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脫離險境
同時,上蒼也選了任爸、任媽,因為他們的堅強與寬厚,可能是世間少有的風範。上蒼也選了Hebe與Ella,因為她們感情堅不可摧,任一人受挫折,另外兩人都會全力支持。上蒼也選了我,他大概猜我能扛得住吧。
原來,今天陶子姐打電話慰問任爸,她也接過電話跟陶子姐寒暄了一下,陶子姐好意提到「有時候應該要懂得說不」,她聽了很難過很後悔,當初她就覺得怪怪的很害怕,卻硬著頭皮去拍。她怪起自己了,哭得很傷心。
今天她的狀況還好,沒有特別或顯著的進步,吸氣、呼氣,手部、臉部、腿部復健,按表操課。任爸帶領她禱告前,她不知何故哭了一下。原來,她下午跟心理醫生說,她擔心將來會怕瓦斯爐,會怕火,想到此就哭了。不過,心理醫生擔心的卻是媒體,擔心媒體會刺|激她,擔心媒體的報道會讓她亂想,擔心她將來怎麼面對媒體,畢竟,她曾是光鮮亮麗的知名女藝人。
她哭一下、笑一下地練習,我想她心裏感觸很深吧!原地踏步的代價,她形容雙腿有如千萬隻螞蟻在咬,刺痛、灼|熱、腫脹、奇癢、虛弱、麻木。她的心情很興奮,我卻只希望不要又變成紫色的蜂窩,當下有壓力衣是看不出來,明天換藥時才會知道。我連忙打預防針,我跟她說:「明天雙腿一定變成深紫色的啦,你今天動那麼多下還原地踏步,不變成紫色的才是有問題,明天看到破皮或小水皰也不用大驚小怪,反正這樣是正常的,反正一定會越來越好!」
她雙腿的壓力衣做好了,今天第一次穿上,上面都是血漬,她好像以為穿了壓力衣,就可以放心地猛力抓癢。她咬著擴嘴器,抱著雙腿試著屈膝,然後雙手不停地抓著雙腿的每一個地方,嘴裏還念著:「好緊好緊!」
吃完飯,我失神地跑到巷道間四下無人處,忍不住地蹲在地上大哭。那不像是人的腿,因為那整個是深紫暗紅的,乍看之下,甚至不像是活人的腿。我冷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是又規則又不規則的蜂窩:規則之處在於很均勻,全部都有;不規則處在於顏色、格子大小、浮腫得不大規則。我哭了十幾分鐘吧,擦擦眼淚回去上班了。
今天晚上6點22分時,護士在旁邊協助、待命,她試著準備下床。小腿一垂下床邊,她就開始一直叫,雙腿一直抖,她自己嘲諷自己:「我以後可以理所當然地抖腳了!我抖腳不能算賤!」她靠著那種老人用的助走器,站起來10秒鐘,晚上7點2分時練習站起來原地踏步10秒鐘,後來10點22分時她又練習了原地踏步幾秒鐘。
我聽說電視台代表要過來了,我很肯定他們願意過來面對。家屬決定由他們跟代表碰面就好,我不用去,雖然我很想去,我也確定我上談判桌不會發瘋,但以家屬決定為主。我委婉地把我的想法通盤告訴任爸:
她說她想崩潰大哭不想讓我看到,又說她看到我就想崩潰大哭,所以她一直想叫我出去。我一直說我看過很多次啦,沒關係,她還是堅持,我有點怕她生氣,就乖乖地出去了。後來,護士跟我說她哭了很久,太痛了,一直叫:「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啊?」
如果有一個清楚的交代與有誠意的賠償,讓她不覺得委屈,我會閉嘴。但是,如果沒有誠意,讓她覺得委屈,我個人認為可以一毛錢都不要,就算她不工作了也無所謂,我扛得住,可是我們要用法律保護自己的權益。
任爸今天跟我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要給別人一條路走。我靜靜地聽,掩飾我的不佳情緒,但說實話不去想一切是不可能的,忘記也是不可能的,我仍冷靜地點點頭。
Day36 2010.11.26(五)
我跟她說,林志玲昨天生日,她的三個生日願望中有一個是祝你早日復健!她聽了愣了一下,說:「她好像天使哦!」彎了手指幾下后,她又苦笑地說:「希望天使能幫助我握拳!」她很認真拼復健還有一個原因,明早的麻醉手術兼換藥,醫生會觀察傷口愈合及植皮的情形,她有點擔心如果狀況不好又要清創,或者可能醒來又是昏昏沉沉地發燒,她就又要不能動很久了,所以,今天怎麼樣也要含淚把復健功課做完。
今天回家后,我覺得很無助,像個孤兒,我每天想盡辦法鼓勵她,但我的不滿、情緒與想法幾乎沒有出口,而且,我快累死了。對她,我怎麼能讓她承受更多;對任爸、任媽,他們應該比我更心痛;對華研,華研對我沒有任何義務;對應負責之人,我從來沒涉入她的工作領域,我不知道這些人在哪裡;對我父母,我更不能讓他們擔心;對我的工作上的夥伴,大家對「受災戶」的同情不是我想要的,就算體諒也會漸漸轉淡;對我的朋友,畢竟他們感受不到真實狀況,類似的問題「她還好吧」問多了我也不知怎麼說;對媒體,我一直不覺得我應該因為感情而理所當然地變成公眾人物;對歌迷們,我除了寫了兩篇文章,還能怎樣?
今天上午10∶32時,我在華研網站寫下:讓這考驗更有意義!
今天有一個比較特別的進步:她每天吃多少東西不必再稱重了。也就是說,到昨天為止,她每天吃的喝的都要稱重,要經過精算。我其實不知道為何,可能是她現在攝取營養是否充足已經不是醫生擔心的事了,代表她的複原又進展到一個階段!我平常很難得見到醫生,但醫生應該有跟任爸、任媽解釋過吧,反正每天晚上任爸交代我記錄,我記錄就是了。無論如何,對她來說,是身體進一步解脫、進一步自由的象徵!
