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生命垂危
今天她的狀況也是時好時壞,剛見到我時她蠻開心的,急著告訴我,她第一次靠自己坐在床上便盆上,努力上了一次廁所,而且她也忍痛坐在床邊一下,是靠她自己撐住身體的!腰跟臀部第一次用力!很快,她又開始三分鐘熱、三分鐘冷,一冷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全身都是傷口,所以全身有如針刺,有如螞蟻在爬;一熱又開始全身流汗,變得很暴躁,暴躁到無可奈何時就氣哭了。她哭著告訴我,醫生說又冷又熱是正常的,因為沒有皮、沒有神經時,無法排汗,無法對冷熱進行反應,現在有一點皮了,所以在反應冷熱,她的身體反應又比較遲鈍,正在慢慢適應這種情形。她也告訴我,復健師說她現在笑的時候嘴巴不夠大,所以她得盡量咬著擴嘴器。過了一會兒,她又因為手痛、臉痛,哭了幾次。哭完又安慰自己,現在的忽冷忽熱比起以前的痛已經好多啦,她要很感恩,但一下子又開始忽冷忽熱,她又掉眼淚,哭完再安慰自己一樣的話。
心理醫生還鼓勵她面對心靈深處最大的痛,所以,她下午一邊痛哭一邊把整個爆炸、急救與送醫過程的細節說了一遍,並描述在瑞金醫院待的那兩天的擔心、害怕與度日如年。
補記:到現在,我依然清晰記得2010年11月7日晚上她「眼睛一直眨著,皺著眉頭,後來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天花板」的神情。
S.H.E的感情,我在旁邊靜靜地看了三年多。Ella受氣時,她跟Hebe會生悶氣,為Ella不值而生悶氣,氣到想生Ella的氣;我們有結婚念頭時,我很擔心會不會讓S.H.E產生質變,但Hebe跟Ella只有高興與支持,完全沒想到S.H.E或她們自己的前途;Hebe出個人專輯時,宣傳最賣力的就是Ella跟她,Hebe唱片成功,她跟Ella比Hebe還要高興。
Day19 2010.11.9(二)
到了醫院,任爸告訴我植皮手術順利,下午3點多就醒了,她一直撐著不睡,怕晚上睡不著。她說,晚上睡不著是件很恐怖的事。我進病房時她心情還好,左手大拇指露出來了,因為燒有點退,她還耍寶唱歌。她嘴邊紗布搖搖欲墜,自創了一曲《魚兒魚兒(嘴邊的紗布)好想吃掉它》。我靜靜地聽,路上想到的鼓勵沒有機會說,既然她心情不錯,也沒有提的必要。
Hebe第七次來看她,Hebe鼓勵她可以用自己的電話錄下自己的心情,但她說她大部分時間是沒有力氣說話的,是因為我們來,她才陪我們講話,尤其她現在不能喝水,講話很累。
她整晚抱著氧氣管昏睡、哀號,昏沉到告訴她「要換藥了」她都沒反應。任爸一直喊話:「大口吸氣!大口吐氣!萱萱不要怕,爸爸在旁邊!」她的體溫在38.9攝氏度及37.5攝氏度之間徘徊。38.9攝氏度她就睡著、做夢、哀號、發抖,37.5攝氏度她就醒來。醒來就找嗎啡,就喊好熱,跟她講話她一下就忘記,連有沒有吃飯都不記得;神志清醒時就很沮喪,沮喪不久,說著說著又昏睡。發燒換藥會更痛,但還是要換,且她不能吃退燒藥,因為她是過敏性體質,假如過敏會使得皮膚更難處理,只好用「物理治療」:用冰枕降溫!
Day20 2010.11.10(三)
等到八九點換藥時,她跟我哭訴,很感謝夜班打掃阿姨一直鼓勵她,但她害怕自己不會進步,同時,她的右手不自主地抖。看著她的手抖個不停,我幾乎不敢呼吸,小聲地問她:「手怎麼一直抖?」她呆了一下,緩緩地說:「有嗎?」自己看了一下右手,用力地深呼吸后,看著別處,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小聲地說:「哦,痛,我很熱,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可不可以喝水?」我連忙轉移她的注意力:「深呼吸!深呼吸!有進步啊,我每天都看著你進步!你知道我不跟你講廢話的!真的有!不哭不哭!」說實話,我也不確定算不算有進步,剛來「長庚」的三四天,她心情比較好,這幾天,就只是昏睡跟發燒。她又說:「止痛藥止不了我的熱,我不能吃退燒藥,只能用冰塊。可是冰塊讓我的傷口痛,整晚發燒不能睡。現在也發燒,好熱……」她看著天花板,眼淚還是流出來了。
我走之前再次鼓勵她:「有一個護士告訴我,其實整體狀況還算不錯,又過了一天,又少了一天的痛,是值得高興的事,趕快好起來,解救我們。盡量吃盡量睡,盡量保持心情好,心理會影響生理,越快點好,就會越快點降低我們崩潰的概率。」我告訴她任爸瘦了四公斤(任爸沒有告訴我,任爸跟護士閑聊時提到的,是護士告訴我的),想給她一點點壓力,刺|激她加油。她嚇了一跳,開始啜泣。我說:「我們都願意辛苦,如果瘦四公斤能換來你的進步,我相信任爸也很願意。你也要幫幫我們幫幫自己,因為絕大部分我們幫不了你。」她又笑又哭地點點頭。
今早麻醉換藥時,臨時決定清創,這是第三次清創,可能是感染加重了。
看到媒體寫的,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怎麼想。當然,媒體要用標題吸引讀者,但事實就是沒有這麼輕鬆。
我呆住了。一回神我接著問她:「有替身嗎?有替身為什麼危險鏡頭是你自己來?」她說:「有啊,不過她不是武術替身,她是一個外形、背影跟我很像的人,拍戲四天來,一天到晚跟著我,揣摩我的動作。如果我回台灣主持節目,劇組趕戲會用她來補拍一些我的背影或遠鏡頭。」我悲憤莫名但忍住了,之前的聲明不是說「有替身、有水……」我沒有講出來,怕她聽了生氣。
今天我進醫院時,遇到七八個守護在門口的歌迷,要我轉達卡片及祝福,我答應他們,並且要他們快回家。我趁著她清醒的時間,趕快跟她說有歌迷在門口加油。她的反應是:「請歌迷趕快回家,因為守在醫院里也見不到我,新聞及網上會有我的消息吧,跟歌迷說要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好,不要浪費時間跑來醫院,醫院很遠吧。」我沒有機會轉達,因為,我要回家時歌迷已離開了。
任爸鼓勵她:「這樣很好,是在釋放壓力!因為現在進步了點,疼痛減少了點,你才有心思哭啊,應該要喜樂面對才對!哭出來后要進步,發泄后要進步,要自己跳出這個泥沼,每天哭一點,每天看得更開一點面對未來,這就是成長。你真的很勇敢啦!別的房間的病人叫得像殺豬一樣!」她聽著任爸的話,雙手一直抓頭,活像個紅臉小沙彌。
其實,一般人猜測她可能會擔心的問題,包括會不會留疤、會不會喪失自信、後果多嚴重、會造成什麼影響、我會不會跑掉等等,起碼在今天以前她都不擔心,因為太痛了,她無心想別的事情。然而,我覺得這隻是現階段,將來,等她逐步複原,她就會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擔心了。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整個燒燙傷的過程,原來燒燙傷的治療有一定的過程與階段。一開始是非常痛不能動,她卻很少掉淚,驚嚇到忘記要哭,輕輕地講話輕輕地微笑;再後來,因為發燒,所以都是在昏睡做夢,睡睡醒醒,15分鐘內體溫可以急遽變化,體溫衝過38攝氏度,她眼睛就閉上了,嗯嗯啊啊的,體溫降回37攝氏度,眼睛慢慢張開,問我剛剛她說了什麼;第三周則來到疼痛泄氣擔心期,到底會不會進步?到底還要多久?什麼時候才會不痛?最近來到痛哭期,每天都是情緒,每天有不一樣的理由哭,哭完還能因為另一個理由再哭。
昨晚深夜發高燒,所以她沒有睡好。今晨進行麻醉換藥,因為她昨天對換藥反應較大,所以今早醫生換藥時用的麻醉劑量較重。下午麻醉退了以後反而更痛,又發燒了,她很沮喪,她覺得都是她昨天要求麻醉,結果害得自己今天痛了一天。整個下午,她就處於一個瀕臨崩潰的狀態,任爸及護士半鼓勵、半逼迫,她一想哭就帶她做各式復健轉移注意力,尤其,她可能快要植皮了,可能又好一陣子不能動。
回家看到任爸的微博,提到今天她因表現良好,醫生獎勵她所以讓她喝了10毫升的可樂。我看了覺得超級委屈,她哪裡是這麼輕鬆平常,任爸,您的偉大也太異於常人了吧!我真的不懂這樣的報喜對我們的好處在哪裡?事實上她是崩潰的、很慘的,但明天報紙卻會是輕鬆的。
她進「長庚」以來一直有打點滴,補充水分與養分,不過,因為她不能動,水分過多會造成肺部積水。所以,護士要控制她的水分攝取量,任爸、任媽每天從白天開始記錄,我晚上接手。她因為發燒所以口乾舌燥,但護士不讓她喝水,十分嚴格。她意識清楚時知道要吃飯才行,她不能喝水連帶影響吃不下飯,只好拜託護士讓她吃水果。護士心一軟覺得水果總比水好,所以,她吃魚肉配葡萄、牛肉配蘋果,這樣一起嚼,她才吃得下去。這是什麼吃法啊?!她是為吃而吃。
她燒到38.6攝氏度。護士協助她翻身、拍背,她說看似簡單的翻身,要了她半條小命啊。Hebe又來了,她告訴Hebe有時好像會有錯覺,以為比較不痛了,痛覺變得很虛幻。她跟Hebe說,她太感謝主了,她不知道還會遇到什麼痛,但最親近的人都陪在她的身邊,她很幸福,一切都相信主的安排。
