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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月

霽月

「阿焉尼……」阿爾斯蘭眼中不甘心地冒著火,「如果我真的歸順了,阿焉尼王宮會到我手中嗎?」
元闕定定看了螢火一眼,為什麼,曾經的壯志,已然消磨成灰?
「琴音幽深,只怕無用!」陰陽護了桫欏與諸師會合,見狀急切說道。
他手下那個少年歌者一個縱躍,翻到八音面前,「大人,請帶我去。」
皎鏡道:「人皆為利來來往往,他們靈法師豈能置之度外?偏要假清高,求什麼永生天道……說得好聽罷了。說實話,北荒能安分到如今,我已經很意外。說不定藥師館散播疫癘也與靈法師有關,否則怎會流傳如此之廣。」
眾人各嘗了一口,輕輕咬碎,鮮美的汁液湧入舌上,四體百骸似被歡呼喚醒。丹心張大雙眼,彷彿想記住這刻骨銘心的美味,緩緩咀嚼每一粒的滋味。諸師紛紛叫好,卓伊勒不知想起什麼,抹了眼睛,被珠蘭唐娜發現,小聲詢問安撫。
獨紫顏撿了幾個果子吃著,望了園中景緻,小口抿茶怡然自得。丹心忙把他面前那份挖到嘴裏,美滋滋地支吾道:「不吃葷腥,是個好習慣。」長生眼饞半晌,猶豫不決,側側笑道:「你想吃就吃,沒讓你做和尚。」
阿爾斯蘭冷笑,「我連祖先的遺產也無法領回,怎敢相信北荒人會給我榮華富貴?你要我出賣西域聯軍,我不過假意應允,玉翎王就派兵去了。呵呵,有我大哥在,你們會輸得很慘。」
桫欏低下頭去,她還能再貪求什麼?這男子已給了她一個天下。世人會傳頌他的名字,而她也會與他牢牢綁定在一起,待到百年成灰,依然可以相隨。
照浪嘆氣,面容突然一冷,「扶不起的爛泥!既然如此,留你也沒用!」他手中刀光一閃,阿爾斯蘭大駭,千姿一聲厲喝從不遠處的寶座上傳來:「住手!」
「燈火下看不清,那件羽衣臂上的橙羽,用的是黃頭鷺,還是黃鶯的羽毛?」
螢火依舊疑惑,可聽到琴音如聖潔的光芒,滌盡往日塵埃,他不由為她歡喜。能目睹華麗綻放時的霽月,自身的些許情懷,又算得了什麼?
千古興亡,日月洪荒。
元闕很想拽了他的衣襟質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幫慷慨赴死的兄弟?
側側被他的神情惹得心疼,暗暗伸手過去,十指相握,紫顏朝她一笑,「螢火果然做到了。」側側隱約知道螢火與藍玉的糾葛,望著螢火煢煢獨立的身影,不免嗟嘆。
紫顏點頭,八音略現親切之意,與紫顏說了兩句,卻是探討如何駐顏云云,紫顏又請教如何保養聲音,兩人避到一邊閑談。側側因而悄問霽月:「此人不好么?」
王師以少勝多,綵衣慘敗而歸,眾人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玉杯欲飲,才發覺茶已涼透。
千姿沒有對她說「對不起」,他開不了那個口,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慚愧。他以為隻手遮天,他是北荒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他發現依舊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踏上最高處,於是聯姻這個最簡單易行的砝碼,被他拿來了。
清冷的霜月被艷日般的紅光裹著,她的兩頰亦微微有了淡淡暈紅,氣色暖融。元闕微微有些羡慕,她多年心結漸解,而他心中的死結,不知如何解脫。
輕歌顧不上纏鬥,領了大半人馬衝進殿中,迎面看到千姿坐在紅錦地衣上,神情自若,桫欏倚靠著他歇息,陰陽與八音、凌波恭敬圍坐在旁。四周蟲骸堆積,凌亂的戰場有種荒謬的殘忍。
他的琴音如玉磬敲擊,清實細潤,空靈迴響,比起霽月蒼勁雄壯的雷霆之聲略遜,卻特別契合這雍貴雅緻的宮中舞宴,韶景清樂,相得益彰。
側側想多一層,道:「這些天來,他可曾難為你?」霽月沒做聲,螢火忍不住放下碗筷,替她答道:「這老狐狸在行宮一直使絆,背後刁難,可惜下的是軟刀子,當面拿他無法。」
「你師父可好?」丹眉問道。
「先生也彈琴?」
紫顏在霽月的沖宵琴上隨意撥動兩聲,眾人聲息一靜,聽他說道:「是賬房先生。」側側一愣,撲哧笑出聲來,「你這法子真是狡詐。」丹心想著其中奧妙,皎鏡和姽嫿眼中皆是一亮,丹眉道:「沒人起疑?」
丹心目不轉睛看著她,璇璣一羞,啐道:「看我做什麼?」丹心道:「照浪剛才故意對了你這邊說話。」璇璣恨恨地道:「那傢伙良心很壞,元闕早些砍了他就好了。」丹心遲疑了一下,笑了笑道:「你說,你妹子要嫁人,我們送什麼賀禮好?」璇璣吸了口氣,「咦,這倒要好好想想,總不能比你給他做的禮器差。」
四人同時開口,不覺相對而笑,霽月歪頭想了想,真箇要起死回生,可惜明月早逝,魂魄不知何處去,天下哪裡有還魂的術法呢?她知側側感激夙夜救醒紫顏,倘若明月彌留之際,身邊亦有高人相助,或許,此時就是兩人攜手相伴,如他們這一對對,花好月圓地讓人嫉妒。
「不是,那小人是夜明珠雕鏤而成,不是人偶。」
霽月欲在盛典上演奏的《鈞天曲》終至大成。此時諸師正於琴室賞曲,心曠神怡,良久不能出聲。霽月不安地道:「如何?」她新創此曲,琴中自有氣韻風骨,恍然有如活物,便心生揣測,唯恐拘於絲弦,不能得自然妙趣。
這不是庄生曉夢,不是長醉不醒,而是故事里的人不斷在追追尋尋。
他飛快瞥了霽月一眼,見她默默用飯,側側與姽嫿但有話說,她只客氣地笑,彷彿無法融入水的冰。他出神地扒著飯,那畫舫上清歌曼舞的女子,碧水中天籟繚繞的佳人,永遠就這樣追隨明月去了。
桫欏星目閃爍晶瑩,是了,她可以明白他,但是他永遠聽不見她的心聲。她忍住難過,點了點頭,千姿心下一松,無奈地目送她離去。陰陽的雪貂放出了一群兇猛的鬣狗,正殺氣騰騰地圍繞著太師,等待護送王后回明光宮。
照浪嘿嘿一笑,見阿爾斯蘭驚魂不定,慨然收刀,揚長而去。侍衛扣了梵羅王子,押到一旁。千姿懶得看他一眼,金袖遙指,「先應付這些蟲蟻,我倒要看看,它們有多大能耐!」
「你還想復讎嗎?」元闕靜下來,到底懷了期望。
姽嫿鬆了口氣,「總覺得怪怪的。」墟葬軒眉不展,怔怔地道:「我也有點心神不寧。」姽嫿一驚,知他不會無的放矢,凝神靜靜一想,「不錯,有很奇異的氣味……這裏的蟲子,像是成千上萬。」
這回排演歌舞百戲,禮數較簡,待玉翎王和桫欏升座受禮后,八音領樂工奏響燕樂大麴《伐虜樂》。
諸師撇了撇嘴,皆是不信,艾冰道:「興隆祥也在打西域諸國的主意,在迦夷、巴顏雪、達康馬和那隆的墟市上都有絲絹茶葉交易,頗有名氣。」
蒹葭笑道:「靈法師不是這世上凡俗人物,等閑不參与俗世爭鬥,不過也有例外。譬如一家出了手,與他敵對的門派就會來阻攔。」皎鏡冷笑道:「夙夜這傢伙四面樹敵,他不來蒼堯便罷,一旦來了,此間必不安寧。」蒹葭瞥他一眼,「你呀,明明知道,蒼堯是信奉龍神的,玉翎王稱帝,別國或生不安,就可能請動靈法師。」
「衝出去!」
紫顏終是安心。他偶爾也會介意,那些經由他改變命運的人,沿了怎樣的旅途走下去。他真的偷天換日,翻覆乾坤?或是弄巧成拙,顛倒人生?
使臣皆做欽慕狀,或搖頭晃腦,或閉目沉醉,諸師卻都蹙眉斂容,神色不豫。
千姿面沉如水,阿爾斯蘭若是逃掉,阻擊梵羅突襲大軍的任務就可能因泄密而失敗。他惱怒之下,想到桫欏,更添煩躁。
「是,他終於來了。」紫顏低聲說道。
不遠處,照浪在於夏使臣中如鶴立雞群,遙遙望了過來,向璇璣點頭示意,彷彿雄鷹巡視獵物,帶了不可一世的驕矜。璇璣熟視無睹,秀眸一挑,鄙夷地瞟了一眼,轉頭與丹心喁喁細語。好在北地風俗不禁女兒家拋頭露面,又有蒹葭、姽嫿、側側並娥眉、玉葉、珠蘭唐娜在場,璇璣雖是于夏郡主,倒也不很顯眼。
「願與王子同生共死。」使蟲師低下頭,恭謹地道,脖子上有一道道黑線掠過,細看去,竟是兩三條蜈蚣。
此時螢火從外面回來,身邊跟隨一個錦衣微須的男子,右手上一顆碩大的紫色寶石耀人眼目。紫顏見是艾冰來了,諸師多半見過他,便道:「此間沒有外人,你有事尋我,直說就好。」
天地亘古無情,吉凶不分皂白,無常人生中,偏又是慾壑難填,貪心不足。琴音颯然,聲聲天問,令聽者悚然而驚,人生如白馬過隙,匆匆而去,究竟留下了什麼?盛名在外,生時盡享榮華,死後人滅燈熄,難道不會無憾嗎?碌碌無為一生,倘若問心無愧,又怎能苛責曾經的平淡?
曲停,音聲不絕,心頭鬱結似也隨了琴音消散。
侍衛們愕然半晌,未等放箭,灰翅一展,瞬間橫越數丈,直飛到殿外。輕歌慌忙點了五十人,追了出去。
「殺!」
紫顏頷首道:「略懂一二。」將那尾杉木古琴放在案上。霽月玉指輕撥,音色靜潤清透,幽然如寂。
這一日宴桌自下午擺起,每桌放鮮果點心各五盤,冷葷冷素菜肴各十碗,金匙牙箸並折盂渣斗安置一旁。申時陸續入席,待大半賓客齊至,已是夕陽西落,輕霞映天。園子里彩燈高掛,清光如晝,錦林綉地之間,又有十幾處鎏金獅子香爐,吞雲吐霧,散出裊裊熏風暖香,良辰美景,留人沉醉。
丹心笑道:「好,我便做一頂鳳冠,保管比皇冠氣派。」
情義無價,恩怨難了,是背負過往毅然前進,還是忘卻從前煥然新生?若天命定下懲罰,是不理會因果循環我行我路,還是償還舊債輕身前行?
墟葬兩眼寒光一現,皺眉道:「這不是什麼好消息。」紫顏斟了一杯茶,遞與艾冰,「不急,慢慢說。」艾冰謝過,不敢多飲,對眾人又道:「我打點了一些兩地跑的商人,讓他們多說北荒一統的好話,這些日子更是散了些西域一統的傳言,要不了多久,西域諸國就該深思,是不是也要商貿聯盟,是不是也該出一位皇帝?尤其梵羅一國,會不會就是天然的盟主?」
一時無話,氣氛頗為沉悶。墟葬看出點別的奧妙,朝丹心歪歪嘴,兩人借口喝茶,悄然說了幾句。丹心放了心,想安慰元闕,墟葬搖了搖頭,叫他耐心先看歌舞。
「無論是勝是敗,我若活著,會好好做一個匠作師,讓爹爹在天之靈安息。」他哽咽說道,兩行寒淚滿襟。
她靜極思動,想到紫顏終待她有恩,特意來訪。遠遠看見螢火在堂屋裡與人說話,知螢火與紫顏情分極厚,便想上前謝過他們。她一直以為,螢火在紫府初見她后,心生愛慕,這才有了之後的相救,更護送她拜在陽阿子門下。如今他守在她身邊,無欲無求一心護衛,她不是不感激的。
陰陽蓄養的獸群在昆靈苑,離此尚隔了幾座宮殿,遠水不解近火,還是調遣侍衛親軍來得快些。輕歌知道千姿心意,一言不發往殿外跑去,不遠處的曉劍台、玉龍台尚有幾隊親軍,可以調來控制局勢。
樂聲是一把雙刃劍,無形地拉開了一張網。
一張熟悉的容顏閃過眼前,螢火愕然止步,那椅上陽光磊落的少年,分明就是盈戈!