我說:「所以啊,現實世界中,造成損害的人常常是可以繼續過得很好的,我還覺得有時候好人不一定會有好報,世間沒有絕對的公平與正義。你這件事,造成損害的人有很多,他們也無法體會你的痛,但將來會繼續過著他們的日子,地球就是這樣自轉的。」
她今天也稍微關心了一下,關於電視台、劇組與導演有什麼回應,我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我所知道的部分。我知道的部分不多,目前也插不上手,但我想做得卻很多,而且無限擔憂。她了解我的個性,才告訴我一點點她的想法,話還沒說完就又開始哭了。我突然有種感觸,我說:「先別哭,上蒼常常直接發給我一手爛牌讓我打!你現在頭腦清楚一點了,我想到一個故事可以說給你聽。」
我說:「然後,我父親也覺得算了,再搞下去也不值得了。我把所有證據數據整理好,鎖入保險箱,告訴自己我儘力了,放手並放下!然後,陳律師好得很。有一次為一個案子(此案與我無關)到我們辦公室開會,我剛好在走廊,他經過猛一抬頭看到我,一個裝傻及很忙的表情,快速走進會議室。」
而且,雖大火無情,且54%的燒傷面積代表這個火來得又強、又快、又烈、又大。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影響到她器官的任何功能,視覺、聽覺、嗅覺、聲音也無礙,頭腦清楚,還記得事發前後,沒有吸入性嗆傷;火災是爆炸引起的,她卻沒有被爆炸碎片傷到;臉雖然燒到但不算嚴重,讓她可以免於挑戰將來自己面對大眾的最基本的面子問題;雙腿全毀卻沒有再向上延燒,保住了生育及排泄功能;手掌心腳掌心是好的,否則復健、生活、走路會更痛苦、更難植皮、更麻煩、更不方便。
我又老調重彈:「這一段是躲不掉了,慢慢接受吧,問為什麼或不甘願都沒法改變這個結果。與其情緒很差面對痛,真的不如情緒好一點面對痛,而且心理會影響生理,心情好會使皮長得更快,痛苦會較快結束。幾個月,相較於你的人生,接下來還有幾十年,很短,很少有人有這種經驗,你的人生會變得很特別,老天爺給你這樣的經歷讓你有很多體會,一定會有意義!」我盡量講很多話讓她分心,她在聽,我不知道她贊不贊成。
Day54 2010.12.14(二)
今天她開始練習寫字,自己記錄做了幾輪復健。對於她的右手來說,寫字也是一種復健。另外,她的肩膀露出來了,一大片的、不規則的粉紅新皮,不規則地浮腫。比較特別的是,她的腳背露出來了一點點。她的腿是全部三度灼傷,「全部」指的是除腳趾外的全部,腳趾上面的腳背當然包括在內,全都燒掉了,也全都是植皮。露出來一點點的部分,就是腳趾頭上面一點點的腳背。她曾經以拼圖形容,也曾經以烤肉形容,任爸則描述像網襪,像女神卡卡的生肉裝,但我覺得都形容得不夠傳神。
今天,她頭上的紗布拆掉了!頭上長出了黑黑的發楂。她的右手只剩下中指包著,而且她換掉了原來膚色的左手壓力衣,換成一套黑色的(原來,定做了兩套可以交替穿),加上她穿著的淺藍色病人服,有點像是僧侶穿的袍子。她一笑起來像極了一個戴著手套、傻乎乎的小和尚。
這個大火本來可以輕易地奪走她的性命,上蒼垂憐只讓她受皮肉劇痛、疤痕累累之苦,不奪走她更重要的東西,讓她還能看、能聽、能記得、能感受。這一切是有任務的吧,是有意義的吧?
我雖然勸她勸得鏗鏘有力,她當下好像也會聽進去,其實我自己根本就沒有釋懷,我根本高興不起來,尤其是每天看完她回家后,我根本拿不掉那些畫面。
這樣也不是辦法,想一想,iPad很熱門,一定是被路人順手拿走了,當務之急是把我電子郵件密碼換掉才對。沖回辦公室上網想換密碼,心急之下,網路突然變得很慢,乾脆打電話告訴我妹妹請她幫我換密碼。同時,我應該去報案,印象中有電信警察之類的或許可以追蹤網路信號。再冷靜一下,才想到我的iPad有開啟自動鎖上功能,不要急、不要急,撿到的人不至於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或發現什麼,去報警前,乾脆慢慢再走一遍剛剛可能經過的路線。結果,我的iPad不就靜靜地躺在我剛剛痛哭的地方嗎?
