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
天公偏不作美,驟然下起了急雨,重重的雨水砸在花草中,帶起一片泥濘。此時尚未走出長勝宮,宮人忙取來傘具為眾人遮上。瀟瀟風雨吹打得人如殘枝,桐油傘亂花似的飄搖,側側恍若未覺,濕漉漉的單薄身影,來回在行過的路上流連。
「我想找到他寄身的那個人偶。」她咬著唇,血色全無。那是他的替身,陪她這些日子,她想收藏在身上,貼心相伴。奇怪的是,肩輿上下找遍皆不在,前前後後尋了亦是無蹤。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後悔,北荒混亂割據的情勢早該終結,否則,更加難以應付虎視眈眈的西域和中原。可是此刻,如果代價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至親的人,這付出太過昂貴殘忍。
就像是夜空上多了一層浩瀚的蒼穹,天香凝露,煙氣襲人,這濃軟芳香瞬間蔓延數里,兜兜轉轉地把澤毗城籠罩其中。青灰色的羅煙像穿甲衣的衛士,肅然隔絕了入侵的紅霧,兩下里纏繞撕打。
他眯起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交手,從來不靠蠻力。
紫顏歪了歪嘴,案上還有一套色彩艷麗的袍子,金藍青紅的錦緞,堆砌出繚亂奪目的光芒。穿上這威風凜凜的服飾,被卓伊勒他們嘲笑是必然的了,長生一咬牙,有紫顏如花似錦地妖艷著,他也要穿得讓他們眼饞羡慕不可。
他在少年時,就活出了千年的世態炎涼。
千姿微一猶豫,玉顏上現出決絕的神情,「天下沒有白得的便宜,又要面子,又要風光,自然要有犧牲。一切沖我來就是,不要殃及他人。」
「有我在,你隨時可以醒來。」他溫言在她耳邊低喃,「我來遲一步,你受苦了。」
烏荻察覺雙手之間有尖刺的疼痛,冷哼一聲丟開青鸞。
這聲色光影,風雲際會,未聽鼓角聲,已有滄桑氣。
照浪貼近他幾分,笑道:「你果然捨不得我死掉。」
一生一世一個人。
「你不要殺他,你不要殺他……」阿爾斯蘭喃喃自語,望著夙夜驚恐說道。
轉身,回眸,燈火闌珊處,桫欏霞裾裊娜,痴痴相望。大悲大喜之下,千姿很想大笑,又想大哭一場,可當了眾人的面,他瞬間壓下了悲傷與怒火,那個高傲自負的玉翎王又回來了。
丹眉望了兒子鑄就的九鼎,想著夙夜留給自己的那塊巨大隕鐵。他不必再用寶物裝點登基盛典,因而打造一件傳世的器物,讓後世子孫記下他的名字,是他在吳霜閣最後的心愿。此番事了,就該讓兒子繼任閣主,他笑眯眯地想,雙喜臨門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真的想殺了你,要是沒有你,他不會身陷險境而不自知。」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狠戾的眸中竟露出凄婉的神色。
青鸞一怔,「你是說,他不該來蒼堯?」烏荻嫌惡地搖頭,這就是修者與凡人境界的區別,她不懂,為什麼夙夜偏偏愛上一個凡間女子。
「我還在夢中,對不對?」
這個人漫不經心地走來,如天星下降凡塵,徑自走進人心中。即使閉上雙目,他的影子依舊清明如印地顯現。霽月凝眸細看,滿殿煙霞錦繡竟不及這片墨色耀目灼人,看多了就會燙傷眼似的,不得不把目光移向他處。
拇指大的火人旋即靈巧地跳下燭台,噝噝在空中直越數尺,呼嘯而來。墟葬食指一彈,凌空射出兩枚金剛子,一陣奇異的音聲浮響四空。
夙夜與紫顏冰肌秀骨,香袖籠煙,宛若從月輪上剪下的一雙玉人,墨袍似夜,雪衣如晝。
「皎鏡大師大人有大量,不會與我斤斤計較。他如此焦慮,其實另有原因。」夙夜放下心事,狡黠地一笑,看向蒹葭。蒹葭驀地一陣心跳,夙夜一本正經說了出來,「此事關乎大師的未來,不知當講不當講。」
「是的,千姿能做到的事,我為什麼做不到?殺了他,我也可成為北荒之主,讓大哥和父王看到我真正的實力!」
夙夜蒙昧不清的面容,忽然回首朝長勝宮望去,他知道,伏藏要對青鸞下手了。
流霞殿外,一個男子默然站在暗處,像是與春山同寂,有幽幽的琴音撥動人心。
「不,除非他死,否則哪怕不在這世間,冥冥中也有感應。」烏荻說到「死」字,沒有咬牙切齒,惆悵地一聲嘆息,無邊霜雪簌簌飛落。
「你在擔心夙夜大師?」
「以後,我總在你身邊就是了。」他想得到她在雨中的凄苦,心痛如身受,動容地道,「不會再讓你變成水人兒。唔,要是我說話不作數,你就把我丟河裡餵魚。」
「反正也要輸,留著下次再喝。」夙夜嘿嘿一笑。
姽嫿寂寞懷想之時,蒹葭問起青鸞,夙夜向側側招了招手,側側半晌沒動,姽嫿也拉著她,生怕夙夜再動他念。
側側得了師父這句耳語,心跳加速,先前天意多慳,磨得她心志幾乎百鍊成鋼,到此刻終於看到曙光。她一時嬌顏若醉,凝望不遠處的紫顏,年年歲歲相盼,近來才漸有白首偕老的安然。
這一夜混亂如迷夢,側側失神地找尋想象中的人偶,姽嫿與傅傳紅不忍見她傷心,也漫無邊際地搜尋著,卓伊勒和珠蘭唐娜便幫他一起查看沿途道路,求個心安。
阿爾斯蘭眸光混亂,腦海中森羅萬象,迫得他喘不過氣,過了半天,他才說道:「好,千萬要保住我大哥的性命!我這就回梵羅。」他感激地抓起伏藏的手,恭敬地跪下地去親吻,「今後,我的榮耀都是國師所賜予,我絕不會忘記您的恩惠。」
姽嫿和傅傳紅見紫顏平安很是歡喜,有意讓側側與他多聚片刻,並不曾上前。不想側側沒說幾句就走來,如經寒遍雪的梅花,令兩人泛起憐惜之意。這樣一份愛戀真的是苦啊,不尋常的人,就有不平淡的愛,刀山火海的難。
夙夜朝諸人微一頷首,黑袍一盪,青鸞走至側側面前,清珮聲尤在輕響,他已影如煙消,飄然而逝。
「看人心起波瀾,難道不是有趣的事嗎?」他抬頭注視雲間,萬里長風,光影變幻,是天穹的吐納呼吸,以此體悟天道,可知循環動靜,不生不滅。而遠觀人間蒼生白骨的興亡悲歡,龍蛇起舞,貔虎爭鬥,也讓他洞徹哀樂相轉,乾坤變易的長消之道。
「你真的找不到他的真身?」
「不要以為在夢裡,我就奈何不了你!」她越是堅定,烏荻越是痛恨絕望,直想把她的心剖開,「你真的想死?我成全你!」
一時眾人如沐春風,天地間暖香融融,錦衣纏香縷,羅襪踏芳塵,半醉半仙。肅殺之氣驟然消彌殆盡,夙夜輕笑道:「好,有這個香陣護住全城,我就放心了,起碼他們無法用毒。」
墟葬仰頭看著,撓頭對元闕道:「咦,你把我的話說完了。」元闕笑了笑,「豈敢,真要布陣禦敵,我就不懂了。」墟葬搖頭不信,「你先前進獻給王上的城寨防禦圖可有抄本?讓我參詳一下。」側側忙道:「我抄了一份,這就取來。」一路小跑去了。
「不是說,人偶至多堅持十二時辰?」
紫顏飛他一眼,長生喜滋滋端來薏苡粥、棗白糕,盛在蓮荷碗里,伺候少爺隨意吃了。而後紫顏換了齊腰短衣,外罩一件織錦緞大領長袍,大紅大綠的顏色,滾了一圈薄薄的羊羔毛,多了幾分質樸的大氣。他又在腰間別了一把獸角柄鑲銀鞘的短刀,腳上一雙牛皮底平絨面的長靴,渾似蒼堯本地人。
照浪揣測地想,他這一年多來療傷,不知是如何清苦枯寂,當下沒了咄咄逼人的意味。
長生慨然應了,陡然升起了吹徹寒角,提劍縱橫的豪情。千秋沙場,萬古功業,眼看千姿就要登基成為北荒第一人,即使烽火連天妖氛漫漫,也當破匣而出,倚天橫劍,見證這不世的功勛。
無論愛與不愛,都會留下痕迹。
城外濃雲薄霧吞吐中,霧氣凝結的箭叮叮不絕,刺向羅煙,不想卻扎到了堅韌的山岩上。澤毗城頭驟起高崖三千丈,任由千萬箭破空,巍然不動。紅色的箭氣再難寸進,粉身碎骨破裂了,旋即又凝聚起來。
他轉頭去尋紫顏,那人斜倚欄杆,遙遙凝視曉劍台上飄忽的身影,眸中有憂慮之意。
九鼎遙相呼應,一出現就聲響動天,金色的紋飾凝輝映月,萬丈寶光流動生姿。
「賦形結陣!」
一張天網憑空而降。
俯瞰下方,側側、長生、傅傳紅、姽嫿以及螢火,像秋水裡打撈出來的殘荷,盈盈滾著一身水珠。
「好,既然你有誠意,且來說說,玉翎王能有什麼承諾?」伏藏高聲喝道,藏在袖中的手,暗自捏起了手印。
「就在今夜天黑前,他們陷入伐虜軍的埋伏,傷亡慘重。你大哥雖然突圍,卻被對方死死咬住,我已通知徒弟去接應。無論如何,我要你立即回梵羅,這裡有我。」
夙夜轉身告辭,照浪趁機起身,清波如水,朝紫顏客氣笑道:「我送送兩位。」
姽嫿見紫顏醒來,攥緊傅傳紅的手終於鬆開,嘀咕道:「這些年不見,妖怪的袍子終於多了點亮色。」傅傳紅一動不動望了紫顏,長長吐出一口氣,「夙夜的功力想來更精深了。」
側側不敢多提先前紫顏的真假,姽嫿揚了揚手中人偶,苦笑著道:「只怕這夙夜說的是真話。」
這些年追查宮中最隱秘的往事,照浪每每以為靠近了真相,卻屢屢被真相鬆脫而去。如今的他毫無證據,憑了一念直覺,他想要一個明晰的答案。
丹眉兩手顫抖,端著那塊銀色的隕鐵,老淚縱橫。丹心愕然望了老爹,丹眉意識到失態,拭去眼淚,露出笑容道:「這是你爺爺當年遇到的一塊隕鐵,原物有小山那麼大!你爺爺想以它熔煉器物,可惜無法切割冶鍊。幸好九傷大師出手,把隕鐵切成多份,你爺爺就取了其中一塊,就是我吳霜閣鎮閣之寶『天外亭』。」
彷彿咒語,輪迴千百世,一念清明地記得這個名字。如陰陽,如天地,生來就在那裡,不離不棄。即使她歸去,魂夢裡相隨的,依然有他的身影。
說完,一道流光飛轉,烏荻如白虹遠逝。青鸞望了她的背影,知道自己終可以醒來。
側側深吸了口氣,渙散的眸光凝了一凝,定睛看去。
青鸞心下一輕,睜開眼來。
她盈盈一笑,任由青山挽了綠水,迢迢相看,永不厭棄。
「為何你在肩輿上突然就不見了?」
「妙不可言。」夙夜對墟葬讚歎說道,他可用海市蜃樓幻化各地景緻模樣,卻需耗費極大靈力,且徒有其形。墟葬的輿圖則是一路收集山水靈氣煉製而成,夙夜得其精髓,輕易就能調用山水之菁華,把景緻盡數改變。
傅傳紅忙道:「無論如何,紫顏在這裏就好。」姽嫿瞥見夙夜恍若無事地與人寒暄,心下有氣,抬手將人偶擲了過去。
「我雖是個好面子的人,分寸還是懂的。」千姿一笑,輕輕用手敲著几案,「我就是要大大方方炫耀,就算有什麼宵小,讓他進來便是,不用關門,也可以打狗!莫非夙夜大師沒有這個魄力,不敢與他正面為敵?」
「青鸞已經是我的夫人。」她跟隨他多年,雖然超脫世外,他卻要給她一個名分。
可他既然不認,她就不問,免得他再傷神解釋原委。他以一念千里相隨,如此傷損魂魄的事,他毫不顧惜便做了,她不想再奢求更多。
君心萬里,與妾無緣。
夙夜輕輕念了一句咒語,疾飛的彩鳳展開錦繡織就的雙翼,全身燃起朱紅的火焰,傲然張嘴向血光撕咬而去。
「夙夜怎會算不出我要過來?」千姿回首,見不遠處的墟葬已經轉頭暗笑,越發得玉面微紅,「是誰的主意?」
夙夜幽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千姿從他眸中看到風起雲湧。
「他果然出事了。」言語若是利箭,眼前這女人早已穿心,可惜,即使是心心念念的咒術,她也無法施展分毫。烏荻柔腸寸斷,卻只能認輸,「既是他護著你,我動不了你,今日就此作罷。不過,我不會讓他好過!」
千里追隨夙夜的青鸞,想來比留在紫顏身邊的她過得更艱難,要與那樣媲美神仙鬼怪的人物平分秋色,技藝高低已是其次,強大的心神信念最不可或缺。
