來,天幸今日就要回來了。」元闕沒看見她的神情,聽出語氣不對,像是有幾分拿捏不定的煩惱,垂手繼續聽她說道,「金毓領主的手下在這個時節滋事,原是不該,消息尚未傳到太后那裡,要請大師多多擔待。」
丹心揣摩半晌,問道:「蓋房子幾時要做詩了?眼巴巴說這些有的沒的。」元闕也不笑他,耐心說道:「我隨便說一例與你知道。就拿御苑這園子來說,須得委曲,這委曲自然不是說屈身折節,而是講曲折變化之道,所謂『紆餘委備,往複百折』。寫詩文也好,作畫也罷,一覽無餘就沒意思,建築亦通其理,山石曲折,小徑通幽,才有趣味。」
如今玉翎王不在,蘭伽底下的人開始尋事,是否意有所指?元闕轉過數念,雲淡風輕地一笑。他的圓臉一笑,匠人心中一定,聽他說道九九藏書:「怕什麼,讓他圍,耽誤工期,該急的人自會來求我們。既然出不了門,大家來我屋裡喝茶。」
元闕沉吟半晌,肅然的神色里有著不屬少年人的沉穩,緩緩搖頭道:「馬上就要宵禁,深夜入宮于禮不合,我還是明早再去請安。」侍衛想了想,點頭領命而去。
女刺客大驚,身如魚躍向前一撲,落地抱頭打了個滾。千姿趁機拔了牆上懸挂的寶劍,鶴衝天似的單飛而起,一劍正掠向她的退路。女刺客起身時見劍光凌厲,無奈扭身避讓,千姿一劍劈空,手腕一抖泛起劍浪。女刺客如小舟飄搖,縈迴跌蕩地閃避了幾次,被他逼到牆角。
天地遼闊,人間有情,這便足夠。
元闕又忙亂了數日,起初攜手丹心,後來紫顏、側側、傅傳紅與姽嫿皆被他請去,一個個出來時神情詭異。
「大叔噤聲,這不能怪王上,北荒之主得有這個氣派。」「你是生意太好,房子太老。」「索雲你就別小氣了,肯花本錢還怕請不來人?就算不修牆,把炕給我熱著總好過受涼挨凍。」酒客們七嘴八舌。
丹心失笑,他與長生膩歪久了,不拿紫顏當外人,於是湊趣說道:「紫先生乘鸞而至,兩手空空,連換洗衣裳也要打劫,如今竟把見面禮賴到別人身上!要不然,我也添個份子,幫你出一份禮?」
可是元闕無法開懷,他想再見爹爹,卻無論如何,沒有任何消息。
長生震驚地向紫顏望去,看到少爺眼中熟悉的漠然。少爺是真的不在意嗎?他為什麼要走得這樣近,親眼目睹元闕的悲哀憤慨?長生胸中煩悶,堵塞的鬱郁之氣如亂石壓頂,憋得他喘不過氣。丹心驚愕凝視元闕,只恐他當下就要出手,暗中移步掩到他身側。
「好,我給你看傀儡的圖樣。」元闕來了興緻,當下把一堆紙樣捧給長生。
眾人面面相覷,竟有這樣的峰迴路轉。
長生邊看邊問,元闕被丹心折磨久了,正想禍水東引,忙不迭解說起來。如此說了半晌,元闕心中一動,慢慢地將話題引到螢火身上,長生順了口風,把三年來與螢火相處的點滴統統說了,只嘆他不在場。
丹心忍不住想跳出去,長生見他臉色頓變,心知不好,拉住他不去添亂。元闕面如雪月,決然地揮袖而去,月白色的清影一步一腳印地穿越明暗。宮殿中無數光線追逐他的腳步,彷彿朔雪迴旋,有一片輝光始終籠罩著他。
元闕皺眉,千姿稱王,他幾個兄弟在蒼堯各處分封領地,人仍住在王城裡,這金毓領主府就是千姿之弟蘭伽的府邸。
丹心搓手道:「可惜你我不能上場。」元闕斜睨他一眼,「匠作之道即是兵法,善計劃、善用材、善打磨、善布局,揚長避短。匠作師就是領兵的將軍,煉器師亦是,十師有誰不是呢?何必一定要上戰場廝殺?」
丹心頑皮一笑,摸出取自黃金宮的金杖炫耀,他沿路為避人耳目,纏得結結實實,到了蒼堯才解開束縛。墟葬細品了半晌,指了紋飾說道:「這雲氣凝成的龍神,想是阿焉尼的圖騰?」
傅傳紅對紫顏道:「為何不說易容?正合一人一張臉面。」紫顏笑而不語,元闕插嘴道:「不錯,這二十四韻確是極有說法,就算是說人,也可使得。」丹心聞言跳了起來,拉了他道:「快說,我比較像哪個?」
「我怕我們太急切,倒讓他難堪。」墟葬沉吟。
景范受命安置諸師的居處,剛剛落腳,元闕已奉命趕來。想起王后的交代,他與景范說了一聲,請驍馬幫留心金毓領主的事,算是暗中給玉翎王提個醒。他同時找人把消息傳給艾冰,有當地巨富幫忙打點,金毓領主不管打什麼算盤,他也沒有後顧之憂。
元闕一凜,終於開口道:「只怕是對盛典不利。」想想吉日尚在三月,又道,「工地上添了不少人手,或有裹亂的人,下臣會好好查探,為王上分憂。」如果照浪真的敢來,他正好關門殺敵,千刀萬剮。
長生看了他半晌,道:「你比我小上好幾歲呢,哭也不是什麼壞事,把鬱結排遣了便好。」元闕默默地想,這是永遠無法消散的遺憾,他竟是永遠孤單一個人了。
元闕哭笑不得,連忙顧左言他,想斷了丹心的念頭,可惜丹心越說越興高采烈,竟畫起圖紙與元闕參詳。兩人促膝熬到半夜,元闕困得想死,丹心壯志勃勃,大有拿機關傀儡與靈法師人偶相較的架勢,逼得元闕絞盡腦汁冥思對策。
他心驚膽戰地問元闕:「你怎生想到這樣一個布局?」
「如有鎮物厭勝或者凶符詛咒,地氣會有紊亂,請大師出手查探。」元闕拜求。
他言語不多,每日里埋頭做活,匠人們樂得偷閑,到處使喚他,他也不怨。沒人把他當回事,隨意支使來去,有好處想不到他,有煩難就丟給他,元闕自會收拾乾淨,不留首尾。一來二去,有覺得他可靠老實的,也有背後叫他元傻子的,他不喜不惱,安心做沒脾氣的學徒。
索雲心下無趣,提心弔膽地望了眼搖搖欲墜的牆壁,嘆了口氣。
「你們酒錢才幾個?吃著碗里,望著天上。柴草又漲價了,想燒熱炕回家去燒。」索雲沒好氣地抹著炕桌,吱呀的摩擦聲令他更添苦惱。
這一番離奇輾轉的故事聽得元闕目不轉睛,諸師與雪山盜交手一段因丹心親歷,說起來最是曲折婉轉,不由心神搖簇。
北荒自與中原往來后,借用曆法紀年,以立春日為元旦,凡制度、飲食、宮室、車馬等皆慕南朝。驍馬幫此時已控制北荒六大鹽區,隨時可限制阿羅那順鄰國的鐵礦販賣,雙管齊下之下,即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直到有一日,玉闌宇修繕一間寺廟,修復梵文天花彩畫,畫作師傅對殘損的彩畫顏色犯了難,調弄了幾日總不大對。元闕看得心癢,主動請纓,那師傅無奈之下由他放手一搏。
龍象宮裡熏的是姽嫿調製的活潑香氣,記憶變得格外鮮明起伏。過往易容過的一張張臉浮浮沉沉,紫顏眯起了眼,猜想冥冥中命運之手是如何撥弄,有了這樣宿命的收梢。
眾人睜大眼直勾勾望去,匠人們穿花繞樹奔來走去,土作持夯、拐、鐵拍、摟把夯實灰土,瓦作和泥、壘磚,木作選好梁架、柱子、柁、檁等料子打截劃線,一個個如訓練有素的士兵,絲毫不亂。
「他最近。」
「來,既是你想打仗,那也容易得很,隨我回去,這裏交給墟葬大師罷。」
次日清早,他獨自起身洗漱。官府往他這裏派小廝仆佣供他驅使,全被他打發了,凡事自己動手。簡單吃了三塊餅,飲了一碗漿,他遁往工地,想忙個諸事纏身就有了託辭。
他這些年出人頭地,爹看不到了,他苦盡甜來,爹享不到了。他想于膝下承歡,共敘天倫,可是慈恩千重,天人永隔,再也回不去了。爹爹竟是早就去了,一次又一次敗在照浪手中,容顏盡毀,連夙願亦不能得償,想來走時,死不瞑目。
「委屈大師了。」王后灼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彷彿在透析他心內意念。
眾人見他鄭重,不覺好奇,景范很是惶恐,對紫顏等人歉意地說道:「王上命我來轉達,于夏國定西伯照浪有大功于北荒,請諸位暫且拋開舊怨,不要與他為難。」頓了頓道,「王上知道強人所難,只是照浪與諸國安寧關係甚大,他已派我們驍馬幫貼身保護。」