我見到她時她很低潮,意興闌珊,有一按沒一按地按著嗎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講話。她想早點換藥早點睡覺,如果Hebe要來的話,要我趕快通知Hebe不要來了,因為她真的很泄氣、很低落。我趕快跟Hebe說,Hebe已經在路上了,只好折回去。
一個月來,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反覆地清創、植皮、換藥、麻醉、止痛,伴隨著免疫系統弱化、感染不斷,發燒、皰疹、盜汗、胸悶、發抖、昏睡、噩夢、失眠、意識不清、忽冷忽熱,以及永無止境的劇痛。原來,大面積三度灼傷的折磨,求死都不得,因為她不能動,而且有好一陣子,她痛得連咬舌的力氣都沒有。我不知道她哪來的神力可以走到今天。
中午跟一對夫妻好友吃飯,他們以幫我過生日的名義,送來了溫暖。拿了一盒燕窩要我轉交,那是心意,我知道若不收他們會失望,當場欣然接受。臨走前,夫妻倆靦腆地再給我一張會員卡,原來他們還買了五盒,怕我不好帶,需要的時候再請店家送。我感激地接受,一時也不知說什麼。離開的時候,看著這張會員卡我又偷偷流了眼淚,其實有朋友送過燕窩了,但這張會員卡讓我特別感動,因為他們心細,知道這是條漫漫長路。
時間晚了,她也要換藥換床單了,我就回家了。路上,我一直想,這麼嚴重的灼傷,根本沒有幾個人知道真實的狀況,她的每一點小進步,都是受盡折磨。今天看到她的臉,竟然這麼嚴重,相關人等在哪裡?道義上法律上應該要在的人,在哪裡?最清楚現場的導演,你不是早就回台灣了嗎?媒體說你要拍新戲了?你在哪裡?你們要等到她出院之後,看到她能出院,才對著空氣喊兩句「看到她還好,很欣慰」,或是祝福加油之類的話?
今天媒體報道:「她可以坐著排便了,她很棒!」任爸總是想鼓勵歌迷、鼓勵大家,盡量釋放樂觀信息,讓大家放心,苦往自己肚https://read.99csw.com子里吞。我很敬佩任爸的風範,但是,哪裡是這麼簡單、這麼單純地坐著排便啊?我印象中,她說她第一次排便的情形,她屁股燒傷沒辦法坐,花了近三個小時,好幾個護士抬著她。她常常是不小心排出來,或換藥時側身排出來,一直是在床上排便。我如果記得沒錯,昨天也是換藥換到一半,護士再幫她清理。報道中所謂的「排便」,那是一個沒辦法用力,用力全身傷口都在痛,痛到不得了,還要硬撐下去,因為希望能一鼓作氣排出來,是一個硬撐的動作。
假設兩個月後她出院,焦點已不會是這兩個月她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媒體一定特別關心她的外表受損程度,誰能先拍到她的樣子誰就有頭條新聞。S.H.E會不會解散?她什麼時候要結婚?如果這件事情引起了這麼高度的關注,誰會知道真正的過程是怎麼樣呢?既然大家這麼關注,那麼,我想在新聞性過後,為了還在關注這事的人,補上接近真實的事實。這兩天,新聞報道她很樂觀地笑著說:「終於可以不顧形象地挖鼻孔了!」誰知道那是怎麼樣地挖鼻孔呢?那是因為有鼻腸管從鼻孔插|進去通到腸子,是為了強迫她吸收養分,灌牛奶進去,非常不舒服,所以她無時無刻不在挖鼻孔。
Day33 2010.11.23(二)
今天有一個比較振奮人心的消息,明天一早準備植第三次皮。終於,我說「終於」的原因是,第一次植皮跟第二次植皮中間間隔大約10天,第二次跟第三次應該也是差不多吧!她這幾天的狀況很慘,每過一天都覺得像過了好久。我一直在等第三次的到來,第三次終於要來了,可能是因為頭皮也長出來了,可以再割了。
我又說:「樂觀一點,加油一點,盡量把待在醫院及複原所需要的時間縮到最短,幫你自己的忙,也幫我們的忙!」
她禱告了起來:「感謝主,相信主已經讓我的疼痛減少很多,我相信主的安排,我一定會撐過去,請主給我力量,最後祈求主給我一個安穩的睡眠,有精神可以對抗明天的換藥與疼痛,希望主垂憐讓我睡著,讓身體可以休養、長皮……」
換藥前,我第一次聽到她禱告:「主啊,孩子現在承受著雙重痛苦,發燒加上傷口疼痛,還有換敷料的痛苦,謝謝主,孩子相信主已經減少孩子很多疼痛,孩子現在只承受一些些痛苦,孩子畢竟只是一個人。請主給孩子力量,讓孩子相信自己可以辦得到,保持樂觀,今天晚上可以有良好的睡眠,讓我的皮快速生長,打敗發燒病魔,孩子現在非常非常需要您,孩子不知道現在還可以求誰呢?讓孩子不讓身旁的人擔心,請主讓孩子有信心……」這是一個即興、小聲、哽咽、卑微、流著淚的禱告,其中,她說「孩子不知道現在還可以求誰呢」這句話時的語調與神情,我永遠忘不掉。她按一下嗎啡,看著嗎啡,跟嗎啡說:「有效吧!」她咽了一口氣,轉頭跟護士說:「我現在可以換藥了!」
如果她能暫時沒有意識沒有感覺,應該會好過一些。
她跟我說,醫生說她的臉六個月內不能曬太陽,六個月內會一下紅一下黑,將來的膚色也會有落差。我一聽到六個月很泄氣,好久啊,六個月不能曬太陽等於六個月不能正常出門,要一直關在家裡或是室內場所,生活作息很彆扭,會很悶。她告訴我,沒有人給她鏡子,但她用手機自|拍看到自己的臉了;還有,臉很緊,她要一直做表情做臉部復健,很煩。她說其實她很擔心,看到自己的臉時有一點嚇到,有一點想哭。我說:「臉一定會沒事!就算有點色差,淡妝就蓋過去了,比較麻煩的是腿,但是,一天比一天進步!」
今天我們談得比較多,還談了未來的生活,談她的感觸。她提到,她未來可能無法繼續在演藝圈工作了,畢竟她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不管是生理上、心理上或是外觀上,她可能沒辦法再嘻嘻哈哈、唱唱跳跳了,但她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我說:「那就做公益嘛。」她點點頭。我說:「別想太多,以後再說吧!或許你可以穿長褲主持啊!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或許將來想法又不一樣,也可能演藝市場不要你了,有太多種可能了。」
庄醫師說兩條腿除了腳趾與腳底板外,都是深三度灼傷,是均勻地、環狀地全毀,沒有留下一丁點好皮。上次植皮補了18%,但因為感染,有些肉長得比皮快,上次清創又清掉一些,保守估計還要植三次以上。庄醫生是外科,主要觀察血小板及血糖指數,他說這些指數還好;但內科醫生很擔心,因為她的免疫系統弱於一般病情同樣嚴重的病人。我憂心忡忡,他便跟我強調有很多奇迹的案例,試著鼓勵我。我已經無法專心了,一直在想別的東西,避免幻想她雙腿的樣子而掉下眼淚。
我問護士小姐,你們看到這些病人、這些場景,會不會麻木?她們說,剛到灼傷中心工作時,看到病患被燒傷的慘狀,心中非常非常震驚。即便到現在,雖然看多了,還是常常不忍心或鼻酸。我覺得,我寫這本書是一件對的事情,灼傷的病人可能大多是弱勢團體,除了家人,有多少人關注他們呢?他們是小眾,只能默默地承受。將來他們回到社會,除了身心復健外,可能還要承受他人異樣的眼光。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受了什麼罪,多數人也不會有類似她的待遇。她這點兒經驗,如果因此能讓這個社會更了解燒燙傷,更了解他們奮鬥的血淚史,更尊敬、支持與關懷這些勇敢的灼傷鬥士,她受的罪,會比較有意義。
如果依照醫生之前估計的,可能還有第四次及第五次。拖得越久代表沒有皮的傷口越多,她越痛越好得慢,所以聽到這個消息,她的心裏是很高興的,她還開玩笑明天不能摸頭了。可是,她也有一點點害怕,因為她記得剛植完皮是非常非常痛的,她印象中那個痛是另一個世界的痛,不過,等植皮等好久了,該來的還是要來。
我朋友建議,雖然我們是西醫治療,但換藥前是否考慮配合中醫的針灸與氣功減輕疼痛,補嗎啡與止痛針之不足。也有朋友跟我說他有幹細胞的管道,不過在中國台灣好像做不了,他可以介紹美國、歐洲的醫療信息,但我想,這又可能有搬動風險及醫療方法不同的問題。我平常見不到楊醫生,我只能側面提供任爸這些想法。任爸堅定地說:「一切尊重醫生的專業決定!」
Day29 2010.11.19(五)
她又跟我很仔細地說了一遍,雖然她試圖鎮定,但還是忍不住地哭,邊說邊用棉花棒拭淚。其實,她之前已經斷斷續續地告訴過我了,相關工作人員也陸陸續續地告訴過我了,我還是壓著情緒,若無其事地、靜靜地聽她說。我們首度一起面對這些細節。
心理醫生下午問她今天好不好,她再次大哭:「我怎麼可能好?痛得要死,我又不能喝水!」排便問題也讓她非常沮喪,她偷偷告訴我,原來前幾天麻醉時,護士用手幫她挖。抱怨完,她又演起來了,一下模仿醫生,一下用眼睛做表情、翻白眼,演完自己還很得意,逗得我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到,她應該只有轉動眼珠不會痛吧?