今天,她的頭換了一種包紮方式,貼上了滿滿的粉紅色敷料跟紗布,我不知如何形容那個樣子。她今天的狀況是延續前幾天的狀況,身體上的痛依舊,很不舒服,但她好像有一點習慣了;心理上則是處於一個隨時可以崩潰的狀況,哭一下好一下,好一下哭一下。
三度灼傷的意思是,復健後有後遺症長期相伴,外觀不可能回到從前。
Day50 2010.12.10(五)
今天不知怎麼的,她又回憶起事發及送醫過程。她說她被送到瑞金醫院時,醫生告訴她,她的腿腫成兩倍大但是是正常的,進而,她描述了海峽兩岸醫療處理方式的不同之處。
Day55 2010.12.15(三)
生理上的痛苦,除了皮很痛很緊之外,今天,她開始癢了。我其實一直在等這個「癢」,因為我早聽說癢是最恐怖的。在灼傷后第43天,她的背、腰跟臀,終於,開始癢了。一癢起來就渾身不自在,又不能抓,是會六神無主,而且會暴躁易怒的。我跟護士就輪流幫她拍打,拍打會蓋過癢的感覺。我反向鼓勵她:「癢是好消息啊,代表你
九_九_藏_書在長皮了。」
這個故事成功地讓她忘記難過20分鐘,再問我:「然後呢?」我說:「沒有然後了,笑一笑,早已放下啦!畢竟只是錢的事情,我現在想到這個人,只覺得他是上蒼派來特訓我危機處理的。你灼傷這件事,我有預感又會是滿手爛牌的局面,沒什麼籌碼可言,但無論如何我也會盡全力,因為這是金錢無法彌補的。相信我,我會比盡全力還儘力,最後,不知何時,我也會放下的,你也得放下。還要不要聽?還有幾個類似打滿手爛牌的故事。」她說:「我相信你啊!下次再說吧!我突然想上廁所了。」我離開病房,她花了很多力氣排便,加上換床單、換衣服,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小時。
在救護車上才有水,但那時她已經不需要水了,她很冷,一直發抖,衣服全部燒焦、絲|襪分不清楚是粘在腿上還是燒光了,她只記得雙腿白白的。她印象很深的是,救護車司機告訴她:「現在下班時間塞車,到瑞金醫院要一小時四十分鐘!」她說她永遠忘不了「一小時四十分鐘」這幾個字,Hebe跟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她講。
今天我到醫院時,任爸正準備帶領禱告,任爸除了朗讀之前的西方宗教禱告文以外,今晚開始,也比照白天,多加了一百零八遍的「南無觀世音菩薩」。
今天,她白天全部時間都被複健填滿了,復健師幫她排了復健課表,包括吸氣、臉部及手部各式運動,至於腿,還不到能復健的程度。現在對她來說,復健對她體力消耗很大,動一下她就會累得想睡一下。
今天白天,她夢到著火的過程驚醒,哭了很久。我到醫院的時候,任爸跟我說她大概連續哭了半個小時,不確定是因為做夢的關係或是又回憶起了事發過程。我看到她時,她正咬著擴嘴器,聚精會神地看影集。我讓她繼續看,沒有吵她,她難得有一段時間心思可以轉移到影集的故事上,就讓她好好把握這片刻的放鬆。看完影集后,看到我就開始哭,她說看到我就想哭。她跟我描述一遍白天的夢,邊說邊哭:「完了!我跑得太慢了,我著火了,如果我跑快一點就好了……爸爸跟我說要忘記過去迎向未來,我覺得很恐怖,我第一次夢到,夢得好清楚……」
腦袋空白地走到辦公室電梯口,突然覺得怪怪的,感覺少了什麼。一進電梯才驚醒,我的iPad不見了!我嚇得發抖,馬上衝出電梯,心想完了,如果撿到的人屏幕一打開就是那張照片,再看看相關電子郵件就會發現是她。我像發了瘋一樣沖回我剛剛停留、經過的每一個地方,來來回回地搜尋餐廳到辦公室的可能路線,我有點忘記剛剛經過哪裡,有點想不起來iPad何時離手,我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急得滿頭大汗。
我壓抑住情緒,安慰她:「陶子姐說得沒錯啊,陶子姐是好意。可是你也沒錯啊,你盡量配合,剛加入劇組希望融入劇組,希望劇組喜歡你,是人之常情啊!這個意外絕對不是由演員來承擔,本來就有應該把關的人、應該質疑的人、應該要挑剔的人、應該要準備好的人、應該保護演員的人,演員只負責熟讀劇本把戲演好,除此之外都不是演員的事情,你問過了、拜託過了,你推論一切是OK的,一點也沒錯!每個人都有錯,我是說每一個相關的人都有錯,就是你沒錯!這是天意啊!陶子姐比較有經驗,才懂那麼多,若是我,當下我也會配合!當下我也會走進去拍!」她常常會怪自己,我實在是既心疼又氣憤,然而,該被責難的人現在還是不知道在哪裡!
現在雙腿傷口少了,人工敷料也少了,也不用麻醉了,她告訴我今天換藥時她第一次非常仔細地端詳了雙腿。她形容是規律的網狀,說著說著,突然抱頭痛哭,想描述雙腿,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問我怎麼辦。我說:「沒關係啦,慢慢來,能自由活動比較重要。我早有心理準備,在上海的第一晚我就知道嚴重性了,一定會留疤。」她又問:「沒關係嗎?」我說:「沒關係,但你下次看到時,記得照相寄給我看,我好奇是什麼樣子。」其實我早看晚看也是會看到,早看早有心理準備,我一直沒辦法不幻想她說的拼圖、補丁是什麼樣子,這天總會來的。
她跟我說了一下今天的心情,免不了又哭了一下,因為,腿的黑青還沒消;因為,認真復健了幾天,但是一早起來還是感覺緊得像殭屍;因為,希望自己接下來能很堅強,但是好難好難;因為,好難好難,但是不能放棄!我說:「這些癥狀都會慢慢減輕,但會持續很久!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長達20年!」後來她又安慰自己,緊繃就緊繃,反正,她每天早上再叫我幫她按摩就好啦!
我有時會有一點逃避,拒絕自己接收到任何有關「如果當初怎麼樣,結果就會怎麼樣」的信息,因為那會讓我自己更加難過與不甘心。我也常逼我自己逃避「如果當初怎麼樣,結果就會怎麼樣」,逼我自己不要深究,但我逃避得了嗎?我自己知道我逃避不了。
上蒼精挑細選了我們這組人,是派我們展現他想要表達的意志吧?
前一陣子她也坐上過輪椅,不過這次跟上次不大一樣,上次是把輪椅的下面板子升上來,她雙腳是打直平放的;這次,她是真的「坐著」,小腿是自然下垂的,直接對抗地心引力。不過,她的小腿要不停地小擺動,因為她的小腿、腳踝充血腫脹,很麻,當然,她也興奮地哭了。
我安慰她:「皮補完啦!很快就可以下床了!」護士小姐也加入安慰的行列,誇獎她真的比好多灼傷病患勇敢!