長生駭然止步,悄聲問紫顏道:「退出玉闌宇?那還是十師嗎?」紫顏道:「十師從來是指一業翹楚,退不退無關緊要。」十師之名出自崎岷山主攖寧子,四次盛會出了十多位驚才絕艷的大師,天下聞名。自攖寧子失去記憶后,十師便成了諸人約定俗成的名號,千姿雖看重他們身後的工坊商家,但諸人的聲望才是重中之重。
元闕偏偏毛遂自薦,甘願往北荒一行。璧月很是欣慰,特意選了得力的匠人陪他前去,把親自手書的《匠心集》賞給元闕,簡直如傳授衣缽,惹得師兄們一陣眼紅。
帝王家最無親情可言,紫顏神色不變,像是早有所悟,「我朝太后必不想北荒統一,威脅中原,故此遣了照浪來此興風作浪。他鬧出這許多事,怕是王城裡也會有布置,王上要小心為上。」
於是生生死死,渺若鴻毛,重的是陰陽相隔卻斬不斷的父子之情,是臨到危難義無反顧站在身後的兄弟之情,是水滴石穿潤物無聲的師徒之情。
元闕朝傅傳紅拱手道:「說起來有幾處天花,想請傅大師幫忙繪製,特別是大殿里的龍鳳藻井,想用黃金雕刻,圖案要別緻精巧。」傅傳紅望了丹心笑道:「畫圖不難,難的是鑄金,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丹心笑眯眯應承了,對元闕賣弄道:「我在通天城學到兩招,保管比你想要的更好。」
這一宿,元闕過得苦不堪言。
眾人見墟葬誇獎,元闕確實思慮周詳,都放了心。
蘭伽曾與千姿爭奪過王位,是蒼堯最為棘手的人物。奪位失利后,他沒了兵權,縮于府中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百官有不少彈劾,千姿卻並不干涉。這些曾是王子、現是領主的爺們是千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尤其是蘭伽,宮裡的太后雖不幹政,最寵愛的仍是這位爺,又是千姿嫡親的弟弟。
元闕私下拉了丹心詢問此行始末,方知千姿與諸師因雪崩失散,阿羅那順國王蓋察禮被表弟慶恆砍了頭,叛軍得知玉翎王在瓦格雪山,膽大包天截住伐虜軍想討個便宜,卻被驍馬幫在阿羅那順的人聯繫上蓋察禮的兒子,左右夾攻叛軍。幾場混戰下來,慶恆中箭身亡,叛軍早早收場,阿羅那順新王登基。與此同時,諸師和雪族庫贊達成協議,雪山盜接受招安改邪歸正,景范終於接了眾人與玉翎王會合。
想通了心事,他腳不沾地在工地上奔走。丹心與長生聽說他身體大安,趕來相見,一見他忙碌來去,紛紛拉住他原地歇息。
「若埋的非金石之物,辰光會耗得長些。」墟葬知道木匠所用厭勝術常會埋設木人,不像金石會被直接探明,而是緩慢影響地氣運轉,辨明這細微的改變,極費工夫,「此外,先時為辟邪埋下的桃符等物,須先請出來,避免干擾。」
那傀儡也厲害,被撞后踉蹌退了半步,立即飛出一腳,踢中她的腰眼,痛得她步子一慢,千姿的劍冷冷撩了過來。他玉容清寒,寶劍彷彿捲起漫天星辰,令她頹然生出無力抗衡的念頭。
元闕心想壞事傳千里,太后豈會真的不知道,忙恭謹應了,答道:「昨晚下臣不知他們是領主府上的人,多有得罪,說起來是我的不是。」
他沉思的神情被千姿看在眼裡,特意揪出來探問:「紫先生有何高見?」紫顏瞥見他唇角的笑,知道玉翎王早有勝算,想了想說道:「我會的只是改頭換面,若王上想派間者,只管來尋我,長生也可隨軍歷練,隨時效命。」轉手把徒弟賣了。
「你總算想通了,我真怕你病糊塗了。」丹心瞧他眸中有了亮色,當即心安,「宮中傳來消息,一萬伐虜軍將開赴北荒邊境襄助亞獅國,似乎又要打仗了。」
「大師說哪裡話,你們遠來是客,王上近來倚重各位甚多,萬請饒過這回失禮才好。」王后的語氣頗為無奈。元闕聽了慌忙行禮,抬頭瞥了一眼,王后滿身珠綉,雍容華麗的妝容里隱約透出淡淡輕愁。
今日白天的風雪大了些,鋪子東西兩面牆頗有些經受不住,碗口大的破洞灌進涼颼颼的風,儘管坐在炕上,絲毫察覺不到暖意,酒客們抱怨不迭。
元闕歪了頭道:「你就是『無賴』了。」丹心笑罵:「好小子,別以為我真不讀書,連二十四韻也不知道。」上前就與他拉扯起來。
元闕稍稍心安,想著尋吉日祭奠一回,爹爹地下有知,當會安然。
紫顏與側側歇到房裡后,打開盒子,各色糕點含苞吐艷,綻蕾飄香。紅綃金蕊的芍藥,白玉為骨的百合,凌波婀娜的水仙,藍紫起舞的鳶尾,還有清寒悠遠的蕙蘭,玉骨輕黃的丹桂……每隻花團錦簇玉屑凝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哪裡捨得下咽?
趕來迎接的百姓與官兵自覺地列于城門內外的道路兩旁,默默注視王者的歸來。蒼黑色的龍旗有火燒的痕迹,每個將士容色如鐵,一步步踩了呼嘯的北風,肅穆地往城門進發。
王后盛裝出現,一身大紅金絲織金襖裙,外罩輕若蟬翼的織紗,如雲端里走出來似的。她周身掛戴的首飾,不是珊瑚、瑪瑙、琉璃,就是松石、蜜蠟、瑟瑟,與精緻打造的金銀花鈿相比,這些珠石更顯出她麗質天成。
元闕的眼亮了一亮,長生很是歡喜,微微有些腹誹,少爺竟沒透出一絲口風來。
看到那四個宮女,桫欏訝然止步,細細端詳幾眼,朝了千姿笑道:「這莫非是傀儡?」不禁走上前去含笑打量,神情甚是喜歡。千姿心下一松,是的,她是細緻入微的女子,絕不是易一張容顏,就可以替代。
輕歌低垂著頭,鬱悶地忖道:「凡事三緘其口,那是對外人的,王上你不一樣呀,一去數十日,祭神大典也沒趕回,萬一有個好歹……」
紫顏一氣說完,忽然換上笑眯眯的臉,對諸師說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就是照浪的手段。」他似乎特別留意元闕,橫波淺笑,看得少年心中一個激靈。
匠人們持了鐵具,悄然踱到那些人身後,少年一揮手,噼啪打下,軟如爛泥。錦袍男子駭然回首,少年如月的臉龐突然高高陞起在天空,他只覺眼前一亮,星月輝煌,轉瞬歪倒在地上。
尤其是要在三月完工的皇宮,搭起的圍牆架子內,似乎還有無數未封頂的殿宇,哪有盛典將臨的樣子?全城人瞅著那片圈起來的寶地,盼著玉翎王早日歸來。
元闕從漫漫回憶里掙扎出來,玉狸社早已四分五裂不復存在,他很難打聽到更多的消息。即使艾冰在北荒有些實力,畢竟是中原發生的事,元闕又不便明說底細,暗中查探的線索指向螢火與照浪兩人就斷了。
桫欏張望半晌,收回手掩口笑道:「到底是王上,收在哪裡,我竟看不出。」
當下諸師見禮,元闕只認得丹眉父子,先寒暄兩句,丹心就扯了他逐一認人。與紫顏說話時,元闕多打量了他幾眼。一身世外風姿,靜若清夜,笑若雲霞,芳若芝蘭,潔若霜雪,令人不自覺只想看這一人。蒼堯民眾皆美顏,然而在紫顏面前,唯有玉樹冰花般的千姿差可比擬。元闕回想兩人的容貌氣度,真有七八分相似。
無法遏制的悲傷自責如潮水翻湧,把他剖成兩半,理智清醒的那一半漸漸被淹沒,鬱郁沉淪,失去了救贖的力量。他昏沉沉如墜虛空,六識混亂,如同死去一般,悄無聲息地挺著。
這樣一位王后宣召,元闕心下想避嫌。不說其他,單是傳聞中她窺視人心的異稟,就足令他退避三舍。他的心事從沒人知道,恐生出變數,於是歪在炕上昏沉睡了,夢中仍在尋思如何避入王宮。