離開前,我在不經意間跟她說:「其實類似的這種不幸事件會一直發生,或許你將來可以鼓勵燒傷病患,給他們打氣!」她聽了含淚點點頭,她說很感謝好多人幫助她,以後她也要幫助別人。她又發獃了好一會兒,好像在回想她當初在瑞金醫院的狀況。
她緩緩寫下:「我很想崩潰大哭卻流不出淚。」我忍住淚,連忙寫下:「我也崩潰大哭過了,我每天都想哭,我無法分擔痛,但痛折磨你不會久了,又過一天了。」她斜眼看了我寫的紙條一眼,發抖的手又慢慢寫下:「只有各式各樣的新品種的痛折磨我。」我繼續寫道:「真的,沒有多久了,一步步地就要過去了,痛也就只能這樣,明天要植皮了,痛也只能這樣了,你終究會打敗痛的,你終究會打敗這個過程,終究會好,一定會過去,撐住!」她流著眼淚,想點頭卻動不了,對我擠出了一點點笑容。
Day18 2010.11.8(一)
今天她整天狀況都很糟。我到的時候,她在練習吸球,她的臉跟以前一樣腫得很大,既紅又黑還脫皮。她整晚失眠,胸悶、呼吸困難、忽冷忽熱,整天提不起勁,有一點點發燒。她勉強把飯吃完,就開始號啕大哭,這一哭哭了很久。她很生氣,為什麼已經這麼痛了,又多了一個呼吸困難。這一哭哭得太用力,哭到流鼻血,嚇了我們一跳,應該是擤鼻涕太用力了,或許也跟她還插著鼻腸管有關。她說她之前就很想一直哭,只是痛到沒有力氣哭。護士連忙安慰她,任爸也鼓勵她:「越來越好了,大口吸氣大口吐氣,放鬆心情,想哭就哭出來,哭一下血壓會升高,也可以宣洩一下情緒。」
Day32 2010.11.22(一)
Day25 2010.11.15(一)
過一會兒,又開始半夢半醒,因為又開始發燒退燒,今天她夢跟醒的間隔只有五秒左右,五秒的昏睡中竟然還可以做夢。護士連忙找冰枕、冰塊跟毛巾,試圖幫她降溫。她醒過來后開始胸悶,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後來她覺得完全平躺著比斜躺好,我們就把床放平。躺下來后她又覺得躺得離床尾太近,想動一下,護士鼓勵她自己試著在床上移動,她一不小心又痛到,兇狠地鬼叫:「皮要撕裂了!」大概前前後後花了15分鐘,才嗯嗯啊啊地把自己移到靠近床頭一些。
Hebe從外地工作回來了,得了腸胃炎拉了好幾天,所以沒有來醫院。我聽說她生病後,發了個簡訊給她:「請保重!」她回我:「一定要趕快好起來,實在太想念我老婆了!」我把這個簡訊給Selina看,她看著簡訊自言自語:「我也是。」今天,在灼傷中心外面又遇到幾個歌迷徘徊,我跟他們說:「不是我要趕你們走,是Selina,她說你們在這邊有點浪費時間,不要影響自己的生活,她會加油的。」他們很可愛,告訴我他們沒有浪費時間,他們帶書過來醫院看,只要我轉交卡片,他們就走。我當然轉交了,我還念給她聽,她聽了一直傻笑。
哭累了休息一下,練習翻身時,她笨拙地抱著床邊側身,又哭了起來:「我肚子不舒服,想上廁所,我想自在地活動,我不想在這裏,我想像以前一樣,以後出院也不一樣了……」
她醒了,在明天即將第三次植皮之際,護士量體溫居然是40.3攝氏度!護士慌了,試著鎮定地安慰我們卻有點手忙腳亂;我呆了,站著不敢動也不敢講話。護士衝去找庄醫生過來,庄醫師知道她是過敏體質不能吃退燒藥,怕皮膚過敏,要護士拿很多冰塊跟毛巾,用毛巾包著冰塊,包滿她全身46%沒有傷口的地方,另外54%有傷口處不能冰敷,因為冰敷會很痛。我感覺庄醫生也有一點點被嚇到,用毛巾包住她整個頭,一不小心還碰到傷口包紮處,她苦笑著說:「醫生,你碰到我傷口了,有點痛。」庄醫生傻笑說:「抱歉抱歉!」我感覺她自己也有一點點嚇到,但她神志還算清醒,還能對我們傻笑九*九*藏*書,儘力配合,任憑醫生處置。慌亂中,她突然哼起歌來,我真的聽不懂旋律,分不出是哪首歌。看著這個畫面,被一大堆白毛巾包著的大光頭配上既紅又黑的臉,我呆若木雞,心裏感嘆,她躺在這個布滿精密先進醫療器材的大醫院中,竟然,淪落到用原始物理治療的地步,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麼災難啊?過了很久,40.3攝氏度高燒不退,醫生準備抽血抽尿化驗、護士忙進忙出時,她突然喊想上廁所,我便出去外面等著。
她講完沒多久,護士小姐帶著她進行手部復健,把手指撐開,她皺著眉頭嗯嗯啊啊地配合。八九點她又想排便,我就離開一下,我回來時她卻開始哭了,又沮喪了,因為她擔心她的臉,臉很緊,她無法自然張嘴或講話,難過了好久,我想她很害怕、很挫折吧。她問我:「我會不會痛死?」我轉移話題:「依你複原的速度,我有信心你12月底就可以出院了!」護士小姐一直在旁邊安慰她,教她臉部復健,幫她臉部復健。我想她太急著想要復健了,一達不到她預想的目標,她就開始難過。她現在最擔心她的臉,皮是硬的、紅腫的、有結痂的,咬著擴嘴器其實是很痛的。
這篇文章是用她的微博傳送出去的,反正都要公開,微博似乎比華研網站更有效率,而且關注她的人應該都是關心她的人,收到這篇文章應該不會太唐突。
晚上我失眠了,我一直在回想她今天禱告的樣子跟禱告的內容。
她睡覺前又排了一次便,排了很多,花了一個小時,可能因為之前逼自己吃太多東西而排便不順的關係吧。我安慰她:「這是好的,身體機能慢慢正常啰!」她睡前問我:「是不是半年後她就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啦?那可以用短髮見人嗎?」我說:「可以啊,短髮很好啊,難得你一生中有機會留短髮。」
今天,她臉上的紗布第一次拆掉了,整個臉露出來了,大紅大黑又脫皮,整張臉都是腫腫的,只有右眼下方一點點沒有傷到。我看到心裏暗暗地一驚,怎麼這麼嚴重?!跟我在飛機上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據護士說,她的臉本來就是輕微均勻的灼傷,可能皰疹也有一點影響。
後來她有點低潮,懷疑自己在經歷過這些變化后,將來還能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唱歌或是帶給大家歡樂嗎?我說:「現在想這些太早,將來變化很多,但我相信,經歷過這個重擊之後,你會變成一個更特別、更好的、upgrade(更新的)的Selina!」我趕快轉移話題,開玩笑說,她光頭的樣子像一個女大兵,有點像一部電影里的黛米摩爾,她馬上順著演下去,喊起口令:「大頭兵張承中!立正!稍息!伏地挺身(俯卧撐),一下二上,預備,起!」
一個月來,我每天的生活也很簡單。
今早任媽簡訊告訴我沒有植皮。傍晚到了醫院,任爸告訴我她今天的狀況:「她下午非常沮喪,大哭了兩個小時,護士安慰她安慰了兩個小時。早上本來要植皮的,醫生也把她剛長出來的一點點頭髮剃光了,但是因為醫生髮現她的傷口在長皮,且頭皮太薄不夠厚,所以臨時決定先不植皮,讓她再長點皮,也等她的頭皮長厚一點。同時,又插了一根管子:鼻胃管,直接從鼻子進去通到胃裡,強制灌牛奶。鼻腸管才剛拔掉沒多久,為了加速生長、加強營養,醫生決定還是要強制補充營養。這次改插鼻胃管的原因是,鼻腸管太細了,經常堵住,所以換粗一點的鼻胃管。她從手術房出來,發現頭沒有包起來才知道沒植皮,所以又要等了。加上難受的鼻胃管又插上了,再加上這次醫生沒有用人工敷料蓋傷口,而是用藥膏抹傷口,新形態的疼痛又出現,沮喪到一個頂點。」
我真的比你們幸運?我真的比你們幸運!