我今天心情不知道為何很低落,心情只要一低落,身體就會很累,以至於我在病房打瞌睡。我幫她拿保養品時,一不注意打翻了,結果蓋子破了。我不是故意的,應該是因為精神恍惚吧,她就有點不高興。當下被白了眼也有點悶,我就跑出去透透氣晃一晃,回來,她問我還好吧,我就說沒事沒事。這樣的狀況,大家的心情其實都很不好,都在硬撐著過日子,我覺得我們每天都好像提心弔膽地走鋼索。
今天她心情還算穩定,按照表操課復健。今天比較令她難過的是右手肘,痛緊先不說,唉!那真是一堆爛皮啊!又黑又紅又橘,皺的皺,凸的凸,水皰的水皰,結痂的結痂,有的看起來很脆,有的看起來很嫩,尤其是水皰,讓她活動的時候常常膽戰心驚!就怕一個不小心水皰就破了。
她嘴巴張得好大,問我:「然後呢?」
她今天跟我說,白天她跟任媽討論,我真的可以不要選擇她,她也真的不想給我壓力,話沒講完就又哭了。我跟她說:「你要努力復健,都走到這裏了,再癢再痛都要撐下去。你的人生還很長,這樣看來這段不舒服的時間還是很短,把不舒服的時間縮到最短,越開心地撐過去,對你就越有好處,對我也是。這些疤有一天會看得很習慣,就像我現在看你像小沙彌一樣,也看得很習慣。」我好像沒有直接響應卻成功地轉移話題了,可能因為我有時當面就是講不出那種很有感情的話。
今天,她是「坐著」聽任爸帶領禱告!禱告完她一直抓頭,應該是頭皮很癢。她介紹她的皮給我們看,有如一個導覽員。任爸一直誇讚很好很好,父女倆一搭一唱,我在旁邊靜靜地聽,沒有講話。我不知任爸是真的覺得好,還是在安慰她,但我知道不管真的好或其實不大好,任爸都會說很好來鼓勵她,因為我也是這樣。她右大腿外側靠近臀部的地方也露出來給我們看,深紅色部分更深紅,橘色跟黑色的部分也更深,還有很多那種乾的透明皮,水皰及黑斑就更嚴重了。我真不知為什麼她能這樣看著自己,有時還能擠出很多微笑,有時還能跟我仔細介紹這些水皰與黑斑。
我今晚決定,雖然我不清楚全貌,但先洽詢幾位有力人士的意見吧。這一陣子以來,很多朋友想幫忙,也不知道要人家怎麼幫,但今晚我的想法變了,先全面但低調地多方徵詢吧,如果將來沒有人要善後,起碼可以當作是最後的備案。
Day41 2010.12.1(三)
Day45 2010.12.5(日)
Day53 2010.12.13(一)
Day37 2010.11.27(六)
後來,她自己從輪椅爬回床上,當然也有護士的幫忙,大概花了10分鐘吧。手腳無力的她,爬著、滾著回床上后,馬上笑著大喊:「好累哦!好喘哦!」然後就笑說:「床好舒服啊!床好軟啊!想睡覺了!」
我是一個很怪的角色,只能接受一切,接受別人告訴我的一切,接受別人願意告訴我的部分,接受別人告訴我這樣是對的,接受別人告訴我這樣是最好的。沒有人需要跟我交代,沒有人需要對我負責,沒有人希望我涉入,沒有人想過我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我的想法,多一個有想法的人只會讓事情變得難搞吧。大部分的人心痛之餘也無須承擔什麼,我沒打算要離開,我是陪她長久承擔一切的人,但大家似乎也只期待或希望我扮演好安靜深情的角色,不想知道我是哪種人。
今天Hebe來看她,Hebe自大陸返台直接從機場過來醫院。我跟Hebe就整晚陪她聊天,還有輪流幫她拍打右大腿外側,就是那個又黑又紅又橘的那片,那一片奇癢無比,應該是傷口在結痂所致。我一邊拍打一邊跟她說:「癢是好事,代表傷口快要長好了,就是因為在長皮所以才會癢!」我知道安慰沒有用,因為太癢了,她皺著眉頭忍,好像就快要忍不住癢,就快要大爆發!
今天到醫院的時候,任爸一如往常樂觀地告訴我她今天狀況不錯,是麻醉換藥,楊醫生來看她時,說各項生命數據都還算穩定,傷口的狀況也還不錯。任爸感覺她情緒比昨天好,她說她比較習慣這個痛了,只要不動就好一點。任爸一直安慰她鼓勵她:「很快就看到彩虹了!」任爸帶領禱告,她忍著淚一直點頭。
Day61 2010.12.21(二)
今天Hebe及Ella下午就去看她了,帶著Ella準備的屏東名產豬腳、粽子等,聽說三人合體在病房聊得很開心。我則延續著氣憤情緒上班,腦筋一直轉不過來,為什麼導演不來面對家屬交代事情?他是怕承認錯誤讓自己或是電視台賠太多嗎?為什麼都推給爆破師?一個總經理,公司賺錢是總經理領導有方,公司賠錢是小職員辭職負責?一個將軍,帶兵打勝仗功勞歸他,打敗仗只處罰一個班長或阿兵哥嗎?我腦子就是拿不掉這些,一直想,一直質疑自己,我的思考有哪裡不對嗎?