千姿蹙眉,想了想道:「城牆內外也須多加小心,這個我會遣人去查,你不必分心。倒是北荒邊界應對聯軍的事,我那三千衛軍可能會撤走,你人手夠么?」
到了十六歲那年,千姿即位為玉翎王,盛邀璧月入蒼堯,璧月大師婉謝了好意,欲派一個徒弟領各色匠人約五十名前去主持營造之事。地遠國偏,一干師兄們推三阻四,不想被發配這麼遠,離京城逾千里不說,簡直就是到了蠻荒之地。
「好得很!我不介意多殺一個人。」他隨意地瞥了一眼,見到墟葬在側,淡然說了一句,「託大師https://read.99csw.com的福,言尚書欲辭官致仕,不想家中有小廝投靠政敵,將他陰私全揭了出來,觸怒了聖上,革去職銜。言尚書驚怒之下,病上加病,想來時日無多,這也算如你所願。」
可是這樣摧折木偶有什麼用?他根本對付不了照浪。跟隨璧月學過的拳腳,遠不及爹爹的一身武功,而照浪的刀法更在他們之上。無法手刃仇人,復讎如無盡蒼穹上的一顆星,遙在天際不可觸。
霜天雪日,清冷天氣本就容易心思纏綿,如今勾起傷心,彷彿唇亡齒寒,兩人俱是一場慟哭。彼此不問緣由,任憑咽聲如訴,于漫漫虛空勾魂索魄,傾盡愁腸。
「我跟著丹心,叫您一聲『先生』。聽說京城紫府是我師父督造,改天回京,一定要來拜訪觀瞻。」他規規矩矩朝紫顏行禮。
墟葬聞言,神情鬆快許多,「說起來皇宮與民居不同,你修建時可有什麼章程?」丹心豎起耳朵旁聽。元闕道:「古人說『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無非如此罷了。」
元闕點頭應了,心情極佳,終於明白諸師協作有這般好處,不由對璧月的苦心更為感激。沒多久,紫顏揪了長生來看元闕捏的面泥皇宮,長生驚嘆不已,流連忘返,竟賴了不想走。
王后終於嫣然一笑,紅妝珠玉不及這明眸皓齒,韻致天成。元闕熟視無睹,鬆了口氣,王后夾在太后與王上之間難做人,只有他退一步。他心下冷笑,蘭伽趁千姿不在張牙舞爪,偏巧趕在了大軍要回來的日子,恐怕有好戲可看。
元闕低下頭去,小手緊緊攥著,怕他看清真實的自己,那般渺小。
——這是他以商道立國的脆弱處,儘管蒼堯大軍曾東征西討,踏平完全不聽話的小國,但他畢竟需要的是一個平等相處的聯盟。如今二十七國願奉他為共主,貨殖一體,度量統一,協調商稅,明眼人已看到其中巨大的利益,因此剩下九國中,有六國趕在大典前正與千姿接洽,如果談得妥當,很可能正式登基時,名義上會有三十三國納入到這個「大北荒」的聯盟中來。
元闕登時大哭一場,最後暈了過去,醒來渾渾噩噩,瓦匠把他丟在玉闌宇門外,對他說,如果他能進了這家大門,或許有與他爹相逢的造化。瓦匠走後,元闕獨自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苦苦熬了兩天,被分在一個瓦作師傅手下做小工。
「他們以為還是兩年前?四大國怎麼了?以後蒼堯說了算。」
千姿定了定神,「速速派人到經堂保護王后。」眾人領命而去,不多時,報來王后安然的消息,千姿舒了口氣。四名宮女恢復不苟言笑的冷然面孔,衣裳殘破卻恍若不覺,只在聽到人聲時,秀眸輕轉,盈盈而望。
眾人擁了元闕往皇宮進發,遠看到一片白牆青瓦,如碧城綠洲佇立。與他國採用鎏金瓦或是琉璃瓦的宮殿不同,長勝宮用的是蒼堯特有的陶土燒制的青瓦,色如翠瓷,防水堅固。
「皇宮既是『象天立宮』,整個格局要的是雄渾、典雅。然則宮中建築甚多,氣韻則洗鍊、流動為上,否則失之板滯臃腫。主殿彰顯皇帝威嚴,須高古、勁健,後宮纖脩、綺麗,適度便不為過。至於御苑堆花壘石,最好沖淡、清奇、自然、委曲、實境、飄逸皆有,皇帝累了倦了也有散心的地方。」
「千姿是個文武雙全的人,只怕少不了豪放和悲慨。依我之見,竟是二十四韻都使得。」墟葬細想了想,慎重說道。元闕道:「大師說得是,小子受教。」
丹心一震,定睛看去,漫漶流曳的紋飾隱約勾勒出一條曼妙的龍形。他慚愧不已,又好面子,不敢說未曾發覺,只默默揀出圖樣嘆氣——勢必要大修一場了。
丹心一笑,豁然開朗,是了,兵來將擋,他們不是普通人,玉翎王有危難,正是他們出力之時。元闕這小子,平時悶聲不響,一旦有事,竟是心眼通透,明白得很。
元闕笑了朝他行禮,紫顏笑道:「我想到一句詩來,『笙歌委曲聲延耳,金翠動搖光照身』。」墟葬道:「這便是說音樂了,可惜陽阿子大師不在,少了一曲天籟做註腳。」
這一刻,不會來得太晚。
紫顏浮起笑容,攤開了手掌,出神地看了起來。
「私人恩怨,與你我何干?唯有兩不相幫。」千姿淺淺一笑,眸中秋水神光,頗為自得地注視他,「若論殺人,我比他還血債累累,死在我手下的人來尋我麻煩,你難道會助我不成?」
千姿站在四個木然不動的宮女身後,拍動眾女香肩,她們鶯鶯燕燕向女刺客走去。眼前匕首疾舞,眾女熟視無睹,只聽千姿喝了一聲:「打!」七手八腳往她身上招呼。匕首分明已經刺破錦衣綾羅,拳腳依然無損,一刀刀砍在精鐵包裹的硬木上,劃開淺淺一痕。
照浪冷冷地移開目光,如孤飛天際的胡鷹,鐵羽雪爪幽然凌空。
元闕笑了笑,「我知道王上寬容,這兩樣小禮就請幫主轉交。」景范告辭而去。
多了一人,就生出比較,長生若是記熟了飛檐的種類,卓依勒就悶聲背下斗拱的樣式。元闕看了好笑,不時考較兩句,兩人爭了回答。一群匠人瞧了大覺有趣,三不五時傳授一些竅門,兩人互相考較不分上下,越發用心。
這是他對璧月說過的志向,作為玉闌宇出身的匠人,多次提起這個如同誓言的願望,就如打下了地基,最終要蓋起樓閣。身為人子,元闕別有另一番懷抱,那是他心中堅韌的牢籠,束縛自身之後,必將有一天將桎梏多年的仇恨釋放出去。
眾人驚訝看去,照浪果然與千姿相談甚歡。元闕收回眼光,心下微微恍惚,他定了定神,聽紫顏問道:「幫主可知梵羅國二王子的下落?」
千姿玉容現過一道陰戾之色,想說一句「她們姐妹倆是一丘之貉」,生生咽下了,冷冷說道:「他敢來王城搗亂?難不成,要派人刺殺我?」
「聽說王上娶了于夏國的郡主,最好把四大國的郡主全娶了!都是我們的媳婦國!」
哭到抽泣打嗝,哀意略減,對望雙目通紅,皆有些訕訕。元闕平日極為淡定,這會兒叫長生看到本心,很不好意思,然而想到爹爹,難開笑口,僵了臉道:「我沒事了。」
呼,長生吐出一口氣,大汗淋漓地從這棋局中逃脫。
「想是二王子打入內部,助大王子入侵,大王子將收益分給二王子,如此皆大歡喜。哪怕再多幾個王子,以北荒之大,不愁分不了一杯羹。若此先例一開,原本是西域的內亂,卻會禍水北上,從此不得安寧……」紫顏謹慎地推論。
長生察覺元闕有隱情,沒多開口,回去后特意尋了紫顏,把元闕生病前一晚的情形詳盡說了。不想紫顏無視他暗愁百結,徐徐問他:「你說,他是不是長得像一個人?」
「北帝是惹不得的人物呀。」紫顏淡淡說道,瞥了他一眼。
她哀哀迎劍而來,神似桫欏的容顏低眉若泣,千姿不禁一頓,這一劍竟有了空隙。女刺客縴手一揚,將匕首擲了出去,乘隙往前廳躲去。
紫顏一笑,「甚好,你幫我出了份子,我就贈你三張面具,哪怕你扮做丹眉大師,也不是不行。」丹心當即心動,跳了起來,「不許耍賴,我這就找好東西去!」
景范微笑,「果然,王上說此事瞞不過紫先生。照浪說動阿爾斯蘭王子反叛梵羅,北荒已與中原聯手夾攻西域聯軍,加上二王子在梵羅的內應,三方協作,足以把握先機,消彌戰禍。只要有一線可能,王上並不想爆發大戰,致使生靈塗炭。因此,請諸位權作不認識照浪,並請保守這個秘密。」