燒傷真是最不人道的病痛啊,尤其是大面積燒傷,皮沒補完前都是沒有皮的痛,而且要忍好久,如果可以用來植皮的皮不夠多,要等被取的皮再長出來。這樣長期的痛是不面對都不行,完全束手無策,只能忍,只能等,躺在病床上又不能動,只能等到皮補完才會好一點。撇開長期劇痛不談,也好比在坐牢,但比坐牢還難受,坐牢身體還可以動來動去。
我一到任爸就很興奮地告訴我,雖然昨晚又斷斷續續地失眠,但今天精神不錯,她還跟醫生要求可否下床一下,醫生同意了。護士把她搬下床放到輪椅上,任爸推著她在病房內繞了一會兒。她很開心,雖然只有一分鐘,但終於離開了病床!
明天滿一個月了,感觸很多,我回家寫了一篇短文。
今天我一到,就發現她雖然臉還是又紅又黑又腫,但頭上的紗布拆掉了!是個大光頭,亮亮的那種大光頭,從左耳附近到頭頂再到右耳附近的紅色長條清晰可見,一共有三道紅紅的長條狀的切頭皮痕迹,原來後腦勺的皮沒有用到,可能是因為留著後腦勺讓她可以躺著睡覺吧。任爸依然是樂觀的,因為拆掉紗布就是一種進步。我則獃獃地傻笑。
我開玩笑說,可不可以換藥前再加嗎啡,平時不要放嗎啡,就騙她有嗎啡,讓她按假的,她心會比較安;或者,就加嗎啡吧,以後再送勒戒吧。Hebe說美國用催眠讓病人不痛,但醫生說催眠不是正統醫學。任爸堅定地說:「一切尊重醫生的專業決定!」
9點換藥,居然這一換換到了11點,加上排便、換藥、換床單,所以搞了那麼久。我等到11點,跟她說Hebe剛剛在路上來到一半,我請Hebe先回去了,她有點驚訝,她忘記她說的話了,覺得很不好意思,趕快給Hebe留了個信息。我看她很低潮,就鼓勵她,跟她講我本來昨天想講卻沒有派上用場的話,要她加油,以免我先崩潰。她的回應有點冷,淡淡地說:「你不會崩潰。」我又鼓勵她,還有很多的挑戰,植皮、發燒、復健等等,這些都是逃不掉的,悲觀也是一天樂觀也是一天,與其心情差地過一天不如心情好地過一天,盡量心情好地去面對這些。她的回應也有點冷,只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就是無助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她痛,看著她苦笑,看著她擔心,看著她情緒起伏,看著她故作鎮定,看著她放聲大哭。我束手無策,我只會騙她:「撐過今天!明天,就會好多了……」明天再騙她一次。
今天,還沒走到病床旁邊就聽到她在哭了,哭得蠻慘的,任爸跟護士在旁邊安慰,醫生在旁邊說明。原來是因為今天早上麻醉換藥時,醫生髮現改用藥膏的部分有第二層感染及壞死的組織,所以清創了一下,她痛到懷疑麻藥是不是用到頂了就沒用了。麻醉退了后,她哭訴是史上最痛的換藥,完全無法忍受,比在上海還痛,不想按嗎啡了,因為沒有用。我無法了解史上最痛是多痛,一直以為剛灼傷時會是最痛,應該是會漸漸減緩才對,都熬過來一個月了,她不能想象也不能接受為什麼還這麼痛。所以,她下午大崩潰,崩潰完發燒,就昏睡了一下。醫生告訴她24小時內再感染的概率是不高的,也預告她明天早上進行無麻醉換藥,若有感染還要再清創。她一聽到無麻醉換藥就又崩潰了,我來時就是剛好撞見這個場景。
我只能說:「我也不想在這裏,快了快了,比以前好多了,只會越來越好。以後回家白天不能出門就不要出門,晚上再出門就好啦,不要再哭啦,今天哭的量夠了!」她說:「那我以後白天在家裡當蝙蝠好了,好,我要勇敢!」
她臉部換藥時,Hebe出來告訴我,她剛剛哭了兩次,她在哭訴任爸瘦了四公斤,任媽也瘦了。我說,是我告訴她的,是一種鼓勵她的策略,她越早點好,越能快點解脫任爸。換完葯,可能是痛過了,所以她的精神來了,告訴我今天早上是第一次在病房內無麻醉換藥,超痛,可是她撐過來了,她很感謝醫生護士,而且,明天是進手術室麻醉換藥,所以心裏是喜樂的。她跟醫生拜託,可否讓她的腰跟臀也上人工敷料,這樣應該不會那麼痛,醫生同意了,她又是一陣感恩。她還很驕傲地告訴我,她今天下午忍了兩個小時沒有按嗎啡!
睡覺前她平靜多了,不喊痛了。她一直問我她上次按嗎啡是什麼時候,可不可以按;我不想告訴她上次是什麼時候,我叫她按吧,先過這一關,上癮我們再去勒戒所。她今天睡前也有禱告,禱告她的臉可以自然地講話、吃飯,禱告她的皮會快快長好,禱告她的禱告都會實現。她跟我說,彷彿只有禱告才能給她勇氣與力量面對明天的一切。我跟她說:「你好像忘了禱告請主賜給你承受疼痛的力量?」她按了一下嗎啡后,輕輕地說:「因為疼痛好像是免不了的。」我說:「如果晚上睡不好,不要生氣,生氣也沒有用,醒來再睡就是了。」
今天我蠻擔心的,因為我總覺得昨天她的好心情應該只是假象。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大約晚上8點多才到醫院,一到任爸就告訴我今天狀況不好,雖然早上也是麻醉換藥,但後來復健時,一個動作不小心,沒做好,導致她大力咳嗽大力咳痰,引發了呼吸困難。她本來就有氣喘,而且對某些藥物、食物過敏,不知為何呼吸困難會導致她的半個臉腫了起來,腫了兩個半小時。任爸淡淡地說,她哭了一會兒,她不解她這麼努力這麼配合,為何還有奇怪的病痛折磨她?
Day17 2010.11.7(日)
三周了,有進步嗎?有吧。
如果,眼眶濕潤、掉幾滴淚這種不算,我上一次大哭好像是10月25日的白天,回到台灣的第一天,因為上班時同事關心,我講一講忍住,跑到廁所去哭。
我跟任爸一起離開,快半夜一點了吧。臨走前我跟她說:「恭喜!又撐過一天了,再怎麼樣痛苦也就是那麼多,只會越來越少了。」
我看著她,一個多月了腿都不能動,要多久才能回到以前活蹦亂跳樣子呢?起碼,終於植了第三次皮,有進步!身上沒有皮的面積又少了許多,感染、疼痛、發燒都應該會一直降低減少!