侍衛見兩人除琴外別無長物,猶疑下仍是放他們進去了,那胖藝人至今未見,太師又如臨大敵,任誰也不敢輕慢了。
霽月只覺他眸如深潭不見底,看見他眼底深深的倦意,春老了,花謝了,月暗了,像是隨時會撒手而去。她悚然而驚,這正是幾年前跳崖時心灰意冷的自己,一顆心憔悴到不堪收拾。
阿爾斯蘭雙眸大張,驚恐地看他一眼,繼而恢復平靜,苦笑道:「原來你想套我的話。」可惜他一時不察,仍露了馬腳。照浪輕蔑地笑道:「你昨夜三更出去,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阿爾斯蘭步下一頓,身子瞬間僵硬,復又重重踏下一步,坦然說道:「那又如何?」
螢火虎目晶瑩,凝視少年波瀾不驚的臉,遲疑地道:「你是盈戈的兒子?」
這三字重逾千鈞,無數兄弟張開眼在地獄凝望。螢火的心顫顫地抖,是的,他承受不住,在他有偌大組織時就無法對抗的勢力,他越來越不想以卵擊石。陪伴霽月度過餘生,這是他僅存的心愿,卑微也好,屈辱也罷,他已經不再是意氣風發的玉狸社望帝。
霽月起身告辭。
輕歌領了五百人,手持火把趕到流霞殿,看到夜蛾如雲,差點瘋了,發狂地命人用火燒飛蛾。蛾群如驚飆襲向眾侍衛,火焰燒得落蛾如雨,偶有侍衛被夜蛾撲上,同僚毫不留情地把火把貼近,炎炎火光灼燒了蛾子,也無情地燒去受害者的眉毛頭髮。就在這近乎自殘的混亂攻擊下,夜蛾如狂躁的野人,空有力氣卻不知如何用勁,逐漸被滅殺了大半,余者向宮外倉皇飛去。
阿爾斯蘭心想,此人只怕巴不得西域與北荒兩相殘殺,一臉陰鷙地看著他,「就算我成為梵羅王,也不過是玉翎王的傀儡。可若我大哥打下北荒,我要什麼都可以!」
若她倉促臨陣換曲,他不信能超越於此。到時,她再也爭不了這第一樂師之名。
「你卑鄙,你無恥!」阿爾斯蘭暴喝,一連串西域話罵了出來,越說越急。先前他以為穩操勝券,遠有大軍偷襲,近有使蟲師暗殺。
一個衣飾寬大古怪的胖藝人,站在一張白色大幕前,鞠躬為禮。一聲鼓響,他右手點在白絹上,一道紅色的細流自指尖湧出,妖嬈地在大幕上流動穿行。
諸師心知妙曲天成,一時急不得,揀些趣事說與她開懷。他們皆博聞廣見,霽月聽得入神,彷彿看到一片片新天地。丹心與元闕俱向她討教琴材與弦音的奧妙,取了她那張琴來看,問是何年月的古琴。
他為滄海時,放下江湖恩仇,只求她樂音解憂。
紫顏洞明地一笑,「如今木性都盡,但聞妙音。」螢火痴痴望了她,韶光洗盡了她的迷惑,此刻的霽月如碧雲長虹,英氣直透霄漢。
思如潮水向她涌去,可是,她鬆開手,木然退後。她不想探聽他的心意,不想被刺得鮮血淋漓,成為王后已是他的恩賜。
紫顏目光柔和地注視他,「你爹是位有始有終的好漢,他傾盡熱血,為的只是殺照浪?」元闕心下明白,搖頭不語,他還記得爹爹的笑,離開的那天一如平常。他爹為的不是自身,而是那些兄弟的平安。可是他身為人子,不能眼看爹爹枉死。
這琴音,各人聽出不同意境,多是以為前一曲宣告玉翎王橫空出世,這一曲便是北荒志同道合的國家,於是使臣讚歎玉翎王成事如洪流,勢不可擋,百官則得意蒼堯之主君臨天下,有江河湖海大氣象。余者自懷心事,有思及昔日抱負壯志未酬的,也有感嘆人生逆旅逝者如斯的,一時皆怔怔出神。
八音眼中神采更盛一分,顧盼間儼然如日月,散發不熄光芒。他不經意地望了霽月一眼,對紫顏道:「王上為了盛典,自各國延請了不少樂工舞伎,魚龍混雜。霽月大師千金之軀,與這些人住在一處恐有不便。」
「我如今一無所有,就剩你這個朋友。」霽月靜靜地道,「你拿去便是。」
紫顏清痩的身形如紙片兒,緩緩倒下,伴隨霽月的驚叫與諸師的呼喊。側側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雙足絲毫未動,兩行淚水如傾。
雨絲煙柳之中,一聲篳篥穿雲裂石,彷彿是震耳欲聾的雷鳴。這渺渺天地間,隱約有無邊戰意如天劍聳立,驚得心若急鼓。眾人慌忙於暮色中尋找,東北、東南兩處鋪設錦毯的舞筵上,樂工們身著金線綉鸞鳳紋羅衣,艷如彩鳳翩翩,奏起宴樂大麴,交互和鳴。
往事如琴音杳杳,螢火悵然望去,霽月已是滿臉淚水,紫顏無情的聲音卻在繼續。
諸師逐一品嘗美食,宴樂聲聲如鮮香的調料,見縫插針地纏繞過來,舌尖與耳朵一起傾倒。元闕點了幾味菜肴后,見紫顏心思全在他處,好奇問道:「先生在看什麼?」https://read.99csw.com
連日來,各方來賀的使臣越來越多,王城裡終日喧囂,千姿便擇日于長勝宮芳華園設宴迎賓,廣邀北荒、中原、東海、西域、南嶺乃至極西之地八方來客。
纖指起,撥響第一音。
喜怒憂思悲恐驚,以樂律調情志,以五音傳心性,俯仰天地,凡心有所感,即有音聲相伴。霽月彈得入神,不覺心手俱忘,但見大江東去,鷹擊長空,自在無礙。琴音超越了一切技巧,晨鐘暮鼓,空山雁鳴,聞者無不心有所感,彷彿神遊天外不思歸。
紫顏等人進園時已是人聲喧嘩,使臣們趁此良機彼此寒暄結交,聞說諸師到場,很是殷勤打量。紫顏與姽嫿曾在北荒遊歷,使臣多聽說過兩人大名,但他容顏千變,姽嫿也稍作梳洗,連傅傳紅也要端詳半晌,豈能輕易被尋到?於是眾人的目光多在元闕與皎鏡身上,一個掌管長勝宮營造,一個在北荒防疫中出力最大,兩人一路走來被團團圍住,險些無法入席。
霽月望了夜蛾飛走,毫無欣喜之容。紫顏察覺她心情憂傷,問道:「今晚幸虧有你,為何悶悶不樂?」霽月勉強一笑,「蟲蟻雖小,亦是生命。人且偷生,何況它們受人驅使,並非所願。我的技藝若能再高明一些,叫它們擺脫那使蟲師的控制,該有多好?」
彷彿在嘲笑他的驕傲,殿中噼啪落下無數毛茸茸的蜘蛛,引發陣陣尖叫。侍衛們用腰刀劈砍,宮女們抱頭跺腳,眼看四周沒了立錐之地,心中恐懼皆是難以形容。
元闕茫然失措,忽有種猛拳砸在水中的虛脫,濺起一身淋漓水花,卻不知仇人在何處。他呆立半晌,澀聲道:「無論如何,我會與照浪決鬥一場。」
不,他還有底牌,阿爾斯蘭獰笑的目光掃過千姿和照浪。
丹心道:「咦,我聽見的與你不同,是一隻鷹橫掠長空,高飛翔雲,俯衝掠食。」元闕道:「唔,我聽的是天上宮闕,神仙宴樂,鬥起各種法寶,琉璃彩光,不可直視。」
茶湯霏霏如雪,香氣澹然如蘭,他慢慢細品其中滋味,枯腸如沐甘雨,凝看畫卷時已然痴了。
若君為高山,妾則為流水。
吳霜閣與玉闌宇向有往來,如今元闕號稱退出玉闌宇,丹心自覺尷尬,不想惹他傷心,便約他在盛典后前往織金峰通天城,有璇璣這位於夏郡主在,想來還是能踏入這片禁地。又拉了長生來,聊起當日黃金宮的盛景。
側側皺眉想了想,姽嫿也目露疑惑,璇璣看了一眼,道:「黃頭鷺是什麼?黃鶯兒倒是聽過。」側側道:「想來是黃鶯了,原是嫩黃的羽毛,光影下顯得鮮亮些,像是黃頭鷺了。」紫顏點頭道:「果然,集了七種鳥羽,這件羽衣倒是難得,花費甚多。」三女遂談論起服飾式樣,紫顏亦不時插上一言,有意無意把舞衣一件件拿來算賬。
北荒軍取守勢,西域軍也沒不耐,只是派斥候窺測,並不曾開戰。蒼堯百姓聞訊大安,誇耀北荒大軍可橫掃西域,嚇得小蠻兒們沒膽。
更何況,明月因他而死,即便是贖罪,他也要替明月守候在此。如山望水,如月照人,他不在乎她如何看他、待他,琴童也好小廝也罷,鞍前馬後,方能安心。
陰陽急促地在寶座下叫道:「他是使蟲師!」呆了一呆,見眾人不解,千姿亦目露垂詢,忙道,「馴獸、使蟲、驅禽、控魚,為畜技|師四大分支,各有擅長,使蟲師非常難纏,大家有什麼法子只管使出來!」
歲月不會在先生身上留下痕迹,螢火略有些走神地想,是否這就能遺忘時光里疾馳而過的傷痕?可是霽月,終究肩負了一身悲苦,猶如斜陽里看到的千萬重山,竟走不到頭似的。
「從前不想輸,如今,輸贏不在我心中。勝又如何?敗又如何?若能游于藝中,恍悟真趣,則勝負如浮雲。」
空中密集的振翅聲如大風刮過,霽月停下吹奏,蹙眉道:「外面有成千上萬的飛蟲,身形不大……」有侍衛喊了出來:「是夜蛾!」皎鏡齜牙倒吸一口冷氣,「夜蛾除了吸食果汁外,有的會吸人血。」眾人微微色變,既是使蟲師飼養的飛蛾,只怕吸血之外,還有其他手段。
八音頹然跌坐,他心底再不服輸,終是明白自己比不過霽月,不禁顯出灰敗的神色。身邊的樂工噤若寒蟬,見他神色難堪,暗自退避三舍,無人敢靠近八音。
墨色光華中,諸師飄然若仙,霽月凝看半晌,「傅大師,這畫賞了我可好?」傅傳紅忙道:「你一曲驚世,我謝你還來不及,哪敢說個賞字?」霽月淺笑,捧了畫細細又看一遍,把諸師形態都收在心裏,再想曲調起伏變幻,不覺笑道:「看了這畫,我竟猜得出落筆先後。」
錦樂廊下候著的八音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霽月尚能青出於藍,在原曲上推陳出新,如點石成金,又如狂濤駭浪不斷挑戰極限的高處。她是大師,而他僅是樂師,即使搜腸刮肚東拼西湊,他的才華也敵不上她妙手偶得的一曲。
一道森寒的白光疾射霽月額頭,霽月愣愣站著,眼前彷彿又見,跳崖那時簌簌風過,在墜落中清晰看見過往。那白光旋即擴大,如一張光網,向了霽月、凌波、乃至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千姿籠罩過去。
霽月眉頭漸展,聽他算計得有趣,終於說道:「玉翎王為盛典不惜重金,再說驍馬幫家底厚實,這點衣飾花費哪裡值得一提?」
霽月白衣飄展,清風弄袖,長琴待撫。
殿前有伎人吐火為戲,寶焰沖霄,吸引各席上視線。諸師看得喜樂,只側側留意到紫顏走回,悄然相詢道:「你去罵那樂師了?」紫顏微笑,吐字生香,「我是那樣的人嗎?」側側斜睨他一眼,「是,你是厚道人。」
千姿極為警醒,立即命侍衛打開殿門。一時光明大盛,外間長龍般的火光如丹霞射目,困在殿中的人歡喜高呼。失卻控制的夜蛾,陡然發覺殿外明晃晃的火光,迅疾地往外撲去。
「和我府中的積石園太像。」
八音從錦樂廊中遠眺,流霞殿的異常令樂工們驚慌,聽到霽月宛若實質的琴音時,更是情急下亂作一團。有想衝去救駕的,也有想跑去請救兵的,霽月一曲令眾志成城,竟無人提出逃之夭夭的話。
諸師細細看去,面色皆是一變,以他們的眼力,自然看出這是一位女扮男裝的麗人。姽嫿驚呼一聲,依稀想起多年前求沉香子易容的那個堅毅女子,訝然看了半晌,不敢相認。
假冒使團的胖使蟲師被捆得扎紮實實,丟在阿爾斯蘭身邊。他臉上並無懼意,一身橫肉堆砌著,彷彿褶皺里也藏了無數細小的蟲豸,隨時冒出來咬人。
「他若是靈法師,這裏就是遍地死人。」紫顏手撫著胸口,彷彿有些神魂不屬,嘆氣道,「應該是用了某種救命的符咒。」
千姿動容地聽著,他要的是生前身後名,可是怎樣才算夠?這一生功過,一輩子喜樂哀傷,是憑心而論,還是要萬人景仰?