側側喃喃說道:「你說什麼……」姽嫿疾步趕上前,聽到他的話,神情變幻,想起相逢后種種,亦難深信。兩女對視一眼,心若懸絲,不由攙扶在一起。
紫顏斜睨夙夜一眼,「側側要喊你師公?你不是不能成親嗎?」
「他是我,又不是我。我是他,亦不是他。何須分真假?兩個都是我。」
兩枚金剛子遙遙相應,奏響絕然不同的聲樂,一者嗚嗚幽咽,一者鏗鏘決裂,如無形的手撥動整間宮室。如墜石,如破冰,如撼鈴,如觸玉,迴旋往複的樂音密密交織在火人上,一聲聲響起,火人身形漸小,縮小到指甲大小后,金剛子驀地震出一陣聲波,所有火人便無奈地化作輕煙。
璇璣心神皆醉,不住地欣然點頭,心底有小小的驕傲。她看中的人才情卓絕,性情和悅,他的名字將隨了九鼎流傳下去,千姿的赫赫威名,並不會比他長久。想到千姿,璇璣孩子氣地撇了撇嘴,不,就算他是北荒之主,也還是配不上離珠。
指尖牽引的一根紅線,遙遙淹沒在黑夜裡,遠處猝然傳來一聲悲號,伏藏沉吟中微微回牽紅線,城頭徘徊的紅霧紛紛散落,如春夜細雨遍灑大地,向了地底滲入而去。
紫顏凝眸看去,墨色長袍化作混沌的光影,彷彿一層蒼茫肅然的狼煙環繞,蕭瑟的寒意自他腳底升起。一直以來,紫顏因擔心自身隱疾,不曾真的與側側結成連理,對於名分一事,心生愧疚,自然看得很重。而夙夜因背負靈法師的誓言,若破誓娶妻,就要像師父兜香一樣,功力盡失,紫顏不知為何他既保存了法力,又說青鸞已是他妻子。
長生察顏辨色,苦了臉悄聲地問:「之前那個,真的不是少爺?」紫顏似笑非笑,不再回答,蕭蕭風過,長生忽然懂了,安然地道:「不管是與不是,如今是少爺就好!」
「不必多言!我登基在即,若有絲毫露怯,不但西域人看不起我,就是北荒諸國,又怎甘心把我當成共主?我丟不起這個人,蒼堯更不能示弱於敵!」他華美的容顏中多了凜然之意,當年那個風儀若仙、倨傲出塵的千姿公子,越來越有皇者氣象。
她的眼在黑暗中張開,幽幽如火,不熄的意志宛如衝鋒的戰士,寧折不彎。烏荻見了她這般堅持的情狀,不禁微微動容,想到那麼多年來,若能放下無謂的師門恩怨,如她這樣秉持本心去追求去相守,或許就沒有今日一場對決。
「絕無可能。」千姿斷然拒絕,雙眸映著金色的燭光,如烈日熠熠閃耀,「七日後就是登基盛典,此時若關城門,物議沸騰,民心生亂,王城裡只怕要翻天!」
兩人此後再無言語,各自出了宮門散去。
丹心當即停步仰望,一輪蟾月照耀下,九鼎上金鱗片片,有若魚龍漫衍,彷彿開啟了貝闕金宮,鼎身上雕刻的奇物都活了過來,在迢迢水雲間遊盪。想到這震駭人心的寶物出自他手,丹心歡喜地拽著璇璣的袖子,「快看——」
冰雪相映的寒意,騰地升起。
她不願在烏荻面前示弱,更不想往悲切中思慮,可是對方如此言之鑿鑿,不免令她有糟糕的聯想。
「不敢當。大師要喂我吃的毒藥呢?」夙夜說得認真,難得能看清他一雙慧眼,玲瓏如珠。皎鏡一愣,蒹葭撫掌而笑。
靈法師墨色的黑袍如煙雲起伏,「所有磨難,當時苦不堪言,回想卻甘之如飴。」見霽月肅然的面容似仍有疑問,像是他人的幸福能補償她在人世的冷遇似的,不由嘆了口氣,「紫顏掌中斷紋已連上,他們再不會有這樣的波折了。」
孤峰忽然被平靜的湖水淹沒,天色與碧水一般的青藍,眾人定睛再看時,海市蜃樓的景象已變作煙波浩渺的碧漓海子,無數叫作僧葵的小魚悠閑地暢遊其中。側側、長生與螢火想起了天生異香的若鰩人,懷舊地朝紫顏看去,卻發現他目光憂慮,盯著夙夜彷彿要看出花來。
諸師進行王城防禦推演后,夙夜丟給景范一卷明細單子,陳列了所需的物品裝備。那位驍馬幫主沒有被流水長的單子嚇倒,也無視天價的耗費,冷靜地說了一句:「今夜就到。」
夙夜的手在輿圖上輕輕一指,王城上旋即籠了渺渺黑煙,腥臭如污。千姿幾欲暈厥,起身退了兩步才舒服一些。夙夜澹然進言道:「梵羅王子臨走時用的是西域巫術,施術者的神念就在王城內。請王上關閉城門,限制進出,容我驅除巫者之術,否則,只怕于王上有大礙。」
霽月小心翼翼地問道:「巫師與靈法師有何不同?」
不,是燈火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一襲墨色的衣袍收攏了所有目光,僅有暗金色的雲紋如水流動,周身瀰漫奇異的生氣。侍衛們被他飛天而降的姿態震攝,不敢直視他的鋒芒,只覺溪水般的金紋猶如無數狹長的眼,審視他們的舉動,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抬起阿https://read•99csw•com爾斯蘭與使蟲師,押到殿中向玉翎王復命,對那人謙卑地讓出一條路來。
照浪一怔,虎目閃爍下,轉了話題,「紫顏,你心軟了。」言語里很是欷歔。
蒹葭跺腳,「快說!婆婆媽媽,不是好漢。」妙目流轉,見眾人豎耳聽著,把夙夜往旁拉過,又叫紫顏擋著眾人視線,「你小聲講給我聽。」
就在眾人行路間,長勝宮的夜空上,浮起九座燦爛的黃金大鼎。
翻雲覆雨的神明,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他不禁氣餒與懊悔。他撇下她多少年了?與姽嫿赴十師會攜手同游三年,帶了螢火長生在京城開府,昏迷不醒閉關療毒令她湖山望斷,而情蠱之痛,人偶之殤,更累她愁腸寸斷,遍體鱗傷。
青鸞明白所謂不在這世間,是去到其他空間。這些年她隨他遊歷諸世界,險象環生,別有遨遊宇宙的歡喜。他讓她脫離了坐井觀天的歲月,知曉人間之外、前世今生的廣袤天地,她因此了悟修道是如何的一種誘惑,值得人拋卻塵世枷鎖。
他是她最深的孽緣,她苦苦追了多年,如今的結果令她茫然失措。那個刻有她留下的印記的夙夜,已經悄然消失了,這一個只知與青鸞情情愛愛的男子,並不是她想要的。
丹眉、墟葬、皎鏡、傅傳紅等多年未見青鸞,丹心與元闕、霽月對青鸞慕名已久,聞言皆是失望。姽嫿縴手一招,拉了傅傳紅遠遠避開夙夜,兩人如落單的小獸,綴在強大的獵物身後。
春夜之寒,竟比夏更殘酷,比秋更凄涼,比冬更蕭索。那一種冰涼浸到骨子裡,嗖嗖漫過身體,丈量心的冷暖。
夙夜微一沉吟,搖了搖頭。青鸞反而解脫地一笑,一生與這一個相守,來不及有更多的奢求。
側側倔強的面容成了冰雕,在雨中強自支撐,冷雨從眼角滑下。
除了夙夜,諸師皆留守在舞纓樓中,高高俯瞰萬鼠齊奔的奇景。皎鏡想起當日在粟耶城的情形,取出那面取自巫醫的鐵牌來。
浮生萬象,點滴在心,他澹然地笑著。那顆道心堅不可摧,千丈峰,萬丈崖,億兆群山的鎮壓,都無法令他屈服。他分神感應那顆堅忍不拔的心,不知還有多久,才能重見天日。
偏偏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另外一個你,如今在何處?」
廊下眾人漸漸看不清雨中人影,夜色茫茫,竟比群蟲攻擊的那刻更令人絕望。玉葉心有餘悸,對娥眉道:「幸好纖纖不能來,今晚真是太亂了。」娥眉不安地道:「宮中有事,那邊不知如何?」玉葉安慰道:「有我爹和你師兄弟在,不會出事,纖纖應該早就安睡了。」
曉劍台的紫檀案上,泛黃的箋紙上,同時浮現出皎鏡的字,夙夜看了一眼,提筆落字。每一筆初寫就,皎鏡便看到龍飛鳳舞的字跡,如同顯靈。
桫欏黛眉微顰,「西域的巫師?可惜我……」她想說她雖是巫女,除了透視人心之外,並不懂什麼巫術,無法與巫師抗衡。可是,如果他需要她出力,她會毫不猶豫地,把手按向任何人,即使對方是詭異莫測的巫師。
他從未想過會輸。
那夙夜含笑望了兩人,身形忽地一軟,皎鏡定睛再看,他手上抓的是一隻絲質人偶,眉目宛然。他氣得把人偶丟在地上,抬起腳想踩,墟葬急忙一把拉住,搖了搖頭。皎鏡咽不下這口氣,到底有所顧忌,冷冷哼了一聲,重重跺在地上。
伏藏青筋虯結的手拍著他的脊背,淡然說道:「我和徒弟們受你供養多年,施與受哪裡分得了那麼清楚?你有心就好,不必刻意,他日等你成為梵羅之王,記得善待巫者即可。」
雖然如此,夙夜這裏仍需解釋一二,蒹葭給紫顏使了個眼色,要他一起說和。紫顏一身鮮亮地走近,錦衣下氣色頗佳,夙夜笑道:「果然側側才是你的心藥。」紫顏的深眸盈滿笑意,瞥了皎鏡遠去的身影,道:「皎鏡一直想為我徹查病體,那是他的心結。」
一手掩盡天下目。
丹心疑惑道:「這是防千軍萬馬攻城的,難道會有大軍殺到城下?」
四射的煙花如燦若星辰,瓊花玉樹盛開在天際。這煙花散落到蛟龍身上,打得碧煙繚繞,潰不成形。頹然倒塌的蛟龍在黑夜中粉身碎骨地散了,雲端的桫欏跌落塵埃。
旁聽的螢火虎目閃爍,命運終究容得修改,紫顏塵劫已盡,而他自己一生的坎坷,幾時能到盡頭?
蒹葭回眸聆聽。夙夜淡然地道:「隨後即至。」側側挑眉,想析辯他眼中的真意,看到兩丸滾動的黑珍珠,一不留神就隱在黑夜裡。蒹葭忍不住蹙眉,輕瞥了姽嫿一眼,姽嫿察覺到師父的疑心,瞪起秀目直直凝看,頗有些拿不定主意。
「師父——」側側見此奇景,不禁疾步奔來,欣喜中夾雜了委屈,甚至有些哽咽。青鸞一身繁綉如錦,彩光中英姿國色,淡掃蛾眉即已盡壓群芳。她攬住側側,凝眉打量片刻,淺笑道:「聽說你要開綉院,我給你幾個師姐捎了信,她們會來北荒助你。」
暫時的沉默后,夙夜淡然說道:「我知道你藉此尋我,可是找到我,你又能如何?」烏荻心中一酸,是啊,又能如何?她怕他不測,故而千里搜尋而至,可除了與他交手外,什麼也做不了。
還能再受多少打擊,把痴心揉碎?側側徒勞地在心中喚著紫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彷彿重回他大病時的無助。姽嫿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她身後,夜雨洗得人心凄惶,在生死面前,她們的力量如此渺小。
紫顏不敢稍露戲謔之色,忍笑正色道:「未免委屈了兩位。」蒹葭橫他一眼,「青鸞沒讓你為側側補辦婚事?好事成雙,要不然我們一起辦了?」紫顏哭笑不得,大覺頭痛,神色為難地瞪了夙夜一眼,責怪他偏要提起這個話題。
聽見千姿拒絕,紫顏向來鎮定的神情竟有一絲動搖,「今次來的是西域第一大巫師伏藏,我曾見過他施術,那是只手可以傾覆城池的高人。對方會不擇手段,若不提前預防,到時得不償失。王上……務必小心為上。」
他們一下子想起宮裡流傳的這位使蟲師的傳言,驚懼地退後數步,任由舞虻抬著海智,逍遙地離開了大牢。
「下次抓個活的來看看?」紫顏好奇道。
眾人在夙夜提示下凝目看去,發覺雲氣中隱約有件銀色塔樓,綴滿珍寶,光華燦爛,想是他說的法寶。
天香羅煙如一道錦圍,倏地向內收縮,其間掠過老鼠們靈活的身體,漾出醉人的香氣。不少老鼠細碎的步子變得凌亂,還有一些恍若不覺,跑得越發迅捷。那些步伐強韌的鼠類,背脊上一條紅線,兩眼通紅如幽靈。
「說——離開,還是死?」
舞纓樓中,所有的燭火騰地妖嬈扭動,掙脫了燈芯,凝就一個個小小人形。
他向南方邁步,不遠處有一匹青色駿馬靜靜等待。
「我不在時,多虧有你。」紫顏黯然說著,嘆息的語聲跌落在月夜清風中,如春紅委地,無力成泥。
萬道光芒突然直射碧龍,似穿透龍身的一顆顆金釘,把它強行凝在了原地。此時,一聲炮響驚破雲天,漫天彤雲光海,奼紫嫣紅,散開的花骨在夜空上酣暢書寫,猶如天花亂墜,湊成一首四言煙花詩:
「你總有要求我的時候。」紫顏不在意地聳肩,世事這般難料,誰能永不低頭?