今天,她的臉包得比較少,眼睛周邊及下巴都露出來了,紅紅黑黑的,有點脫皮,其實看起來臉是蠻嚴重的。她的右手大拇指也露出來了,有紅紅嫩嫩的新皮。她的心情不錯,應該是自己覺得有進步,起碼手跟臉都少包了一點。因為她的左眉跟左眼睛間有傷,她練慣用力睜大眼睛瞪我,然後再練習緊閉雙眼皺眉,她把這個動作當成遊戲玩。她還開玩笑跟任爸說她像關公,要我叫她「偶像」,她一定會保佑我的,可是,必須等關老爺自己先好一點。她逗得任爸哈哈大笑。
我回家時很低落,因為整晚都是那種昏昏沉沉、很令人擔憂的畫面。
我今天情緒不佳,因為沉浸在昨天的情緒中,滿腦子都是她很痛又不能動的畫面。
我心想:天啊,安眠藥也沒有用。
我傍晚到醫院的時候,她頭上的紗布滲出一大片血。原來她昏沉了一天,她一直哀號、喊痛、昏睡、做夢。她哀號一下就睡著,睡著她就做夢,做夢就嗯嗯啊啊,哀來哀去好像想講話,左手一直不自主地動。我不知道該喊醒她或不喊醒她,喊她一下就醒,不喊她她也會醒,醒了就問我剛剛說什麼,跟我講兩句話又睡著,睡了半分鐘又醒,眼睛張開兩秒鐘又睡著。整晚就這樣循環,看起來非常恐怖,但護士說這是正常的。她清醒時我跟她https://read.99csw.com說我10月31日寫了一篇文章,她要我給她看,她看了沒有什麼反應,我甚至覺得她看起來眼皮好重的感覺,可能是她神志不清吧,可能是她忙著對付劇痛吧,果然,她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凌晨1點時,Hebe第五次過來,她意識比較清楚了,Hebe又帶來很多朋友的祝福,她倆聊了一下。
她準備睡覺前,我陪她跟老天爺禱告,她僅僅祈求能有一夜好眠。
我在外面等了非常久,起碼有一個小時,突然林志鴻醫生、楊瑞永醫生等醫療團隊,包括麻醉、營養科等七八位主任全員到齊,楊醫生跟我介紹了一下全體成員(我白天不在,遇不到醫生),簡單地安慰我叫我不要擔心,他們進至病床旁邊觀察,開會想辦法。我待不住了,跑到外面走廊踱來踱去。冷靜想想:「不對勁,40.3攝氏度太嚴重了,不對勁;醫生全員到齊,不對勁;若臨時要急救開刀之類的,我不是家屬,連簽同意書都不行。」我打電話給任爸:「萱萱燒到40.3攝氏度不退,醫療團隊全都來了,我覺得應該先讓您有個心理準備,若退燒或有什麼狀況我再第一時間告訴您。」任爸呆了一秒,簡單說:「知道了,謝謝。」
無預警地,她開始忽冷忽熱,坐卧難安,情緒低落。她想要復健動一下,卻忽然很熱,汗流不停,全身濕透;幫她扇一扇風,她卻又覺得很冷、全身發抖,每一分一秒都很難挨。換藥換紗布后,她吃了安眠藥,眼皮就快要垂下來了,她撐著,要我等她睡著了再走。她一直喃喃自語,身上又因流汗濕了,一直在調整她的鼻腸管,嚷嚷著全身不舒服、肚子不舒服,眼神有點迷濛,但就是睡不著。她皺著眉頭似睡非睡,我不敢走,再多等一下,她果然醒來。我問她:「不是睡著了嗎?怎麼又醒來?放鬆心情!」她淡淡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啊!」
看她的情緒好像有些好轉,我拿出了一堆理由安慰她:「這54%的新皮也是你的皮啊,只是跟46%的皮來的時間不一樣,只不過先來後到罷了,都是你的皮,就算不甚滿意也要一視同仁。好比,有的人眼睛小,有的人嫌自己胖,有的人嘴巴很大,但好不好看是相對的,都要接受自己,總不能討厭自己的眼睛或嘴巴,或討厭自己胖吧!這段記憶不會不見的,疤也好新皮也好,就像這段記憶,忘不掉就接受吧,就算不是很好看也要接受。」安慰顯然沒有用,她依然哭泣,突然問我:「你不是喜歡我的外表吧?」這是她第一次擔心這一點,我想都沒想就說:「外表無所謂啦!你本來就不是靠外表取勝的。」我又趕快再追加一個冷笑話:「你本來外表也普通啦!」我忍不住淚,跟著哭了起來。她說:「難道我們兩個以後就要這樣每天哭嗎?不是說好今天不哭的嗎?」
Day22 2010.11.12(五)
Day31 2010.11.21(日)
不過,我趁著她心情不錯,告訴她這一路幫忙鼓勵的朋友跟貴人是誰,還告訴她今天的一個小插曲:「包括小玉在內的幾個好友一直問我有什麼可幫忙,我一直想不到有什麼忙可以幫,前天(周六)他們堅持送我來醫院,再接我回台北,起碼有一天讓我不要這麼累。跑了一次,他們發現原來台北林口開車來回也蠻累的,他們索性幫我安排了一個司機載我一個月。我百般推辭,主要是因為我自己開車機動性較高,我的時間很不確定,我推辭推了好久。傍晚,司機到我家樓下打電話給我,說包車的錢已經付清了,堅持不收我的錢,也不告訴我是多少錢。」
我到病房的時候,任爸正在鼓勵她練習吸球,她顯然很不想吸,因為胸悶。今天她露出了嘴巴周邊,紅紅黑黑又脫皮,可能是皰疹的關係吧,跟我在飛機上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她還不忘搞笑,因為只露出一點點臉,所以臉變小了。她強調她是巴掌臉。她心情普通,無聊就模仿木乃伊讓我拍照;她身體非常虛弱,因為昨晚疼痛失眠,也不想多講話;她也沒有食慾,知道該吃卻不想吃,晚餐沒有動。Hebe又來看她了,她隔天要出外宣傳好幾天。我跟Hebe說:「你試試看讓她把碎肉跟蛋吃下去。」Hebe哄著她吃了一點,然後,我就把時間給她倆了。
又隔了好久,醫生們出來告訴我,找到一種最新的抗生素退燒藥,不致引起過敏,若穩定的話,依照計劃明早仍然植皮,可能要儘快覆蓋住傷口以免常常感染,要我快進去安撫她的情緒。我連忙道謝,跑進去看她。她跟我說:「好痛好痛好倒霉,為什麼還是那麼痛,就要植皮了為什麼又出狀況?明天還能植皮嗎?」我連忙胡言亂語一番,還是「不用亂擔心一通、醫生都在旁邊」那一套,她獃獃地看著我。突然間,我嚇了一跳,任爸出現了,她眼淚瞬間流出,原來,任爸一掛電話就飛車過來了。我跟任爸七嘴八舌地叫她放心,任爸陪她禱告一遍,任爸再幫她禱告一遍,她情緒漸漸緩和下來了。我在旁邊聽著禱告,彷彿禱告是唯一的希望。
我到的時候,她笑著告訴我終於離開病床了,很開心,感覺輪椅好硬哦,還是床比較軟,但她很累,為了那一分鐘用儘力氣,所以要睡一下。她醒來告訴我,下午心理醫生來看她,心理醫生建議想哭就哭,失眠時要找事情來做,不要發獃地看著時鐘亂想。她想記錄心情,但手指不方便,不能寫作,想用錄音但又不知從何講起,所以就上上網、看看影集。
到醫院時又遇到歌迷,歌迷要我轉交他們去行天宮拜拜求來的護身符,以及卡片、紙鶴等等。我把護身符吊在她的床頭。今晚她一見到我就大哭一場,跟我說不能喝水好難受,希望趕快手術完可以喝水。她告訴我,昨晚整夜失眠,半夜不顧疼痛,用了全身力氣也無法排便,且花了一個半小時也辦不到,不可思議,乾脆整晚看著時鐘等到早上8點,想等醫生來,問問醫生她可不可以喝水。
事發至今,我見到了兩個電視台的人及導演,我不相信他們是故意的,應該是疏失。我一開始手足無措,沒想到要怪他們,從當初擔心到現在看著她受罪,沒有其他心力去追究。我也沒有那麼想追究,追究也改變不了她的生命危險與將來的漫漫長路,這是無法彌補的。我沒有多餘力氣去關心太多,我比較關心的是怎麼做才對她的復健最好,我已心力交瘁。
今天,她也一直哭。她下午復健時坐上輪椅一下,很累很痛很冷,復健師說她很勇敢。她跟我說,她根本就不勇敢,一點也不勇敢,也不想要勇敢。護士都鼓勵她,誇她很堅強,她好像必須很堅強,其實她很膽小也不堅強,她連上下輪椅都怕得半死。她也擔心自己的臉,現在不想管好不好看,但是很緊很綳,很不舒服。這幾天她一直哭,哭說之前的痛她不記得了,現在又面臨一堆挫折。
今天是容萱的生日,晚上任媽跟容萱都來了,她們帶來一句話鼓勵她:「一切都會過去的!」因為怕感染,一次不能有太多人在病床邊,所以我幫他們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就先出去了。我出去前看得出來她一直發抖,她手在抖,在忍著不哭,那是強顏歡笑、故作堅強的表情。她也知道我看得出來,她跟我說她先忍一下,等下媽媽妹妹走了后再哭給我看,因為我是垃圾桶。我出去之前,偷偷幫她按了一下嗎啡,偷偷跟她說:「明天會帶大麻來給你!」她笑了。
晚上9點左右,任爸、任媽、容萱一起走了。我進去病房后,我說明天換藥時咬著筷子罵吧!她苦笑了一下。她有點想提今天狀況有多痛,講著講著她眼皮越來越重,果然又發燒了,體溫又開始在38攝氏度與39攝氏度之間徘徊,一下39攝氏度就睡了,一下38攝氏度就醒了,非常精準;醒來就喊超痛,醒來就按嗎啡,醒來就擔心明天的無麻醉換藥,也擔心明天會不會植皮。她睡著后,我想:「快第三次植皮了,再痛應該也沒多久了吧。」我甚至偷偷幫她按了一下嗎啡,希望她能不痛,能睡久一點。