風軟,影斜,弦緊,煙漠,雲飄,聲動。她彩袖交橫,折腰俯仰,如流星驚鴻,艷光灼灼。眾賓客目眩神迷,轟然叫好。
她應該滿足。
璇璣驚恐地躲在丹心身後。丹心摸著袖箭,想想不對,問卓伊勒道:「有殺蟲的毒藥么?」卓伊勒面無表情瞪他一眼,「這麼多人,解藥可不夠。」丹心一想也是,空有兵器毒藥,全不能用。
此時胖藝人左袖一揮,又一群黑色的螞蟻列隊而上,氣勢洶洶朝紅螞蟻逼近。兩隊螞蟻迎面廝殺隊形,不斷變幻,那個「王」字便由漫漶難識,漸漸組成一個紅黑相間的「帝」字,觀者無不拍掌。
「此曲足可傳世!鈞天,好一曲鈞天!」
夜色中,殿門口充做人牆的侍衛被碩大的夜蛾迎面撲上,毛骨悚然,沒等抵抗就被蛾子裹成一個毛人,周身如破開無數血口,飛蛾盡情地吸吮著鮮血,膽小的侍衛直接就嚇暈過去。外面的光華灑在這些侍衛身上,布滿夜蛾的臉絕望地呼救,看得殿中眾人驚悚恐懼。有的侍衛見機甚快,一旦蛾子上身立即互相用刀背狂拍,誰知沾染了蛾翅上的粉末,更是奇癢難捱,恨不得脫下甲衣抓出血來才痛快。
照浪一怔,「不會。」
螢火緊張的面容終是鬆弛下來,默然朝紫顏行了一禮,跟隨霽月離去。
「你何須太謙,長勝宮密道相連,機關不可勝數,可謂固若金湯。」紫顏笑眯眯說道。元闕微微色變,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皇宮布局乃是機密,所有機關皆是玉闌宇工匠和三千衛隊秘密完成,他知墟葬能看破,不想紫顏也是火眼金睛。
良久,霽月從空靈的夢境中清醒,指法轉為吟猱,曲聲漸漸清微飄逸,讓人復歸平靜。
他遠遠地瞥了紫顏一眼,要不是景范與艾冰親善,得對方的人在西域牽線,他們也不會如此順利。兩方聯軍所謂的對峙,不過是掩飾背後的角逐,沒有算錯的話,此刻他的人應該已埋伏在梵羅軍偷襲的路線上,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墟葬笑道:「那你們呢?賣些什麼?」艾冰一愣,半晌答不出話,墟葬道:「我就知紫顏不是做生意的人,你們不比興隆祥,沒那麼多人手和分鋪,豈有撇下北荒去做西域生意的。」他可親地一笑,頓了頓,望見艾冰尷尬的神色,「你家先生請你派去西域的,不會是間者吧?」
玉葉之父明布衣竟率門下子弟到場,娥眉師門青囊廬受墟葬之邀,派人趕赴蒼堯,當下布衣堂與青囊廬眾人各自結交。玉葉硬了頭皮,拉上炎柳去見父親,明布衣礙了人多眼雜,墟葬又曲意誇讚自家兄弟,這一關輕鬆便過了。明布衣一出手就是上等玉髓做見面禮,把炎柳喜得眉開眼笑,對布衣堂諸位稱兄道弟,笑臉相迎,眾弟子見他爽快,各有饋贈,美得炎柳對眾人恭維不斷,席上很是熱鬧了一番。
胖藝人雙袖一揚,袖中各掠出一隻巴掌大的彩蝶,蝶背上坐了兩個熠熠發光的小人,朝白絹幕布飛去。光影把那兩個小人投射在幕布上放大了,竟是一男一女,頭上分飾皇冠與鳳冠,宛如仙靈。眾人看得目眩神迷,諸師不覺叫好,姽嫿歪了頭對紫顏道:「喂,我怎麼想起夙夜那個妖怪了,這不會是靈法師吧?」
阿爾斯蘭沉著的臉終於變色,「你……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偷襲?」
「過了幾年,我在京城開府後,錦瑟央我恢復藍玉的容顏,想常伴明月于地下。螢火不忍她自傷,暗中跟隨她多日,最終在她跳崖時救了她,送至陽阿子大師處拜師。螢火返回京城后,照浪城送來一具遭毀容的屍體,我修復那人的容顏,螢火認出正是盈戈。他處心積慮,又一次刺殺照浪,卻不敵落敗,為避免照浪追查到玉狸社,不惜自毀容顏。」
這話被紫顏聽見,晶指遙遙對了姽嫿,「呔,妖孽還不現出原形!」側側頓足大笑,姽嫿玉靨含嗔,縴手一揚,早有香粉兜頭撒去。紫顏慌不迭起身相避,琴室里亂做一團。
天色微暗時,太淵池及四角舞亭上掛上琉璃燈盞,香花玉樹熠熠生輝,四下里軒亮如晝。亞獅、琉古、阿羅那順、于夏四大國使臣先行入席,繼而諸師到場,羅綺金翠,衣香鬢影,隔席對望。
霽月去后,舞筵上清歌一發,舞雲流旋。五名身著白紵舞服的蒼堯少女,飄然如輕雲出岫,雪袖如飛,跳起《白紵舞》。
成王敗寇,世人的眼光永聚在勝者身上,從來勝者才是強者。爭強好勝有錯?不擇手段就可恥?天賦不如人,要如何取勝?運氣不如人,又要怨誰不公?一旦失敗再無轉身餘地,要怎樣東山再起?
紫顏于衣飾上最為用心,不但識得錦繡羅綺,也通曉絲綢織物的價格。踏入北荒之後,因千姿通商合稅,對各地物價亦略知一二,因此看到這些價值不菲的樂工和舞者服飾,忍不住要清算一番。
「今夜動手的,不只是我!你們以為梵羅只有一路大軍?」
「第五段大勝凱旋,丹眉大師愜意含笑,丹心躍然歡顏,寥寥幾筆就勾出神態。至六、七兩段帝王祭天拜祖,祥鳥來臨,曲調轉為肅穆莊嚴,小傅想是在畫霽月奏琴,因她神情端凝,左手大指按弦,這是神鳳銜書勢,所謂『銜書來儀,表時嘉瑞』。第八段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我與側側怡然交談,則用了淡毫輕墨,筆態縱逸。最後一段曲調輕柔淡雅,隱者歸去,閑適山林,筆意疏狂簡練,正合這曠達洒脫的畫師,用筆揮毫。」
今夜,惡蟲的狂暴,霽月的琴音,凌波的歌聲,種種魄力勇氣都超越了君王的權勢,讓她看清他的脆弱。桫欏明白她最終會接受一切,因她也是那樣的軟弱,只要與他相關,就無力抵抗。
丹心甄別紋理,插嘴道:「髹漆用的是大漆和鹿角灰,斷紋狀若梅花,確是古物。」元闕想了想道:「薄胎底有葛布,容易起斷紋。此琴有千年了吧?」霽月初陽破空般地一笑,算是肯定了。
截然相反的吼聲響起,殿內的侍衛兔死狐悲,慨然向夜蛾衝去。千姿命一隊侍衛關門,他站得高遠,已看到殿外更有無數飛蛾,顯然受使蟲師驅動,殺出去或許輸得更快,不如守在此處等候援兵。
禮畢,玉翎王舉杯相邀,園子里靜如止水,聽他用蒼堯語說道:「諸位遠來是客,無需拘禮,今夜只管暢飲,本王先飲為敬。」便有官員用北荒通話土話、四大國的官話各說了一遍。眾人將酒飲盡,千姿又道:「適才一曲《春雨驚雷》,乃是陽阿子大師高徒霽月所獻,樂部演練月余,但博一笑。」
看了螢火灰暗的臉,霽月溫言對紫顏道:「先生應該聽過,『琴雖用桐,然須多年木性都盡,聲始發越』——昔日我一心爭勝,只求技藝之巔,不識樂中真意。我以為錦瑟是明月的知音,不知他愛戀當初的藍玉,愛的是那個純粹沉醉在樂律中的女子。」
「你以為梵羅還有勝算嗎?索性真的投奔玉翎王有多好?就算你真想動手,在盛典上給他難堪,不是更有用?」照浪鄙夷地把手按在他肩上,宛如面對一個奴僕。
諸師或品美味,或賞春夜,私語笑談,正自融洽時,霽月與螢火如蚌里兩顆灼亮的明珠,閃耀而來。紫顏不待兩人客套,隨意地指了空座,「坐!」螢火規規矩矩行了禮,霽月秀目一轉,掃過諸師,洒脫地拱手致敬。
阿爾斯蘭被侍衛押了,踢了腘窩叫他跪在寶座前。梵羅人高昂著頭顱,那抹小鬍子嘲諷地笑著。千姿輕笑一聲,西域人以為他們仍有憑藉,那就把真相揭開來給他看,讓他心服口服。
次日下午,無論是天淵庭的諸師、迎賓館的使團還是芳華園的王宮樂部,各得了上好的宮宴席面,用膳后前往長勝宮流霞殿,以候御覽。
她為藍玉時,樂藝初成,求勝心切,可以拋下情愛。
墟葬眼中大放精芒,「你……想的竟是……」紫顏做了一個悄聲的手勢,聳肩道:「不過是釜底抽薪罷了。」
人去音絕,宛若花逝,唯有餘香。霽月此時的裝束像極了當年的明月,儒雅俊秀,意氣風發。
負重前行的人,承壓太久之後,一旦卸下,就再也不想提起。螢火因了紫顏,饒過照浪,終於獲得自由之身。他對死去的兄弟充滿愧疚,可是屠刀,真能抹去一切仇恨?
元闕與艾冰約定后,向霽月告辭,漫無心思地去了。霽月望了他蕭索的背影,戚戚地道:「若我執意復讎,也會落得如此。」螢火道:「你們都沒有錯。」霽月瞥他一眼,螢火眉間仍有隱約的愁意,便道:「你也沒有錯,何須太過介懷?」
正在抹淚的霽月不免動容,朝元闕看去,方知他和她一樣,有著痛入骨髓的遺憾。
丹心嘻嘻一笑,倒出霹靂子里的硫磺粉末灑滿衣上,一躍而出,向侍衛借了腰刀,把宮燭削成一段段,挖出燭芯點燃了,如花燈漂浮在水缸中。每當一處皎皎光華亮起,無數夜蛾投火而去,看得璇璣掩口疾呼。丹心矯健地躍往他處如法炮製,濃烈的硫磺氣https://read.99csw.com息熏得蛾子離他甚遠,只須小心不要引火自焚。
此時宴席大開,席間輕鬆許多,元闕居於蒼堯多時,專挑中原難見的美食介紹與諸師,因此特意用玉湯匙從冰雪銀盤裡舀出一勺宛如細小珍珠的黑色魚子醬,「吃吃這『麒麟血』。中原有叫鮪魚的,遠不如本地這種碧魚,須超過一甲子魚齡才能選來調製這道名菜。」
「家師一切安好,只是年事已高,蒼堯路遠,故遣在下赴會。」霽月恭謹答了,長生只覺她與錦瑟是兩個人,淡泊疏冷,不似以往艷光絕世,我見猶憐。回想起她昔日極盡聲色,不由悵然若失地看著紫顏,時光與命運,才是最殘忍的易容術。
千姿再次握住她的手,執意緊抓不放。
雪玉容顏,神龍氣象。宮樂奏出的十里春光,裝點了他明俊仙姿,步步行來宛若腳生金風,踏煙滌塵。眾人想起他的名字,確是這千般姿態,萬人莫及。蒼堯出美人,舉國的菁華更像是聚攏在這一人身上,熠熠輝彩,不可逼視。
諸師談談說說,攜了霽月往天淵庭而去,螢火欣然取來行李。霽月于爭權奪利看得極淡,名分上本就是襄助八音協理盛典的曲樂歌舞,既受排擠,便安心退讓,與側側、姽嫿臨近住下了。
八音狷傲的眼神徐徐掃過席上,是了,他每日遣人悄然在天淵庭中打譜,抄來霽月的心血,揉和在這大麴中。他不敢說能賽過她的琴曲,可是,他自信這清歌健舞定能驚艷四座。最為緊要的是,他既已用了此曲,霽月精心準備的琴曲就成了一個笑話。
墟葬點著眾人的名字,數著手指道:「你們的賀禮已交了,丹心的禮器也制好了,如今霽月的曲子成了,大事已定,就差夙夜這傢伙,神出鬼沒,竟還沒出現。」
丹心笑嘻嘻看了元闕受困,自與璇璣搶了好座。璇璣身份特殊,應與照浪同席,她無視禮數混在諸師席上,令于夏使臣頭疼不已。丹眉微微發愁,丹心笑道:「王上不介意,老爹你何必多操心。」丹眉瞪他一眼,打了主人家的臉還敢如此囂張,虧得玉翎王志在天下。話雖如此,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沒分寸,丹眉很是發愁,卻無人可訴說。
側側道:「起死回生。」
盈戈是不同的,照浪城初露不善的端倪后,他豁出一切去刺殺照浪,那時,想來就安置好了家人。螢火知道他錯就錯在當時沒有問多一句,沒有照顧盈戈的後人。直到盈戈身死,線索皆斷,他也失去了告慰盈戈的機會。
眾人釋然,側側與姽嫿拉她坐下,問霽月用膳與否,聽說她尚未進食,兩女忙著招呼。長生看了螢火半晌,捶他一拳,埋怨道:「你呀,還是老樣子,我和少爺不知道多擔心。」螢火露出笑容,在紫顏指定的位子坐定,細細端詳兩人,放心地垂下眼。
天地悠悠,多少春秋。
終於她有了不錯的收梢,再來細說從前,心平氣和。
山是水骨架,水是山血脈,朝朝暮暮,生生死死,不離不棄。她慣用的大瑟五十弦,而琴只有七弦,彷彿收斂了所有繁複的情感,容納在這七根弦線上。
暗間燭火下,紫顏容色模糊,似是悲憫,似是戚然。這是難解的局,縱是國手也枉然。
側側想到陽阿子終有傳人,思及父親早逝,心中一酸,「待北荒事了,你陪我去見見伯伯。」紫顏豈不知她心思,見她悲傷,溫言道:「是,你與我在一起,須有個長輩見證。」一腔辛酸被他一打岔,側側悲喜交加,竟茫然一怔。
霽月卸下披風,露出一身夜光綾衣,如月華瑩瑩閃亮,清麗絕塵。流霞殿中一片寂靜,不著胭脂自風流,便是此刻玉人琴曲,喝破春夜。
照浪無聲大笑,笑完只覺有幾分凄涼。那邊高朋滿座,彼此知心,他卻永是一人獨行,哪怕被千百人簇擁,只是下屬,從無朋友。
元闕心中怒火難歇,照浪就在座上,而他無可奈何,唯有再苦熬一個月。可螢火不是不知道照浪同席,卻像是遺忘前塵,再不記得兄弟們的血仇!