那個巫女望了他淺笑,眸中澄光動人,搖了搖頭,又點頭。他只當她應了,此時回想起來,她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
蹄聲橐橐,一路灑在大道上,揚起無數灰塵。
「只要能拘了來,我自有清除之法,不會生靈塗炭就是了。」
在眾人腳不沾地的忙碌中,春風如剪刀,裁去了明亮的天空,留下一塊黑色的幕布。
他憂心忡忡地取出一張紙,蘸了硃砂寫下這個推論。
「沒想到你會過來,只想拿障眼法騙人。」桫欏有些不安,偷覷他一眼,心下感慨地想,我看見了,看見你待我的那顆心。
「快來救人!」她禁不住高聲大叫,回視紫顏枯木般的臉龐。
說到後來,紫顏像是惱怒言多必失,蹙眉急行,懶得再看他一眼。無論恩怨如何糾纏,照浪對他並不算壞,紫顏往往無法狠心下手。這讓他自覺愧對側側、螢火與元闕,幸好他們也不曾逼他出手。
烏荻呆了一呆,就算是比痴情,她也勝不過這凡俗女子。心灰意冷之下,茫茫的黑色像被一手扯去的布,露出雪天蒼白的顏色。狂風吹過,青鸞依稀看見風雪裡有個寂寞消瘦的身影,蔦蘿纏絲般的無依。
千姿沒有生氣,若有所思地沉吟。
墟葬知夙夜從不欲人看清容貌,也不多看,兀自低頭盤算,眉間猶疑莫定。皎鏡恨恨地道:「脈象正常。」墟葬不確定地道:「卦象莫測,奇怪。」皎鏡冷笑,扯了夙夜的衣衫罵道:「有何奇怪?他這個妖怪,脈象正常才不對!這不是真的夙夜。」
「你太小看我。」夙夜低低說了一句,朝伏藏湛然露齒,「既是如此,不用去救她們,擒住了你,一切就結束了。」
「是呀,很浪費。」夙夜接過瓶子,碧綠如湖水的顏色,拔出塞子,透出幽蘭清香。
烏荻想握住手心,不去看那行字,可一字一句宛若刀刻,鮮血淋漓刺在心底。
「不!」伏藏恨聲大叫,意識到了什麼,雙目向了南方看去。他留在阿爾斯蘭身上護身的印記,已無法再感應。
青鸞情思昏沉間,眼前婷婷走來一個白色的影子。她睜大眼看去,雪玉冰綃下凝聚出婉麗的容顏,青鸞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糾纏夙夜多年的那個女靈法師,從小就與夙夜為敵。
帝座的冠冕,要多少血肉鑄就?第一次,他有了極大的懷疑,如果要孩子的血去塗抹,他是否還能安然要他的千秋功業?
全城有墟葬與元闕布置的風水大陣,夙夜只需催動其中八處陣眼埋設的靈符,徐徐散出皎鏡與蒹葭、姽嫿合制的天香,看裊繞碧煙直衝霄漢,香靄芬芬,醺然如醉。
「大師費心。」千姿乏力地輕輕闔上眼帘。他的猶豫疲倦只得一瞬,很快又清醒地注視這朗朗乾坤,這是他的天下。
紫顏狠狠瞪著照浪,有幾分痛心疾首,「你根本不該來北荒!你不覺得自己是一枚棄子?太后把你丟到這裏,讓你自生自滅,無論你成敗與否,她都是贏家,而你付出所有!你早就該與熙王爺一起退隱山林。」
皎鏡正想插嘴說兩句,雨後清朗的夜空中,明月如燈,照見長勝宮彷彿貝闕珠宮。他不覺抬頭看去,漫天流雲瀉下一道如虹清光,雲光上兩人踏月而來,衣袂飄然如仙。
大巫師的尊嚴不容許被抹殺,伏藏討厭任何人低估自己,他桀桀笑著,想起被踐踏在塵埃的歲月。如今他是國師,高高在上,帶了一國的榮譽來此,勝負高低,不僅是他一人的得失。
這一回,比舊日重傷在他手中,來得更傷心刻骨。烏荻掩面而去,從此,形同陌路,她再也不想與他糾纏。
「夙夜說有邪魔跟隨玉翎王,怕他有事,帶我一起去看看。」
「是誰?出來!」伏藏念動咒語,一時火光紅霧大作,祭台方圓一里內,處處炸開。待到雲散,黑夜裡多了一道清影,如春煙夜雪,寂然出塵。
這驚喜非同小可,側側想到嫁作人婦的師姐們,一腔愁緒去了大半。
全城內外,容身在犄角旮旯溝渠牆角的鼠類,不要命地衝出了棲息地。前方大河高牆,阻擋不了它們疾奔的細爪,輕輕一躍,如威風的騎士。灰鼠、黃鼠、花鼠、飛鼠、社鼠、倉鼠、田鼠、姬鼠、鼢鼠、沙鼠、豹鼠……無數有名目沒名目的老鼠,瞬間成了王城的主人,潮水般漫過街市,漫過御道,向了長勝宮進發。
霽月秀目圓睜,未曾想音能消火,聲可滅焰,真不知夙夜如何用符咒在金剛子里結成音陣,持續撥弦共鳴。她望得目不轉睛,見金剛子殺敵後靜靜懸浮空中,便看了墟葬一眼。
伏藏抬頭望向南方,那裡的天空,會不會被箭雨射穿?可惜勁弓良馬,卻依然沒有擊穿北荒的防線。不過,這一切,或許是他想要的結局。
諸師擔憂地望了她,怕那冷冽的風雨會把她吹了去,紛紛執傘追去。姽嫿瞥了長生一眼,「難為你了。」長生朝她行了一禮,碎步跟在側側身後。
這麼遠,那麼近,他引以為傲的輕功全無用處。他知道來不及,可他無法抑制慌張,腳下仍不停步,直到眼睜睜望了桫欏軟綿綿跌在地上。
遠在數十裡外的伏藏,目睹「王八伏藏」這首惡毒的藏頭詩,又被破碎的蛟龍傷了神魂,心下一窒,生生吐出一口血。他與夙夜之戰,匍一相觸即落下風,此刻雪上加霜,不得不掏出最後一瓶葯,想要灌下肚去。
「這樣賣弄更嚇人。」
「是了,那是身外化身?」青鸞忐忑地問,修道者的愛戀究竟是怎樣的,她曾無數次想尋出答案。是她壞了他的道心?是他寧可分身也要與她相伴?她執著的情愛,對他而言,其實是負擔嗎?
紫顏欲言又止,夙夜似乎早預料到有此結局,神情漠漠。照浪看了紫顏憋悶的神色,發笑插嘴道:「王上就不怕失了先手?萬一對方厲害,後果不堪設想,又該如何?這面子雖然重要,盛典更為緊要,務必不出事為好。」
「如果我說,我這具身軀是化身,你會無法接受嗎?」
他熱切地盯著阿爾斯蘭,斟酌言語的分寸。
「你答應我,離開他,我便收手。」
「化身也是你。」青鸞想起夙夜的師父兜香,娶妻后功力盡毀,必須要有犧牲,才有收穫的幸福,「你師父他莫非沒有身外化身?」
他墨袖輕揚,數道霞光自輿圖上飛起,浩蕩地沒入海市蜃樓中。王城的氣息驀地一變,茫茫杳杳,化作一片楓林孤山,只有白雲遠繞。
「我已經不是我。」夙夜奇怪地來了一句,突然沉默。
長生把卓伊勒和珠蘭唐娜推去躲雨,自個撐傘追上側側,兩人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看得旁人都動了惻隱之心。
「夙夜這個傢伙,竟然沒有知會我。」他一字字咬著牙說道。
照浪的一言一行,意圖極為曖昧。他既是中原特使,又是于夏伯爵,千姿深知此人不是白白示好來的,在景范警示下,更對他多了一絲提防。
箭穿過煙雲,無奈墜落。那碧煙如有靈性,回首停了一停,桫欏似暈厥過去,沒有絲毫動靜。千姿心如擂鼓,足下不停地追去,卻追不上飄搖的碧煙,眼睜睜看了它飛出明光宮的高牆,挑釁地懸停在半空。
「不,出城的事讓國師想辦法,你儘管把這裏鬧得天翻地覆,我要蒼堯人不得好死!」
蒹葭微微一怔,不禁為青鸞歡喜,遠遠地望了在和側側說話的好姐妹一眼,她眸光流轉,展眉笑道:「好,既是如此,我也不添亂,這就去瞧皎鏡。剛才是我說笑,等北荒事了,無垢坊和霽天閣必要好好操辦,你們就給我備好厚禮,等著孝敬吧!」言畢,朝不遠處的姽嫿打了個招呼,搖曳的羅綺驚起一地芳香,飄然而去。
他眯著勾魂攝魄的一雙眼,凝視茶具。澤毗城池就像瓷器,雖然精美堅硬,重力之下卻也易碎。不知西域人的襲擊,會有多大的力量?幸好他從未對夙夜失去過信心。
「我有寶貝要請你們裁製。」夙夜望了青鸞與側側一眼,又對傅傳紅和紫顏笑道,「你們也逃不掉,這回是十師攜手禦敵,人人有份。」
夙夜懶得啰嗦,墨袖飄搖全力施為,伏藏不停打出手印,千百個幻象從指尖湧出,勉強擋上一擋,就被海市蜃樓摧枯拉朽地破去,直如一記記重鎚打在伏藏身上。
湖水漸漸稀薄,如一道瓊玉堆砌的銀河,慢慢幻化成無邊的雪色。連綿的白雪,曼妙的身軀,像一個晶瑩剔透的冰雪美人。長生叫道:「水骨雪山!」三年前北荒之旅諸多細節,悉數記起。
千秋萬代,一統北荒,這是絕無可能的妄想。但有過千姿繪就的壯闊麗景,後人就有了憧憬,再不想回到從前蒙昧蠻荒的日子。
熒熒星光遁出青鸞的夢境,如一根掉落的青絲,無力墜下。它戚戚行過庭院,正想高飛而去,一個淡漠的聲音傳來:「你和梵羅巫師聯手對付我?」
皎鏡探得紫顏脈象全無,正自驚疑,見夙夜來了,沉吟中不悅地瞪了他道:「你在他身上搞什麼鬼?」側側心頭一跳,夙夜伸出玉指,點在紫顏胸口。雪魄般的神光融入衣中,紫顏微微一動,已然轉醒。皎鏡冷哼一聲,滿是狐疑,卻說不出口。
千姿陪了桫欏,在長勝宮舞纓樓上遙望清天。儘管在萬家燈火映照下,黑夜邊緣有朦朧的螢光,但他頭頂那片天始終深邃如夢,甚至連一朵白雲也不敢逗留。
「莫非你還在記仇?恨那年熙王爺替身之亂,她不得不殺你?」照浪徐徐說道,眉間閃過猶疑的光芒,把他最想問的話說了出來,「或是你恨她,在你幼時狠心丟棄了你?紫顏,不,大皇子殿下。」
https://read.99csw.com他拔下綰髻的白玉簪,簪首精巧地雕鏤一座樓閣,戶牗宛然。玉指輕彈,有一扇小窗打開,飛出米粒大的星芒,瑩瑩在空中閃爍。不多時,星芒斗轉,旋出不可逼視的清光,漸漸浮出一個翠袖黃衫的麗影。
「這是披夷山。」
可是,即使如此,他說出這般絕情的話,又是何意?難道說,來世她再也找不到他?那個一心求道的夙夜,真的修成大道,脫開凡胎,躍出輪迴,再不相見?
阿爾斯蘭目瞪口呆,高舉雙手大叫道:「不,我們投降!請留國師一命!」
皎鏡冷哼一聲,「你一個人就夠了,尋我們作甚?」蒹葭扯了他一把,輕巧地擋在他身前,笑道:「主人家有事,能幫手自然該出力。你估計他會有什麼手段?」
「不然,你不如去死!」
夙夜失笑,隨意指了他身邊道:「這兒不就有嗎,你看不見而已。」
夙夜不可察覺地淡笑了一下,微微有一絲恍惚,繼而從袍袖裡取出一件拳頭大小銀灰色的物事遞上。
那張符,豈是輕易撕得去的?