今天早上麻醉換藥,她昏睡到下午三四點左右。傍晚我去看她,她燒到38.6攝氏度,昏昏沉沉地跟我描述一下她的沮喪:「我清晨5點左右發著高燒,試著排便,不知道撕裂了多少傷口。」晚餐時間,她知道她應該多吃,但就是吃不下,於是示範手部復健「握拳」給我看。任爸讀秦偉的信給她聽,對抗灼傷的重點是要有信心。除了秦偉自己的經驗以外,有一個案例是信心克服了醫生幾乎要宣告不治的病情,我在旁邊很確定她又沒有聽到,因為她皺著眉頭、昏昏沉沉。
她好想復健,但不論排便、翻身、復健,每個小動作都要花好久時間,每個小進步都痛徹心扉。她怕嗎啡成癮,常常告誡自己不要依賴藥物,再多忍一下;她憂心任爸日漸消瘦,每天咬牙逼自己進步,讓任爸心安;她手指還不靈活,但會要我幫她連上網,看你們的留言,邊看邊哭,邊看邊笑。她看到自己紅腫的臉,自嘲像關公,卻偷偷地哭,問我臉會不會好;換藥時不小心瞄到雙腿,自己形容好像拼圖,然後傻笑、發獃;她常若有所思,過一會兒委屈地痛哭失聲:「我待人很好啊,為什麼要我承受各式各樣的痛?我這個樣子怎麼辦?」過一會兒又強顏安慰自己:「我已經很幸運了,好多人關心我,我會加油!」每次換藥,她一定禱告,祈求上蒼賜她承受疼痛的力量;每晚睡前,她一定禱告,感激上蒼幫她又挨過一天,懇請上蒼幫助她面對明天,乞求上蒼讓她能睡著。
10點多,護士突然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醫生打電話來,決定明早麻醉換藥!」簡單的一句話,她瞬間超開心,有如活過來了,整個精神都來了。她喜極而泣,哭著感謝醫生!感恩上蒼!護士幫她復健臉部時,她還不停耍寶:「這裏好像『長庚』總統套房哦!好像皇宮哦!每天都有人攙扶我、幫我換衣服呢,還有專人SPA臉部呢,簡直是五星級的服務哦,這樣子我都上癮了,怎麼捨得走呢?」嘴巴復健時,還即興唱了一段Whitney Houston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惠特尼·休斯頓的《我將永遠愛你》)。
回家的路上,我有強烈的預感,她今天的好心情應該只是短暫的,只要她的皮還未補完,發燒疼痛可能還是免不了的。
Day26 2010.11.16(二)
晚些,我們聽錯護士的意思,以為換好葯了,任爸跟我就先去病房。我們走近病房時,聽到她換藥時的哀號聲,我不知道怎麼用文字形容。我跟任爸兩人呆了一下,對看一眼,我倆視線自動移向他處,我想盡辦法止住眼淚。任爸淡定地說:「我們出去等吧!」換完葯,我恭喜她:「不管還有幾次換藥,就是又少了一次啦!關關難過關關過啦!」我無法停止回想她換藥時的哀號聲,我是哭著開車回家的,這是人間煉獄啊。
Day16 2010.11.6(六)
Day13 2010.11.3(三)
她突然開始模仿她自己換藥時的哀號、表情與講話,我嚇到了,太恐怖了。演著演著她嘆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要來……」
Day14 2011.11.4(四)
九_九_藏_書中
我不停地想:這個考驗應該要有意義吧?對她,是天將降大任嗎?對S.H.E而言,她們的友情還需要考驗嗎?對我,要我每天看著她受罪,難道是考驗我的抗壓指數嗎?還是在考驗任爸、任媽的慈悲?不會是要考驗歌迷吧?
赫然發現返台後我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連她自己都過於樂觀。第一周,因為回到熟悉的地方、身邊有熟悉的人,她似乎潛意識裡認為傷勢沒有那麼嚴重,以為很快就會好了,她心情較安穩,也武裝了自己。另一種災難,從第二周開始。
今天,她最大的改變就是她的鼻腸管拔掉了,鼻腸管非常不舒服,讓牛奶直接灌進她的腸胃,也是她挖了將近一個月鼻孔的原因。她跟我說,拔|出|來時她是清醒的,超噁心、超不舒服,但她不想講細節,不過總是一個進步,起碼頭部可以比較自由地活動。
她哭了半小時,全身濕透床單濕透,我得出去一下讓護士換床單、換衣服。回來時她情緒較平穩,她居然跟我說:「我想了一下,其實燒傷發生在我身上比較好。」我頓時傻住,不懂她在說什麼。她說:「這麼多人關心我、照顧我,如果發生在替身身上,可能受到的待遇會比我糟吧?」
如果我能不要看不要想,應該會好過一些。
我說:「沒有人會選擇被燒傷,沒有人想要這樣。」我看著她,想著她過去、現在、將來要承受的心理、生理的折磨,我也不甘,我也不願接受,我也想不透為什麼她會遇到這種無法彌補的傷害,最後,我跟著她一起哭。
過一會兒,她擔心明天的換藥會有多痛,我跟她說,依照昨天經驗,知道怎麼換藥也沒什麼好處,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但她堅持要先知道,她要有心理準備,護士講不過她,就猜可能是病床換藥不麻醉,她瞬間低潮了起來。我問她:「你記得第二次植皮后是如何換藥的嗎?我怎麼記得是麻醉換藥?」她想了想說:「不是耶!是無麻醉換藥,我痛得嘶吼大叫,痛哭流涕!」我很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Day23 2010.11.13(六)
我跟她說:「醫生不會故意要你痛的,這些醫生是很專業的,盡量放寬心吧!這條路很長,會有很多痛苦擋在前面,再怎麼樣都要跨過去,該來的總是會來,永遠不知道明天來的會是什麼,明天可能是麻醉換藥可能不是麻醉換藥,現在擔心都是多餘的,我們能做的只是現在盡量放寬心。」唉!我講得很簡單,我講得真輕鬆。
上午10∶58∶30時,我在華研的網站寫下:
我在去醫院的路上一直想,這樣的情緒下,今天我要怎麼鼓勵她。我想要這麼說:「你要加油,要樂觀,要忍住,要聽話,儘力配合醫生,趕快好,免得我撐不住我先累死,或我先崩潰。還有,我不會讓你白白燒這一場,我們分工合作,你負責快好,其他的有我在,你好了以後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需要你的幫忙!」
晚上她又發燒,燒到38攝氏度多,昏昏沉沉的;麻藥完全退了之後又開始很痛,完全不能動。她有點不耐煩,怪我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問我是不是不耐煩;又怪我坐在旁邊不跟她講話,是不是不想理她?我承認我照顧人是笨手笨腳的,其實我坐旁邊沒什麼話講時,就在上網、收信,看一下工作的事,看一下媒體對燒傷的報道,看一下歌迷的反應與打氣,我必須把握時間啊。不過,她怪我也是怪得昏昏沉沉,就算怪兩句她可能馬上就忘了,我根本不用解釋。
換完葯,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痛又累又困,可是今天還沒練習吸球。她第一周可以輕易吸30下,但這幾天都好像是在硬撐,吸了10下就要休息,還很想發脾氣。
後來,她又哭了一下,她不理解為何眼睛又出了問題,而且右手很痛。其實,眼科醫生看過了,沒有問題。我安慰她說:「放輕鬆!可以順便練習左手的靈活度啊!而且,哪有人植皮植到眼睛出問題的,不要亂想,肯定沒事的啦!沒聽過燒傷要痛一輩子,就這幾個月而已!」她說:「我很對不起你們,我好像一隻沒用、生重病的貴賓狗。」我再轉移話題:「阿咪今天送來了二十個笑話哦,而且每一個都是她試驗過的,是她說給她同事聽,同事有笑出來的,真的很好笑!」
今天她情緒還OK,我一到,她就撩起衣服要我幫她扇風,開心地問我這樣性感嗎?開心地告訴我她今天的努力,包括她盡量不按嗎啡。她的腿還是很痛但忍過來了,她手很痛但是她硬是復健。她流著眼淚在床邊坐了15分鐘,她努力克服排便恐懼撐過去,因為這樣新陳代謝才會好。她還告訴我,她下午累得呼呼大睡,累到練習翻身卻睡著,差一點扭到了脖子。她今天沒有發燒,忽冷忽熱也好多了。
Day30 2010.11.20(六)
她準備睡覺前吃了安眠藥,特地多按了幾下嗎啡,好像只有這樣才有信心減低疼痛,才能睡著。
今天,她大體上情緒好一點,笑笑地練習「阿伊屋ㄟ喔」(日語),認真地練習握拳。她還是忽冷忽熱,雙腿還是因為新的藥膏很痛,她大致跟我描述一下為什麼新的藥膏比較痛,因為人工敷料有皮的作用,用藥膏抹等於沒有皮,傷口直接露出來。她接受了昨天沒有植皮的事實,她接受了又插上鼻胃管的事實。醫生、護士鼓勵她過幾天植皮對她是更好的,任爸也鼓勵她要釋懷。到目前為止,只有堅強的任爸一直勸大家釋懷,因為只能釋懷,面對現在活在當下。我知道任媽沒有釋懷,我知道我也沒有釋懷,還有很多親友,甚至歌迷及關心她的大眾也沒有釋懷,走不出來,大家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嗎?為什麼要釋懷?