生理復健,除了加油打氣,我無計可施。而她,會咬著擴嘴器,像個苦行僧,悶頭繼續鞭策它們,吃力地做完每日的功課。因為,快點再站起來走動,是她現在的奢望。
我的擔心、難過、不平、不甘、想法,說真的有幾個人真心想聽?朋友見面時「她好點沒」已成固定開場白,怎麼可能有那麼快呢?有幾個人對燒燙傷有概念呢?答太多人家未必九九藏書想聽,答太少卻說不清楚,答謊話又說不出口,答真話結果破壞氣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只能跟極少數的密友傾訴,或是咽下去。
醫生鼓勵她:「遲早要做,要把關節處的皮復健到有皺褶,將來才能自由活動,要把關節的皮壓到變成白色的。當能開始做時就要開始做,要越早做越好,越晚做皮會越緊。」她瞪大眼睛地聽,用力地點點頭。
我到醫院時,她剛好睡醒,任爸帶領我們禱告后先回家,Hebe也來了,陪她一起複健。她的右手背比左手背嚴重,右手肘也比左手肘嚴重,我估計是著火那一瞬間,因為俞灝明站在她的左邊,而且她慣用右手,可能著火時本能地用右手拍打火。手的問題在於手指關節彎不下去、手背無法弓起,所以無法握拳,手肘也無法彎曲。因為新皮很脆很薄,又沒有彈性,復健就是用力抓,練習握力器,硬彎、硬壓手指、手掌,彎不下去就藉由外力(或另一隻手)壓下去。右手小指特別嚴重,護士還得進行特訓:護士不顧她的哀叫,幫她壓住十秒。當然,硬壓很痛,所以,手部復健可用一句話表現,「自己硬壓自己,壓到自己很痛」。
Day38 2010.11.28(日)
隔了一會兒,下午「坐著」的後果就出來了,不但她的右手起水皰重新包紮,她的腳也大充血、大起水皰,她露出來的腳背完全變成深紫色,畫面很恐怖。不過,護士一直強調起水皰與深紫色是很正常的。我其實很怕她過於興奮或急於復健,因為這條路真的還很長,先不談疤,光等待她能自由舒服地活動,就不知道還要多久。
Hebe發了個簡訊給我,問我有沒有看到報道,她說她快忍不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切都要由媒體那裡得知嗎?今天的報道出來,我看了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給我一個領悟,解開了我很多疑惑,我猜測標題應該是不正確的,但部分內容可能有參考價值。
她在壓手時,壓到第三下以後就會痛得忍不住掉淚,壓不下去也會落淚,她說:「這簡直是意志力消磨大賽!」但,還是要繼續壓下去。我每次看進行手部復健,心裏就會有一片寒意:「手都這樣了,腿怎麼辦?腿嚴重多了!膝關節、踝關節還沒開始復健啊!」
今天,她的右大腿外側靠近臀部的地方露出來了。這個畫面實在很不好看,有深紅色、紅色、粉紅色、橘色跟黑色,分別是疤、硬皮、嫩皮、水皰及黑斑,這一大片凹凸不平,由以上五種成分交錯而成。她掀開紗布讓我看這畫面,也傻笑地看著我,我也傻笑地看著她,互看一下后,我們很有默契地看別的地方。任爸帶領禱告中,她突然插話跟任爸說:「漏掉了一個,我要禱告不要起水皰!」
復健師鼓勵她試著坐在床邊,看看小腿能否慢慢地垂下,膝蓋能否慢慢地彎曲,甚至,站一秒看看。所以,她在護士的攙扶下,從床上移到輪椅中間,她雙腳著地約一秒,她說雙腿是很軟很奇妙的感覺,然後很慢很慢地坐下,坐在輪椅上大約半個小時。
心理復健,除了安慰鼓勵,我無言以對。而她,總是習慣性地摸著頭,像個小沙彌,堅毅地用意志力麻痹自己,強悍地用復健塞滿每天。我知道,她也在思考著這一切。
今天整晚就是趕上進度把復健做完,她好幾度擔心做不完而落淚,Hebe跟護士都在旁邊加油打氣,我們都在旁邊找話講讓她分心,時間會過得比較快。
今天她跟我說,任爸對她說了一句話:「不祈求上蒼賜給我順遂的人生,但祈求上蒼賜給我毅力面對人生。」這句話讓她哭了很久,她說她其實不勇敢,怕得要命,但必須勇敢,因為她沒有選擇。她又說,她每天晚上雖然11點就準備睡覺,其實大概都深夜兩點才睡著,因為一蓋被子就開始流汗,被子拿掉就很冷,一直發抖,加上癢,就失眠了。我問她:「白天有找機會補眠嗎?」她說:「白天我想盡量撐著不睡,希望晚上會累一點,累得忘記冷、熱跟癢。」我接不上話,只對她傻笑了一下。
這是我的第三篇公開文章,也是通過微博轉發出去的。我下午發現Ella自發性地在網上聲援我,寫下了她的心聲。Ella的微博轉發了八次,Hebe轉發了三次,還有許多藝人、名人轉發聲援。我看到這些呼應,看到轉發數字不停地攀升,眼淚止不住地流。Hebe和Ella跟她的感情無須多說,但是其他人的聲援讓我感動莫名。
今天她還是鬥志高昂、精神不錯,換藥的痛也忍過去了。她的臉依然紅紅黑黑的,不過今天有個進步,她右手整個露出來了!她的右手掌背連到手指背,完完整整、均均勻勻地燒傷。
我今天到醫院時,發現有一箱滿滿的紙鶴,是中國、新加坡及馬來西亞等地歌迷送過來的,很多很多紙鶴,無法計算,裏面還夾雜著很多卡片。任爸拍了紙鶴照片給她看,我抽出幾張卡片讀給她聽。她靜靜地看、靜靜地聽,臉上帶有一絲絲憂傷,又帶有淡淡的微笑。
回家后,我找翻天找不到今天照相的記憶卡,好像在醫院有拆下來卻不知放哪兒了,自己氣自己好久(後來隔天在醫院找到了)。我太累了,最近常常會閃神,或是開車走錯路,而且只要是醒著的時候,就是在生氣、難過,在思考下一步,我還能做什麼?
今天,她像極了一個樂觀的小沙彌,光頭、戴著手套、病服是淺藍色的類似僧侶裝、雙腿纏滿白紗布好像白長褲。晚上的重頭戲還是復健,我幫忙拍打止癢。我看到了她的臀部及大腿外側傷處,很慘,同樣是植皮,但跟腳背處是不一樣的。大腿外側的傷勢,也像蜂窩,但看起來跟腳背處剛好顛倒,紅底上面布滿黑色的小圓點。護士說,是因為兩處運用了不同的植皮技術:一個是拿頭皮擴張四倍,一個是拿頭皮擴張六倍。至於為什麼是這樣,我也沒追問下去,可能是受傷處部位不一樣,需要植皮的面積不一樣吧。她的左腳背、踝關節的下面,今天也多露出來一點,因為昨天站的關係,都更紫了些。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自己以前開過刀割盲腸,躺在醫院第三天我就堅持要出院,躺兩天不能下床我就受不了了。不提她有多痛,她已經躺了一個多月不能動了,這是什麼樣的折磨啊!