千姿倦怠的雙眼有了一線清明,精神振奮地道:「兩位來得正好。」案上鋪了一張細筆勾勒的輿圖,伊勒山與落雁峽上各放了一枚棋子,紫顏走上前,拈起楠木盒裡的玉石子,點在蒼堯王城上。
「我會保他性命。」伏藏邋遢的鼻頭紅得越發醒目,目光既狡黠又決絕,「即使他死了,只要不超過六個時辰,我也有法子叫他活過來,只是,是個廢人。」
蒹葭自知夙夜救走紫顏后,這一年多來皎鏡始終不服氣,以為紫顏之疾既是人間病痛,就該由他救好,而非半途被夙夜拐跑,撈了一個無所不能的名聲。如此有了小小的積怨,每當提到夙夜,皎鏡言語就很不客氣,把對方當做假想敵。蒹葭知他有分寸,也不勸他,與靈法師相鬥須竭盡所能,如風雷試煉,過去后更上層樓。
這一場最終來臨的對決,隱隱有最後一擊的意味,容他鑲嵌勝利的寶石,裝點在皇者的冠冕上。
在千姿躊躇滿志的沉思中,遠方的天空,亮起一團詭異的紅霧。如火如荼,鮮艷得如燃燒的妖花,迢迢席捲而來。紅霧中隱隱有呼嘯聲,是風在哭,夜在泣,夾雜了窸窸窣窣的響動,彷彿無數飛鳥振翅出林。
如今,紫顏與側側真的該歷盡劫難,苦盡甘來了。姽嫿微微出神,傅傳紅知她所想,小聲地勸道:「紫顏的命畢竟是夙夜所救,不要太苛責他。」
「我只想在上面畫個烏龜。」長生哼哼,仍為側側打抱不平。
姽嫿身心被冷雨淋得涼透,恨上心頭,從側側手裡奪了夙夜那個人偶,怒道:「你的針呢?」側側茫然看她,綉羅金縷中,姽嫿宛如烈烈燃燒的香,眼中含了一絲決裂,「讓我戳他幾針,看他出不出來!」
「夙夜?你出來,我要見你!」星光忽然一頓,凌空凝成烏荻憔悴的身形。
青鸞笑了對夙夜道:「今夜你最辛苦,先去預備,我去側側那裡坐坐。」
情愛中的甘苦,如人飲水。但無論成敗,若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把自身打磨成光瑩的寶石,縱有霜風雪雨,也可以笑對相思中的苦樂。側側修得了青鸞的技藝,卻學不盡她的恣意洒脫,兩人各有各的執著,在這歷歷歲月中磨礪心智,修成正果。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才是幻術奧妙的真意。
千姿讀懂了她欲語還休的深意,笑了搖頭,「你好好安胎,不要多想,這裏裡外外不知有多少埋伏,就等那人自投羅網。」
夙夜頷首謝過,樂聲如鈴鐺叮咚響過眾人身際,蒹葭揚手朝夙夜笑道:「你要何樣的香品,只管吩咐我和姽嫿。」夙夜道:「惑人心神,昏昏如醉即可。」蒹葭看了皎鏡一眼,「曼陀羅入酒?」皎鏡盯了夙夜問:「大巫師豈會中招?」夙夜笑道:「他手下的使蟲師,可不止那一個,再說,你別忘了北荒疫癘是怎麼來的?」
墟葬搖頭道:「不必,天淵庭中我等已有布置,橫豎就在宮外,離得不遠,無需騷擾宮中。」千姿一聽,便囑咐輕歌護衛諸師離去。他叮囑完了,迫不及待地請墟葬同行,急急趕赴明光宮。
青鸞如陷冰窟,渾身痛楚地捱著,九重天罡風勁吹,九幽淵寒髓入骨,意識一點點消磨渙散。
皎鏡揚了揚手,「夙夜這個人偶誰收了?看著就想燒掉。」側側伸手取了,輕薄的一片兒,就像一朵雲。她想紫顏的人偶也是如此,不堪一握的輕盈,卻要承載如此重的責任。
人生真的好苦啊!她憂傷地望了黑暗中寂寂求生的青鸞,恨意如撕去血痂的傷疤,傷口仍在,卻沒那麼痛恨了。
阿爾斯蘭的小鬍子不停地抽搐,半是害怕半是心灰,他若回不了梵羅,父王會不會把最疼愛的小弟立為太子?所有的籌謀盡成廢紙,半生的努力全是煙雲。他全心全意對了夙夜叩拜,卑躬屈膝,「我願歸順玉翎王,再無二心。」
久別重逢,蒹葭與側側、姽嫿原想與青鸞徹夜傾談,青鸞說眾人累了一夜,應當好生歇息。她實是疼惜側側心神交瘁,囑咐徒弟思慮勿多,安神歇一晚再說。姽嫿放心不下,為側側布置好助眠的熏香,紫顏又取了貼身的玉麒麟為她戴上,待她沉沉睡去,方才離開。
「有備無患。伐虜軍這幾日若能攔下偷襲者,便用不著這些。」他輕揮衣袖,城頭恢復清明。
清夜下,良人如折返的風箏,裹著月光重返側側身邊。她木木地站著,眼角辛澀,悲怨地道:「這會兒是真人,還是人偶?」紫顏握住她冰涼的手,從容說道:「你聽誰胡說,我就是我,幾時是人偶來著?」
「對付胖子果然要多使一份力。」夙夜喃喃說了一句。
天淵庭內,一簇蒙昧星光悄然滑入青鸞的居處,穿過軒敞的前廳,越過花露曉風的庭院,到了正房明間中。東西壁上,各懸了一幅霞綃霧縠的綉畫,裁出氣象萬千的浩瀚星河,這星光似乎被其氣勢所懾,不敢停留,直接掠進了東暖閣。
苦雨滂沱下,傅傳紅心疼姽嫿,冒了疾風勁雨,一起在雨中挨著。其餘諸師避到廊下暫歇,無奈地望了穿梭的幾人。
彩虹渡著夙夜緩緩行到眾人面前,皎鏡斜睨眼看他,一臉不服地道:「你不是能御風飛行?」靈法師淺笑,「凌空踱步,怕嚇到人。」
「你去吧,一直向南,不要回頭。」
九鼎飛快地在長勝宮上盤旋,浩蕩金光籠罩四野,把殘餘的污穢氣息一掃而去,就連滿地不可收拾的鼠屍,也被這金光摧枯拉朽地化去,一地潔凈無塵。
諸師約好明日要熱鬧一番,各自散去。
是了,只有他平安,她才是那個舉止若定的文綉坊之主,否則,不過是個尋常的痴情女子。
這是丹心依據阿焉尼流傳的黃金焙燒技藝,將砂金萃取成精金,剔除硫鐵、黃銅、方鉛等其他雜物,熔煉而成。以雄金鑄五座三足鼓腹的陽鼎,雌金鑄四座四足方腹的陰鼎,折沿下九鼎分飾雲雷紋、夔龍紋、饕餮紋、蟠螭紋、鳳鳥紋、火紋、蟬紋、貝紋和鱗紋,鼎身鏤空雕飾三十六國山水風物奇珍異寶,鼎蓋上盤踞蹲伏的異獸,皆是北荒各國的祖神。
她披衣走到窗前,開窗望天,寂冷的春日竟有了冬天的蕭瑟,無端地落起了白雪。
但是,如果夙夜已不是原來的他,能不能頂住西域人?
千姿歉意地望了兩人一眼,是了,他們是好心,或許說的是事實,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作為君王,他當然想以高傲的姿態踐踏敵人,但如果坐著生站著死,他寧可驕傲地站著,即使死亡也不能讓他低頭。
說到底,這些年來,他待她一直冷漠如斯,她恨青鸞,只不過這是他青眼相待的女子。
紫顏不知何時在石凳上坐下,不看那煙光四合的一城風物,倒了一杯茶,捏著填彩瓷杯沉默品茗。這是丹心燒制的茶具,傅傳紅繪的畫,瓷杯與盞托的彩釉上皆是紅綠相間,描繪的正是王城周遭的山水景緻。
使蟲師海智苦笑,指了脖子后貼的一張紙,「我撕不掉這張符。」阿爾斯蘭眯起雙眼,笑了笑,「你等著,大國師就在城外,我們馬上就能脫身。」
好在玉翎王提前下了宵禁,這瘋狂的生死之變,只有漠漠宮牆做著殘忍的見證。
「他布這場大雨,就是為逼出那人的形跡。好在沒有失手,那人的意念退出了宮城,只是,澤毗城裡可能還有其他埋伏。」
桫欏想起早些時候紫顏的安排,含笑沒有開口,點漆深瞳溫柔地凝視他。
夙夜遙望空中雲霧,頗為無奈地說道:「其實,我想看煙花寫詩。」火藥一物,殺伐屠戮有太多戾氣,不如風花雪月來得有趣。丹心亦是少年心性,聞言拍手道:「好,我想想,回頭弄個打油詩氣死伏藏也好。」
夙夜默然,塵世間勾心鬥角的計較,於他宛如浮雲。他搖了搖頭,輕輕甩袖卷向阿爾斯蘭,王子化作一粒黑丸收入手中。
綿延逶迤的城堞,鱗次櫛比的宮室,正是縮小了的蒼堯王城澤毗,五臟俱全。彷彿有蛟蜃不斷吞吐雲氣,這幻景栩栩如生,令諸師稱奇凝眸。
伏藏點頭,「我一向知道,你是個有雄心的孩子!」
伏藏念動咒語,陶燈的燈芯依依指著宮城的方向。與此同時,數十里之遙外,長勝宮中舞纓樓的一簇燈芯,慢慢移轉火焰,向了伏藏暗暗點頭。
「我師父未修出化身,就已拋棄道心。我的道心仍在,兩相感應下,這化身才僥倖存留了大半的靈力。只是我這化身有一顆凡心,無法得大道,也就無法使用最厲害的法術。」
有九鼎震攝虛空,再無妖物可以肆虐。夙夜安排好後手,安心地攤開墟葬煉製的輿圖,望了澤毗城南方的一座小山。是這裏了,他微微一笑,點在小山上的手指如碎裂的瓷,由手及身,寸寸在風中化去,像是被輿圖吸了進去。
長生看了半晌,覺得少爺這身打扮很是別緻英武,沒以前那麼文弱秀氣,大為滿意。
此時,長勝宮天香羅煙上懸浮的黃金九鼎,在空中擺成九宮陣圖,往明光宮兜轉而來。
紫顏不理會他,沿了月光小路靜靜走著,玉樣的身影彷彿隨時要羽化而去。照浪疾步趕上,「你先前暈倒,如今可好了?」
「罷了,我要守護的,畢竟只有你。」他回過神來,慈祥地看著阿爾斯蘭,「好孩子,你為了梵羅,有意讓世人以為你有野心,想與你大哥爭位,沒想到你卻最肯吃苦,甘願在北荒諸國之間周旋。」
這一夜黑得早,全城百姓會忍不住困頓欲眠,睡得酣甜。夙夜微微一笑,攤開墟葬的輿圖畫卷,晶指點在一座山崖上。
舞纓樓上寒風凜冽,千姿寒毛豎立,心頭驀地起了警兆。
丹心見了眾人的手段,越發不甘示弱,見縫插針地道:「這些天我做了連弩機、煙花炮,普通小兵就能用。前者最多可連發百箭,集中與散射皆可;後者可用迷香或藥物,原是受姽嫿啟發,想防疫用的,在城頭上布防也不錯。」
有墟葬和元闕的布置,長勝宮潔凈得如一片聖地,落在老鼠眼中,就是誘惑口腹的美味,在清夜下散發濃濃幽香。
墨色流動的衣袍中,仙姿邈邈的容顏忽然清晰了,明凈的眼定定凝視玉翎王。這一眼徹骨透心,掃盡人心底的沉滓,千姿只覺對他再無秘密可言,額頭薄薄一層冷汗。
明光宮,朱門內熏風捲簾,裊裊輕揚的碧煙凝成一隻大手,向鸞床中伸去。羅帳錦衾中,一襲白色的牡丹花雲綃鳳衣裹著桫欏輕柔的身軀,正自沉睡。碧煙之手一把抓住王后,朝外拖去,煙氣漫漫如一道長長的尾巴,嚇得宮女驚叫連連。
丹心笑道:「不愧是夙夜大師,我的煙花炮里得加上符咒,才能真的逼出巫術。」
餘下的血光搖身裂成千絲萬縷,穿越宮牆,拼得千百化身被彩鳳截住,只要有一絲一縷逃脫,就能得償所願。彩鳳聲聲嘶鳴,婆娑清影當空散開,化作一隻只伶俐的朱雀,叼起細若遊絲的血光吞下。
他踏上祭台,狐狸般的眼珠突然一縮。
血光忽然被凍住了似的,哀哀望著寶座后懸挂的一把劍。丹心煉製的御劍,鏗鏘出鞘護主,一道雪色光寒如月,把遊絲劈作了遊魂。城外重新凝聚的紅霧如遭重擊,光芒越發黯淡。
傅傳紅情知有異,心下怪怪的,見她如此謹慎,不由笑道:「咦,難道今次你我心有靈犀?」姽嫿神情凝重地盯了夙夜的背影,「他的氣味不對,和一年前不一樣了。」制香師能分辨和記憶成千上萬種氣味,每個人在其心中,不過是冷暖香臭組成的圖譜。夙夜雖有法術蔽體,仍有人的氣息,除非他有意遮瞞,不然總與舊日相似。
伏藏的眼線逐一死去,他並不在意,宮外那個小小的庭院,才是他的目標。此刻一團紅霧凝成一隻妖異艷麗的孔雀,掀開了牢房的屋頂,阿爾斯蘭從瓦礫碎石中抬起頭,輕巧地躍上孔雀。
這晴空明媚的江山,恰似一爐裊裊香煙堆砌的浮華盛景,若是香燃盡了,再多瓊樓玉宇也會瞬間飄散。紫顏想了想又道:「只等北荒這兒格局定下,桫欏誕下麟兒,千姿能夠太平做上十年北帝,到時安民和眾,人心歸一,即便將來他有何意外,北荒總不至大亂。」他自知千姿的面相亦有變數,宿命云云,莫不可修改,因此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夙夜莞爾笑道:「好,你與她細說便是。」
「絕不敢忘。」阿爾斯蘭肅穆說道。
夙夜哈哈大笑,青鸞忽然開口:「他說的是實話。」
「你的真身里,是那顆道心?」
這夜黑得不同尋常,城門早早關了,玉翎王遣散百官,嚴令守軍蟄伏,不許擅自出擊,全城戒嚴,百姓只需在家中安守,即可得到獎賞。有諸師陪伴玉翎王,太師陰陽放心地駐守在舊王宮,看顧諸國來使及貴客。
側側眼中亂紅飛舞,戚戚無言。
十師既已集齊,無心再留在流霞殿,為紫顏求了一頂六抬榻式肩輿,一起往天淵庭而去。側側心神一定,恢復了從容,在路上求助似的問夙夜:「我師父來了么?」
「只要你辦好這件差事,我會給你終身的榮華富貴。」
「何況,從一開始,我們就是十個對一個,沒有不勝的道理。」
烏荻冷漠地瞪著她,冰寒的十指張開,如鬼魅向她抓來。青鸞縱身欲躲,卻發覺身形凝滯,竟躲閃不開。尖銳的指甲摳進她的脖子里,烏荻恨聲道:「不要枉費力氣!我在你的夢裡,你躲不了的。」
霽月入迷之時,墟葬如臨大敵地對千姿道:「請王上派人查看各處宮室。」千姿鳳目微微一顫,定定看他一眼,沉吟道:「大師可否陪我同去王後宮中?」墟葬想起夙夜先前私下裡的囑託,忙道:「敢不從命。」
「他體內之毒積聚血脈,乃至神魂受損,豈是輕易救得回的?但是你中了蠱毒,他心念所系,千山萬水也要趕去相助,我只得取他神念心血,附在人偶上。」
「烏荻,你也來北荒了?」
伏藏咧嘴一笑,取出一把玉剪,輕輕剪落燈花。燈花攜了一小截烈焰,漸漸凝成一個苗條的女子形狀,在燈台上起舞。
塵埃落定。她有一絲悵惘,就像目睹一爐香到了盡頭,裊裊余煙,不多時也要散盡了。相聚一場,終究是要散的。多年相伴的情分,也就是這樣了,艷過須謝,盛極必凋,最後懷了錦繡往昔的記憶終老。
算來千年悠悠過,人世幾度紅顏枯骨,魂夢相纏,在仙家眼中不過是短短一瞬。青鸞痴痴地想著,這俗世洪流,既來了,就好好暢遊一番,不辜負驟生驟滅的緣分。
這令得梵羅國王有些苦惱,不得已將二兒子打發到北荒,讓他找尋阿焉尼舊址。
「不,我不要醒。」她定定看他,蝴蝶之翼扇出歷歷過往,「你沒有來遲,這樣就好。」
風聲輕揚,銀燭微微一搖,照浪立即搶步擋在千姿身前,輕歌慢了一步,下一刻驚喜叫道:「是紫先生和夙夜大師!」照浪收步,似笑非笑看了紫顏一眼,轉身坐回原處。
墟葬蹙眉道:「他如今在城內還是城外?」
弦織七彩,聲動九重,金剛子中竟似有仙樂飄飄,敲出無數錚錚樂音。這聲聲絲弦在空中泛起無形的波紋,如水波蕩漾,一層層催發出去,繁音撞落在一個火人上,嬌柔的小人扭轉腰肢,發出一聲哀鳴,就此煙消雲散。
蒹葭寸眸剪水,嫣然一笑,「夙夜,不如你和青鸞也一起?還有墟葬一對、丹心一對、加上小傅他們一對,湊成六六大順,上上大吉!」
不再用眼淚去等待,不再以等待去交換,不再靠交換去承諾。兩相廝守,如日月輝映,山水相對,風動雲飄,體會紅塵三千丈的喜怒悲歡。
「找到了!」長生拿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遞給側側。大雨打在他臉上,看不出有多少歡喜。側側勉強在黑風冷雨中端凝,一隻沒有面目的布人,卻重逾千鈞。她珍重地收在手裡,往天淵庭疾走read.99csw•com。