「是蛛絲。」紫顏靜靜地道。透明晶亮的蛛絲盤根錯節地纏在眾人身上,天空中彷彿遮起一張大網,當頭罩下,恐懼漫無邊際,湧上心頭。
夜來風雨最傷人。這一夜,心懷失落的人太多。
使蟲師一怔,抬頭對了陰陽倨傲地道:「我想見那個彈琴的女樂師,還有那個歌手。」
初時,小兒女青梅竹馬,戀戀情深,如涓涓溪流清澈晶瑩,靈動飛躍石上。暗地裡卻有潛藏的漩渦,是她,不由自主想證明自己,於是脫身而去。溪水便有了分支,九曲八彎,她獨向前方遠行,借那春日桃花雨,瀲灧成了波光粼粼的河水。
長生豎起耳朵偷聽,元闕怔了一怔,苦笑道:「看來我的構想,未脫家師藩籬。」
諸師皆知紫顏多智近妖,聞言並不驚奇,唯姽嫿低低嘆氣,他就是思慮過多心思用盡,才會有纏綿難去之疾。側側與她對視一眼,想到此處柔腸百結,紫顏眼波就在此刻盪來,朝她一笑。側側心中微定,紫顏懶懶說道:「那時我愛亂折騰,如今精神不濟,接下來就該你們多費心了。」
陰陽豎耳聆聽,突然殿中撲通一聲,他冷笑疾奔過去,揪出一個胖子。水光掩映下的燭火,幾乎被夜蛾撲滅,殘餘的一點微茫亮光,照在胖子臉上,正是那個狡猾的使蟲師,手上蟲笛碎裂。
三人心亂如麻地坐定,聽紫顏曼曼仙音不辨悲喜地說來。
元闕凝望兩人的身影,若能洗去過往種種,看去真是一對璧人。可是,誰又能無牽無掛地活著?舊日傷疤,能痊癒已是萬幸。
霽月的琴聲就在此刻再度響起,如玉爐吐出的香霧,瞬間籠罩少年。琴音似弓弦,將凌波尖細的歌聲彈出甚遠,彷彿放出了一去不回頭的利箭。眾人懸起一顆心,聽他的氣息綿長不斷,歌聲泠泠不絕,而利箭搜尋著敵人,不到見血不迴轉。
及眾事皆定,朝野傳來邊境僵持的消息,亞獅國一萬邊軍並蒼堯一萬伐虜軍,與西域聯軍隔了春陽河遙相對望。正是春生草長的時節,伐虜軍依據元闕提供的營寨建造圖紙,打造了堅固的營地,戰馬就近放牧,饋餉在亞獅國就地籌辦。
千姿雙眼一亮,又見一支舞隊著五色衣陸續走出,分列數陣,竟有四百人之多,整齊而立,劍戟森然。眾人心眼通明,皆知這是暗指西域五國聯軍,紫顏遙看八音一眼,「此人真會做官。」霽月兩眼無神地凝望,似乎在看虛空處,魂不守舍的模樣。
當年明月遺言,想師父陽阿子收她為徒,至今方才實現。除側側與姽嫿外,諸師未曾得知這段往事糾葛,聞言惋惜不已,唯有嘆息。
他絕對的權威不容有失。八音按住琴弦,冷笑著想,這不是他最擅長的樂器,可如今,他用它輕輕把她擊敗。縱然王上追究起來,他也有辯駁之詞,何況他有把握,待到舞隊上場,玉翎王會為之傾倒,再不會有任何微詞。
指上弦動,堆花簇雪,她彈起《望漢月》,正是一首柳詞:
霽月與這些離得更遠,如凈瓶里的楊柳枝,不染塵埃的潔凈。即便住在天淵庭,亦是足不出戶,調琴弄音,彷彿山水乾坤都在她心裏,一心浸潤在音韻中。曾經心死的她,在彈奏中全情投入,漸漸找回了初心。
螢火愧疚地低頭,不必多問,這少年元闕定是盈戈的兒子。
紫顏道:「偷天換日。」
姽嫿星眸閃爍,與側側咬耳朵說道:「他心機如此之深,你怕不怕?」側側吃吃笑道:「你陪他行走三年,還來問我作甚?真要動鬼心思,怕是他賣了你我,還要替他數錢。」姽嫿彎眉一想,笑道:「只有我捉弄他的份,他敢欺負我?看我不把他迷倒!」說完自覺有語病,忙道,「用蒙汗藥是便宜的,心狠點就用毒藥。」
「與他無關,」紫顏閑散地撫著琴弦,神情自在地說道,「無論你建綉院,皎鏡建醫坊,還是姽嫿的香藥鋪子,丹心的煉器閣,乃至元闕今後自立門戶……都需不少花費,更要有當地勢力支持。我先探探步,以這些人的能耐,去幾家像樣的鋪子打理,慢慢往高處走,也要有段時日,此事尚需從長計議。」
初春的蒼堯是一個昂揚的少年,手持長鞭,笑吟吟地叫醒天地萬物。一夜間抽綠了大地,撩動著花枝,甩開了長河,追趕著牛羊,一筆丹青也難描繪這春風中的麗景。
千姿目露憐憫,他喜歡看到敵人的脆弱,輕輕撕拉傷口,對方會露出更多破綻。
他因紫顏與元闕之故,對諸師極為優容,霽月更是為他訓練樂工多時,此刻只覺對她不住。
「你有什麼心愿?」阿爾斯蘭似乎在交代後事。
元闕微微失神,是否照浪用的亦是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段?紫顏有足夠的財力在背後翻雲覆雨,照浪有相當的隱藏勢力供其揮霍,而脫離玉闌宇后的他,僅是孤家寡人一個。
諸師不時聽見春雨氤氳,蒼波萬頃。這山風水月中,墟葬、皎鏡、丹眉、姽嫿、紫顏這些與明月相識的舊人,彷彿看見昔日那個梨花白雪般的男子,玉指若舞,在宮闕下翻飛新聲。
諸師對這些權謀平衡之道並不上心,見紫顏後計不斷,玉翎王前途無憂,便不再追問。
「我爹,是為你死的!」元闕激憤說道。
時光在她指尖流轉,年年歲歲,長情短恨,唯有琴心可傳。她恣意傾彈著,任由琴弦牽引,乘仙槎游天河,攬九天之星月,洗歲月之塵沙。
紫顏不知何時出現在錦樂廊中,望見他頹喪的樣子,輕輕開口道:「勝過你自己便好。」八音矜持一笑,辛苦地壓下心中惱怒,「我是北荒最負盛名的大樂師,我不能輸。這不僅是我的顏面,也是王上的臉面。」
他是局外人了,螢火有些憂悶地想著,走入敞開的堂屋。
眾人知她要獨奏,豎耳靜聽。熟悉藍玉或說是錦瑟的人都知道,她與陽阿子最出名的徒弟明月一樣,最擅長撫瑟,如今手上樂器卻改作了琴。
他想了想,告別而去,走時若有所思,神情清朗了幾分。
「從前有個叫藍玉的女孩兒,自幼于音律上極有天分,鄰家少年明月,亦是此道奇才。明月被陽阿子大師收為徒弟,早早離開鄉間四處漂泊去了,藍玉是小戶人家的女兒,父母的媒妁之言只會讓她嫁給平庸的男子,因此她求到我師父沉香子大師門下,變幻絕世的容顏,此後,成了仙音閣最有名的歌伎錦瑟。那時,明月大師奉詔入宮,成為御前最得寵的樂師,兩人身份宛若雲泥。」
如今的她,是只求寄身音樂中的魂靈,再不食人間情愛的煙火。他是明白的,他如她一樣,苦苦相伴一個過去的影子,不求她有絲毫垂憐,只願能看見她就好,無論是不是空有軀殼的一具皮囊。
霽月指速疾若飛馬,音色剛烈清脆,貫穿霄漢的凌雲天籟,發出催命的音符。
「唔,八音是不至於貪墨這些制衣銀子,但太過奢靡也不好,不若側側你再想想辦法?」他輕笑說。側側搖頭嘆氣,「我就帶了那百來件樣衣,被你拿去獻寶了,以後辦綉院如何是好?」姽嫿看了霽月一眼,「這也不是幫外人,八音手下的人不必多管,你就給霽月姐姐多置幾套衣裳,若有獻舞,再留一些給舞者就是了,花不了你多少。」
一聲玉磬收尾,宮樂暫歇,光影中的玉翎王,在萬眾矚目中施施然坐到宴席的上首。百官起立脫帽叩首,眾使臣與諸師皆低頭行禮,一齊歡呼「聿察爾靈」。千姿的三位兄弟膺福、玉尾、長秋分別為進茶、進酒、進饌大臣,捧了杯、爵、盤依次向千姿行禮進獻。
八音瞳孔一縮,知自己懵昧中犯下大錯,冷汗淋漓。想到紫顏特意過來招呼,強整笑容道:「多謝先生指點。」紫顏拱手相辭,八音恭敬送他半程,容面恢復了光彩。
照浪忽在他耳邊說道:「你終於還是想對付玉翎王。」阿爾斯蘭見他近在咫尺,勉強笑道:「定西伯是說笑吧。」
當夜,芳華園的紅燭霞光,依然在眾人心頭敞亮,歸去后,沒有一個早歇息的人。螢火在霽月的小院外安置好家什,于琴音中,獨自來拜紫顏。
「想來這也是她的手筆了。」側側不知該如何稱呼,藍玉、錦瑟、霽月,她總是毫不猶豫地投身下個身份,煥然重生。可是命運層層疊加重壓在她單薄的身上,能這樣始終一個人扛下去么?
凌駕所有北荒女子之上。不,這句話剛說完,就變作一個笑話。她早知有這一天,可是來得太快了呵,不等他再多寵她一會兒,他已在施捨他的憐憫。桫欏不想看,不想聽,不要知道他是心安理得,還是愧疚隱忍。
胖藝人微微一笑,幕布后吊起七隻料絲燈,瑩瑩光芒射目,把白絹照得雪亮。
這是要與死去的明月琴瑟和鳴?長生哀傷地想。
「季節也早了些。」紫顏注目胖藝人,舉止從容不見生澀,非是尋常人。
姽嫿遂盤算蘼香鋪與側側的綉院相鄰結伴,皎鏡想著若此地有醫館,防治疫癘等疾病更為便利,與蒹葭略作合計,要把霽天閣與無垢坊開在一處。卓伊勒聽了甚是心動,他本是北荒人氏,能留在這裏打理醫館生意自是情願。
傅傳紅道:「以假亂真。」
桫欏心神搖簇,偷瞥千姿一眼,與上一曲時的神采飛揚不同,他竟似在出神回想。她默默伸手,千姿沒有抗拒,任由她握住了。
少年憤懣地道:「你還記得盈戈?」他伸手一抹,眉眼間容貌稍改,圓月般的臉龐籠著灰暗。螢火陡然發覺,竟是先前見過的匠作師元闕,不免一陣心驚。
霽月方知紫顏有心助她與八音爭短長,心下感激,「今次盛典我並無重任,僅是調製一首新曲恭賀。一路北上寫了大半,總是差了一點。」
霽月玉指疾飛,桐琴如神秘寶藏,引她神魂飛動。因心而起的弦音,驟生驟滅,春|水似斷還連,彷彿匣中有一位知己,會心而歌。以絲為聲,以指為心,脈脈相訴,一時身如妙音,繚繞不絕。
丹心捧琴把玩,翻到底面一看,上面寫了「沖宵」二字。制器與制琴亦有共通處,他靜坐體悟,如老僧入定,看得丹眉欣慰不已。
照浪瞥見紫顏的身影,訝然伸手,似乎想阻止。但見那白光擊在他身上,忽如玉碎,千萬片星光浮動在半空。朦朧而聖潔的光輝自紫顏的心口|射出,側側驚魂未定,看到那光芒后鎮定下來。
擦肩而過的心上人,是否會再相逢?命中注定的錯誤,能否真的抹去?那一雙神之手,會在茫茫交錯的分岔路口,指點最想走的一條路?還是將塗改因緣的業報壓在他身上,一旦他擔不起太多人的命運,就盡數收回他縱容的好運?
紫顏道:「既知她到了蒼堯,我等自會請她去天淵庭,互相有個照應。」八音欣然贊道:「十師齊聚,北荒之幸,我等必竭力盡地主之誼。」
「霽月見過各位。」語聲婉轉,清脆如啼。
他終究,只是她一個人的,君王。
「你們的行軍路線,早在我掌握中。你既知深入虎穴,難道我北荒就沒有大好男兒,去策反聯軍的人?」
夜蛾衝過侍衛人牆的防線,漫天花雨般灑進殿內,流霞殿像是被套進密封的口袋,隨了袋口漸漸收緊,殿中燈火全無,殿外最後一點光亮眼看就要不見。與此同時,大門緩緩關上,關門的侍衛手腳落滿飛蛾,用盡氣力呼喊。
阿爾斯蘭咬牙切齒,他更恨照浪的翻臉無情,當即罵道:「中原人最是狡詐,玉翎王,照浪既能出賣我,也會出賣你!」
少年歌手突然像著魔了似的,發出刺耳的尖叫,八音嚇了一跳,正想訓斥,叫聲如驚啼婉轉生波,一口氣綿綿不絕。凄厲的叫聲刺得人心難受欲嘔,千姿沉著地望了凌波,不驚不怒。
元闕想了想,「夜蛾既是趨光怕水,引到水缸那裡滅殺如何?」丹心豎起拇指誇讚道:「誰敢再叫你元傻子,我替你砍他!」元闕哭笑不得,「只有你這樣叫我……你自盡吧。」
照浪嗤笑出聲,九-九-藏-書視王子如螻蟻,親手捏死的感覺真不壞。他有意無意地往諸師的方向瞥了一眼,悠悠地插嘴道:「你是想說,于夏國主被你打動,要出兵偷襲我們?很遺憾,于夏的大軍雖然已近蒼堯,卻是來相助協防的。于夏是蒼堯最大的盟軍,而離珠郡主也將嫁給玉翎王,通天城就是她的嫁妝。兩國的敵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們梵羅。」擊敗玉翎王,或是擒下他這個梵羅王子,于夏選擇了風險最小的一條路。
「霽月,是雨後明月的意思么……」紫顏若有所思,不覺望向千姿,明知螢火是他的人,明知霽月此刻身為十師,連兩人到蒼堯的訊息也不通稟,難道霽月真的想與過去一刀兩斷?