元闕伸了個懶腰,撥亮燈火想著心事。聽說丹心他們已和玉翎王會合趕來蒼堯,可連日來沒有像樣的消息,千姿想要順利登基為北帝,尚有波折。
璧月問他:「你修習匠作之道,可有什麼志向?」元闕望了他的眼睛,答道:「唯願天下人安居樂業。」璧月忍不住微笑起來,「你倒是適合將作監。不過,或許有一天,你能明白身為匠作師的驕傲……」
「這孩子來得真是及時。」千姿含笑,再度捉住她的手。
元闕說了幾句,長生見他安好,話多了起來。元闕慢慢轉回話題,問道:「我聽你所說,盈戈倒是個義士,不知最後有沒有入土為安?」長生嘆氣道:「少爺用一張麵皮,換來三具屍首,那位義士與螢火有舊,自是妥善歸葬了。螢火每年去拜祭,他是個念舊的人。」
這是陽光與寒冷的對決,曠日持久,不死不休。
元闕領了近十萬工役,終於趕在這天之前將皇宮的工程大致完工,餘下細部雕琢與室內陳設。玉翎王為在盛典前安撫民心,特意選了吉日,揭開皇宮神秘的面紗。
「三月初勢必要修好大致模樣,細處不妨暫且擱下,著重落在與典禮相關的七大殿並壇廟等幾處,便於行祭禮、吉禮、宮門大閱和國宴之用,可趕得及?」
桫欏點了點頭,丹染香腮,眉目流轉間有幾分羞澀,玉手輕撫小腹。
「金毓領主手下本有匠人七十名,近日全部投入工役參与皇宮營造。」景范經歷過千姿與蘭伽奪位之爭,對這位領主格外在意,「就在我們回來的那天,也就是大師你教訓他們后的次日。」
元闕輕鬆地躺下,炕床燒的是薪炭,溫暖如春,比尋常人家要奢侈許多。房內其餘陳設極簡單,水罐水杯,筆墨紙硯,四壁立了幾架子的書,像是清苦文人士子的居處。
「阿羅那順的狗屁鐵馬軍,敢和伐虜軍對沖?打個照面就得摔下馬!」
璧月是一個非常純粹的匠作師,正直不阿,沉毅篤學,與下同甘共苦,有君子之風,連皇帝亦贊說:「璧月真純人也。」如此寧折不彎的脾性在朝廷處處碰壁,加上與工部侍郎很不相諧,在將作監的位置上勉強待了幾年後,璧月終於辭去官位,安心打理玉闌宇,教授徒弟,反而聲名日隆,京城附近皆以能請到玉闌宇修建屋宇為榮。
「這是玉闌宇的元闕大師,此次營造長勝宮悉數由他掌管。」
紫顏遙望元闕孤單意氣的身影,自矜地搖頭,「找你報仇的是他,我只會幫忙落井下石,你的命就留給他來取罷!」再不理會照浪,向千姿行禮告辭,丹心狠狠瞪了照浪一眼,被長生拖著走了。
元闕從此開始學徒生涯,從前學會的全不做數,任你本事頂了天去也得從和泥苫背做起。苫背就是鋪瓦前在望板上抹一層厚厚的灰背,先要望板捉縫、苫護板灰,而後三灰七土苫兩三層泥背,再是拍背、苫青灰背、鋪麻刀絨,在梅花拐子之間粘麻,在屋脊上搭麻辮、軋肩灰——如是「三漿三軋」趕軋完了,再晾背半月,講究甚多。
百官已然如此,尋常百姓在這喜慶的節日就多了幾分憂戚。無論是年節里走動拜會的廳堂上,祭奠祖先的家廟裡,還是酒肉飄香的飲食鋪,討價還價的街市中,玉翎王的行蹤是眾口紛紜的話題,遍布城中的流言蜚語使真相雲遮霧掩,越發縹緲無憑。
紫顏淡淡笑道:「這還能是秘密嗎?照浪既與玉翎王談笑風生,稍有見識的人打聽一下,便知端倪。我看千姿早已做好布署,無論二王子是否真心歸順,都阻擋不了他的故意造勢。你們也不是剛與照浪接上頭,驍馬幫為我朝太后做事不是一天兩天,連我也進獻過一張皮毛,幫主莫非忘了?照浪是太后最忠心的棋子,他與你家王上豈會不識?只怕兩年前我來蒼堯,你們就已經私下把酒言歡。」
長生每日回來,會報告當天所學,順帶講講工程進度。他從元闕手上得了仙人開鎖、八填板、燕兒圖等幾個頗具巧思的玩具,閑下來撥弄玩耍,每回匆匆說完,就迫不及待回屋接著擺弄去了。
車隊緩緩起行,場面恢復了肅殺莊嚴,待進入城池之中,全城爆出震天的歡呼。輕歌小心翼翼伏在千姿腳邊反省,他自幼伺候千姿,兩人的情分已不必言,不過王上所言有理,只得全盤收下。
景范勉強一笑,撓頭道:「此事說來話長。」
「收了有趣的玩意,你猜猜是什麼?」
沒過多久,一輛板車轟隆隆推來,堆了小山似的石材停在店外。麻衣少年利落地跳入大堂,請諸位酒客離開,只說要蓋房子。索雲目瞪口呆,正想阻攔,不少匠人推了板車趕到,木樑、磚瓦、灰泥一應俱全,酒客們一臉震驚地走出鋪子。
元闕遂用白粉垛雲朵,銀硃垛飛蝠,前者一溜平直大氣生動,後者半露半顯活潑點綴。再在雲朵上刷礬水,用紅、黃、藍、綠四色染流雲,這道工序他施展開來尤為好看,像是三頭六臂的哪吒,把五六隻調色的酒杯綁於一處,在胸前掛了,右手持了四支筆,左手兩支筆,同時上色染暈。染完流雲再開雲紋,狼毫筆輕點雲朵,如花枝蔓蔓,開出支紋,朵朵咬合勾連,頓時雲氣蕩漾,春融日暖。
綺羅輕,麝煤濃,千姿視察完工地,悠然斜倚在黃緞靠背上,似笑非笑地歇息。四個神清骨冷的宮裝美女低首垂手,站在一邊。
據說阿羅那順王宴請玉翎王,一言不合,殺了伐虜軍的人,玉翎王為屬下出頭,與阿羅那順誓不兩立。王城裡隱約流傳這樣的傳聞,阿羅那順是北荒四大國之一,地域遼闊,兵力也算雄厚,聽得兩國居然成仇,百官這個年過得很是忐忑。
女刺客一言不發,揉身一刀揮去,切玉斷金,殺氣冷冽綻放。千姿又退一步,身形落在四個宮女之後,大喝一聲:「射!」眾女驀地一起抬臂,袖箭密密匝匝向前方射去。
最驚喜的當是丹心,收到元闕制的四隻機關傀儡,木雕的人像憨態可掬,披上綵衣戴上頭飾,不看臉面與尋常婢女無異。端茶送水,磨墨添香,迤邐地在屋子裡行走,裙裾搖曳,環佩叮噹,把丹心和璇璣歡喜得眼都直了。諸師聚在丹心屋裡看熱鬧,長生和卓伊勒看得耳熱心跳,喝了傀儡奉上的一杯茶后,只恨不能搶一個回去。
少年對了這堆爛泥譏誚一笑,「連夜開工?不如請你們連夜坐牢。知會巡城的人來鎖了他們!」一個匠人領命而去,其餘匠人半罵半笑地避開這群人,繼續前行。偶爾目睹這幕的路人咂舌不已,不敢跟在他們之後,遠遠地等了一陣。
「你究竟是什麼人?」千姿喝道,身邊宮女瑟瑟發抖。他一見桫欏,隱隱覺得不對,稍加試探,見對方無法洞察他的心思,便情知有異,果然一句話把刺客詐了出來。
璧月口傳身授,除了講述營造技法外,嚴於律下,從不許誰做虧心枉法之事。匠人常有與主家結怨,偷埋厭勝物詛咒對方的,也有為了討好主家或是訛取錢財,把祈福的符咒賣出高價的,壞了匠人的名聲。璧月在玉闌宇禁絕魘鎮詛咒,只讓學堪輿之術,「一陰一陽之謂道」,無論哪裡都用得著。元闕因此讀了《葬書》、《撼龍經》、《青囊奧語》等書,璧月見他好學,把從墟葬那裡討要的堪輿師抄本給他,他更是獲益良多。
只用了一個多時辰,眾匠已搭起一座門面鋪子,把屋內陳設還原如初。相鄰的屋舍都是土屋,這木樑磚牆的鋪子氣派華美,挺拔結實,竟比搭建了幾個月的大戶人家還堂皇亮麗。索雲看得痴了,木頭木腦呆了不動,他婆娘恨不能在地上打滾,兩隻手歡喜得沒處安放,主人家尚且如此,看客們也是稱羡不迭,直說是神跡。
他沒想到的是,他這邊尚未上路,紫顏一家已施施然返回京城,照浪更是回來開了玉觀樓,想見很是容易。
夜深風寒,看客們抹抹眼角,漸漸散去,心滿九九藏書意足帶了滿腹見聞回家誇耀。索雲醒過神,慌忙包了一些錢想塞給麻衣少年,卻見他身手敏捷地掠到屋檐下,把索雲食鋪紅艷艷的招幌掛了出來。