「交出王子,饒你不死!」
姽嫿怒目看向夙夜,直覺是他搗鬼。側側身形飄然一閃,攔在靈法師跟前,眸光寒如秋水,「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語氣中有幾分悲切,一驚一乍的次數多了,杯弓蛇影也足以驚心。
烏荻落寞地沉寂了片刻。她與夙夜自小糾纏,儘管時常為敵,卻有很深的羈絆。這些年來無論相隔多遠,冥冥中的縈系讓她始終牽挂著他,如心頭一塊胎記。
璇璣看傻了眼,沖丹心喝道:「沒法子幫她們嗎?」丹心說不出的煩躁,元闕也是無言,墟葬神情變幻,猶豫地道:「這雨來得蹊蹺,或是人為……」眾人聽出端倪,均覺這驟雨起勢突兀,不像春雨淅瀝纏綿。
「大哥他……會不會……」
阿爾斯蘭露出慚愧的神色,微微臉紅了一下,抬起了頭。
青鸞略一凝眸,俏面閃過慧黠的笑容,會意地對側側耳語。傅傳紅望了海市蜃樓的妙景出神,若有所思,全沒在意夙夜的話。
血光既敗露了形跡,夙夜自然不會放過,當下墨袖輕揚,由青鸞與側側綉制的數十隻彩鳳翩然飛起,向了先前血光亮起的地方疾沖。潛伏在黑暗裡的血光察覺到了危機,卻不曾如驚鴻遠逝,一道道光芒竟不約而同往長勝宮裡衝來,很有幾分悍勇之氣。
彷彿在畏懼著遠方未知的人物,春夜的風從起初微微顫抖,到狂亂地扭動,只用了短短片刻。桫欏此時進入了夢鄉,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讓她沉迷不醒,茫茫黑夜中,有一縷無法察覺的黑光,驀然遁入了明光宮,埋伏下來,等待著良機。
側側聽了,驀然心驚肉跳,只覺風雨不歇,未來並不如想象的輕易。她兀自愁眉想了半晌,青鸞牽動她的手,搖了搖頭。側側自知亂了心,看著師父螺髻玉簪,出塵若仙,彷彿了悟世間因緣,又是歆羡又是心疼。
「夙夜是不得已,你不要怪他。如今你倆劫難盡消,紫顏百無禁忌,你只管放心。」
「王命承天,
他就像她蛻去的一層殼,即使卸下了,肉身里仍會長出來,早已與性命相系。
胖使蟲師一招手,不知何處飛來一大片成群舞虻,托起他肥胖的身軀,吃力地搬運到牢外。牢房的異變驚動了十幾個守衛,他們訝然看著越獄的使蟲師,急急忙忙抬弓射去。不想就在瞄準的時候,一隻甲蟲輕輕咬了守衛一口,隨後接二連三的慘叫響起,守衛們驀然發現手足爬滿了馱著硬殼的甲蟲,狠狠一捏,竟然不死。
任雨虐風侵,這寒意滲不到她心裏去。唯有他的安危,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暗風習習一吹,老天變臉甚快,轉眼大雨散作一片清空,唯有檐上殘雨滴落空階。墟葬頓足,不覺擔心起勝負,「果真是靈法師做法。」丹眉露出釋然的微笑,安撫眾人道:「兜香說他這徒兒功法超絕,已是難見對手,若是對敵,夙夜想必已贏了。」
紫顏眸如琉璃,靜靜望了她,「是我不好,沒和你說一聲就隨他去了。」側側只覺說不通,夙夜豈是不知禮的人?言下不自覺辯解道:「當真如此緊急?是什麼樣的邪魔?」
月光下,唯有一幅帛畫,傅傳紅傳神的丹青妙筆,繪著他熟悉的霓衣麗影。
「千姿之事,我來想辦法,總不會放任他將來違背初心。至於百年後會如何,不是我要擔心的事。到時你這個妖怪若還活著,就替我們看著他的後人吧。」紫顏坦然說道。
「既是如此,七日後的大典,依然會如期而至。」
夙夜冷笑道:「我等修道,有天地法則制約,一旦逆行天道,自會有老天收了你去。千姿勢大,位極尊貴,又有誰來制衡?他此刻意氣風發,自是一心為民牟利,可是你我縱然成仙,也未必算得准將來。」
羅煙密密圍在長勝宮外,這層錦障如銅牆鐵壁,吞吐青黑的煙雲,讓宮牆看去多了幾分詭異。夙夜之所以回縮防線,只因此時的羅煙蘊含了太多毒氣,唯有長勝宮遠離百姓所在的坊市,內里又有幽徑迷宮,足可應付來敵。
想到夙夜可能不祥,青鸞心中哀戚漸盛,這夢境也就沒了陽光,任由烏荻操控著大雪,漫天肆虐。她在冰涼中體會他的用心,想了良久,一顆心如蒙塵的銅鏡,慢慢拭去了塵埃,明亮地照見里裡外外。
「願隨公子往天涯。」
霽月神色澹然,明月既逝,她別無他求。不想夙夜拿出一本厚厚的琴譜,「這是異域的曲子,有琴師重新打譜記下的,紫顏托我為你找來,要謝就謝他罷。」
阿爾斯蘭聽到這句離別的言語,疑惑地抬頭,想從伏藏的面容中分辨出其中的真意。老者坦然笑著,撫摸他的頭頂,這是梵羅人神聖不可侵犯的一片天,唯有高貴的靈魂可以觸碰。阿爾斯蘭感激地跪倒在地,親吻伏藏的雙腳,深深拜了下去。
待她走遠,紫顏望了長生,輕聲嘆道:「你的針線功夫,還是這樣差。」長生知他看破,不好意思地道:「沒有稱手的針刀,辰光又太短,只能拿那個人偶湊合……」
「海智,你還不能使喚蟲子?」
青鸞牽了側側在旁凝看,見狀笑道:「我們好像無事可做呢。」側側想了想,新制的甲衣趕了不少成品,西域的輿圖也有了最新的綉品,這錦麗的山河有諸師合力,已然有了最大的保障。
「國師你說什麼?」阿爾斯蘭臉色青白。
但陽光一照,連這殘留的痕迹也盡數消散。青鸞抬頭望天,就在她傷春悲秋之際,一輪紅日執著地跳上東方的天空。白雪被旭日春風一吹,寒芳盪盡,轉瞬無蹤。
紫顏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道:「你只是好戰。」夙夜隱去容顏,像是重新蟄伏的蟲子,懶洋洋嘆息道:「誰讓你不爭氣,冬眠了一年?難得十師意氣相投,又遇見這麼個少見的對手,就陪他玩一玩好了。」
一縷燈花當空裂開,夙夜憑空拈指,采了一朵花焰,丟在輿圖的那團黑煙上。污穢的煙雲被這陽火一燒,裊裊散去,一室清香再起。
墟葬點點頭,霽月摘下一枚金剛子凝看,內里竟是中空的,無數金銀兩色的弧光錯落有致地排列,精妙絕倫。她試了輕輕搖動,金剛子震出一片清緊急音,金銀光線高速流轉,折射曼妙的花紋,猶如穿了金線綉裙的舞娘香袖翻飛。
就像被踩踏萬遍的青石,哪怕踐踏者的腳印深刻其上,依舊不改初衷,默默承載千鈞重量。她察覺軀體也像魚肉被截成數段,只余了一顆大好頭顱,生生感受這肆虐的痛。
他已經不是他?紫顏自知看不出端倪,只知眼前這人絕非法力咒語控制的人偶。他們有難,夙夜可以相助,而靈法師若是有難,又有誰能幫他?紫顏看清過他的容顏,夙夜此生經歷的波折劫難,超出凡俗的理解,相比之下自己那點挫折,真的不算是波瀾。
她若有所感地攤開手掌,上面竟無端出現一行字。
丹心讚歎不絕,見靈法師真能凌空飛行,心癢地想讓夙夜帶他飛幾圈,此時卻不便提。元闕心中熱切,若是學到一招半式法術,復讎就容易許多,不料夙夜定定看他一眼,剎那間他念頭全消,背脊森然有冷汗流下。罷了,自家的事不能假手他人。
紫顏聽得一頭汗,好在皎鏡不在,不然非和夙夜拚命不可。蒹葭翠袖掩口,雙蛾乍舒,笑眯眯聽完,拍手道:「這有何難?你們做個見證,請玉翎王賜婚,在盛典前辦完就得了。不然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做下來慢的話半年也是有的,他豈不要急白了頭髮?」
「千姿成為北帝,北荒一統,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夙夜轉過話題,忽然笑道。紫顏回過神來,把他的話細細想了一遍,默然道:「北荒安危繫於千姿一人,的確兇險之極。」
他擦亮火燭,點燃一隻獅形陶燈。
卓伊勒憋了好久,對長生吐出三個字:「真好看。」長生不好意思地走過來,一時心虛,問道:「真的好看?」卓伊勒翻白眼,「不信就算了。」珠蘭唐娜在旁笑了捂嘴,「他是嫉妒你這身風光呢。」長生大喜,「好,回頭我借你穿。」卓伊勒頓時一臉苦色。
伏藏回首看了眼祭台,舞纓樓中的景象,早在他意料中。他眼中爆出一團精芒,繼而平復下來,安然地笑著。
寶座上的千姿渾然不覺,含笑握了書卷出神。
「毒死一萬隻老鼠,鼠屍和殘留毒物如何處置?」夙夜悠悠地問。
夙夜事不關己地望天,墨色的袍子輕輕蕩漾。
伏藏收好剪子,從祭台上走下,端詳半晌,見他並沒有受苦,微微一笑,「無妨,回來就好。」
遠在舞纓樓的千姿凝神眺望天際,向南,再向南,是西域梵羅軍偷襲的路線,是大巫師伏藏前進的路線。
「那就不要再找,他不想讓你我知道,且放寬心就是。即便如你所說,他的真身正歷經磨難,我也不想插手,那是我能力之外的事。」青鸞說得從容,他既做出了選擇,就有他的自由,海闊天空去闖,哪怕前方驚濤駭浪。
她無法顧及外界的冷暖,太久的寒冷令她意識渙散,溺水般掙扎徘徊。無可倚仗之時,青鸞念著「夙夜」兩字,一遍遍在心中呼喚。
阿爾斯蘭雙目獃滯地張著,他隱約察覺到伏藏的安排背後潛藏的深意,四體百骸的血激烈地衝撞著,讓他想大聲吶喊。振奮的呼叫尚未出口,另一種悲哀旋即籠罩他的心,那是血脈相連的痛楚。
這毒煙是鼠類的剋星,輕則麻痹、重則死亡,朦朧輕嵐過處,侵入城池中的洪水緩緩止住了前進的大潮,無數倒下的老鼠,令宮牆外成了混亂的泥沼。
他縱然要死,也不能死在別人手裡。
「你夢魘了,說什麼胡話。」
長生甚是苦惱,紫顏哈哈大笑,「夙夜的傳信紙鶴附有防守的法術,你休要小覷了。」
「那就好。」側側眉尖舒展,眼中陰霾漸消,瞅了他半晌,喃喃說道,「他既來了,你不會再走?」
上天無路,且去入地。
她一怔,森寒之氣撲面而來。像是為了解釋,又像是在負氣,她驕傲地說道:「伏藏算什麼東西?我不會和他聯手,他也不會是你的對手。你的對手,只有我!」
「罷了,我好好守著這條命,等元闕來收割就是。」
那孔雀如有靈性,低下頭,啄去使蟲師頸后的符紙。
藥師館主與伏藏之間,有何牽連?會不會是一個人?如是一個人,既懂巫術秘法又識醫藥毒理,與玉翎王為敵,始終是心腹之患。
伏藏咧嘴一笑,得意說道:「已經晚了——」微帶憐憫地看著他,「還有你的女人,也逃不掉。」他索性大喇喇伸出手來,快速打出幾手結印,替自己和阿爾斯蘭護身加持,又遙遙向了遠處王城內的長勝宮,面色猙獰地舉起了手。
「你還有多少隕鐵?」丹眉想了想,終於開口相求。他心中忽然有了豪情,想煉製一件比『天外亭』更精奇的器物。一直以來,他仰望逝去的父親,以為從此不可能超越,可看到兒子日新月異的進步,沉寂已久的熱血激|情再度沸騰了起來。
這憂慮一閃而過,紫顏望了墨袍里不動的身影,微微撐起了笑容。
丹眉笑得像孩童,迫不及待返身,「好,我這就去看看,這裏交給丹心。」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急匆匆就往回走。諸師不覺失笑,夙夜旋即從腰間一個絲囊里,取出一粒銀豆,疾射虛空。那豆子化作一道白光去了,丹心獃獃地道:「這就夠了?」
「我不是我,你再糾纏無益。」
人偶。
「他一定出事了!」烏荻喃喃重複這句。朔風卷得雪如刀戟,十萬甲兵呼嘯著往青鸞立身處傾軋過來。青鸞無法動彈,泥團大的雪花越下越厚,很快就埋沒了她的雙足,漸漸朝了輕綃綉裙侵襲而去。
「好,我會立即從城外趕回來,你等我。」夙夜欣慰地一笑,鬆開了她,墨袍如黑夜中的影子,越來越深的顏色,令她漸漸失去他的影跡。
皎鏡冷哼一聲,「要是夙夜乾的,回頭我就喂他一瓶毒藥,有用沒用再說。」
青鸞微微一怔,思及夙夜有意無意說過的話,蹙眉道:「他說紫顏有大用,不用他操心,我也不明白他是何意。不過,他既說過你們百無禁忌,想來不會是什麼壞事。」
八荒在握,
側側想到夙夜的手段,心馳神往,旋即笑道:「好在今次紫顏只需為人偶易容,不然,他要是真扮作千姿,就該輪到我心神不寧。」
「既是如此,諸位累了一夜,不必回天淵庭去了。輕歌,重錦宮那裡收拾出來,請諸位大師早些安置。」那是為日後諸王子公主準備的宮殿,大大小小有十數間殿閣。
兩人去接側側,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微微一笑,牽了紫顏走著。皎鏡正巧瞧見,半晌才認出人來,不由笑罵道:「我以為是卜兒花進貢的孔雀呢!招搖過市!」紫顏沒好氣地道:「這下不會再說我是假人了吧?」皎鏡嘿嘿一笑,「你這品味,如假包換,再紫顏不過。」側側撇過頭去偷笑。
他無助地望向墟葬,這是他最後的指望。
宮外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中,被關押的阿爾斯蘭興奮地抓著牢門,呼叫著使蟲師。
夙、夜。
夙夜遠眺宮城,從容不迫的心因牽挂而微微迷亂,難得有種情怯,令他遲遲不曾舉步。
與此同時,城中的血光盡數暗去,像被吹熄的燈,啞然守候在黑夜中。
輕歌領了侍衛,帶紫顏等人往天淵庭行去。側側不安地跟在青鸞身後,想了想還是問道:「師父,夙夜雖然法力高強,獨自一人去追敵,你不擔心?」青鸞聞言止步,秀美的面容上浮起洞徹的笑,「他與妖魔相鬥何止千百回,巫師終究還是人,既難不倒他,我當然不會擔心。」
夙夜嘆息。黑色的身影,眸光卻如日月清明,看破他虛與委蛇的心思,「你在王后寢宮留的那記暗手,還不想撤去?」
霽月仰望空中傳來的音聲,如風入春松,冰泉嗚咽,不覺笑道:「驅敵之樂與宴樂歌舞不同,待我想想,晚些時候奏給你聽就是。」
霽月聽得雲山霧罩,夙夜微一彈指,海市蜃樓中忽而玲瓏作響,妙音頻傳。
迎面是一架紫檀嵌玉石山水座屏,右邊擱了一架織機,那道星光悠然兜過,便見雲紗帳幔縹緲,正是青鸞的卧處。星光傲然貼近,不想空中竟起了一道風,案上一爐冷香餘燼忽起,紛紛揚揚灑到星光上。那星光彷彿重重挨了一記,光芒消去大半,只拖了殘餘的一縷清芒,投入帳幔之內。
西域諸國因各種教派眾多,常有國王即位后就只供奉一派,而驅逐或迫害其餘諸派的禍事時有發生。伏藏在少年時曾到處流浪,無處容身,中年後流落梵羅遇到幼年的阿爾斯蘭,才脫離苦海,逐漸揚名立萬,更成為梵羅的國師。大王子阿勒敕塔幾次盛情相邀,求其輔佐,伏藏念在阿爾斯蘭多年的恩情,不曾改換門庭。
這容顏初現,便如晴日,大雪消融,堅冰破碎,萬物不堪他妙目流轉的一瞥,有如神諭。烏荻禁不住他的法力威壓,倉促地避走一隅,不無狼狽。青鸞恢復肉身,軟軟倒地,被他小心翼翼攬在懷裡,彷彿捧著斷莖的花葉,一臉心痛。
千姿如遭電擊,心中混亂地閃過舊日片段,訣別竟來得如此輕易!