元闕左右看了看,見無人留意,悄聲道:「先生何出此言?」
桫欏訝然掩口,「這是幻術?」千姿愛她顰眉思索的樣子,難得她也有不知悉的事情,故意賣關子道:「不是,你且看下去。」
「你既為王后,就不再是從前的巫女。」他在她耳邊低語,如溫存時的呢喃,聽得她一陣心動,「你要記著,很快你就是北荒之後,與我共享這浮世一切的尊榮。當年你助我一臂,我還你一個大好江山,終生凌駕所有北荒女子之上。」
不斷有躲閃不及的慘叫響起,陰陽早已撲回寶座上,把千姿拉了下來,八音與凌波亦趕去護衛。此時不少夜蛾或被燭火燃盡,或沒入清水,但驀然之間,像是有無形的手在阻攔,它們忍住火光的誘惑,重新在空中聚攏,不再朝水缸飛去。
「我脖子上有東西!」玉葉花容失色地叫道,娥眉凝目尋了一陣,絲毫不見,纖指微搖,簡單擺了一個小陣,幫她隔開其他襲擊。
那是夙夜送的玉麒麟,可抗邪魔與法術。但他飛奔得那樣果斷決絕,竟全然不怕受傷,令她陡生玉碎的恐懼。
霽月聲若流水,有淡淡的悲戚之意,也有事過境遷的安然,「在尋死的那刻,我突然很遺憾,想知道明月孜孜以求的境界,究竟是什麼?」她頓了一頓,星眸一瞥,瞧見暖閣中置放的一尾朱漆杉木古琴,不覺說道,「琴有四美,良質、善斫、妙指、正心,我選琴為器求正心性,但願能悠遊其中,忘卻煩憂。」
此時諸師與使團的人盡數撤到寶座的屏風之後,王后桫欏在侍衛護送下避走,唯有千姿留在座上,憑欄目送,殺氣如簇。
諸師和使團的人正在救助傷者,輕歌忙向玉翎王行禮,說道:「王上受驚了,御醫馬上就到,外面飛蛾必滅,請王上不必憂慮。」千姿柔聲問桫欏:「你和孩子可好?」桫欏眸光流轉,「我沒事,到底是誰主使?不要再有下一回。」
這音色人耳聽不見,卻是蟲類的天敵。有聲的、無聲的音,從四面八方涌動混響,如一隻鋸子嘈雜地划動,把流霞殿內外割成兩半。不斷有蜘蛛精疲力竭地掙扎,而後慢慢沒了動靜,唯有使團中有幾個被蜘蛛咬到的人哇哇大叫,聲音凄慘。侍衛們便拿刀剖瓜切菜般亂砍,蜘蛛螯爪飛濺,蛛絲如綿縈繞,四處一片狼藉。
能洞察人心的我,偏偏猜不透,你真實的心意。你是為了江山的穩定,才沒有廢去我這個王后,還是真的對我用了心?若你能明白我,不必用繁華裝點我的鳳冠,我一樣是北荒最幸福的女子。
紫顏左右看了看,「王上人呢?」
螢火發足狂奔過去,疾如一道清風,白光卻是追不及的閃電,眼看要擊中霽月時,紫顏就像一面盾牌,迎面擋上。長生遠遠目睹兩人前仆後繼,只恨自己無能,眼睜睜看了他們赴難,束手無策。
霽月黛眉微垂,心事如迴文織錦,反反覆復,欲斷還連。
殿前空地上,八音一襲黑衣,飄然獨奏,大麴的散序悠悠展開。
「他是靈法師?」霽月驚魂略定,顫聲問道。
忽然,流霞殿外侍衛們齊聲歡呼,輕歌在殿門看得真切,歡喜地回頭大聲稟告道:「逆賊被人抓住了!啊……這個人是會飛的!」
傅傳紅眼睛一亮,「你果真看得出樂音?」霽月秀目流轉,道:「知樂音畫理的可不止我一人,紫先生,你來解釋如何?」她聽聞紫顏于丹青亦有涉獵,動了戲謔的心思。
照浪遠遠看了片刻,移目轉向隱在席間的紫顏。一為君王,一為布衣,一樣的逸氣如虹,不分軒輊。紫顏似察覺他的注視,懶懶地伸手,在脖間一抹,似在示威。
照浪笑得涼薄,他助王子反叛梵羅,可對方終究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霽月獨自坐著,遠觀他們如孩童嬉戲,只覺久違的暖意籠罩,難怪這陣從不想彈幽怨的琴曲。螢火此時方有暇開口,說道:「說也奇怪,沒見到八音的人,他幾個徒弟在園子里指點江山,我便回來了。」
曲調一轉,歌者聲如裂帛,忽然而斷,一陣急鼓簌簌落落傳來,但見他翻身如旋風,驀然隱在了樂工群中。隨鼓聲走出百名黑衣鎧甲的舞隊,刀戟相交,氣勢恢宏。腰鼓、羯鼓、銅鼓、答臘鼓、雞婁鼓敲出層次分明的樂音,彷彿看到漠漠草原之上,鐵騎如飛,旌旗飄揚,大軍浩蕩開拔。
桫欏玉容微微變色,雙眸旋即蒙上一層水汽。像是被她目光中的凄涼所傷,千姿沒有看她,也沒有理會阿爾斯蘭的叫囂,自言自語地道:「此後,北荒會有兩位皇后。」
一時無事,丹眉與墟葬、娥眉、皎鏡與蒹葭先向霽月告辭,丹心欲拉了元闕一齊走,卻見元闕與艾冰在一旁竊竊私語,只得跟了老爹去了。紫顏拖了側側護駕,傅傳紅與姽嫿緊隨其後,四人笑語春風,一路說笑散了。
「哦?就憑梵羅那八千人?你以為他們假裝紮營,暗地翻越伊勒山,繞過亞獅國,想直撲蒼堯——我會全不知情?」
他的妻子紅豆曾是照浪的小妾,被照浪棄如敝屣,生不如死。對照浪,他不是不忌恨的,一直卻無下手的良機,如今眼見對方送上門來,元闕又與照浪有血海深仇,掩埋多時的恨意不覺泥沙翻湧,攪得心中混亂。
他金口玉言一出,這綺綉華筵上殘破的景象同樣出現在桫欏心中。春宵寂寂,剛才那永夜的一幕,宛如她此刻心境。
她為錦瑟時,樂藝大成,可是咫尺天涯,愧對舊侶。
可憐白髮生。不是成熟,而是沉淪,他沉迷於權勢聲望織就的金光大道,絲弦上的音節不再敏感如昔。八音一陣心涼,原來他已經沒用了。
元闕的雙眼盈盈閃動,螢火面容黯然,恍若前塵一夢。
姽嫿望了霽月孤零的身影,嘆道:「若明月還在,該有多好。」此生不長久,手邊點滴,俱是珍藏。側側無心計較紫顏隱瞞,姽嫿亦柔情看了傅傳紅一眼,比起明月不識真愛即在眼前,她們已是知足。
琴音中,他看見霽月的靈性飛舞。
八音言笑晏晏望了諸師,「霽月大師妙曲先聲奪人,接下來皆是北荒土樂歌舞,但博諸君一樂。」墟葬連忙起身取杯敬酒,皎鏡斜睨了一眼,懶洋洋坐了不動,紫顏卻拈了一隻酒杯,朝八音敬道:「聞說八音大師的九天鼓舞精采絕倫,不知今夜可否一睹?」
「蒼堯樂師八音見過諸位大師。」來人溫言淺笑,說的竟是中原官話,矜持中有一絲不羈的傲氣。紫顏「哦」了一聲,他聽過此人大名,是北荒有名的大樂師,玉翎王即位後為蒼堯樂官之首,舉凡需要禮樂及宴樂之處,皆有他一份功勞。
千姿搖頭,他的驕傲不允他讓女人辛勞。
少年沖在前面,殿門口的侍衛正想阻攔,八音肅然而來,朗聲道:「我等前去救駕。」侍衛都認得他,然而有使團出錯在前,少不得稍作搜身,說了聲得罪便動手。八音漠然等待,凌波不免有些失落,像是小孩子做了錦繡文章,本想得到獎賞,卻被質疑到底是不是親筆,興頭勁兒消去了一大半。
「玉翎王。」璇璣神色如常。
這一場輝夜盛舞,如星移月轉,明艷的燈火下,暖香飄揚數里,勁捷的舞姿如狂放的草書,龍蛇起舞揮灑熱情。利如刃,疾如風,巍如峰,鐵衣橫戈,殺氣凌雲,千姿不由拍案而嘆。諸師雖鄙薄八音竊曲之舉,對這些舞者決然肅殺的舞姿也唯有讚歎。
于夏席中不僅有照浪,還有一個西域人氏打扮的小鬍子,正是梵羅二王子阿爾斯蘭。璇璣狠狠剜了兩眼,恨不能與他同桌,把他踢出席去。丹心冷眼端詳片刻,轉頭問墟葬:「那桌可有奇怪?」墟葬眯了眼,看了半晌,「只有那桌後面,侍衛多了一倍。」璇璣不服氣地道:「梵羅王子就如此矜貴?」元闕靜靜開口:「或許,是保護照浪的人。」
八音那個人就算惡懲也不過分,如今這勸誡,是否能讓他回頭?
八音抱琴的手無力垂下,琴身重重墜地,咚的一記悶響,敲碎他多年自得的那顆心。他想起往日在音韻樂律上,彷彿縱橫北荒沒有對手,多少門人子弟,多少樂工舞伎,以得他指點為榮。可是他的心,他的手,他的耳朵,終是鈍了,老了,聾了。
紫顏移目看向霽月,她翠黛輕顰,眉間籠著的哀愁如春煙,慢慢消散開來。玉堂上燈燭通明,照見她清顏皓齒,如雨後新綠漸有生機,紫顏微微一笑,放下心來。
其他香院的制香師在鄰座,瞧在玉翎王與諸師面上,對姽嫿格外有禮,不時有人過來寒暄招呼,見到蒹葭更是恭敬有加。
元闕拉了艾冰,避在屋外一角,肅然問道:「我聽長生說,你大哥是照浪城的?」艾冰想了想道:「他與我早無關係。」元闕道:「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的兒子,相識一場,可願助我?」艾冰望了他激動的眼,嘆氣道:「牽扯上照浪,就再無安寧的日子。你既有決心,我不敢說其他,若有好機會出手,我會立即知會你。」
側側望了他笑,若論舞者之艷麗,天下莫出文綉坊。每回逢年過節,綉女穿了自家織繡的綵衣爭奇鬥豔,再尋常的舞曲也能跳出絕艷之采。紫顏不至於為此看得動容,她好奇地問:「你看什麼呢?」
姽嫿呵呵笑道:「噓!你這樣編派他,小心叫他知道,可少不了你的苦頭。」皎鏡剛想逞嘴上威風,蒹葭拉了拉他的袖子,蹙眉搖頭,他只得嘟囔道:「我曉得,這傢伙不是個好招惹的,不說他就是。」
長生哭喪著臉,「少夫人,你帶了多少針?借我一把。」側側正自發愁,聞言笑道:「用針釘蜘蛛?一針一個,太不划算,穿上線就不同。」紫顏笑吟吟地望了兩人,一臉置身事外的超然,「蜘蛛也分大小,個頭太小的,針法可就講究了,長生你修鍊得不夠。」長生默默懊悔,這技藝真是多多益善,說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這一曲《流水》傾盡衷腸。
側側忍俊不禁,「你放心,他打不過我,不會亂用心機。」
傅傳紅遞上一杯香茗,對紫顏道:「各人有各人的體悟,你說得不錯,哎呀,早叫你做我徒兒,可惜,可惜了!」紫顏喝了一口,「幸好長生他們幾個做徒弟的不在,不然,這一曲終了,你尚畫不完。」姽嫿皺眉道:「八音領了人在長勝宮芳華園,他們幾個看排舞去了,聽說明夜王後會看預演。說起來,盛典也就是十天後的事了。」
霽月聽了好奇,「靈法師有何奇妙處?你們會這般看重?」
聽者默默,各懷心思。這琴曲超越了技巧,即使其中尚有不純熟之處,卻因其擊中人心,反而有了返樸歸真的誠意。大音希聲,大愛無言,眾人融入曲中,每一音節彈的不是曲調,是人生。
席上的混亂引起玉翎王的注意,幾乎與此同時,白絹忽然起火而燃,胖藝人閃到幕布后,消失不見。紫顏瞥向對座,梵羅王子眼中有不可捉摸的笑意,身邊的照浪面現陰霾,冷冷盯著阿爾斯蘭。
諸師饒有興緻地觀望,長生眯起眼看了半晌,小聲道:「那是什麼蟲子?」紫顏笑道:「這是蟻戲。」長生恍悟,見紅色的螞蟻如行軍布陣,列成幾個方陣,整齊書寫出一個「王」字,忍俊不禁地道:「這螞蟻也聽懂人言么?」卓伊勒在旁不以為然,「必是用了蜜糖什麼的,算不得出奇。」長生張眼看白絹,似乎並無花頭,目不轉睛盯牢那位藝人。
元闕現出怒容,螢火又道:「你爹是我摯友,又因我而死,你若復讎,我定襄助。只是我自己,已經放下了。」
她為霽月時,回歸初生嬰兒,只為愛慕天籟之音,悉心沉醉。將心事盡付弦琴,于宮商角徵羽中尋覓人生至味,回歸自然之道。
此時,霽月翩然落座,諸師紛紛稱讚琴曲玄妙。霽月強不過眾人打趣,飲了兩杯,螢火便來替她擋酒。席上熱鬧之極,殿前也鋪排開浩大場面,西域塔穆措的使團上場。
「縱然你比得過她,也未必是天下第一。」紫顏斜睨了眼看他,「人外有人。」
「若霽月大師知道,明月是救你時被照浪城的人所殺,你說,她會如何?」元闕露出嘲諷的笑容,他不想如此殘忍,不想讓無辜人捲入,可是螢火讓他太失望。他到底打聽出這段往事,此時如利刃刺向螢火,快意的後面是鮮血淋漓。
「是,師父想得周到,蒼堯此行,我很滿足。」霽月恬靜微笑。
照浪凝視紫顏,總是這樣逞強好勝,連法術亦敢貿然相抗,真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你不是萬能的神,為何從不允許自己有絲毫錯誤,犯些許過失?他搖了搖頭,阿爾斯蘭這一去,北荒的大好情勢又生波折,幸好傷筋動骨的人,都不是他。
樂曲進入中序部分,在豎箜篌、卧箜篌、鳳首箜篌、大小琵琶、箏、簫、笛、笙、篳篥、吹葉的伴奏下,一名少年歌者勁裝箭袖,身背弓箭,歡歌躍然而出。皓齒編貝,眉黛遠山,一聲聲嘶風咽雪,唱起玉翎王平生功績。
艾冰看了眾人一眼,慢吞吞地道:「西域的信使傳回了消息。」諸師驚訝地望著紫顏,不想他竟未雨綢繆,早早遣人去了西域。紫顏笑了解釋道:「都是為了生意往來,我送了艾冰一份家業,他閑得慌要做生意。驍馬幫佔住了北荒大大小小的門路,只好往西域去了。」
紫顏溫言道:「當年崎岷山十師會,明月曾以樂音驅敵。」
螢火一臉關注地走來,見紫顏無事,目光就直直鑲在霽月身上,寫不盡的擔憂關切。她孤清的身影白得那樣耀眼,差一點被同樣雪白的巫光同化收伏,讓他不堪回想那一刻的心悸。
她心中哀傷漸去,只有淡淡遠思。每每回憶舊情,追取殘存的吉光片羽,彷彿黑暗裡明月仍在注視。
「隨後,因玉狸社一名間者成了熙王爺的寵妃晴夫人,泄露玉狸社所為,熙王爺本有謀反之意,唯恐有秘密為玉狸社所知,就命照浪城斬草除根。玉狸社各地分社被人毀於一旦,社主望帝遭受追殺。」
劫后重生的她已非從前。
愛之難言,纏綿悱惻,情之深長,暮暮朝朝。情愛兩字,恍惚使人愁,要如何界定得失?歲月催老,思君亦老,一場春來春去,便謝盡韶華,要怎樣留得君心,知我心?