Day24 2010.11.14(日)
Hebe今天又來了。她倆聊著聊著就演起來了,一人一句,即興演出兩個大牌一搭一唱抱怨妝發太爛的戲碼。過了一會兒,換了的護士陪她一起演了起來。她轉頭慢條斯理地對護士說:「小姐,請問今天要換藥嗎?」護士繼續忙別的,輕輕地說:「不用,只要換臉。」她甜甜地說:「謝謝。」護士若無其事地說:「不客氣。」她頭轉回來對著我的鏡頭,翻白眼,雙手微微揮動(飛上天的意思),然後,帶著動作用閩南話唱了起來:「芽比(花博會吉祥物),芽比,來去來去夏威夷!」唱完,突然很嚴肅地對我說:「不要拍攝好嗎?藝人現在在工作,不是很方便。藝人現在要練習吹球。」然後自顧自地練習吸氣。
Day27 2010.11.17(三)
我睡前告訴自己:「任爸比我更痛心,他有他的理由。」
她昏睡了一兩個小時,我沒事,就看看她好友阿咪準備的隨身碟,裏面有10年來S.H.E私下的生活搞笑點滴,是阿咪準備給她的,希望她能看一些開心的東西。這三人真的是太自然太搞笑了!蹦蹦跳跳嘻嘻哈哈的她,宛如昨日,抬頭看著她現在在病床的樣子,我很難過,突然又一陣悲憤莫名。
這次換藥居然換了一個多小時,原來是因為換藥過程中她上廁所了。我恭喜她又挨過了一次,無論如何,又少了一次。這個過程就是這麼多,最多兩個月的換藥,最多兩個月的疼痛,不會再多了,每過一次,就又少了一次,總有一天會結束。臨走前我說:「任何時候都要充滿信心!」她無助地看著我,小聲地複述了一遍這句話。
我見到她時,其實她下午已經發泄過一輪了。她有點像小和尚,她的頭光亮,頭上取皮部分紅紅的,刀口清晰可見。她的臉黑紅黑紅的,腫腫的,亮紅的頭與黑紅的臉形成明顯對比。她的左手紗布整個拆掉后,我看到了左手肘的傷,紅紅凸凸的一片。吃完飯後,她有氣無力地跟我說了一遍白天的情形。本來昨晚睡得很不錯,又要植皮很開心的,結果是這樣,心情跌到谷底,下午復健課程變得好多了,她都意興闌珊了。她有點想哭但故作堅強,重複告訴我她的雙腿非常痛,是不一樣的痛,嗎啡又沒有用了。我安慰她,其實這是好消息:「自己長出來的皮總比補的皮好吧,而且植皮越少將來疤也越少!」
我到的時候,她是那種非常累又很想哭的臉,眼神獃滯。她重複地喃喃自語:「醫生把嗎啡拿走了……」她沒有力氣哭,她說哭沒有意義了,而且沒有力氣崩潰。她淡淡地說,這周是地獄周,怪自己昨天的要求加重麻醉的反映害得自己今天更痛。我只能安慰她說醫生有醫生的專業判斷,不會因為你的要求就改變他們的決定,但至於為什麼又發燒,我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她整天沒有吃東西,晚上也完全沒有食慾,不過還好,有鼻胃管撐場面。
半夢半醒中,她還告訴我,她今天做了臉部換藥,興奮地形容有點像臉部毛孔夾滿夾子,一下子突然拉起來,精神瞬間為之一振。話一轉,她熱淚盈眶地感激上蒼,只因為今天早上的換藥比較不痛。我在旁邊鼓勵她:「又少一次換藥啦!」
她告訴我,她今天換藥時,手超級無敵痛,腰、背跟屁股也有點痛,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不覺得恐怖,也不知道為什麼換藥時很清醒,剛好瞄到自己的雙腿。她說很難形容她的腿,有一點像補丁,有一點像恐怖片里的人肉拼圖。我則是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聽,我其實很害怕聽到她要說的。我記得庄醫師描述過她雙腿全毀的樣子,我早猜想得到她的腿一定是一塊一塊拼湊出來的,一次一次補起來的。她在跟我描述她的腿的時候,沒有掉淚,我想她事先做了一些心理建設吧。
很難過的一天。我一來就遇到楊瑞永醫生,我很少遇到楊醫生,因為楊醫生大部分是白天來看她。楊醫生有點擔憂,因為她的免疫系統減弱,發燒、感染加重,長了滿臉的皰疹,這種狀況下他不建議麻醉換藥,因為麻醉會降低抵抗力,發燒又麻醉,會導致她的腦子每天昏沉,也不大好。唉,又是個兩難,麻醉不痛,但麻醉降低抵抗力,容易發燒;不麻醉會痛死,但感染可能性降低,比較不威脅到生命安全。
等植皮等了好久,今天終於進行第三次植皮,手術順利。凌晨還好,退燒了。植皮手術從上午9點到下午1點,歷經四個小時,下午兩三點左右她醒來一下,又持續昏睡。她醒來后很沮喪,右手很痛,因為右手傷勢較左手嚴重,她一直對右手喊話。她的左眼點了藥膏看不大清楚,不知何故有點腫。
我見到她時,任爸還在喂她吃飯,她看起來沒有表情,露出一點點紅色的鼻頭,下巴也露出來了。她今天也是很累、很想睡,快要睡著時,看到新聞報道Hebe在香港的音樂會,聽到Hebe獻唱《You are beautiful》前講了一段話,她很感動;也看到了她自己以前的照片,她很難過,就哭了起來。新聞一完,Hebe剛好從門口走進來了,真巧!我把時間留給她倆,因為接下來Hebe要外出宣傳超過一周。
這是多麼無助的禱告啊!
Day34 2010.11.24(三)
最近的報道都是她可以坐輪椅了、拆紗布了、臉露出來了、三分頭像軍人很可愛、我喊她read•99csw•com是偶像關公、喝可樂了,我不懂為什麼我們需要這個樣子,她根本很慘。
我想,這些都是可以預想到的問題,復健、面對社會等等,希望她能儘快健健康康地面對社會,畢竟我們不可能一直躲在醫院。媒體也不會放過我們,出院后,誰可以拍到她的樣子就可以是大新聞吧?只有健康大方地面對才是辦法!可是,如果她的樣子落差很大,她必須先能面對自我,才能面對社會。
今天,我在去醫院的路上回想,從事情發生到現在,Hebe除了排定的工作以外,好像每天都來;Ella在遊學前,我的印象也是每天都來。兩三天前我看到一則報道,Hebe與Ella依然將工作收入分給她。我沒有去求證這個報道的真實性,只是靜靜地看了這則報道,而我有把握應該是真的,因為Ella受傷時,她跟Hebe好像就是這樣子做的。
今晚因為她一直昏睡,換藥比較晚,10點多才開始。晚一點的時候,Hebe第六次過來,因為她在換藥,我就跟Hebe在外面聊天。Hebe跟我說,她叔叔曾受小面積灼傷,她形容叔叔一個大男人,聽到換藥就開始發抖,會找借口逃避拖延,很難想象她一個弱女子能夠承受。晚上11點,任爸突然跑來,原來因為傍晚她想吃燕窩,而醫院的燕窩剛好吃完,任爸看完任爺爺后,回家拿了燕窩又跑過來。我們三個在病房外,想等她換完葯后,跟她打個招呼再走。麻醉醫生剛好經過,醫生告訴我們,他很擔心她嗎啡會上癮,醫生知道她真的很痛,醫生也不舍,但嗎啡真的加得太多了。
今天,我自己有很多感觸。我為什麼要記錄、出書呢?媒體報道來源就是華研跟任爸的說法,華研為了保護藝人及尊重家屬,全部都是官方回答,輕輕帶過;任爸為了不讓歌迷擔心以及秉持他的人生觀,以樂觀鼓勵的表達居多。都沒有錯,但我很清楚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媒體的關心如我的預期會漸漸消退,哪有那麼多新聞點可以持續報道呢?而這是一個長期抗戰,她光走出這個醫院就不知道還要多久,還不一定能走得出去,搞不好是坐輪椅出院。
稍晚進行臉部換藥,一換又換了將近一個小時。換完葯我還沒走,索性再進去打個招呼。她一直發抖,原來換完臉后又換了臀部的葯,中間她也試圖上廁所。她有氣無力,好像想跟我說話,眼睛一直眨著,皺著眉頭,後來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天花板。我本想跟她說「太晚了」「我回去了」「別多想」等等,她突然看著我,右手動了一下,搖啊搖地;我緊張了一下,她再搖了一下右手,我想:她要寫字?我拿著攝影機,手忙腳亂地找紙筆、推桌子到床邊。
我真的比你們幸運嗎?我知道我比你們幸運,你們可能比我更擔心、更無助、更難過。我相信她的每一個明天都會比今天進步,我也相信這個考驗會是有意義的。
今早是麻醉換藥,麻醉時護士幫她挖了排泄物,我聯想到昨晚她睡前迷迷糊糊的,好像有說想上廁所但是沒力氣,再拜託護士好了。她的狀況仍然是忽冷忽熱,一下很熱流汗,一下濕透又很冷,她說她實在沒法樂觀。我也不懂但亂講一通:「一定是因為在長皮!皮膚本來就有調節冷熱的功能,之前沒皮,現在有皮啦,可能你的身體好很多了,才會有冷熱的問題。要樂觀!有進步!你記得剛來醫院的時候你是什麼樣子啊,木乃伊耶,現在頭上紗布都拆掉啰!」