紫顏道:「我讓長生跟了你多學些東西,縱然不能打個下手,多看看也好增廣見聞。」長生上前拜見,看著就是好學的模樣,元闕忙道:「這自是極好的,我也想多點見識,聽聞先生易容術很神奇,要有機會,叫我觀摹才好。」
規矩地應對完了,元闕出得宮來,正望見幾樹冰骨寒香,花開正艷。他輕嗅了一口香氣,把煩雜的諸事拋在腦後,想到十師將聚,有了淡淡的喜悅。
千姿見他悶悶不樂,漫不經心地道:「紫顏和他的徒弟長生就在後面。」輕歌眼睛一亮,全然忘了煩惱,倒豆子似的回憶了下往昔,如此雪晴輕寒之日,正合把酒相逢。
璧月點頭,喚他師傅前來,一見很是詫異,方知此子本是瓦作,不想竟熟稔畫作。問了幾句更添驚喜,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知曉得比起幾個徒弟亦不遑多讓,於是生了收徒之念。
紫顏晶眸閃過一道冷冽寒光,「這不是什麼蜉蝣蟲蟻,你的人抬了他爹的屍首請我鑒別,你莫非忘記了?你刀法雖然厲害,若與我十師為敵,卻不夠看。」丹心道:「對!你是元闕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女刺客面容雖毀,身份漸露端倪,竟是今日隨太後進宮看望過蘭伽的一名侍女,原是蘭伽府上的舞|女。千姿默然半晌,不自覺地扯著袖口的金邊,聽見心中遙遙的一聲嘆息。
「照浪?」他將信將疑,脫口而出。
玉闌宇這些匠人是各處的大工頭,養氣練性見識不低,元闕既舉止若定,他們就放開懷抱,熱鬧地吃了一會茶。沒多久,外頭的喧囂壓了下去,匠人們幸災樂禍,說是金毓府又來了人,把鬧事的人鎖了回去。元闕淡然領了眾人上工,半道上被人截住,依舊請他往宮裡去。
對這些政事,元闕閉口不言,千姿意猶未盡,問紫顏道:「你怎麼看?」
桫欏瞥了一眼四周的妙齡宮女,笑道:「王上今日遲遲不來看我。」
到了二月底,春分。
一腔悲憤漸被血色的仇恨掩埋,元闕紅著眼按耐心情,把無窮的恨意當做磚石,堆疊起院牆城府。長生沒察覺不妥,為安撫元闕又說了一陣子話,見他看似無恙了,才回居處去。
三人一氣熬了通宵。
兩人忙到天光初亮,傀儡的模樣依稀有了萌芽。
她瞧見紫顏若有所思的樣子,笑道:「你最討便宜,我爹就收你一個弟子。」紫顏故意苦了臉道:「幸好只得一個師妹,不然怕不夠分。」側側大窘,啐了一口,末了笑了起來。她往年提到與爹爹相關的話總要傷感,如今紫顏歷劫歸來,生死之別看得淡了,唯念著要珍惜眼前人。
「就算王上趕回來,這皇宮蓋不好,到時沒地方搬,也是難看。」
桫欏輕輕抽手,嗔怪道:「小心弄疼了……」
「王上終於回來了!漫天謠言亂飛,不知真啊假的,驍馬幫音訊也斷了,這幾日我真想騎馬一路尋過來,可惜被太師看住不許我亂動。眼看立春都過了,王后祭了天,連我也上了祭壇,還是沒盼到你們回來。千錯萬錯是我的錯!臨行前生病,耽誤了和王上一起上路,偏這回我沒跟著,就出事了。讓我瞅瞅,王上你瘦了……阿羅那順真的反叛了?我讓驍馬幫斷了他們的供應,我倒要看看,沒鹽沒鐵,他們挺得了多久!」
元闕臉上病態的殷紅淡了一絲,精神一振道:「他究竟想做什麼?」景范道:「工役太多,我沒法派人察看,這些人的名錄在此。」元闕收了單子,囑咐他繼續盯著金毓領主的府邸。
少年略有歉意地對索雲道:「我調了木作、瓦作、土作、搭材作、銅鐵作,粗使用用也夠了,石作、裝修作與油作、畫作的人手倒是不急。」索雲愣愣地發獃,不說別的,單是這石材和方磚,大小如一,稜角均勻,就知是精心打磨過的,想買也沒處買。
元闕既已擔了這名頭,有營繕長勝宮的赫赫威名在,匠作師之名已無可替代。丹心見他決絕,不免神色戚然,握緊了拳又放下,猶疑地回望遠處諸師。眾人察覺這邊的動靜,凝神望來。
翠閣朱闌下,千姿見元闕走近,含笑示意身側諸人迎接。
「少爺,不管他像誰,你有法子開解么?」
他沒想到千等萬等,等來這樣一個結局。這些年來辛苦努力,竟是枉然。元闕腦子裡嗡嗡作響,聽著長生絮叨的言語,如照浪劈在盈戈身上的嗚咽刀一樣,把殘破的心割得四分五裂。心底里不斷湧出的悲憤酸苦,激得他嘴中如嚼泥土,腥濕的苦意充斥全身。
沒有人知道元闕真正的用心。
用腳想也知道誰會勝出,因此當千姿滯留瓦格雪山一帶未歸,在蒼堯百姓看來,無非是整頓藩屬國的風氣,教訓下不知好歹的肥豬國王。
另一處長生跟了元闕,混在匠人堆里,沒幾日就把簇新的錦襖穿得陳舊了。他學元闕,挑了半舊的麻衣來穿,果然不顯髒了。皎鏡整日陪著蒹葭,嫌徒弟礙眼,索性也打發給元闕。卓依勒就與長生同進同出,沒事罵罵師父狠心。
「太后應該全不知情。」她鼓起勇氣說了一句,千姿錯愕了片刻,點了點頭。
千姿如此信任,紫顏並不欲與桫欏多見。王后是能夠窺視人心的巫女,那些片月纖雲的往事,揭開了徒見傷疤,再想無益。他既無事,念頭就移到長生身上,想到長生隨皎鏡學醫,與丹心聊煉器,又長期在側側和姽嫿旁熏陶,傅傳紅的畫也見得極多,就差墟葬與元闕這兩門手藝毫無基礎。墟葬要陪娥眉母女,不是很得閑,元闕雖忙卻沒徒弟,不妨先塞過去,從他手上兼修兩家之術。
元闕道:「近日新招的人手,恰可補足,王上不必擔憂。此外,丹心曾與我聊過軍械兵器,下臣不才,把他設想的兵器做了木械實樣,回去呈給王上。下臣以前還畫過一些築城紮營及埋伏掩蔽的圖樣,尤其是鹿砦、拒馬、絆網、陷阱等等,也可一併呈上,聊作一笑。」
墟葬指了屋宇笑道:「你選址很好,格局也大,新宮城所在有高崗,依山傍水,正是全城樞紐。我沒什麼可以指點的,無非有些細節宜忌,慢慢寫給你參詳就是了。」
元闕仍是麻衣冠服,與其說是匠人,更像是士子,散發恬淡的儒雅之氣。
打好地基,磚石一塊塊壘砌,樑柱一層層疊落,石板瓦一爿爿鋪排,酒客們看得如醉如痴不願返家,坊市裡看熱鬧的人不斷圍聚過來,把這片街巷堵得車馬不通。少年搬了桌椅,與索雲面對面坐了,一起飲酒笑看。
「不需我多事,他自然會想開。我相信璧月大師的眼光。」紫顏悠悠說道。
長生耳根一熱,心中長嘆。紫顏臉上溫潤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我向來不拘人,誰想走都是自便。不過,他知我會來,想是在往蒼堯趕了。」
花費七八個時辰后,墟葬他們果然尋出十余樣厭勝物,更要命的是發現多處埋有奇異的盒子,裏面的小蟲經皎鏡鑒定后,斷定皆有劇毒。皎鏡由此想到了藥師館,再想調查那些匠人時,有九人服毒自盡,剩下的人不知所云。
兩人說著說著,長生講到今次入北荒,見著照浪的事。他知照浪是螢火仇人,不禁添了擔心,把照浪近來所為說了:「這人手眼通天,撈了于夏國的爵位,又說動雪山盜與玉翎王為難,真不知道以後還會生出什麼事來!」
對元闕的復讎之言,千姿不以為然,粲然一笑,恍若無事地招呼紫顏:「你與定西伯有舊,替我好好招待他如何?」紫顏玩味地看著他,並不應承,微含譏諷地道:「王上使喚完了元闕,就置之不理了?起碼有些香火情。」
元闕苦笑,為了那麼個院子,艾冰不知塞了他多少豪禮,連出席盛典的錦衣吉服也有幾套,想是看不過他清苦自律,當下只能收了。
匠人們手腳麻利地移開店裡家什物品,摧枯拉朽地扒去屋頂,把危牆拉倒,碎石泥塊很快搬走不見。索雲像被抽了魂魄,渾渾噩噩地和酒客們在遠處觀看,這群人行雲流水,哪裡是在修房子,簡直是在用墨筆書寫畫卷,刷刷直落幾筆就成了。