他轉向少年,「盈——」笑容生生凝滯在半空,是了,他的確昏了頭,盈戈若還在,豈會如斯年輕?既然年華老去,物是人非,這少年,是盈戈的什麼人?
霽月正色道:「無憑無據,不要多說。」螢火只是不平,聽到數落,也不言語。長生道:「螢火說話,絕不會沒有根據。」不住地看向紫顏,就怕少爺吃虧。姽嫿輕笑道:「老狐狸碰上小狐狸,未必能討得了好呢,你們看著便是。」側側聽了,撲哧一笑。
「那年我和姽嫿自北荒遊歷歸來,救下望帝,我為他改名螢火,定下七年之約,助他剷除照浪城。而玉狸社殘餘的力量,包括盈戈在內,由明化暗隱匿於坊市中。盈戈的兒子元闕有了自己的造化,成為玉闌宇的學徒。」紫顏繚繞的話語如一炷香,雲煙渺渺中,景物變幻。
八音溫潤一笑,沒有特別喜悅的樣子,澹然說道:「再過一巡酒,就該演了。敢問閣下可是紫顏大師?」
八音聊了半晌,一陣鼓聲雷動,正是《九天鼓舞》開演。高低錯落的read•99csw•com雙面鼓或安置在舞毯上,或持在鼓者手中,如星河遍布,浩浩蕩蕩。一個身著銷金雲霞羽衣的舞|女躍然鼓上,輕盈踏響鼓音,四下芳塵震動。
側側憂心地道:「這可如何是好?」姽嫿拿了香囊,在她鼻下輕晃,螢火忙道:「無妨,這是在構思曲調,每日里打坐靜心,常是這樣的。」諸師放了心,再看過去,場上兩支舞隊踏樂而行,刀劍雜陳交替,廝殺呼喝,聲響動天。
長生紅了臉,他以前跟隨紫顏吃素,大魚大肉確也都戒了,偶爾嘗鮮而已。他慣學少爺,又不舍這等奇珍,一時拿捏不定,再看紫顏自顧自品茗,便放了心,小心翼翼將玉匙遞入口中。一時神情變幻,恍如極樂,不覺看向紫顏,暗嘆少爺錯過至美之味。
眼見殿內蜘蛛留下一地殘屍,眾人鬆了口氣,門口的一個侍衛驀地抬頭,指了天上喊道:「那是什麼?」瀕死求救的呼喊似的,拖曳出長長的顫音。
宴席喜樂的溪流下暗流涌動。
螢火滿懷矛盾,掙扎著瞥了一眼紫顏。他本是溺水沉底的人,被紫顏救出后漂浮逍遙了多年,此刻,大水悄然沒頂,如何逃脫這無望血海?難道只有殺出一條活路?
千姿冷眼看見,示意桫欏。王后盈盈望去,明媚的目光流轉片刻,低聲細語道:「這曲子怕是不妥。」千姿留意霽月的神情,冷眼看透因果,自忖八音雖有統帥之才,卻無容人之智,他想逼走別人就罷了,十師是他的貴客,居然敢動心思,不免動怒。
少年大聲道:「不錯。流霞殿的構造最宜樂聲傳遞,在殿中彈琴,任何一處都能聽出聲音的細微差別,辨出音色的高低冷暖,明暗潤澀。殿內牆壁的距離和石料有助迴音,地下埋了陶瓮,殿內還特意安置了九隻水缸,便於樂音傳送。」
不動如山的容顏忽然冷笑,像是砰然碎裂的白瓷,有著鋒利的傷口。
璇璣恍惚地一笑,想起離珠與她命運交錯,這或許就是緣分。她依戀地凝視丹心的眼,他微笑著牽她的手,引她避開一地的蟲屍。
小樓憑欄處,正是去年時節。千里清光又依舊,奈夜永、厭厭人絕。」
紫顏輕笑道:「盛典未至,我不想霽月與人結怨。」側側偷眼瞥了王座上一眼,「你是不想千姿難堪吧?」紫顏笑而不答,側側想起舊日,他從不怕沾惹恩怨,凡事憑心而為,如今卻像是桃源里走了一遭回來似的,一味要和解為上。
諸師因有霽月撒下藥粉,近身的蜘蛛略少,再有皎鏡稍一出手,在立身處畫了一個圈,倒了些驅蟲的粉末,便幾乎無憂。霽月猶豫了片刻,道:「師父曾說,樂者之音,可與蟲鳥嬉戲,可與禽獸廝殺。」
霽月一曲彈畢,冷然收琴,座上眾人皆神魂不屬,猶在夢中,她已飄然避下舞筵。
此言一出,蒹葭雲容慘淡,霍然起身道:「蟲如潮水……不對!」翻腕撒下艾草香粉,直至諸師錦衣上落滿粉末,依舊憂色不減。她與姽嫿嗅覺靈敏,數丈外的氣味都可分辨,蟲子雖小,成群結隊的氣息卻能察覺。
墟葬沉聲道:「西域來信可說得?」艾冰躬身道:「出兵五國中,以梵羅最為熱切,八千人的勁旅確實極為厲害,不易對付。其餘四國即是迦夷、巴顏雪、達康馬和那隆,每國僅三千騎兵。對玉翎王稱帝一事,西域多國反響不大,畢竟遠隔千里,只是與梵羅鄰近的桑珠瑪、塞桑、薩恩三國,有幾位王子爭位,對出兵北荒頗有興趣,礙於沒有實權暫時觀望而已。偏偏這幾國皆有興隆祥的生意,很是可疑。」
紫顏凝視霽月,她沉醉於樂道之美,以此忘憂。那麼他呢?與交纏掙扎的命數相鬥,有多少樂趣?他抗爭至今,那如影隨形的過往,並不曾逃過。掌上斷紋,如今似斷還連,或許,這是一場沒有輸贏的戰爭,聊勝於無。
岸邊柳煙有情,水中河魚有義,他們裝點她的盛名,流連風月花光中的幻景,將流水推至高處。她在煙花風雨中飄搖,隨波逐流,竟與他波濤重聚,匯流成一道大江。江水滔滔,一時激流險浪,碧波翻江,催促他奔赴巨石山崖,隨風在群山中浪蕩。
紫顏微微沉吟道:「蟲蟻心智不高,於樂理無感,或能憑音高操縱,難度極高,你既有心,不妨先了解使蟲師如何操控。隔行如隔山,若能走到山那頭,難題自然而解。」霽月謝過,若有所思地凝望殿中。
「塔穆措根本沒有派使團。」照浪譏誚地笑道,並不看他一眼,「這是你手下的人,對不對?」阿爾斯蘭的小鬍子一抖,「欲加之罪。」
「甜魚湯和琥珀湯也不錯。」璇璣指了案上湯品說道。
放、下、了。
待此曲裊裊而止,久久無人動彈,席間諸人想起太多過往,多在偷偷抹淚。霽月亦凝神獨坐在殿前,忘卻了天上人間,彷彿一生匆匆過去,寄身在樂曲中,竟不知今夕何夕。
霽月心中一動,螢火與長生同去了芳華園,說是想聽八音新編的曲子。她對八音並無爭勝斗勇之心,更想見識盛典上各國來賀使團爭奇鬥豔的獻藝,想到八音莫名的糾纏,不免暗自搖頭。
朱絲一轉,依舊是滾、拂指法,泛音潺潺連綿,餘波輕漾,卻是她大悲之後止水般的哀歌。這悲傷如絲不斷,如水長流,漸漸被歲月洗刷去泥沙,她從容投海,開始了新生。
「客氣,客氣,躬逢盛會罷了。」紫顏目不轉睛凝視舞樂,像是沉醉其中。
霽月無法回答。若是滄海那天不曾來看她,若是她多留明月片刻,兩人就不會命運交錯,明月就不會犧牲。害死明月的何嘗不是她呢?剜去了他的心,抹去了那個叫藍玉的純真女子,她沾染了太多紅塵,終究把他推向了危險的境地。
霽月右手猛滾慢拂,配之左手不斷用綽、注的滑音指法,讓人直為那悠悠流水懸起一顆心,稍不留神,兩岸危崖就會撞得他粉身碎骨。一波三折,流水驚險地避讓,卻有浪頭宛若蛟龍出海,怒吼而上,最終交空一衝,流水無奈地化作千萬浪,消失在水雲之間。
「你們每次見面,我都離得不遠。」照浪如貓戲鼠,悠然貼近他往前走。
「霽月願意一試。」她垂下眼帘,攤開古琴,肅然凝神欲奏。
「螢……螢火?」長生差點結巴,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而螢火抱著琴盒,那樣遙遠。
見他猶疑,元闕步步緊逼,「莫非你忘了玉狸社死難的兄弟,根本不想殺照浪?」
側側想起師父青鸞,多年不見,只是遙寄玉箋問候而已,心下熱切起來,說道:「夙夜既把紫顏送了來,以他的手段,必不會遲到。」皎鏡翻了個白眼,「他不來還好,一來,只怕想鬧事的靈法師也都跟了來,這裏要雞飛狗跳了。」
然而這歌者引歌高亢,金石之聲響徹宮殿,漸漸撫平了霽月與諸師乍聞樂曲時的不平之氣。偌大流霞殿內外,彷彿空無一人,只余歌聲廣絕。
照浪依舊噙著笑容,他的敵人始終不斷,無論他是不是一個人,總是不寂寞的。浮光暗昧的暮色中,紫顏的容貌如一團漫漶不清的墨,幻化成與他作對的無數身影。
蒹葭柔聲道:「若他們真有靈法師相助,夙夜會查出來的。」皎鏡兩手一攤,「他在哪兒呢?」蒹葭道:「咦,在兜香面前,你可老實得很。」皎鏡一窒,他鬥不過夙夜的師父兜香,夙夜青出於藍更是難纏,不由沒了脾氣,哼哼兩聲作罷。
待到吉時,一聲鐘鳴幽然而起后,雁骨笛、梵貝、陶哨、胡笳嗚嗚吹響,如春夜濛濛的細雨,淋漓灑過心頭。眾人初初一靜,心頭似有閃電掠過,傳來拍板、羯鼓、雲鑼清脆的擊打聲,再看那纏綿的樂雨,似蝶舞鶯飛,追逐嬉戲,靈巧地在青翠草色間跳動。
「凌波你……好,你隨我去。」八音注目他優柔若女子的臉龐,微一遲疑,點了點頭。
「這是……藍玉?」姽嫿與側側對視一眼。長生叫了起來:「是錦瑟!」越過她看去,身後肅然而立的琴童,儼然是另一個熟人。
「你說什麼……」玉音宛如驚啼,門外,霽月錯愕呆立。
眾人雙耳聽見這激越的琴聲,只覺心潮澎湃,一顆心險些要跳出來。從未想到琴音也可這般錚錚如鐵骨,獵獵如刀風,彷彿自幽谷奪路而出的猛龍,決絕地沖向前方。螢火的目光穿透時空,像是看到了明月,以曼妙的音樂勾動心靈,讓無邪者沉醉,懷惡者挫敗。
何況如今,有了他的骨血,小小的生命繼承了他的血脈,與她合而為一。無論如何,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和她血脈相連,密不可分。
「明月的遺言有二,一是讓望帝把他心愛的樂器留給錦瑟,叫她拜陽阿子為師;二是把他的骸骨帶回家鄉,與藍玉合葬。不想錦瑟看到望帝抱了明月的屍身,以為是他殺死明月,告到官府,她認得的滄海便成了通緝要犯。」
流霞殿外有兩排錦樂廊,供樂工舞伎行走。殿前廣場盡頭有太淵池,山石掩映,水波清麗,四面角上各有一處舞亭,亭下遍植瑤花琪草,看去就如雲端仙宮一般。
墟葬拍手大樂,「你們聽得太入神,沒見小傅已經畫了一幅丹青?」諸師湊過去看,傅傳紅筆下不停,在畫卷上簌簌落筆,霽月凝神彈奏的身影后,眾人或卧或坐或立,三兩成群,悠然自得。最後一個畫的正是傅傳紅自己,畫中人亦在奮筆落墨,眾人不覺莞爾。
元闕冷靜下來,「這麼說,毀滅玉狸社的罪魁禍首,是熙王爺……不,是那個晴夫人。」螢火矛盾地凝視紫顏,不敢要求先生更多,可始終不解,為何他從不曾說出晴夫人的事。
「是,若不是我,他們都不會死。」螢火無力垂首,玉爐中熏著的暖香,無法驅散心頭濃重的血腥。
移指換音,指尖流水傾淌。
陰陽身為馴獸師,深知他那些嘯傲山林的猛獸,碰到看似弱小卻無孔不入的蟲群,唯有奔逃躲避而已。雖然如此,他仍喚出衣袍里的一隻雪貂,撮嘴咕嚕幾聲,那雪貂機靈地往外去了。