伏藏嘆息一聲,面色沉鬱地道:「已經來不及通知他們了!此事是我疏忽,我急於趕來澤毗,不曾發現蒼堯人的陰謀。」他自嘲地苦笑,事先推算時,蒼堯之行一片晦暗不明,他明白今次將遇到平生至敵,可是他不信邪。
皎鏡想說放火燒了,又想到毒物未必能燃盡,受苦的仍是蒼堯百姓,不免苦思。蒹葭道:「無論是毒是麻,善後是個難題,夙夜你會有法子吧?」
「九傷用隕鐵煉製了幾件法寶,這『海市蜃樓』便是其中之一。」夙夜含笑說道。
側側顫顫遞出那個沒有面目的人偶,「這是什麼?」紫顏張眼看了半晌,柔聲笑道:「我如此英姿神秀,他有半點像我嗎?」被他笑語所激,她的心情略略一松,又覺這或是夙夜有意捉弄,腦中混亂。
次日清早,諸師房中皆有白色紙鶴飛來,懸停不去,等摘下紙鶴拆開看了,素箋上寫了「巳時一聚」幾字,字體飄逸靈飛。紫顏洗漱完畢,在紙上畫了個圈,攤開的素箋自行還原成紙鶴模樣,悠悠往外展翅。
長生撲哧一笑,睜大眼睛道:「這下我敢肯定,少爺一定是真人!哼,就知道欺負我……」
「很少見到巫師?」
就像她熟悉的那枚綉針,針動,錦繡自成,一片花光萬里的世界。任由千軍萬馬千刀萬剮,她的心靈動如針,兀自綉著嬌香軟紅,忘卻殘破的半壁河山,心底自有朗朗乾坤。
紫顏一指點在他額頭,「小心他把你變成王八,可就真的霸氣了。」
墟葬首先發覺異象,眼見十多處燭台多了妖嬈的火人,立即用玉屑撒下一道橫線,隨手布下禁制,護住千姿與諸師。
烏荻黯淡的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九-九-藏-書,她看不懂青鸞,知道夙夜有難,竟沒一分想出力的念頭,如此愛侶,值得他壞了道行去守護?想到夙夜對青鸞的珍視,烏荻越發憤憤,大雪婆娑地彈射在青鸞身上,堆絮砌玉似的,想把她凍結成一件雕刻。
傅傳紅斂了笑容,輕聲道:「我也覺得少了些生氣。」兩人目光流轉對視,無聲的口型說出兩個字。
側側一聽,一顆心又提起,想到千姿與桫欏的事,嗔怪道:「好呀,你們合起來編故事就是了,隨便編派一下,就唬得我們團團轉。」
千姿鬆懈下來,夙夜遙遙向他施了一禮,而後再不理會他人,兀自與紫顏和諸師寒暄。千姿亦不講究這些虛文,著輕歌先行安置四國使團的人,又命八音安頓好樂工,便先行回明光宮看望桫欏去了。
「你又死不了。」
醫師摸索摸索,真的拿出一瓶葯來,大咧咧說道:「內服。」
「他法力無邊,有法子除去那暗記,你自然無法察覺。」青鸞咬唇,往日的疑惑彙集在心,她記起他的種種反常,就像紫顏用易容術修飾過後的面容,普通人看不出端倪,十師卻有直覺可發現異樣。當時她不敢深信,此刻寒意在心底一層層凝結成冰。
朱雀在寢宮外撲翅,冷眼看著自投羅網的血光。
蒹葭笑道:「你把她害苦了。」
春夜裡的風像是墨色的,卷在夙夜臉龐上,添上一筆濃重的清寒。他淺淺一笑,道:「你與他重逢多日,難道沒有發覺,他其實不是真人?」
「玉翎王稱雄北荒,勢不可擋。西域諸國若無北侵之意,為何不能好好相處?」夙夜手上捏著皎鏡給的鐵牌,「這上面的確是大師的氣息,想不到,橫行南嶺的藥師館,出自大師的手筆。」
青鸞喉管被割,已然無法言語,她見識過夙夜的手段,知再多痛楚,只要心念清凈,便可水火不侵。生死不能改變她的心意,花眷念蝶,雲追逐月,這是與生俱來的愛戀,是日與夜的守候輪換,無法逃離拋棄。
這就夠了。
「若要對付蟲子老鼠什麼的,用麻藥迷香都不夠,直接毒死算了!」皎鏡惡狠狠說道,人命關天,不能再留後患。
「我知你不會承認。可是你看,你與千姿,氣度上真有幾分神似。你應該知道他母親白蓮就是我朝太后的妹妹。你竭力協助千姿,為的是什麼呢?」照浪悠悠地說道。
姽嫿攙著側側,怕她應聲而倒,那樣的搖搖欲墜,「好了好了,夙夜來了,你放寬心,不會有大事。」
知他安好,她便無恙。
她拍了拍師父的手,「龍袍和鳳衣早已完工,我們的確可以清閑一下。」傅傳紅兩手一攤,湊過來說道:「我也無事可做,只等盛典過後再畫一幅北帝登基圖……小聲說,此刻也畫得出,你們扮扮就有了。」三人相視一笑。
「我要帶你去蒼堯,回我的故土,你可願意?」
紫顏的目光亦如曲徑幽景,越過繁亂的塵寰,就這樣投影在她心裏。他朝她點點頭,她心有靈犀地一笑。
「我用它擬出澤毗的形狀,諸位想想,若有人攻擊全城,可從何處防範?」見諸師神色如常,夙夜笑了笑,「不是大軍,是和我有同樣手段的西域大巫師伏藏。」
海智望了王子遠去的方向,毅然看了長勝宮一眼。面對強大的靈法師,他自知不敵,此時本是逃生的良機,可是王子既然深信他的手段,他想拼一個魚死網破,叫對方嘗嘗自己的厲害。
螢火不知幾時站到長生身邊,替他為側側撐傘,又對他耳語了一句。長生見側側全沒留意到兩人,悄然退後幾步往別處去了。
她想她不能貪心更多。
但是他的下一句話,讓蒹葭生出了一絲悵惘。
夙夜瞥了紫顏一眼,徑自踏入夜色中,一步,兩步,身形如暗香隱去。臨去前,兩手凌空微畫,便有無數流光如螢沒去,護住這一片山房。照浪留意地看了半晌,這才繼續用目光追隨著紫顏。
霽月初見夙夜,一瞥而驚。
「定不負王子所託。」
「阿爾斯蘭用的那張符咒,表面上是攻擊用的,暗地裡有追蹤的咒語,偷偷纏上了千姿。若是不察,只怕敵人能隨時找到他的蹤跡。」
千姿不顧一切狂奔過去。他無比自責,這一夜,不該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她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傻巫女!為什麼不懂一點自保的巫術?
寶座上斜倚著的玉翎王,似暝色下的青山,有幾分倦意。他無動於衷地凝看燈下的書卷,沒有留意到髮絲般的血光,剎那就到了面前。
這是她奏過的樂音,可是猿鳴鶴唳,弦色有別,藏於音陣之中,聽來已是全然不同。
千姿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只是想到夙夜在曉劍台堅守,想到諸師光耀天地的手段,無端地有了信心。
青鸞被她壓迫喉間,渾身酥軟無力,想起夙夜教過的咒語,心中喃喃默念。青鸞既無靈力,這咒語只能如風吹雁起,小小地有所動靜。
可是歷劫而歸的紫顏,不時讓人看見他的敏感柔軟。這是明悟后的悲天憫人,還是回歸塵世的踏實足跡,想要一步步體味更多人世的蒼涼?
丹眉想起塵封的往事,對丹心說道:「你爺爺見過九傷大師行此異術,不想今日又能得見。」他的神色極為激動。
伏藏的手被無形的黑夜束縛,他嘶啞著嗓子說道:「你不要高興太早,輸贏不在一時!」
「唔,妖怪比較多。」夙夜撓頭,這種上古傳下的巫祝之術,若真遇到高手,是極振奮的事。諸界的術法不一,一旦通徹幽冥之後,常見的反而是修鍊的妖魔鬼怪。
是她對他的念想痴纏太重,是她太不小心自己,他才會受了牽累。
黑夜給出了另外一個解答。
「也是,除了給人偶易易容,今次竟沒用得著你的地方。」千姿雙眼盈笑,難得能打擊這一位,他很是愉快。
紫顏點頭,遙望側側的身影,眉間振奮起來,「真是多事之日。我既歷劫而歸,不會再有顧忌,凡事自當不留余手。你也好自為之,事到臨頭,須盡全力。」
皎鏡道:「等青鸞來了,我替側側告他一狀。」
夙夜等青鸞安置好了,與紫顏連夜趕去舊王宮覲見玉翎王。此時已過三更,兩人繞過守衛,翩翩如暗夜的蝶,直飛入晴雪山房。千姿正於鳳燈下與照浪議事,輕歌打著哈欠在旁陪著。
「你以前不想告訴我真相,是怕我難過?」
「給我鐵牌」,夙夜如此寫道,皎鏡把鐵牌放到紙上,紙如雲毯卷了鐵牌,悠悠然飄向樓外。這偷天換日的手段,令千姿心中大定,望了遠處黑潮湧動的鼠群,對了輕歌笑道:「取棋盤來,我要和紫顏對弈一局。」
姽嫿在一旁石桌上排著香料,沉檀龍麝,蘭蕙甲煎,夙夜知她在設十方香陣,凝目細看半晌,不見她如何作勢,海市蜃樓上香煙如塵。
「我有幾枚音核,正愁沒有好樂曲,可否演奏一二曲目,容我收納在音核陣法中?」
千姿恰恰於此刻趕到,驚見桫欏被劫,從侍衛手中搶過弓箭,一箭射去。
「要出大事?」桫欏敏感地凝視他的眼,想摸一下他的手,又怕探知太多,令自己有無謂的憂傷。
霽月感動地接過,淤積的話一吐而出,「大師,紫先生他們還會再有這般磨難嗎?」
天已蒙蒙亮了,這白色的春雪如灰色怨曲,盤旋而下,悲愴地墜落。她想起夢中的境遇,偏偏對這大雪提不起恨,若有所思地伸手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掙扎停留片刻,瞬間消彌,手心裏一攤細小的水跡。
「你我無緣,亦無來世。」
舞虻載了他在半空盤旋,海智低頭沉思,沒有發現一道幽黑的繩索,如夜的舌頭,悄然卷了過來。過於自信釀就了苦酒,正當他盤算復讎大計時,臃腫的身形卻被繩索輕易地捆住。任何時候都不要喪失警惕,海智後悔不迭,心下突突打了個激靈,以敵人的高明,難道是故意放走王子的?