這話傳了出去,眾皆愕然,以為是謠言,側側微微吃味。紫顏看得有趣,旁敲側擊了幾句,笑道:「不若把你易容成我的樣子進宮多陪陪王后。」側側瞟他一眼,哂笑道:「你臉皮多得是,我扮男裝即可,哪裡要易容呢?」紫顏輕笑,朝她扮個鬼臉,轉而說起他事,要長生跟了元闕歷練,側側無不應允。
他細細思量了一陣,不得不盼著玉翎王早歸。想到千姿,又思及另一樁麻煩。
那是最後一次見到爹爹,他再沒有回來。
當下紫顏領了長生去尋元闕。因著諸師入城,元闕為了與丹心近些,不再住匠所,搬到景緻怡人的天淵庭內,與眾人做鄰居。紫顏和長生悠悠行過一片錦繡雜陳的長廊,就到了元闕所在的庭院。
千姿道:「這是一幅畫。」侍衛失色地道:「什麼!」凝神細看,猶自不信,再伸手一摸,方才恍然大悟。千姿道:「這是傅傳紅大師的畫作,以假亂真,可謂極品。」他初見此畫亦是驚愕,用色大胆濃烈,根本不是中原畫師的筆法。
元闕一門心思學做,侍弄好管事師傅,就往別處學活。三年下來,不僅精通製漿、砍磚、擺牆、墁地、鋪瓦,之前的小木作活計也都撿起,更偷學大木作、彩畫、油漆等等,成日忙到天黑。他的瓦作師傅見他勤快,並不多管,把相熟的匠人名字喜好說了,叫他去孝敬,元闕由此與各類匠人混得慣熟。
他自幼窮苦,拜在璧月大師的玉闌宇門下,做足三年的瓦作才被璧月發現天資,收為關門弟子,一步登天。饒是如此,元闕並不愛慕奢華,常和匠人們吃住在一處,拒絕入住專門為他準備的庭院。
璧月時有書信託驍馬幫攜送,添衣用飯的瑣事事無巨細列出,關愛溢於紙上。元闕深受感動,師父嚴厲之外亦有慈心,他只有在蒼堯加倍努力。
「長勝宮已成,玉翎王請諸位大師移步觀賞,各國來賀的使臣已經先行去了,說不定還能遇上熟人。」輕歌笑吟吟地前來邀請諸師,正想滔滔不絕,被長生拉了笑道:「我們在北荒可不認得什麼人,最熟的就是你啦。」輕歌一聽,更是得意,眉開眼笑地道:「是呀,不然我怎麼單單來請你們!就算是別國的王侯,也差不動我出馬。」
他走上了最艱難的一條路,隻身一人,沒有退路,卻因此豁然開朗,彷彿解脫。
此時元闕在蒼堯做了近兩年的苦工,聽了璧月的吩咐,只當師父看在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賞賜恩典,平日里仍是摸黑早起,一味在工地上用功。他打聽到蒼堯巨富艾冰、紅豆夫婦曾客居紫府,特意前往結交,兩人見他是璧月之徒,格外客氣,經常與他走動。元闕旁敲側擊,問出不少關於螢火的消息。
「只有二王子到了蒼堯。」
「王上還能回來嗎?」
千姿指著壁上的輿圖,伊勒山與春陽河是分隔西域與北荒的一道標尺,一旦越界,即是西域正式入侵。首當其衝是北荒四大國之一的亞獅國,實力很強,國王卻有見利忘義之嫌。此番答應蒼堯歸順,完全是盯著二十七國統一商貨貿易的好處,如果西域能許他更多利益,說不定讓出要道,讓梵羅蠻子領了大軍浩浩蕩蕩直入北荒。
周遭觀望的使臣尷尬走開,四下紛紛低語,竊竊將這恩怨傳揚開來。照浪不動如山地佇立,他明面上是于夏使臣,樂得讓鄰國看笑話,正好遮掩幕後真正的交易。
「大叔,生意興隆!」少年遙遙一拜,領著匠人們浩浩蕩蕩走了。索雲目送他飄然遠去,婆娘在簇新的屋舍里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他像是做了一場大夢,龍神下凡,轉世在一個少年身上。
紫顏笑道:「若非我近日精神不濟,耗不得久,我也想每日瞅著你建皇宮,到底是難得的盛事。至於易容,不算得什麼,畢竟有個臉模子在,你們平地起高樓,才是本事。」
黎明的黑暗過去,天色漸亮,濛濛清光稍稍沖淡了元闕心頭的悲傷。他渾身乏力地躺在地上,縱然建得起千年不倒的城池,他依舊是孤零零存於世上的一個人。三尺垣牆,護不住身邊任何人,即便成為一業翹楚,不過是高處不勝寒罷了。
丹心欣慰地道:「難道離珠沒有成親?」
「說來也不難。在西域諸國看來,二王子因奪位不得,特意到了北荒,借尋訪阿焉尼遺迹,想支持找到他奪位的有力憑仗。不想,他寶璽未找到,卻敲開了于夏國大門,被招為婿。接下來當然是策反於夏,從北荒腹地亂起,動搖北帝即位的盛典,也就阻止了北荒諸國結成聯盟。」紫顏不動聲色頓了一頓,「可是他沒想到,于夏在照浪的說服下,本就是假意與他聯姻,即使真的扯起大軍,恐怕也是掩人耳目,最後仍會直奔西域而去。二王子不過是促使梵羅深信的誘餌罷了,他或許此時已是傀儡,要知道照浪的易容術還是不錯的;或許,他見勢不妙,索性真的投誠,賣出西域聯軍的情報。如果離珠郡主未至,想來於夏並非真心籠絡二王子,不過是各取所需,演一場戲罷了。」
可是萬事開頭難,在千姿倡導下,多國官道已經相連,財貨統一貿易初見成效,但各國軍隊並沒有協作互通的成例,面對西域聯軍很難說能同仇敵愾。沒有統一的強權,一旦有更強勢的敵人出現,鬆散的聯盟極可能立即分崩離析。
不多時,桫欏蘭佩叮噹地走來,霧鬢雲鬟,慵懶地向千姿遙遙一禮。她有孕在身,千姿急忙走去攙扶,兩手相疊,相視一笑。
元闕冰冷的心有了暖意,他不想連累玉闌宇,就像一隻孤絕的雁,寧可離群單飛。可是他明白,照浪不是一個人,昔日照浪城的鷹犬仍在,加之今時錯綜的身份,他想要復讎實是獨木難支。
不想十歲那年,突然遭遇變故,爹爹一日出門時,未曾帶他同去,反而小心囑咐:「如果日落沒見回來,你就投奔苗叔,不要再留在這裏。」苗叔在附近一家富戶做柱、梁、枋、檁大木作,吃住在主人家裡,不時帶些零食給元闕。爹爹反覆叮囑,元闕是個木訥寡言的,就應下了,沒有多問緣由。
鐘樓一帶有生意最興隆的坊市商鋪,米面市、羊馬市、菜市、果市、鐵器市、布衣市、鞋靴市等等聚集一處,於是酒肆食鋪茶坊也圍攏在一處。其中一家索雲食鋪賣些尋常飯食,招牌的馬奶酒和土窯春價廉量足,不時有人沽酒回家小酌,生意極好。
皎鏡等人想起雪山盜受照浪挑唆之事,仍有餘怒,覺得玉翎王未免不分敵我。景范知諸師心結,始終苦笑解釋,紫顏嘆氣替他分說:「照浪暗中操風弄雨,其中用意究竟如何,只怕王上也不能深知。就拿雪山盜一事來說,他完全能推個乾淨,我等並無實證可交給王上。幫主若真的有心,不妨留意他背後潛藏的力量,萬一他臨陣倒戈,也好有個應對。」景范凜然應下。
這樣的人,又名列十師,元闕就算沒有小心思,也自然有親近之意。
他與親生父母分離多年,算不得親近,可一旦想起遙遙有那麼一對人,也覺得安定踏實。與螢火在同一屋檐下相處了三年,經歷各種劫難,情分竟比父母還重一些。
「不成,明日上哪裡去找諸位呢。」錦袍男子嘿嘿一笑,微微側頭,身後的仆佣一擁而上,他九-九-藏-書氣定神閑地笑了笑,「憑諸位的身手,一夜就能蓋一進屋子,連夜開工如何?」
元闕在出發時,眺望茫茫的北方。這些年來他始終暗地裡打聽消息,慢慢地,知道他爹其實是玉狸社的暗探,知道他十歲那年玉狸社全滅,爹爹曾刺殺照浪城主未遂,知道玉狸社之主望帝被易容師紫顏救下改名螢火,知道紫顏一家避禍去了北荒並襄助千姿即位,知道照浪城主暗中秘密跟隨而去。
女刺客剛驚覺美艷宮女皆是傀儡,千姿又喝了一聲:「香!」四女齊齊撒手,鋪天蓋地的冷香如燕飛,簌簌直落。女刺客終於避閃不及,呼吸間嗅到奇異的香氣,趁四女停下聽候指令的片刻,急忙屏息撞開一人,衝出包圍。