蜘蛛似乎懼怕這無孔不入的琴音,猶豫地停在原地。振聾發聵的聲響透過絲弦的震蕩,在大殿中跌宕起伏,直如十數人共奏一般。
聲無哀樂,人有七情。
諸師言及此事,不敢如此看好。墟葬心下不安,略提了一句,近日只怕有事。皎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嘻哈兩句作罷,丹心與元闕都是少年人,有股子膽氣,並不懼風雨欲來。至於紫顏和側側、傅傳紅與姽嫿,謫仙人一般超脫世外的,無論天邊的戰火或眼前的危機,總是隨其自然。
霽月訝然凝看他一眼,不曾想元闕是識琴之人,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制琴單是髹漆就有灰胎、糙漆、合光、退光數道工序,漆胎曆數百年而斷,有蛇腹斷、細紋斷、梅花斷、牛毛斷、流水斷、龜背斷、冰裂斷……這琴為宮中御賜,是前朝舊物,你猜猜究竟有多少年?」
螢火眼中精芒一現,很有些熱切地盯了艾冰。
霽月朝諸師欠了欠身,「應玉翎王之請,近來在城外行宮排演樂曲歌舞,不知諸位大師前來。」交代了前事,神情漠漠,宛如一片凈白的月光。
可是,哪怕一夜也好,她要脫離他的視線,靜靜地回想,曾有過的幸福。
霽月道:「古琴以斷紋辨別年代。」元闕聽了大覺好奇,端詳半晌,沉吟道:「既是如此,想來與琴材木質、漆料質地與厚薄有關。」他敲著琴面,輕嗅了嗅,「這是向陽、尾枝、石生的老梧桐木,被雷劈死後約莫百年,被斫成琴。又用了鳳勢式的款型,演繹霹靂春雷正是再合適不過。」他是木匠出身,最熟木性,細說來竟是絲毫不錯。
紫顏肅穆的臉上,有哀憫之色,「你也知道你是王上的臣子,而她,是王上的貴客。」
霽月與凌波聽見,不覺慢慢走近,想聽他要說些什麼。千姿凜然擺手,示意他們不要上前。空氣中有種風雨欲來的危險味道,紫顏霍然朝霽月沖了過去。
側側若有所思道:「不知興隆祥在西域的人有多少?」紫顏笑道:「想打入興隆祥有些困難,但西域總有他們的對頭。」側側妙目流轉,「你這是在幫千姿?驍馬幫若有你相助,進入西域也不是難事。」
皎鏡皺眉道:「蜘蛛無耳,卻可察覺聲音震動,琴音無非恐嚇,令其不敢擅動,根本殺不了它們。」丹心道:「用火攻如何?」皎鏡白他一眼,「有火就有煙,我們還在殿內呢。」
他默默伸出手,握緊了她。
玉狸社是機密的間者組織。間者,不會把隱秘的身份透與家人,除了生養在社中的孤兒,螢火雖是社主,也不清楚眾人的家世。只是,一旦有誰身亡,按例是要撫恤家屬撫養老幼,可是玉狸社煙消雲散了,他聯絡了一些舊部,安於隱匿在市井中,並沒有大張旗鼓去尋那些犧牲者的後人。
丹心低頭思忖,因要入宮赴宴,隨身攜帶不了太多物事,好在侍衛查得不嚴,他袖中藏了一管袖箭,還帶了不少霹靂子防身。他原想著用霹靂子爆烈的火光燒死這些蜘蛛,只是如此一來,流霞殿毀了不說,殿中的人只怕要嗆個半死。
霽月憤然揚指,弦音陡然而起,如雷霆震宇,一聲聲高遏行雲。她心底淤積的情懷,匯聚成浩瀚之聲,質問蒼天。
舞樂終了,八音伏地領樂工與歌者舞伎拜謝王恩,神情自若地退下。千姿玉顏如雪,不辨喜怒,當了諸國使臣的面,只點了點頭。這一曲順利過關。
姽嫿道:「裝神弄鬼。」
姽嫿隨口說笑,與她嬉鬧在一處,傅傳紅在一旁聽了插嘴道:「紫顏的心思,就像他的易容術,你心存良善,他就忠誠以對,你若用詭計,就會自討苦吃。」姽嫿眼珠一轉,笑道:「是,他是照妖鏡。」
此時,百官坐席上盪來一個身影,來人兩鬢微白,姿貌庄偉,彷彿踏樂而來,悠然有起舞之意。霽月的秀眉極快地輕蹙一下,繼而若無其事地放下碗筷,捧了茶在手裡細細地喝。側側與姽嫿留心到她的舉動,把目光轉向那個男子。
霽月知他用心良苦,親手倒了一杯茶與他,「不必在意此人,他不來煩我就好。可惜你沒聽我奏曲,不過,有傅大師這幅畫,足以知我琴意。」螢火一呆,她知曉他身份后,依舊待他如常,此刻言語里多了親近之意,像是把他當知己看待。
霽月忽然停了彈奏,從袖中摸出一隻短小的骨笛,凜然吹起。朱唇輕抿,卻是無音,眾人尚在疑惑,眼前密密匝匝的蜘蛛竟有不少驟然掉落,地上密密麻麻撒落一地。
「你莫要得意!無需幾日,你的死期就到了!」阿爾斯蘭冷笑。
「螢燈?蒼堯這種地方,會有螢火蟲?」姽嫿不覺奇道。
燈火下,一團黑雲妖異地匯聚在流霞殿上空,忽然俯衝下來。
她應該告訴他,她就是藍玉,無論他會如何看待自己。可是她自慚形穢,被自卑蒙蔽了本心,生生錯過了與他的重逢之喜。
他為望帝時,穿梭于陰謀詭計中,身心皆疲。
螢火依舊伴在霽月身邊,他對明月的敬意和愧疚,彷彿一根線牽動遙遙遠方,令霽月有所懷想。她奏琴時,他焚香靜坐,如青山相對,雲雕絕塵,遠觀桐琴上煙嵐明滅。
螢火面如死灰,他頂了這張麵皮隨侍在霽月身邊,自欺欺人地活著,不敢讓她知道他就是滄海,是過去愛戀她多年的人。
眾人興味盎然,聚在案邊看畫中人神態畢現,各得其樂。
「我們回不去了,你怕不怕?」阿爾斯蘭忽然笑問他。
與此同時,阿爾斯蘭回望了千姿一眼,身後幻出一對逃遁的翅膀,與他那抹嘲諷的小鬍子彎出同樣的形狀。臨去回眸時的殺氣,灰雲般托起兩翼,布滿了這對荊棘之翅。他拉住使蟲師肥胖的身軀,艱難地飛上半空。
丹心沒想到殿中音色如此驚人,對元闕道:「可惜《鈞天曲》未在殿中演奏。」
「來,你們都坐下,我說個故事給你們聽。這故事你們已知悉大半,可是要如何收梢,唯有你們自己能決定。」
踏入暗香浮泛的庭院,溶溶春月灑read.99csw.com下細絹般的白光,點在玉蕊瓊葩上。螢火不期然想到京城紫府,清夜燈影,他也是如此在廊道下悠然穿行。明明是一年前的往昔,卻不再是今生今世,成了無法融入的過去。
「明月慕錦瑟之名,與她探討音律,可心中挂念的仍是藍玉。錦瑟後悔至極,度日如年,難以吐露真情。那一年,正是嘉禧二年,江湖上風起雲湧,照浪城連滅數個幫派,有人便請動玉狸社調查他們的底細。玉狸社的盈戈派人把獨生子元闕丟到玉闌宇的門外,再無後顧之憂,貿然出手刺殺照浪,不想殺的只是照浪的替身。」
諸師欣然互視,霽月看見紫顏眸中跳動的火焰,不覺說道:「是夙夜到了嗎?」
霽月心有不忍,骨笛吹得越發用心,夜蛾渾然不懼。皎鏡飼養蠱蟲多時,微一思索,叫道:「夜蛾的蟲身不是鱗片就是絨毛,只怕能抵擋笛聲。」墟葬回想了下殿中結構,指了偏殿一隅,「大家避到這裏,我們布陣隔絕夜蛾。」說完,指揮諸師與使團眾人有序躲避在一旁,他與娥眉、玉葉則快速布陣,用金砂在盤龍柱上點畫。
螢火低首看畫,「可否容我觀賞兩天?」
桫欏痴痴望了他的眼,睥睨天下的男子呵,你不知道,我要的,只是你一顆心。
桫欏鬆開了手,千姿驀然驚醒,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當年照浪城派出精銳,滅了玉狸社,罪魁禍首不僅是照浪,而是他身後的人。」螢火艱難說道。照浪並沒有殺玉狸社幫眾,他唯一殺的人,是刺殺了他兩次的盈戈,「如果要報仇,我該殺了那個人,再屠盡照浪城當年出手的人……我……無能為力……」
青山綠水中,長勝宮粉牆碧瓦如珠似玉,百姓們在宮門外數里地遙遙觀賞,流連忘返,數著日子等待北帝登基盛典。
紫顏也不推辭,徑自走到畫前,指了人物說道:「起首處曲音閑雅,一爐好香正裊裊而起,姽嫿凝神端坐,可見首個畫的是她。樂曲二段陡然激越,有如大軍奔襲在外,皎鏡兩眼發亮,單掌擊案,蒹葭大師望了他笑,想是聽出了妙處。三段大軍遇敵相持,兩邊勢均力敵,斗得難分難解,娥眉緊抓墟葬的袖子,面色動容。待到四段將軍出擊,琴音急促激越,筆下亦頓挫挺勁,便可見元闕握拳欲立,鬚髮張揚。」
「早知如此,你該讓我見見他。」桫欏幽幽說道。她可以看透人心,這是千姿手中的利器,就算這傳言已然散播出去,深信的人並不多。如對方不設防,越發能洞悉透徹。
「這些年,照浪城仍尊照浪為主,因熙王爺謀反,照浪少了一個大後台,也失卻太后恩寵,只是名義上的首領罷了。那年千姿即位為王,照浪不甘失勢,在北荒一番布置,因此如今能輕易攪動此間局勢。他為了迎迴避走北荒的熙王爺,讓我請玉翎王尋出王爺,送回中原,答應欠我一條命。」
「藍玉與明月實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她一心於樂道有成,尋我師父求取傾國容顏,易容為錦瑟后成就盛名。可是再見明月時,明月並不知她身份,心心念念只有藍玉,錦瑟又親眼見到明月身死,再無進取之心。幾年前她求我恢復舊顏,欲與明月冥婚後到地下相陪。我既看出端倪,暗示過後,見她一意求死,便允螢火暗中跟隨,出手相救。沒想到她終拜在陽阿子大師門下……」
當年崎岷山最後一次十師會,藥師館的人曾與靈法師聯手對付十師。近來北荒有二十六國先後染疫,幸好有玉翎王示警在前,又有藥方流傳,並不曾蔓延惡化。饒是如此,千姿每日里的處理大量諸國情報,仍有不少與疫情有關。不致命,卻惱人,像好不了的傷口,不斷提示創傷的存在。
「關殿門!」
眾人目不轉睛,霽月看似不在場似的,這一聲聲樂鼓卻擊打在她心頭,彷彿千錘百鍊,要逼出她潛藏的激昂血性。一種曲調有不同的演繹,八音這番卑劣的競技使她思如泉湧,她的鈞天曲不曾成形,此刻,又有了更多靈性的篇章。
「你難道不希望打敗你大哥,讓你回去做梵羅之王?」照浪好整以暇,毫無擔憂之色。
蜘蛛迅捷地爬動,不時有人被咬,叫了一聲就撲通倒下,全身抽搐。使臣席上慌亂起來,殿中侍衛魚貫而出,聚集在門口,布成幾道人牆隔絕內外。眾使臣離席避讓至殿內一隅,阿爾斯蘭冷冷看著,隨眾人退去。
千姿冷笑遙望梵羅王子,「沒耐心的王子,成不了大器!」矜持中看了桫欏一眼,笑道,「比我當年,遠遠不如。我不會給敵人機會。」桫欏輕撫著衣袖,見他依舊意氣風發,不由淺笑。
全力用蟲笛控制夜蛾的他,被凌波的歌聲與霽月的琴聲擾了心神,露出了身形。
聽到晴夫人的名字,螢火震驚地望了紫顏,依稀想起有個叫小晴的女子,是最隱秘的間者之一。紫顏從沒有向他透露她的背叛,又是為了什麼?