她們三人聊起來了,我在旁邊胡思亂想。其實,我想:上蒼是特別選她的,精挑細選了她,因為大家都認識她,都知道她膽小、愛美、愛哭、怕痛、樂觀,選她的效果最好。上蒼知道她膽小,讓她受驚嚇,逼她展示「勇敢」;知道她愛美,奪去她部分的外表,讓她展示「內在美可以超越外在缺憾」。我甚至覺得上蒼真的有特殊安排,S.H.E的造型中,Ella常走中性路線,Hebe像個可愛精靈,她,則是最常露腿的一個,這個「雙腿全毀」的安排,更能將上蒼的意旨發揮到極致。上蒼知道她會一直哭,讓愛哭的她展示「哭完要擦乾眼淚繼續努力」;上蒼當然知道灼傷太痛了,所以再讓怕痛的她展示「肉體劇痛與不適是可以熬得過的」,以及「人生只能樂觀面對一切,不管有沒有道理」。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腰部、背部、臀部的傷,好大的一片不規則的粉紅色,我不確定那是皮或是疤,她的臀部接連大腿處,看起來、摸起來像紅色的大橡皮;我今天也第一次看到了膝蓋,膝蓋也像蜂窩一樣,但很明顯地非常薄,幾乎是透明的,因為我可以直接看到毛細血管,有幾處是直接在流血。她自己端詳她的膝蓋很久,把紗布調整好,拿棉花棒清血漬,好像在細心呵護一個小孩子一樣。
任爸帶領禱告時,Ella也在旁邊。禱告到一半她就哭了,今天應該是這幾天以來,她哭得最多的一天。她控制不住地一直哭,看著自己的樣子,內心深處非常感傷,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該有多好。她又想到著火的前後,那一秒鐘一切都變了,那一秒鐘她想的是:「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用拍戲了!」一切就是不能重來,就是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告訴她,有時我也自責,當初在討論要不要接戲時,我為什麼沒有堅持反對下去,為什麼我總是要顧全大局,為什麼我總在講什麼S.H.E傳奇那一套,為什麼收到簡訊時我沒有及時看到、沒有多想一下,卻在找什麼電熱煤油機的合約?我也常常幻想這是一場夢,但快要50天了,這真的不是夢,人生就是會有很多很諷刺又沒有辦法解釋的事情。
她跟我說,她每晚平均每兩小時痛醒一次,每晚固定的起碼三次,醒了就看著牆上時鐘發獃,或亂想一通,或哭一哭,我真的接不上話。
今天白天她大致狀況也還好,換藥的疼痛是撐得過去的,心態是積極樂觀復健的,哭泣是感動自己有進步的那種哭泣。任爸臨走前帶領禱告,禱告時她一直流淚,禱告完只是搖搖頭,她只說她真的看到自己的進步了,知道復健是必要的,所以,她會忍住痛,心情是喜樂的。
常常說服自己,也試著說服她:「我們在可能的每一個環節,都儘力了。事情怎麼發生的、急救送醫過程,我們來不及插手,我們在遙遠的台灣;中間你受的罪,來不及幫忙,幫不上忙,但是在我們每一個可以儘力的時點,我們都儘力了,起碼我知道我儘力了。」
臨走前跟她說:「明天還是會一樣,不會有太顯著的進步,不要太過期待,但每天都真的有進步,我每天都拍照、錄像,所以我很清楚!」
這兩天,任爸的心情想法有一點點的轉變。之前,除了她的傷勢外,他幾乎對其他事情一律不關心;現在,她生命指數與生命跡象愈來愈穩定,任爸也開始委婉談道:「這是一個可以避免的災難!很多地方都沒有做好。」我記得,她聽復健老師說過,正確的急救是可以降低燒傷後果的嚴重性的,爆炸后卻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小孩子和一個師傅帶著重傷的她悶著頭橫衝直撞,我只要一想到這裏就滿腔怒火。
如果這考驗有意義,那是讓我們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樂觀堅強,那是可以克服肉體痛楚與外在缺憾的,以及父母的愛,居然能超越體力負荷的極限,還讓我們再度見證S.H.E的堅不可摧和你們的不離不棄。如果這考驗有意義,將來她能帶給我們的不會只有歡樂而已,所以上蒼要她體會一切,要她勇敢承受痛苦、經歷復健,要她坦然面對考驗、學習接受,還要她清楚記得事發前後、送醫過程。
後來,她繼續進行她今晚的復健重點「手」。前一陣子拉扯之後,手可以握拳;這兩天疏於練習,手又握不下去了。我看著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她左手壓右手、右手壓左手,看著她又想掉淚、又想忍住,我剛剛的情緒尚未平復,看著她的種種,怒火又被挑起,我心中壓抑不住的不平衡又跑了出來!可能我的臉很臭吧,反而她安慰我不要氣了,竟然變成她安慰我!我心情瞬間軟化緩和些,直說我沒事啦!我連忙瞎扯一堆,轉移了我倆的注意力與情緒。
今天是繼11月20日第一次問我擔不擔心她的外表變了,第二次擔心我對她read.99csw.com的感覺,她擔心我會後悔。她說:「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怪胎或是怪物,你可能會娶到一個怪物哦!」
Day35 2010.11.25(四)
今天有一個好消息,醫生目測她的受傷面積又降低了1%到2%。我還提醒她一個好消息:「過去是不能動,流眼淚我們幫你擦;後來是轉頭流眼淚,自己可以擦眼淚;今天是自己自然地坐著哭了,已經可以自在地坐在床上了;很快,你就可以站著哭、跑著哭了。」任何一種好消息,哪怕是只有一丁點的進步,都是支撐她熬過一天的希望與動力;如果找不到好消息,她就會無盡地失望、沮喪與難過。
我記得她出事後沒多久曾有報道說Hebe和Ella仍願將三人工作收入分三份,即便她無法履約。我對她們的工作狀況與細節一向沒興趣,一向也沒心思多問,今天我才確知這是真的。而且原來之前Ella摔傷時,Hebe跟她真的就是這樣分享的!