她淡淡地告訴我,她看過她自己的臉、手跟腿,腿是一格一格的,將來不會是漂亮的,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子,講著講著就哭了起來:「我真的沒有這麼勇敢,之前太痛了沒有心情想這些,我好像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還不到30歲,以後怎麼辦?為什麼?人生很妙,我們只能把握當下,對不對?因為不知道意外何時發生。」她講著講著,電視上的頒獎典禮傳來譚詠麟唱《新不了情》的歌聲,她似乎分了神,就跟著哼唱了起來。我說:「我有印象你上哪個節目有唱過這首歌。」她說:「好像有吧。」
八九點她突然喊累,後來,竟然就發燒了,又回到之前體溫變化睡睡醒醒的循環中,持續了一個小時。10點醒來放聲痛哭,是我至今見到哭得最慘的一次,她很泄氣,又有不同的痛了,發燒,難受,臉很綳,上半身很冷,手很痛,雙腿更痛,還帶著灼|熱的感覺!她一直哭,哭得很凄厲,擤鼻涕擤得鼻子很痛,她那種哭法我找不到文字形容。
Day28 2010.11.18(四)
她哭喊:「我對人很好啊!我為什麼變成這樣?我為什麼變成一個大光頭?我的臉為什麼紅腫?我的手腳為什麼白白紅紅的?為什麼變成這樣?」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沒辦法,遇到啦,現在比之前好很多啦!」我的安慰完全沒有用。她再哭喊:「可是這不是我要的,這不是我選的,為什麼?我對人家很好啊,為什麼是我?一切本來很好啊,難道是我太幸福了嗎?一切本來都很好啊,我拍了四天都很順利啊!」護士靜靜地聽,安慰她哭出來,後來護士也安慰到無語。
快深夜了,我又哭著開車回家。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啊?兩個月?我自己大概可以估算,需要植皮的面積除以每次可植皮的面積,乘以每次植皮的間隔時間,答案就等於劇痛加上發燒的時間。算了,太多不確定因素,不要多想。
Day15 2011.11.5(五)
Day21 2010.11.11(四)
今天,Hebe也有來。一開始Hebe每天來,來得我有點意外,所以我順便記錄她來了幾次;現在,Hebe來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經懶得計算Hebe來幾次了。Hebe說我變瘦了,我說,不知道耶,我會多吃點兒。
今天,她的身體也很不舒服,忽冷忽熱,很嚴重,一下發抖,一下流汗,一下抱兩條棉被。我也不知為什麼會這樣,鬼扯一堆因為從沒有皮變成有皮了,提醒她明早見到醫生時要記得反映。她現在可以稍微側著睡,我覺得是大進步,代表她的雙腿、腰、臀已可稍微活動,沒有那麼痛了,比起之前的完全不能動,已經好很多了。睡前,即便情緒不穩,她的理智也告訴自己要趕快好,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吃多睡,所以她禱告求安穩的睡眠,求能克服自己近來軟弱的力量,再求我的身體扛得住奔波,禱告完就準備睡覺了。
她一見到我,告訴我她很平靜,沒有什麼開心或不開心的事情,但找到她痛的形容詞了——「撕裂地痛」。今天造型改變了,因為頭皮又被割光了,所以頭被包紮起來,看起來像是戴上了白色的鋼盔,還有一條白色的帶子繞過扣住下巴,臉依然紅紅黑黑,整晚都是皺著眉頭的大小眼。
她哭著說:「頭皮一直流汗,很想抓!」我檢查她的頭沒有流汗,她就說:「難道是心理因素嗎?我恍惚了嗎?」唉!可能是剃了一個大光頭不習慣吧!她也提到,她常常眼睛一睜開就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她會發生這麼倒霉的事情,居然躺在醫院里變成這個樣子。我只能說:「沒有辦法,真的已經發生了,只能接受,一天會比一天好的!」
回家後上網看了一下,看到媒體報道導演準備接拍新戲,心理感受很糟。
我在飛機上第一眼見到她時,就擔心她會擔心這一點,這應該是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有的擔心,擔心自己外表變了,擔心自己不再光鮮亮麗。她到今天才第一次想到這一點,可見她有多痛,痛到什麼樣的境界。
她今天還是昏睡和發燒,眼睛張開時還能唱兩句歌,唱完兩句就昏睡了。就在這樣子的半夢半醒中,她告訴我,她今天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忍著劇痛第一次翻身,有很大的成就感;而且,吹球有進步,她下個目標是吹地球。她還告訴我她也練慣用肚子的力氣咳嗽、清痰。突然,她眼睛又睜不開了,又昏睡了。由於她一直昏昏沉沉,醫療團隊中新加入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談過後覺得她的精神狀況OK,只是一直做噩夢不大好,建議我們準備一些家人的照片,放在她視線可及之處,會比較有幫助。
今天我跟小郭抱怨,我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安慰她了。小郭說了一句話,很經典,很直接,很到位:「沒有人是痛死的,痛不會致死,所以一定會過去!」我想了想,這個可以跟她講。我估計她也不會有太大反應,因為她太痛了,她清醒時,很多東西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痛。果然,在我意料之中。
灼傷中心幾乎每天都是客滿的,隔一兩天就會有傷者進來,遇到公共安全事件時,一下進來好多個,除了本地人,也有很多是其他地區的勞工。這陣子,我沒有心力關心其他病人,也不敢多看他們幾眼,我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今天,進來一個病人,這位傷友好像是個工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父親,因為工廠出了意外。我剛好在門口準備進來,焦急、不安與擔心的家屬就如三周前的我,圍在門口,聽著護士小姐對他們解說,這一切彷彿喚起我三周前的記憶。
Day12 2010.11.2(二)
今天去醫院的路上在想,照理說今天應該要狀況好一點吧。一到醫院,任爸就很興奮地告訴我她今天不錯,暫時退燒,沒有過敏,呼吸困難解除。
我看到她又趕快恭喜她,又有進步了,臉上的紗布拆掉了!她精神也不錯,吃了不少東西,還忙著跟我形容從鼻腸管灌牛奶的感覺:「有如喝高粱酒,熱熱的,但卻是直接用肚子喝,肚子直接熱熱的。」沒多久開始一直流汗,因為很熱,熱到她寧願忍著劇痛翻身,要我幫她拍背、扇風。她的生理時鐘亂了,月經晚了,她很擔心,但護士說是正常的。一度她想用手機發個簡訊,但手指都燒傷了,被包起來了,很難操作,按了幾下放聲大哭。我安慰她:「我幫你發吧,或是以後再發,又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沒關係啦!」
今天早上再度進行麻醉清創,清創后仍發燒,但不嚴重,起碼不像前幾天一直昏睡。不過,她劇痛依舊,且兩周來狂吃但排便不順,導致肚子不舒服,所以她不大想講話,看到我只說:「太痛了!太痛了!」
她說著說著突然又演了起來,自己拿白毛巾當白紗,蓋住頭跟臉,演起了新娘,並一人分飾三角模擬起婚禮中牧師與新郎、新娘的對話,還說新娘很需要白紗,因為新娘沒有頭髮了。一個不小心,我提到日前看到的一談話性節目,討論我會不會離開,她聽到這個題目嚇了一跳:「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耶!」我說:「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哦?」她說:「就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啊!」我轉移了話題,怕她亂想。之後談話又一個不小心,我們聊到爆炸前與爆炸經過,她講了一點兒就開始哭了,開始胸悶,也抱怨吸球使不上力。我跟她說:「以後再談,不急不急。」
今天我自己很累,開車到醫院的路上一直打瞌睡。一到醫院,剛好遇到另一位主治醫生庄秀樹。庄醫生非常嚴格、開朗、健談。其實自事發以來,有關她的傷勢跟將來複原的情況如何,我一直沒有清楚地詢問過醫生,潛意識裡有點想逃避,不敢知道得太詳細,因為就算知道了也無可奈何。既然遇到庄醫生,反正我將來也還是會知道,就鼓起勇氣很仔細地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