這就是一生了。
一名白紵春衫的優雅公子飄然走出,皎若明月的清麗面容,看得眾人微微一怔。座前粉黛如雲,這人卻傲然雲端之上,彷彿背生羽翼,隨時可以飛去。
他驀地回望凌波,少年眼中的朝氣多像曾經的自己。他要用餘生,好好栽培這個少年,或許,那樣才能挽救末路窮途的自己。
三首曲子過後,各席上有麗人如花似蝶穿梭傳上熱菜湯水,頭道蒸品是一盤宴樂歌舞面果子,栩栩如生的樂部小人兒吹拉彈唱,正如此刻舞筵上的模樣。丹心大為稱奇,細看半晌,長生好奇地尋找霽月,一個個麵人兒看去皆不是,便放了心,到底她與尋常樂工不同。
此處近日正好完工,沿池擺設宴桌,權且充作其他觀賞的賓客。正殿內另有錦繡桌椅鋪排好,除了玉翎王與王后的寶座外,還有紫顏等人和特邀的使臣觀賞歌舞百戲的坐席。百官並未到場,僅太師陰陽與侍衛首領輕歌兩人伺立在寶座下,一靜一動。
螢火垂眼端詳畫卷,展顏道:「明夜一曲,必將驚艷,我洗耳恭聽。」
華燈掩映下,舞筵中間以花堆砌的廊道盡頭,緩緩走來一個人,耀亮茫茫清夜。
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我要的是千秋功業,要的是北荒百姓都能記得我的好,即使我身化劫灰,我留下的霸業仍然護佑蒼堯和北荒。世人將傳頌我的名姓,後世再沒有超越我的帝王。這廣袤的宏圖正在徐徐書寫,于夏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有力的盟友。若不是于夏國主太多疑,我本不想聯姻,但要取信於他取信四大國,就不得不走這條路。
皎鏡奇道:「你到底幾時開始籌算此事?」紫顏微微一笑,賣關子不答,皎鏡看向艾冰,艾冰禁不住他眼中威壓,低首道:「上回先生來蒼堯就已開始布置。」元闕心中一凜,如果說照浪在那時布局北荒,紫顏差不多同時籌劃西域,這兩人才是棋逢敵手,而他若想以武力爭鬥取勝,勝算卻低了許多。
諸師因元闕與照浪結仇,對慶典意興闌珊,或在天淵庭悠遊聚飲,或是趁了四方商隊齊集,遊走市肆搜羅趣致玩意。元闕退出玉闌宇后,寫了信函交代恩怨始末,懇求師父派遣他人主持皇陵營造事宜,或允他以獨立之身參与。丹眉勸了幾回,說璧月不會顧忌,但元闕執意要等璧月回復,丹眉知他是個執拗性子,只得罷了。
「懦夫!」元闕恨恨地罵了一聲,他想做的,不僅是殺了照浪,更想把照浪城隱藏的勢力連根拔起。他以為爹爹忠心以對的玉狸社主是梟雄是豪傑,可看到的卻是末路后的凡俗男子,不配他爹出生入死。
璇璣遙視千姿,本是她夫君的男子,要做她妹夫了。她記得與他的三天相處,神魂如醉,彷彿甘美的鳩酒。離珠自幼不沾塵世,如何應對這北荒唯一的皇帝?一時愁腸百結。
「嗯?他?」丹心挑眉看她。
「不擾大師,他日再請大師一聚,務必賞臉。」兩人約了日子,八音含笑告辭,紫顏玩味地目送他遠去,走回席上。
螢火啞然無言,元闕閉口不語。紫顏飄忽的身影慢慢盪出來,這一輪因果,他是旁觀的看客,為了與明月一場相識,為了螢火七年相隨之義,為了霽月前後三段人生,也為了元闕與盈戈父子永隔的痛楚,只有他能講述這命運的來龍去脈。
八音知此刻絕不能亂,侍衛親軍要進入流霞殿,需樂工讓出錦樂廊的通道。他立即指揮樂部為首的伎人領了眾人往外撤離,唯獨自己孤身抱琴,往流霞殿而去。
筵宴過後,玉翎王于貴胄百官及使臣各有賞賜。因諸師趕赴蒼堯,對其助力良多,千姿賜下貂狐皮毛並黃金珠玉等物,此外凡諸師名下商號,在北荒一律商稅減半,在蒼堯更可視同官產,受官府保護。
眾人的肌膚上彷彿有髮絲掠過,令人驟生戰慄,卻看不到任何物事。
霽月驀然色變,螢火怒目而視,諸師面露疑惑。隨著曲調聲聲流轉,眾人訝然望了霽月。這分明就是她在天淵庭所譜的《鈞天曲》,被八音稍加改動拿來彈奏,手法上更是稍遜一分,登時高下立判。
「明月明月明月,爭奈乍圓還缺。如年少洞房人,暫歡會、依前難別。
在萬眾翹首期盼中,蒼堯步入了三月。
她宛若明月附身,抽弦度曲,顛倒眾生。她又不是明月,是驚破茫茫銀河的一道流星,是清風吹過修篁的一曲天籟,是水瀉玉盤撥動的一縷清音。
他何嘗不是身化為三人呢?
「你不做官,自然說得輕巧。」八音想到玉翎王,變了顏色。
白雪般的手腕在光影下扭轉,纖腰隨之翻折,美目流盼,長袖席捲,帶出沁人的龍麝香氣。玉笛聲中,翠佩響、金簪搖,雲飛香飄,一名歌者皓齒清音,響遏雲霄,唱的卻是蒼堯歌辭。這種混合中原與北荒風情的歌舞,令所有觀者眼界大開,興緻盎然。
紫顏微微一怔,如一株迎風笑的夏花,眸中皆是朝氣。
元闕道:「我來領路。」皎鏡忙替元闕、炎柳、長生、卓伊勒塗上藥汁,四人冒了蛾雨,抬來殿中香爐聚在墟葬布好的陣中。蒹葭與姽嫿一同動手熏燃,朱火青煙暗暗于爐中氤氳,陣中諸人見夜蛾果然避而不來,稍稍鬆了一口氣。
「音可觀,香可視,色可聞,味可聽。」紫顏讚歎不絕,撫掌稱妙,「這一曲足以流傳後世。」姽嫿亦笑道:「我說不出什麼道理,只覺這曲子不但洗了耳朵,也洗了這顆塵心,竟比我那香還要神妙。」
紫顏道:「那些人本是西域流浪者,到北荒學了兩年認字記賬,回到本族混口飯吃。此地商道興盛,學點本事並不出奇。」皎鏡盤算道:「你究竟派去多少人?」艾冰看了紫顏一眼,方恭敬答道:「首批僅七人,後來去了九人,分在各國毫不起眼,又是在西域備戰之前去的,不會有人疑心。」
照浪押了阿爾斯蘭,慢悠悠從黑暗中走出,他與幾個侍衛皆是毫髮未傷。
他到底在竊取什麼?
「這望帝是個長情的人,化名滄海,時常到仙音閣錦瑟姑娘的畫舫中聽曲,也識得明月大師。被照浪城追殺后,他想告別錦瑟,再去聽她彈奏一曲。不想途遇到殺手,正巧明月離開錦瑟的畫舫,見他與人群斗,明月以樂音仗義相助,制住了殺手。明月心慈,替他們求情,不想殺手伺機出手,望帝來不及阻攔,看到明月身死,當下砍了殺手,卻再也救不回明月。」
他為螢火時,忘卻從前,或喜或樂,或哀或愁,默默體味流水般的日子,有多少尋常人的喜樂哀愁。最終,他想守住這個身份,自在地伴在她身邊。
霽月並不知這背後的曲折,事隔多年,才聽到明月的遺言,不由得肝腸寸斷。如果當時不是那樣衝動絕望,如果她知道一切的真相,她會早早去尋陽阿子繼承明月的遺志,還是會全了明月的心愿與他共埋黃土?
長生想起錦瑟名動十二州的光景,淹然百媚的紅姑,變作孤高冷淡的樂師,連故人亦不屑一顧,不免黯然。側側望了紫顏,道:「她竟恢復了舊顏,是你替她易的容?」
霽月知其心思婉轉,不好相瞞,只淡淡地道:「我佔了鵲巢,總是要還的,他也不必急急趕來。」並不說前因後果。側側與姽嫿聽出意思來,北帝盛典是何等出風頭的事,連今夜的迎賓筵宴,個中景況都會傳回諸國,不想前三首樂曲歌舞被霽月一手包辦,八音統領樂工卻無此風光,真是顏面大失。
側側一臉狐疑地望向紫顏,她與陽阿子時有往來,不曉得大師竟收了這樣一位徒弟。紫顏清冷地笑著,欣慰卻孤寂,像是早知前因後果。
伴隨三弦、月琴、箜篌婉轉清揚的麗音浮動,冥冥中有一雙手撕開了烏雲,吹走了花雨,拂去了塵泥,似一道彩虹跨越天際,拉開碧水清瑩的天幕。旖旎的春風隨即輕撫萬物,紅花綠樹,翠喙黃羽的鳥兒倏地在林間穿梭疾飛,葉上簌簌落下淅瀝的雨露。
「芳華園有暗道吧?」他隨意答道,似在評價一道菜肴。
骨笛尖厲的聲響超越了人耳,在空中無形地橫掠,直撲殿外。可是夜蛾如一張黑幕,依舊遮天蔽日地飛過來。墟葬叫道:「飛蛾趨光,要滅燈!」侍衛宮女手忙腳亂地吹熄燈火。
「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無甚道義可言。」紫顏幽幽一嘆,「對西域諸國來說,與其盲目攻打北荒,盡出本國精銳,把自家留給身邊的豺狼,不如與未來的北帝聯手,打擊四鄰,奪下西域之主的寶座。」
紫顏微一遲疑,姽嫿奇道:「怎未聽你提過?」紫顏尷尬一笑,他看出錦瑟晦暗的命運,只有一線生機,不願兩人添上心事,故從未提起。
夜風驟起,春夜的孤寒如檐上清涼的露水,順了青瓦絲絲滑入。紫顏取了一襲百蝶紋大紅織錦披風遞與霽月,她展眉望了衣上錦繡,「文綉坊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伐虜樂》之後,就是她的曲目,八音想把她逼到絕境,她偏偏要逆流而上。
兩人這邊低聲細語,不遠處紫顏望了桫欏的背影,想起蒙索那祝福之盒。國家的利益,君王的顏面,往往高於世間男女的情感。最好的歸宿,從來不在宮闕之中。姽嫿也不禁想到徒弟尹心柔,能走出深宮,天地之大盡情逍遙,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紫先生和夫人他們,也是你的朋友。」螢火凝視她。
螢火張口結舌,記得紫顏易容過的那張臉,心存僥倖,慌忙去尋紫顏的身影。看到暖閣里沉凝端坐的紫顏,他迫不及待地道:「先生——」驀地停了,想,怎會昏了頭,這就是盈戈。
「紫先生,你怎麼了……」
寶座上熏燃大量香料,蜘蛛密密圍在座下,彷彿要伺機而動。
元闕熾熱的一雙眼,始終盯了螢火不放,紫顏用象牙筷子敲著他的手背,「慢些來。」他就遠遠地,隔了數人這樣望著,想爹爹在這個人手下,曾經肝膽相照,捨生忘死。可是如今,照浪逍遙地坐在他處,這個昔日一社之主卻落得去做女人的跟班,毫無鬥志。
阿爾斯蘭冷冷地望了霽月和凌波一眼,突然張開了嘴。
「你究竟是誰?」春夜清寒,霽月不住地顫抖,如繁弦急管相催,柔亮的眼咄咄逼人。
紫顏漠然說道:「熙王爺回京之後,府上的妻妾隔月就都暴斃了。」三人寒意頓生,元闕顫聲道:「那熙王爺呢?還在京城嗎?」紫顏搖頭道:「一個觸怒了太后的親王,豈敢大搖大擺活在京中?或許只有照浪知道他的下落。」
照浪始終離得極近,像一把貼身的劍,「看緊你。」阿爾斯蘭正想疾退,身後勁風習習,四個侍衛各搭上一隻手,無比友善地攙扶起他。
蒹葭喝道:「我要迷迭香、百里香、丁香、甘菊和鳶尾草的香料,驅散夜蛾。」姽嫿和傅傳紅從香囊里取出香丸遞上,蒹葭道:「不夠,大家香囊里有這些香料的,都給我。」眾人紛紛解囊,皎鏡旋開一隻藥瓶,將裏面的汁水塗抹在臉和手上,「這藥劑可以驅蟲,只是配的不多。」蒹葭道:「快帶幾個人去抬香爐,記得在哪裡么?」
「你難道就輸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