任爸說,這是欺人太甚時的最後一步,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不知家屬或華研有無轉達我的想法,或是他們心裏贊不贊同,但起碼我很清楚地表達了。
今天她心情還不錯,我們聊了一下明年4月1日結婚的可能性。她說她之前偷偷地問過復健老師了,復健老師說如果明年4月1日結婚,她的體力與狀況一定沒問題。
任爸連忙說好:「讓萱萱不再起水皰,賜給萱萱白皙的皮膚。」禱告完,她說:「我不要白皙的皮膚了,我只要不刺!不痛!不癢!」
Day60 2010.12.20(一)
Day40 2010.11.30(二)
她說今天早上換藥很痛,換完哭了一下;下午依照復健表復健又很痛,拿鏡子看自己的臉,自己按摩臉,擔心臉會不會好,覺得自己的臉很花、很腫、很恐怖,也哭了一下。晚上,她說她有很多的擔心,擔心臉、擔心手、擔心腿、擔心我會不會後悔。
Day47 2010.12.7(二)
有關事發過程,她說,她記得拍這個鏡頭前,工作人員一再提醒只能拍一次,一次就要OK,而且要有火躥出來的畫面,所以他們一直往廢棄廠房裡送汽油。有關送醫過程,她說,在送往松江醫院的路上,還好,有先問華研上海的同事蔡伶俐,請她打聽醫院;她特彆強調,她是光腳走進松江醫院急診室廁所沖水,非常不堪的畫面,而一路上都灼|熱劇痛,從松江醫院出來等救護車時卻開始變得很冷。她不記得俞灝明到底嚴不嚴重,灝明的雙腿好像沒有傷,可以走路,但他的上半身也是烏漆麻黑的。
Hebe來看她了,是在自己急性腸胃炎完全復健后才過來的,因為Hebe怕在高感染期不小心傳染病毒給她。她看到Hebe來很開心,幾乎是把這陣子Hebe錯過的點點滴滴的實況轉播一遍。我覺得蠻好的,因為她在講這些的時候,似乎是在說故事,腦袋沒有形成新的負面情緒。她唧唧喳喳地講了整晚,我跟Hebe聽了整晚,包括她所認知的導演這個人、事發過程、她覺得這個事件是誰的錯、她這一兩周是如何凄慘的地獄周等等。
她今天很心疼任爸,她說,任爸感慨這陣子才了解到父母對子女的愛能有多深,真的是永無止境,她跟我講著講著又哭紅了雙眼。她記得前一陣子,每天眼睛睜開就看到任爸坐在旁邊鼓勵她,任爸每天盯著心跳、血壓等各項生命指數,每天喊加油,鼓勵她忍著不要多按嗎啡。她哭著跟我說:「難怪之前他瘦很多,他真的很堅強!我媽也很難過,我爸說我媽到現在都睡不好!」
隨著她的皮慢慢補滿,生命指數漸漸穩定,接踵而來的,是生理與心理復健的雙重挑戰。54%灼傷面積的意思是:只有1/2的背、3/4的肩膀與前腹、少於1/2的雙手臂,及前胸、雙手手掌、雙腳腳趾與腳底,沒有受傷。
換藥依然痛,復健依然辛苦,但下午有了一個突破性的進展:她「坐著」了!雖然皮很薄,還有傷口,但復健必須同步加強進行,因為新生皮肉會增生(也就是疤),四肢也早開始萎縮了,若不去動、不去拉扯,將來疤長硬後會痙攣,會影響到關節活動。
另外,她跟我說,冰枕沒有用了,昨晚止不住癢,還是失眠了,又因為整天都在哭,該做的復健都沒有做。她今天睡覺前,戴了一個比較厚的手套,用意是避免她睡著后無意識地抓傷自己。
短期內,肌肉萎縮改變了她的身形,雙腿像大紅大紫的蜂窩,雙手背及手臂燒傷處好比新鮮的生牛肉,手肘關節有如皺褶的玻璃紙,其他部位則像被不規則地貼上了不規則的粉紅貼布,還有,小水皰、小傷口和小硬皮隨機分佈並無預警地出現,至於黑紅黑紅的臉,有機會不留疤。她比我們都清楚自己原來的模樣,當然,她也比我們都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她自我解嘲又號啕大哭,她不願相信但真的不是夢,她鎮定端詳自己卻含淚望著我,她問我為什麼,而我只會陪著她流淚。她徹底絕望卻又懷抱希望,她想回到過去但只能迎接未來,她茫然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她默默武裝自己再笑笑安慰大家。
住院至今,除了被麻醉推出去手術,她根本沒有意識清楚地離開過病房,她根本不知道病房外是什麼樣子。所以,我就奉准推她出去逛逛啦!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她很好奇一切,瞄到了其他的燒傷病人,熱情地跟護士打招呼。我帶她看了她手術的地方、我們幫她熱飯菜、洗碗的地方、會議室,這是我們等待的地方。想一想也蠻心酸的,這麼大的快樂建立在這麼小的空間。
晚上到醫院,她的狀況還好,右手水皰被醫生戳破了,包紮起來了;左手肘及雙手手掌之前因為水皰不能穿壓力衣,今天都穿上了壓力衣。今天她練了一個新的腳踝復健,還有用新的握力球來練握力,她說右手比較嚴重,但很奇怪左手比較壓不下去,她連忙展示這些動作給我看,任爸在旁邊大力讚賞加油。她本來突然要哭了,看到任爸進來了又忍住;但任爸前腳剛走,她就哭了出來。
回家看到一個新聞,任媽因為看到她的雙腿而崩潰,Ella知道了,忍不住說:「她能好到哪裡去!」我看了很感嘆,她一點也不好,而且還會一點也不好很久!