四周的風刀霜劍驟然緊迫,夢境里越來越沒了她容身的餘地,像是要把她掩沒在茫茫混沌中,身化劫灰而去。黑、白,成了絕望的顏色,大雪把她埋了進去,一座冰雪墳塋牢牢釘在地上。她的四體百骸全沒了知覺,唯有魂魄不甘離去,不息的心火兀自跳動。
那些背嵌紅線的利鼠雙眼越發通紅,沒了命地想爬上宮牆。往往行到一半,四肢癱軟,無奈墜下地來,後面的老鼠踏了前面的屍體而上,就這樣不斷地死亡,前進,再死亡。轉眼,牆外密密麻麻堆起了一人高的鼠屍,仍有不知死活的老鼠踏入到這亡靈之地,在毒煙的籠罩下,醺然無力地抽搐死去。
夙夜輕輕一推,紫顏憑空直躍十數丈,徑直飛到了側側身邊。長生喜不自勝,樂呵呵看了少爺和少夫人重聚,側側半信半疑地端詳,明明近在咫尺,怕仍是隔了山水千萬重,看不真切。
桫欏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安心與他告別。是的,他心平氣和,寧靜如一泓秋水,不起波瀾,看來那個巫師,的確無甚可怕。
「這是你的錯!」烏荻清冷的聲音傳來,「我要你離開他。你不在他身邊,他萬法歸一,心不二用,抵抗邪魔的力量就更強,才能救得了那個他!」
紫顏的雙眼蒙上氤氳霧氣,有多久了呢?這種冷徹心扉的無依,不知何去何從的悲哀。
夙夜撫掌笑道:「確實省了不少事。」他單指疾點,海市蜃樓的城池上,現出諸天星辰和先天卦位,如晶砂閃爍,與宮殿遙相對應。
「你這個傻女人,難道沒看出一直陪著你的,不是他的真身?我不知道他是誰,你非要勉強他與你一起,你是如意了,可他呢?你知道他在承受什麼?」
此時,元闕正比劃澤毗的布局,朝了海市蜃樓指點江山。紫顏打點精神,聽他說道:「整座王城堪天輿地,依風水之說重新整理過,尤其是長勝宮,背靠北荒龍脈主峰鶴舞山,城北壘土以萬福山為龍穴脊山,又借玉龍河水引導元氣,山水大會,固若金湯。至於長勝宮中各殿位置,則依據先天卦位,乾南坤北,離東坎西構建。若要對敵,在吉位設陣是否事半功倍?」
夙夜笑道:「眼看盛典臨近,大師心中有個計較,想在盛典結束時達成……事關重大,於是心生焦躁,脾氣自然也壞些。又想著此事大成,就可早些抱兒子,于祖上也有交代……如此種種,大師不知如何開口,這幾日難免要心浮氣躁。」
夙夜素指輕彈,簌簌劃過幾道火光,往五人周身一繞,旋即衣潔如新,身暖如春。姽嫿沖他啐道:「死妖怪,害得側側心傷,真是你在搗鬼。」
行屍走肉。
「我不會離開他。」
銜香的金鶴緩緩吞吐碧煙,縹緲的雲煙結成風中的文字。
數十裡外,芳草萋萋的山坡下,紅霧凝就的孔雀當空散開,阿爾斯蘭疾奔數步,朝祭台上的身影下跪拜謝,「國師,是!可惜功虧一簣……」他驕傲的面容多了沉重,心中一團亂麻,只有看到伏藏的身影后,眼中恢復了理智。
「國師,快通知大哥,玉翎王早知我軍突襲,設下了埋伏,他們只怕……」
「巫師自稱神的替身,一般會主持祭祀、禳災、占卜,也會鎮邪、祛病、招魂、咒仇,譬如梵羅的醫人院和卜算院,都有巫者在位。至於靈法師,比較單純,我等修道而已,術法只是手段,也不會迷戀廟堂官位。這世俗種種榮華,於我等皆是煙雲。」
墟葬拿出他煉製的幾幅輿圖畫卷,山水空濛,草木有情,一展出即有了世間年華流轉之意。夙夜眼中一亮,北荒的大好河山都聚在這丹青之上,以此為憑,借景幻形,足可迷惑敵人的眼睛。
「事不宜遲,我回屋去調配藥物。」
紫顏沉吟半晌,天下帝王多有不仁,或窮兵黷武,或昏濁凶淫,故百姓世代盼一明君。可即使是明君,大有初時明睿仁德,久而幽昧潰亂的人在,將萬眾安危縈系在一個人身上,的確過於冒險。可是,哪怕十師般風華絕代的人物,也無法改變時代,紫顏心中幽然長嘆,他們能做的無非懲惡揚善,查漏補缺,替萬民求太平而已。
舞纓樓中暖玉微香,眾人身上有靈符和香葯護體,並不懼敵人會搜尋到自己。青鸞與側側、蒹葭和姽嫿四人不理會外界短長,兀自玩著藏鉤之戲,傅傳紅和長生閑閑地倚在一旁觀看。墟葬略感不安地踱步,推算留守在天淵庭的娥眉、纖纖以及炎柳、玉葉的安危,與丹眉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丹心和元闕熱烈地議論城中的情形,好奇靈法與巫術的較量,璇璣則不時地偷看千姿一眼,腹誹離珠的婚事。皎鏡拎了兩個徒弟在欄杆旁,密切關注遠方的動靜,滿意地聽著卓伊勒和珠蘭唐娜連珠發問,再悠悠笑罵兩句,解答給他們聽。
「死生皆不易。」紫顏淡淡說道。
「你早點回去歇息。」千姿望著神色倦怠的桫欏,一臉關切。
「你知道就好,交出二王子,再來和我說話!」伏藏見他欲停戰,心下略略自得,再見夙夜往身後一拎,果然丟出了阿爾斯蘭,越發篤定。
「無論如何,我盡全力而為便是,只是王上要付出的代價,或許會很大。」夙夜明眸中有一絲洞徹因果的了悟。紫顏心中一凜,夙夜如此說,就是預見了未來,怕是早就知道千姿不可勸。
遠方的伏藏不知夙夜的心思,見孔雀接到王子,越發沒了顧忌。死去的老鼠,更易散播疫病,到時整座城池會為玉翎王陪葬!一場登基盛典,就是繁華落盡的葬禮。
「你在替我心疼?」
他明白,她已經知道了。
丹心一臉神往,拿過隕鐵端詳,若有所思。
紫顏玉容一僵,忙去看側側,見她在身邊巍然不動,這才安心。
數十里之外,伏藏一個踉蹌,對了遠處罵道:「好!竟然是易容了的人偶!」血光就是他的耳目,他親眼望見千姿的身形,不疑有假,誰知那惟妙惟肖的面容、以假亂真的氣息,裹挾的卻是個人偶。
皎鏡一驚,回想起密密麻麻的那一筐老鼠,聽夙夜此意,伏藏莫非與藥師館有勾連?
「海智,這裏交給你了。」孔雀振翅而去。
踏入,即是天涯。
璇璣心下一盪,抿嘴笑道:「誰說的,明明你的名字,就叫做擔心。」丹心一愣,嘿嘿傻笑,璇璣甜蜜地思忖,只有這般心思細膩的人,才有那樣巧奪天工的手。
眾人說笑著進了夙夜的居處,霍然一驚。
「不,國師,我……的確有過那個念頭。我和他同母所生,可地位天差地別!只是因為我晚出生那麼兩年。」阿爾斯蘭說著說著,眼中的抑鬱漸消,神采飛揚起來,「可是真正到了北荒,我反而想開了。如果我和大哥內鬥,就會陷梵羅百姓於水火,受益的卻可能是虎視眈眈的鄰國!既然北荒有如此大的疆土,何不把熱血傾灑到這裏來?阿焉尼是我們的故國,這裏曾屬於我們,北荒土著算得什麼?竟敢強佔祖先的聖地!」
側側血色全無,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是她害了他。
旁聽兩人說話的諸師,一個個無言而遁,紫顏莞爾笑道:「哎呀,和你一樣,都沒臉見人!」
這城池,便任由十師放手一搏。
是她愛得還不夠深,還是執手經歷的時光不夠長?又想到迷失在通天城黃金宮的一幕幕,這大雨如傾倒在心頭一樣,混亂不可收拾。丹心察覺她的猶疑,寬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傻丫頭,我絕不會叫你如此擔心。」
伏藏初次感到了猶豫,他親眼見到對方溝通天地的神奇,動搖他內心唯我獨尊的意念。人力有窮而宇宙無限,他以巫術借用這世間潛藏之力,溝通鬼神,以為可以笑傲世人。可是中原的法術別有乾坤奧妙,無法輕易能對付,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耗盡自己的巫力。
風起雲湧,夙夜墨色的袍子漸漸漲成了黑雲,鋪天蓋地。
「伏藏的手段大抵如此,明面上的攻擊,掩飾暗中所為。」夙夜收了紙鶴和隕鐵,凝重的神色旋即散去,對丹心說道,「我擬得可相似?」
這是毫無希望的苦差,不想伏藏果然有些能耐,推測出阿焉尼通天城出世在即,堅持要阿爾斯蘭北上。阿爾斯蘭一頭霧水地來到于夏,遇上有心算計他的照浪,兩邊一拍即合,又和于夏王扯上關係,他的任務完成得越來越漂亮。
「他……大概永遠回不來了。」在她短暫的凡人生涯里,已經看不到他回歸。
皎鏡一想也是,這妖怪有太多手段可以作弊,就算真有無數老鼠,夙夜也有法子料理後事,特意來問他,不過想給他個難堪罷了。皎鏡想通此事,索性不再理會夙夜,揚了揚手告辭。
「不——」他撕心裂肺地大叫。
曉劍台上暗香弄月,孤零漂浮在虛空中的輿圖,像一個夢境的入口。
璇璣走在雨中,瞪了元闕道:「你這宮殿構造不夠好,要是廊道貫穿始終,下雨也不怕。」元闕苦笑,「後宮有長廊,這裡是要百官走路的,擁在廊里不像樣。」璇璣望了側側遠去的身影,看了丹心一眼,他若不見了,她大概不會如此痴狂無依九九藏書。
這就是他的代價?想到夙夜的話,千姿渾身涼透。
伏藏的神情有一絲凝重,遲疑了片刻,像夢囈一樣地低訴道:「孩子,你聽好。你大哥……可能有危險……」
皎鏡聞言,蹙眉良久,與蒹葭對視一眼,忽然欺身而上,按住夙夜手腕。夙夜也不掙脫,懶懶望了他笑,疏離的神態漸漸模糊,面容里五官如被水淹沒,說不出的詭異。
躍馬,揚鞭,他光燦的將來就在前方,衝破黑夜,一切障礙都會被他甩在身後。阿爾斯蘭放下北荒一行失利的苦惱,全心全意地向前疾馳。想到未來的情形,他全身焦躁,不覺朝鞍韉上掛著的行囊摸去。只有牛皮袋裡的水,才能解去他心頭的渴。
臨時搭建的祭台上,伏藏黑衣白帽,一臉肅然地站立。兩道濃烈的刀眉下,是細密皺紋堆砌的雙眼,狐狸般的淡褐眸子彷彿早就看淡了世事。他一貫自負、護短、多疑,此刻看著遠方森嚴護衛的城池,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墟葬凝神取出一隻摺疊的連弩機,用硃砂抹在箭頭上,對準碧煙蛟龍,連射三箭。那碧龍起初輕敵,待一箭破邪,炸去它一隻龍爪,它終於溜溜滑動,避開了後面兩箭。
「昨夜梵羅王子用了他煉製的符咒,裏面有一縷他的神念,已被我除去,他尚未入蒼堯,卻也快了。」夙夜輕笑,想到對方小小傷了元氣,再來時怕是狂風驟雨,很是有所期待。
依偎著他,暖暖的體溫化去她心頭的冷。
「太好了,夙夜大師找到敵人所在,正打算追出城去!」輕歌看到夙夜發來的訊號,慌忙跑來稟告。千姿立即想到夙夜先前的退守,其實是誘敵深入的手段,不覺渾身一松,他自身是安全了,於是越發念著桫欏的安危。
「我會讓玉翎王處置他,你不必求情,他散播疫癘的罪孽,死不足惜。」夙夜淡然說了一句,注視阿爾斯蘭的目光不禁有著悲憫。為了讓此人爭奪王位,伏藏不惜令北荒生靈塗炭,一己之私,毀去無數人的安樂。
「伏藏大師,西域與北荒,梵羅與蒼堯,原可和平相待。」
「那個你,心裏並沒有我?」
是的,以前的紫顏,沒有那麼多凡俗情感的起伏,不會為誰生命中的波瀾投入太多私人的情緒。易容,改命,偷窺命運的紋理,察覺世間的真相。因為看得透徹,洞明了來龍去脈,便少去很多無謂的煩憂。
紫顏盈盈一笑,夙夜的手段還是如此高明,法術在他指下賞心悅目。對丹心這些不知底細的人而言,看他幻生無窮奧妙,進而體會到「術」之後的「道」,才是真正有所獲益的時候。
「近來我再也感應不到那暗記,他不是出事了,就是被人鎮壓,有法寶隔絕了我的感應。我聽說你們來此,特意尋來,沒想到你身邊那人並不是他!」烏荻含恨望著青鸞,一點瞧不出她的好來,偏偏他趨之若鶩,竟肯自毀求道之身。
「唉,他這毛病,還得改改。這豈是能開玩笑的事?」墟葬苦笑,望了空蕩蕩的肩輿出神。紫顏的命數他測算過多次,雲遮霧掩,越來越推算不清,想來有高人出手隱藏了天機。
沒想到,到了蒼堯,一切又翻天覆地生出變化。
「這個死妖怪!他想逼死人?」姽嫿憂心地凝視側側,最怕她不堪承受夙夜所言。側側嬌軀微顫,見眾人目光聚集,勉強一笑,「夙夜不會坐視不理,我想紫顏他……不會有事。」
伏藏的雙腳陷入土中,像被釘入的木樁,最後僅餘一顆雙目噴火的頭顱。阿爾斯蘭看得兩股戰慄,想衝上前去保護伏藏,又沒有魄力勇氣,心神俱裂之際猶如泥塑,跌坐地上無法動彈。
晨曦清光下,一個墨袍男子,正含笑望著她。
「既然你奪走了阿爾斯蘭的妻子,我就替他報仇,讓你兒子成為梵羅人的奴隸。」那隻手吐出人言,抓了桫欏掠上高空,化作一條無法無天的蛟龍。
海智大喜,慷慨說道:「只要沒了這張符,隨時能召喚蟲豸,送王子出城。」
紫顏不見了。
他凝目看去,紅霧一點點向城頭推進,與此同時,城內數個地方揚起一片血光,那紅霧就似看到明燈,歡喜地飄來聚合。
大雨渾然不顧人心如何,密密斜斜地下著,大風刮過,呼嘯中捲起一把雨線,萬馬奔騰般丟在遠處。
千姿也未深究,只是想到維持多時的君王威嚴一時無存,不由輕輕皺著鼻子,有些孩子氣的失落。再驚才絕艷,他不過才二十來歲,還可以輕狂,可以驕恣,可以縱容自己,而不是做一個威風八面的權力傀儡。
曉劍台上,爐香氤氳。
長生被昨夜的事嚇得不輕,就在西次間里歇著,不時聽著紫顏房中的動靜。此刻,他一雙眼靈動流轉,躡手躡腳追在紙鶴後面,輕輕伸手捏住。不想指尖一陣力量傳來,竟阻攔不住輕盈的小鶴,眼見它哧溜滑走,飛到半空,似乎還回頭嘲笑他一下。
就在此時,抬著肩輿的宮人忽然大叫,眾人轉頭看去,珠錦藤椅上杳然無人。
青鸞說得雲淡風輕,心底里何嘗不為他煩憂?便忘了要抗爭這彌天的大雪,直至掙扎也晚了,烏荻心灰意冷,皎白的影子淡淡往遠處飄去。
「既然生而為人,就應有情愛喜樂。」她伸出手去,撫他的臉,像是在堅定內心,又像回應不知在何處的烏荻,「我愛得理直氣壯,終生不悔。」
側側心下慘然,暗自思忖,對夙夜而言,這並不是個玩笑,必是紫顏苦苦懇求,才求來這個的結果。想到紫顏不知犧牲了多少,才換得這些日子以神念相隨,她心神搖簇,越發慌了神。
這人偶平平地飛出,有靈性似的投到夙夜懷中,沒入不見。夙夜遠遠一笑,姽嫿沖他扮個鬼臉,想起當年他咒她與紫顏緣分已盡,真是恨上心頭。這妖怪般的傢伙,以攪動人心為樂,似乎在嘲笑凡人貪戀的絲絲感情,偏偏說什麼緣呀劫的,就推脫過去。若不是青鸞是個可人兒,真想咒他這輩子愛斷魂傷。
側側悚然而驚,「這等手段,這符咒是什麼人煉製的?夙夜可知道?」她假裝忘了追問,他分明連衣飾也不同了,神念寄託的事想來是真的。又想阿爾斯蘭那一擊聲勢動天,紫顏的神念全力抵擋下,大有可能煙消雲散。
烏荻心頭巨震,張目尋去,四周何嘗有他的影子?