「啊?」
「宵禁眼看就到了,閣下留個地址,明兒我再來拜會。」少年淡淡地道。
墟葬嘖嘖稱奇,逛得興起,他是走得最快的一人,幾下里身形全無,也無懼迷路。景范知他手段,由得他悠遊去了。其餘人圍繞在元闕身旁,各自尋找妙處,三三兩兩攜伴觀覽。
一個杏黃色的身影倏地從城內躥出,在空蕩的大道上飛奔。他穿了窄袖棉袍,黃鶯兒似的疾飛在路上,官兵們眼睜睜望了他僭越的行止,卻無人阻攔。伐虜軍將士堅定的步伐,看到他錯落踉蹌的身影后陡然停下,任由他穿越層層甲衣,直撲向王駕馬輦。
她目光一縮,轉頭思索路徑,不記得有這一段景緻。千姿提劍追來,一身暗金綉耀目如春光,又有侍衛聞聲趕至,腳步橐橐如雷。女刺客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毅然掠向假山,宛若紅霞疾飛,眼看就要踏上岩石。
紫顏又想讓長生過來見禮,四下看看了,側側說輕歌拉了他去,只得罷了。元闕備了一份禮,乃是手制的點心,盛在嵌彩色玻璃的雕漆盒子里。紫顏嘆道:「以前吃過璧月大師巧手調製的美食,想不到在你手上又可重見。」
眾人這才驚覺看的不是紙樣,縮小的實景雕刻了整座皇宮,其中高樓廣庭,層台累榭,河流縈繞,宛若江南盛景。而巍巍石塔,森森祭台,富麗堂皇的祖廟和寶相莊嚴的千佛岩,帶有蒼堯獨有的疏朗峻拔,細處卻又不失婉麗明媚。
長生凝神看去,他在中原時去過皇宮,卻與此不同。同樣是雕欄玉砌,此地連綿不絕交相呼應,彷彿是棋盤上精妙的布局,靜合道,動合變,掩藏了十萬甲兵。是了,這裏勾心鬥角的、築台夯土的宮殿表面與其他皇宮類似,可密密相連的閣道把整座宮殿組成了一個戰陣,一旦心懷不軌,四周美景頓成監牢,酷烈的殺氣如黑白子交鋒,自三百六十路洶湧殺至。
「出了什麼事?」她察覺他的黯然,多久沒有看見這樣的表情了。
鐘聲悠悠蕩來,宛若歲月潮水,翻覆世間悲歡。聲聲鳴響中,正午晴好的陽光射下來,長勝宮彷彿自沉睡中蘇醒,跳動的光影如透明的火焰,烈烈光芒逐一點亮了每處殿堂。
元闕失笑道:「坊主太客氣了,憑師父與各位大師的情分,就算長生拜師,只需一份束脩,如今只是隨處長長見識,哪裡要再破費。」側側斜睨紫顏一眼,「他送的算他們師徒的敬意,我自送我的,十師相交,你我有你我的情分。」元闕無法扭捏,便都收了,徑直給了長生一頂帽子,叫他戴上,向紫顏與側側告辭,往皇宮工地上去。眾人遂一齊出了院子。
「聽聞梵羅兩位王子奪位,二王子不敵,他哪裡不好去,居然敗走北荒,與于夏結了親。難道西域沒他的位置,就來搶北荒的地盤?」說到梵羅,千姿鎮定的神情有了動搖,右手狠狠地拍在輿圖上。要想有個統一穩定的北荒,就必須與西域諸國友好相處,如今偏偏被梵羅攪局添亂,怎能不生恨意。
「說出主使,我不殺你。」千姿凝視著她。
蒼堯是出美人的地方,民眾無不駐顏有術,女子皆是嬌容柔軀,眉目如畫,更不用說挑選入宮侍奉的宮女。王后桫欏雖從蒙索那國遠嫁而來,姿容艷冠群芳,兼之有傳聞說她天生可洞悉人心,玉翎王除她之外,竟是沒再納任何妃子。
丹心瞥他一眼,忽然興奮地道:「咦?你的傀儡若能射箭,能使火器,豈不是比我們的法子更省事?快,得空打造幾個戰鬥傀儡,我幫你配置最好的兵器,再有叛軍盜匪,就派你的傀儡大軍去!」
真相,往往鮮血淋漓。長生忽然不願再去觸碰,甚至不想再去看望元闕,怕勾起對方的傷心事,更怕看出背後的端倪。
他難得有個朋友,今次特意備了一份厚禮。想到丹心鬼頭鬼腦的樣子,元闕露出微笑,不知道這回做的機關傀儡能不能嚇他一嚇?
「長生,你看這宮殿的面相如何?」紫顏有意無意走在元闕身邊,似乎仍想讓長生得到特別的指點。
丹心蹙眉,一臉哀嘆:「這兩年沒見,你又讀了不少書,千萬別叫我爹聽見,我必要挨一頓教訓。」墟葬哈哈大笑,「用進廢退,你年紀尚輕,怎不好好讀書?」
側側拈起一枚凝視良久,「只道他木器活兒做得好,沒想到捏麵糰的本事也出神入化,我是不如他了。」紫顏轉眸一想,喜動眉梢,「你不是要建綉院么?那些華機子、泛床子、立機子、羅機子……不如一併交給他和他手下木匠打造。想要什麼式樣,請丹心,不,他還是嫩了些,讓老爺子幫忙參詳改進,元闕這裏一定能做得出。」
「我且多揣摩一陣。」
千姿韶顏如雪,緩緩退後一步,冷冷說道:「我只是不想你有機會拔刀。」桫欏玉容頓變,陡然轉身飛出,如一縷輕煙縹緲,右手在靴子里一摸,抽出一把匕首。
誰知乒的一聲悶響,她重重跌在地上,頭昏目眩。眾侍衛持刀湧進,把千姿護在其中,無數刀刃壓在她頸上。女刺客眼露凄然,勉強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千姿急切地拽下腰間玉佩砸了過去,小瓶落在地上,侍衛當機立斷往遠處踢開。
照浪與兩名使臣正待友善地寒暄兩句,元闕沉臉對著照浪說道:「今日起,我將退出玉闌宇,有生之年必取你性命,報我殺父之仇。」他圓臉如月,一雙眼光華澄凈,千姿倒吸一口冷氣。
丹心使壞,與璇璣一人留了一隻,另兩隻特意換上華服送給老爹,看去像是送了兩個嬌美的侍妾。丹眉看到如此巧技當然歡喜,可兒子分明有促狹之意,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傀儡依靠肩上四個按鈕機括行動,丹眉很不解風情地拆開來研究,毫無憐香惜玉之情。
次日,千姿看到呈覽上來的圖樣拍案叫絕,想請兩人詳談,被告知元闕仍在閉門畫圖,丹心已經回房酣睡。另一邊紫顏也呈上側側與丹眉商討后繪製的甲衣圖紙,甲鐵與布綿精密地綴在一處,既輕便簡化,又細密厚實,足以抵擋尋常箭矢和攻擊。千姿大喜,立即吩咐匠坊趕製成樣,務必在最快時間內武裝起伐虜軍。
元闕等到日落,記起爹爹的話,並沒動身,苗叔一臉冷靜地趕來,把元闕帶走。小孩子不懂事,一路哭叫詢問,苗叔打暈了他拖了走,等他蘇醒時,已在顛簸的牛車上。逃了三天三夜,苗叔把他丟給一個瓦匠,匆匆地就走了。瓦匠拎了元闕走了半個月,他死求活求追問爹爹的下落,瓦匠耐不住他的水磨功夫,嘆氣說他爹為了他的安全,要送他去別處。
三位堪輿師一人手持一頁皇宮輿圖,可疑的幾處被元闕圈了出來,正是金毓領主手下幹活的地方。
少年一行人回到匠所,一個宮中侍衛急急趕來向他行禮,「元闕大師,王後派太師請大師入宮,已經等了很久。」
茫茫夜色中,百丈外也能看見這一縷大紅。
「宮殿也有執念,想看透它的靈魂,只有細看它的面相。壯美處為顯示皇帝的至尊威嚴,處處合律法則告訴世人皇權不可輕觸……千姿是個什麼樣的皇帝,就會有什麼樣的皇宮。」
長生一怔,回想元闕的面容,再看看紫顏高深莫測的臉,一股涼意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他很怕往深處想了,腦海中會浮出一張意外的容顏,讓他戰慄。
元闕很灰心,想想未曾功成名就,無法對付照浪,只得收了心思,安心赴蒼堯效命。
元闕講解了片刻,見長生心不在焉,道:「說吧,想要什麼?」長生不好意思地一笑,忸怩了幾下,「我想學機關傀儡之技。」元闕皺眉,「學那個作甚?」長生遐想道:「給傀儡易容。」元闕一想就笑了,他的傀儡本已極似真人,若能有一張栩栩如生的真面,再配上文綉坊的各色衣飾,蘼香鋪的撩人香氣,豈非以假亂真!
元闕沉吟:「那麼長勝宮更要如期完成。」
到最後,他分不清是千姿激起了他的豪情,或是他引發了千姿的銳氣。天地生就了山川湖泊,鳥獸草木,匠作師則營造千古長存的宮殿樓閣。能親手築造這土木泥石搭建的奇迹,或許就是他的榮耀吧。
元闕朝千姿施禮,沉聲道:「血海深仇,不可不報。元闕不敬,請王上恕罪,我會等到登基盛典之後再出手。」未等玉翎王開口,他又對照浪道,「家父盈戈,曾刺殺你兩次。事不過三,我會替他完成最後一擊,告慰家父在天之靈。」
可是,別國百姓有異樣的聲音,原先早早趕到蒼堯想觀瞻千姿登基大典的商旅,或是心灰意冷先行返鄉,或是意興闌珊徘徊探聽。坊間流傳的消息,有的說阿羅那順王被人砍了腦袋,玉翎王起兵平叛,不料伐虜軍人單力薄反而受制。也有的說玉翎王觸怒山神,被雪崩掩埋全軍覆滅,連中原請來的貴客也一起喪命。最離奇的則是說整個伐虜軍染了瘟疫,玉翎王為了不將疫癘傳入蒼堯,避在某個山谷自生自滅。
不久又有喜事,珠蘭唐娜在皎鏡他們走後,攜藥行走多處醫治疫癘,趕到蒼堯時已小有名氣,被譽為「古斯部來的女菩薩」。她自知修為太淺,除疫癘外只粗讀了幾部醫書,一路小心謹慎,一心一意到蒼堯來尋師父。
璧月親自收元闕為徒,他一步登天,住到了玉闌宇的內宅,每日有專門精研的功課。師父不時帶他入宮,攜了他往各地遊歷,於是元闕過上了目不暇接的日子,從一個鄉下小子魚躍成了璧月大師的關門弟子,無數人捧著供著。
兩人尚未行完全禮,千姿開門見山地道:「西域聯軍陳兵伊勒山下的春陽河,梵羅挑的頭,約有兩萬騎兵。」終於來了!紫顏記起照浪的話,不動聲色地展眉聆聽。
眾位師兄不禁氣結。當初要遠赴蒼堯開工,他們不肯前去,元闕領命時,皆笑話他不知好歹自討苦吃。如今玉翎王聲名鵲起,想再攀交情已然不及,這時想起木頭般的小師弟,竟佔了天大的便宜,他們鞭長莫及。
對他而言,十師會能再見丹心,就是最大的喜事。他與丹心年紀相仿,丹心是個愛玩愛鬧的性子,手上趣致古怪的玩意極多,煉器師與匠作師相攜合作處也極多,兩人一見面,就彷彿認識了三生似的。
多虧他師父璧月名列十師,紫顏與側側不時有信送到,偶爾提及幾筆,元闕小心翼翼偷覷,或是趁師父不在拆信來看,早已生了心思要去北荒。
紫顏玉面清寒,道:「若是千姿真要犧牲女人做籌碼,這個北帝做了也是枉然!」他心下一嘆,想到桫欏從巫女到王后,如今千姿一心在他的壯志上,他們就這樣相守了兩年,或許,假戲真做也是一種幸福?
珠蘭唐娜一到,卓伊勒收了心,不再到元闕處修習。長生做易容師,通曉各家技藝更易擬人摹態,不妨多學,卓伊勒要做一名好醫師,自家典籍尚未讀完,有珠蘭唐娜做參照,更要好生用功。
「少不得請諸位移步。」錦袍男子凜然說完,仆佣們上前來拉扯,有幾個匠人不願,便被拳打腳踢。
景范略顯尷尬,咳嗽一聲,說道:「兩位太后畢竟是姐妹……」紫顏想起千姿生母白蓮對雄圖霸業的淡泊,冷冷譏諷道:「千姿倒更像我朝太后的兒子呢。」
這一瞥之後,元闕冷靜地收回了目光,圓臉微笑,殺氣蕩然無存,彷彿仍是那個很容易被忽視的小匠人,淹沒在諸師耀目的光輝下。他像一隻潛伏的山貓,有超拔堅忍的耐心,等待出擊的一刻。
思及於此,元闕不免慚愧自己任性,無論他再悲傷也好,多少人與這皇宮憂戚與共,拋下責任兀自沉溺,想來身為木匠的爹爹也會覺得丟臉。
「用面泥捏了實樣,你們看看,可有要改的?」元闕絲毫不見得色,與璧月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的,端凝整肅。
眾侍衛只恨不能都湊近了摸上一摸,聽他又道:「此事不許多加議論,聽到一句風聲,必不輕饒。」眾侍衛悻悻地應了,想到這等奇事無法宣揚,真是可惜之至。
長生慌忙搖手,「哪裡哪裡,我只是粗淺學了一點東西,不敢獻醜。」他不是不氣餒的,獨自一人時,易容術彷彿可以拿出來炫耀,可一旦在紫顏身邊,便如米粒之珠,再無光華之色。
「山牆擱檁,三順一丁,夯土地面。」少年喊了一聲,匠人們齊聲喝道:「好嘞!」
丹心與長生前來作陪,元闕一臉病容有氣無力。丹心探問病情,見他毫無起色,安慰了幾句,隨口問:「你既病了,皇宮工程趕得完么?」元闕冷淡地道:「各安天命吧。」丹心傻眼,只得揀開心事與他說,不敢提任何與營造相關的話。
元闕聽到照浪之名,雙眼通紅,渾身血液燒得沸騰。父仇未報,他沒有消沉的餘地!元闕為這幾日的懶散驚出冷汗,照浪的用心他已看得分明,且不說當面迎戰,就是自己營造的長勝宮出了任何紕漏,玉翎王的失意就是照浪的快意,他豈能讓仇人如願?
相比之下,西域既是聯軍,想來各國都出了一份力,不知磨合多久。西域戰亂頗多,磨礪了狼牙獅爪,此次北上絕不可小覷。紫顏與元闕深知其中分寸,眉頭緊鎖,兀自沉吟。
「早著呢!皇宮才有個影子,還有皇陵,咱們玉翎王可威風著,安迦又放了行宮,這一個個建過去,等我這老房子塌了,一把骨頭也埋了,還沒建完!」索雲往幾個破洞里塞麻布,勉強堵好漏洞,朝王宮的方向瞪了一眼。
千姿默默伸出手去,桫欏愛憐地握了他的手。自從懷了他的孩子,他也如孩子似的,任由她探聽心意。她原以為這又是試探,可是,一次兩次之後,當兩人的手交纏而疊,彷彿靈肉相通,她忽然體會到血脈縈系的溫暖。
「這幾日皇宮工地上熱火朝天,聽說又修好了一個園子,種了不少花樹。」墟葬斟酌說道。元闕聞弦歌知雅意,「這幾日一切就緒,人手工料都不缺,昨兒新招了一批人,進度已經加快,定能按時完工。」
景范匆匆而來,特意向諸師行了一禮,請眾人到了一間偏殿,撤去守衛,擺出有要事相商的姿態。
元闕道:「好!」
側側憂心地凝視紫顏,她不想他與這些廟堂爭鬥離得太近,每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可是她頻頻的注視似乎影響不了紫顏,他依舊冷淡地說道:「于夏國呢?離珠郡主……」
玉翎王千姿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動,推開輦亭前門的雲板。挖雪救人後,板材很有些破損陳舊,越發添了蒼涼的意味。杏黃色的影子如輕煙沒入輦亭,一聲嗚咽凄惻響起,眾將士鴉雀無聲,聽到千姿笑喝了一聲:「胡鬧!」
索雲既喜且憂,他婆娘在一旁也是如此,傻傻看了良久,忽然警醒過來,端來窖藏的老酒給匠人們送上。旁觀的看客看得心癢,加上天寒地凍的,紛紛買酒暖身,索雲夫妻頓時笑開了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