他微蹙眉頭走過去,一步一步,心傷與憤怒漸漸化去,細看她的眉眼,這些年一直未變。
想起渾身透濕的狼狽,側側又羞又惱,遠遠瞪了夙夜一眼,轉了話題,對紫顏道:「我去向姽嫿和小傅道謝去,真是對他們不住。」走開數步,彷彿重新能呼吸了,長長吸了一口氣,重重吐出去。回首再看他,依然留在原地,天長地久似的,就放了心。
夙夜的解釋,令人驚懼。
「來,今夜不睡了,我好好陪著你。」他牽起她的手。
他手指疾畫,四周泥土如丘陵隆起,排列成迷陣,瞬間形成一座土牢,把伏藏圈禁在內,同時,海市蜃樓的法寶夾雜一蓬星光,小山似的壓了下去。他出手毫不留情,法寶去勢甚急,滔天光焰夾雜萬鈞之重,眼看要重重打在伏藏身上。
獅背上幽幽冒出一團火花,在月光下妖異舞蹈。這火焰如琉璃,融成晶瑩剔透的形狀,時而碧水軟柔,時而山巒青媚。
待夙夜吩咐了紫顏諸人的差事,紫顏望了他笑道:「這等凡俗瑣事,你竟如此意動。」夙夜的眉目忽然浮出,笑顏如雪,泛了清冷的意味。
驀然間,兩行清淚,不可遏止地流下。
如等待了千百世。
最終,有漏網之魚,嗅到了濃烈的王氣,於是風馳電摯向玉翎王的寢宮飛去。不遠處,一隻朱雀遙遙追著獵物,眼見越來越近,那絲縷血光突然加速,沒入殿中,直取寶座!
「他曾經中過我的一個法術,不可逆轉,有一個隱藏的暗記,可以用靈眼感應。」烏荻自知與夙夜相見,十次有九次如水火不容,可他若是不見了,她刀山火海也要尋他出來。
青鸞掙扎了一下,想要擺脫沉沉迷夢,夢裡始終有一根繩索,牽了她不許離去。烏荻霜色的身影再次現出,一臉幽恨地凝視著她。
你是我唯一的破綻。他沒有說出這句話,她亦是他唯一的救贖。
「我今次來,是替她們催你,紫顏既已大好了,有些事也該補一補,讓我們熱鬧一回。」青鸞最知徒弟心事,外人「紫先生」「紫夫人」叫得嘴響,她卻沒個真正的名分。既擔了師父這個名頭,便要為徒弟爭取,青鸞朝側側眨了眨眼,看她俏面嬌紅,慢慢恢復了血色。
從小時第一次遇見他那起,他們就彼此敵對。糾纏了這些年,依舊是這個結果,可以預料的將來,也不會有變化。莫非她想要的,只能是來世的緣分?
他輕念咒語,海智的身形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粒黑丸,滴滴在地上打轉。他俯身用黑袖一抹,收了使蟲師,安然笑望遠方。
巳時一到,兩人花枝招展地出了門。
這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他的印跡,深刻綿延,由不得人攔路。
霽月在旁忍不住輕笑,這兩人煞是有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一笑,夙夜眸光流轉看來,特意與霽月、丹心、元闕三人招呼。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他替她整理凌亂的髮髻,即使在夢裡,纏繞青絲的指尖,依舊將她的心撫慰,「我的道心,要追求永生之境。我的凡心,還貪戀塵世溫暖,我唯有一分為二,仙歸仙,凡歸凡。因此我世俗的這顆心,留著伴你。」
再次被夙夜收伏,阿爾斯蘭明顯多了驚懼,小鬍子狼狽地掛在臉上。他疾奔到伏藏身邊,只覺從鬼門關繞了回來,再不敢挺身而出。
最終,墨袖拂過伏藏頭頂,巫師消失不見。
兩人隔了牢門躊躇滿志,淡月如煙在夜空縹緲,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去。尚未沉睡的人們,忽然聽到奇怪沉悶的聲音,似滾雷似奔馬似落石,千軍萬馬湧來。阿爾斯蘭眼中冒出精光,「來了!」
「有勞費心。你先管好自己,元闕還等著取你性命。」
這身影隨她聲聲念念,由虛化實,抹去了漫天的雪色,還原出一張模糊的臉。
「有什麼沖我來,不要傷害她!」千姿忘情高喝。一時間,他成了凡夫俗子,懷有的卑微願望,不過是妻兒平安。
青鸞像是想到什麼,一雙縴手輕微抖了一下,「難道……這是他的一縷神念?你憑什麼說那不是他的真身?」
羅煙內的毒氣是皎鏡師徒從烏鴉果、狼毒、牧馬豆、麻黃、斷腸草、天蔓菁、蒼耳子、蓖麻子等草木果實中,提取大量毒液,混在香葯里燃燒所致。有多種香葯為輔,即使殘留鼠屍,也不會造成鼠疫或傳染其他疾病,基本於人畜無害。
中原男兒鮮少裝束得如此花團錦簇,也就紫顏平時服飾逾制,愛穿織金綺羅之衣。什麼樣的衣裳到了他身上,就有了令人過目不忘的性情。此時兩人一路走去,觀者側目,疑是蒼堯顯貴的官宦子弟出遊。
他不是那個一心求道的靈法師,卻是可以和她相守一世的夙夜。
「有神念心血相系則不同,可惜,他到底不曾修鍊法術,因此傷上加傷。」夙夜嘆息,神情依舊漠然,如草木無情,「那一縷神念一滴心血,如今終於耗盡,你們自然找不到他。」
「不,我怕你後悔,怕你退縮。你若逃開了,我這顆心缺了,只怕更無法彌補。」夙夜眸中清光泛著別樣的神采,她清楚看見其中的真情,「我九世修道,不識人間悲歡,既與你有緣,我不想再錯過這一世。貪心的那個人是我,既想求道,亦想隨緣。」
紫顏不以為然,「那你的身份又是如何?你一直為熙王爺效命,如今他沒了影蹤,你還為太后鞍前馬後,這其中可有什麼說法?」
夙夜無聲地望著他,像一句嘲笑。
夙夜朝諸師走去,如一葉孤零的飄蓬,紫顏想起他自稱超然俗世之外,不由搖頭一笑。夙夜對這塵間到底仍有牽絆,不然絕不會特意念叨千姿之事。
墟葬吁了口氣,指了夙夜搖頭道:「哎呀,想是你家主人又顛倒陰陽,可惡得很。」
姽嫿俏笑問道:「你的煙花炮有何妙處?」丹心想了想,比畫道:「遠近高低可調,大小顏色可控,還有……勉強能在空中寫字。」
夢中天地陡然轉成一色的黑,如在無底深淵,徹骨切膚的冰寒,即使嘶喊也成了無聲喑啞的黑。無邊的刺痛凌遲著青鸞的肌膚,一寸寸血肉割進去,漸漸地,手足被逐一斬落,沒了知覺,旋動的風刀再從身體里割進去,山崩地裂,連慟哭也無力。
青鸞無法辨別她話中真假,烏荻給出的選擇像是在質問她對夙夜的真心。樹離開土壤,鸞告別天空,如此苟活,不如死去。她透徹地一笑,雲天震動,周身壓迫的天風淵寒不禁鬆了一松。
「一口氣吃了?好像太多。」
側側取來了元闕的圖紙,夙夜墨袖一揮,城牆的防守頓變氣勢森嚴,石炮、強弩、火箭浩然出列,劍拔弩張,又有護城牆、羊馬牆、界壕、暗門等防禦如厚厚甲衣覆蓋。
伏藏目送他遠去,良久,緩緩收回目光。他知道就在剛才與王子說話的片刻,城中危機已除。可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他真正要下手的地方,此刻正是最空虛的時候。
伏惟仁德,
千姿想了想,深眸中掠過一絲不安,又狠狠壓了下去,故作坦然地說道:「夙夜說有西域巫師會對我不利,十師布置了一天,不會有事。」
烏荻凄然一笑,「我若知道他真身在何處,豈會追到蒼堯來問你們?」
他閉目半晌,心中傾淚如泉,極慟極殤。良久,終於強自睜開眼,木然往她墜落的地方走過去。一地空白,那裡何嘗有什麼人影?
噗——噗——數道血光被彩鳳吞沒。
丹眉心中一動,九傷是夙夜的太師祖,高出三個輩分,何以夙夜直呼其名?不由想起一個傳言,仔細端詳夙夜的眉眼。可惜他既沒見過九傷,也看不清夙夜容貌,乾瞪眼半晌一無所獲。
「你不交出王子,玉翎王的女人和你的女人,就只能一起陪葬!」伏藏用冷笑掩飾他的憤恨,十指箕張,又同時握成了拳,彷彿捏碎兩顆心。
「我只是討厭太后。」
夙夜玉指再點,城池上架設了幾架連弩機和煙花炮,掏出一隻紙鶴丟去。鶴翅疾馳,一道清光電射城上,那連弩機自動發出一串箭矢,行雲流水,齊齊刺中鶴身。又見當空萬道霞光綻開,繁蕾仙葩,凝空驚艷。那光芒封霜壓雪般籠著紙鶴,紙鶴掙扎良久,鶴嘴中忽地遁出一道黑煙,想逃脫而去,不想霞光澄澈照遍四野,黑煙脫身不得,最終被一道彩光束縛,現出一粒隕鐵銀豆的原形。
他打開一隻藥瓶,毫不遲疑地吞下瓶中藥水,如醉漢醺然閉上了眼。再睜眼時,蒼老的眸子變得分外清亮,這夜的精神氣力都聚攏過來,彷彿在他身外凝就一件甲衣。伏藏兩腳不停地在祭台上奔走,騰雲踏霧,耗盡了的巫力再度附身,這一刻,他就是鬼神。
「你若不答應,我不僅能在這夢中殺你,你會再也醒不過來。」烏荻知她武功高強,綉針使得出神入化,可畢竟是凡胎,能走到這一步已是極限,「再下來,我會奪你六識,讓你陷無邊地獄,不得超生。」
藏鋒斂鍔。」
夙夜心下明白,當年崎岷山十師會,皎鏡亦為湘妤想好了醫治的良策,可惜尚未一試,她已芳魂渺渺,死在法術之下。紫顏的宿疾,皎鏡一直在默默出力,待到疾病爆發,本是怪神醫最擅長的醫病時刻,只是沒有熬到他出手,他半途李代桃僵,暗中劫了人去。
夙夜輕咳兩聲,他點出皎鏡的心思沒錯,偏偏忘了蒹葭跳脫的性子,一時作繭自縛,對她這般天馬行空,也是措手不及。
紅霧蠻不講理,徑直要闖進來,羅煙裊裊搖動著拒絕。紅霧發了狠,揚起尖利的清嘯,兀自拉長霧氣,凝成一道道箭氣,嗖嗖而至,想要射穿這層香氣橫溢的羅煙。
青鸞忽然一笑,熬受苦楚的面容揚起暖暖的笑意,困頓多時的她破繭而出,在劇痛碾過的片刻乘隙喘息。這笑容比平日里恣意縱情的率性更難得,是鮮血淋漓的泥土上開出絢麗的花,格外驚艷奪目。
紫顏收回目光,魂魄歸體似的,若無其事地一笑,「他是個妖怪,何須我煩惱?看他一個人忙活,有些失落而已。」
「足夠大師使用。」夙夜看破他心意,不待丹眉細說,「大師回去就能看見。」
伏藏像是聽了一個笑話,狠狠擰眉看去,瞪了夙夜道:「大軍纏鬥,我國大王子如今下落不明,二王子被你擄去,你跟我說,可以和平相待?」
院子里,有一座縹緲壯麗的海市蜃樓。
他正想用法子向阿爾斯蘭示警,繩索那頭似有重力一拉,沉重的身軀頓時一躍幾十丈,越過長勝宮高高的圍牆。被宮牆上漂浮的毒煙迎頭兜住,海智昏昏沉沉,人事不醒地穿越夜空,如一個破舊包袱,落在曉劍台上。
千姿的激將讓夙夜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