Day57 2010.12.17(五)
我說:「怎麼會變成怪物呢?不過就是手腳有疤罷了。」她就哭了,我問她哭什麼,她說:「你可以有其他選擇啊!」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事發至今,從沒有動過跑掉的念頭,我知道我走不掉,既然我走不掉,所以我只能全力陪你衝下去、豁出去,況且,疤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她今天狀況也還好。周末復健老師不會過來醫院,所以,復健就要靠任爸的軍事化操練以及她的自發性練習。她跟我說她今天沒有什麼食慾,也偷懶了一下,花了很多時間看影集。她今天腿不大舒服,可能是因為昨天在輪椅坐得太久了,所以還是躺在床上,嘴裏還是一直念著:「好想離開這張床。」
Day48 2010.12.8(三)
皮補完后大致脫離險境,不發燒了,嗎啡也拿掉了,她的頭腦漸漸地清楚了,隨之而來的是每天心理崩潰與身體復健,我的心理也開始不平衡。復健,聽起來不像是大問題,原來,問題可大了。
「我用盡辦法合法拖住上訴的駁回,賭對方還不知我這麼糗,想辦法和談。後來在時間壓力下低價和解,保留我父親面子以及一點點裡子,再運用法律技術拿回擔保金,搞了一年多;同時,嚴重失職的陳律師仍游移閃躲。我合法查到陳律師名下無值錢財產,所以訴訟無意義。於是提起律師懲戒,可相關部門只書面審理了此事,又過了一年左右,就沒下文了。我父親不大想計較了,我不到30歲,法界人脈及影響力遠不如陳律師。懲戒路很長,懲戒結果不過是處罰他,對我們也無好處,我不放手只是影響我自己的心情與前途。」
滿滿的復健依然佔據了她的白天,但是因為開始癢了,做到一半,她可以癢到要復健師暫停,請護士幫她拍一下背。整個晚上,我都在幫她拍打腰、拍打背、拍打屁股,因為還是很癢。她說腰、背都是濕的,很悶熱,感覺上只有拍著她的時候,她才比較舒服自在一些,而且,她會要我越打越大力,用痛來止癢。
回家后看新聞,那個被槍擊的人傷得不輕,沒有任何預警;一邊遭流彈波及的民眾喪失生命,又是何其無辜。她小心翼翼、滿懷期待地到外地拍戲,被燒成這樣回來,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上蒼的安排,真是無法了解,我想:這就是世界上有信仰的原因吧。
傍晚,一如往常,她咬著擴嘴器,閉著眼睛聽任爸的禱告。她的臉看起來像有很多大塊、深色的雀斑,她脖子上的靜脈注射針拔掉了,據說明天還會拆尿管,拆掉抗生素的針管,過幾天還要拿掉鼻胃管。她很緊張,因為她很久沒有自己上廁所了。
今天她更像小沙彌了,頂著頭髮長出一點點的小平頭,雙手戴著黑色壓力手套,只是這個小沙彌臉上的皮膚不大好。
晚上她跟我說:「我忍不住會想,為什麼苦這麼多?很癢想抓不是本能嗎?我不能抓要我怎麼辦?我好討厭水皰跟搔癢!一路走來都不好受,復健也沒用,復健還會導致水皰,一長水皰就等於皮白長了。每天皮依舊還是超硬,手跟臉都好緊,好像機器戰警的感覺。疤就別提了,真的沒力氣管疤了。」
她今天的心情也是平靜的、滿足的,是積極樂觀的,她甚至說她已經慢慢接受了躺在床上這個事實,也慢慢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今天她早上換藥也是很痛,只哭了一下,換完葯就開始復健。今天加了新的復健動作,躺著雙腿輪流用力伸直往上舉,一次五秒鐘,但右腿比較沒有力氣,只能撐三秒。這是單純練習肌力,因為她躺在床上一個多月,雙腿肌肉早已萎縮,但因大腿內側的皮還沒有長好,所以這個動作也是有點痛。由於不會拉扯到新皮,這個動作不會有那種撕裂的痛,只是腿很酸。
Day52 2010.12.12(日)
她今天也提到這一陣子怎麼過的,包括很多她以為她會記得的事,現在都不記得了。我說:「嗎啡加上發燒常常讓你以為你自己是清醒的,其實你只有一瞬間的理智,一點也不清醒。沒關係,我都記下來了,有一天你想知道的時候,你可以看,我甚至打算寫一本書!」她說:「我想知道!我要當第一個讀者!」想到這不可思議的50天,她又哭了一遍:「完了,我一開始難過,就管不住淚水了。」
她聽著禱告,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更像一個潛心修道的小沙彌了。
Day43 2010.12.3(五)
過一會兒,她自己轉移話題,笑笑說:「我現在變成了一個沒有尿尿問題的人,因為插尿管使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想尿尿了,我以前超頻九九藏書尿的!」Hebe接話說:「對啊!以前都是因為你頻尿耽誤到我們的行程,真妙!」
今天很感慨,隔壁房間有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哭了一整晚,任爸離開之前還跑去安慰她;還有一個病患,聽護士說他可能會撐不下去,已經通知家屬了。我聽了沒有回話,帶著淡淡的無奈回家。生老病死,人脆弱時是一點抵擋能力也沒有。
哭完了心情好一點點,又開始不舒服了。流了汗她就再哭,忽冷忽熱她就不耐煩,但不耐煩也沒轍,她就逼自己不要有情緒波動,克制不住情緒就再哭。
她今天的腰跟背也非常癢,我今天才知道,她還沒有看過自己腰跟背的受傷情況。她要我拍照給她看,她看了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大一片,有點沮喪,有點嚇一跳。其實,腰幾乎是全部了,部分延伸到背,但沒有到植皮的程度。兩人發了一會兒呆,她突然說:「我好無聊,我都會摳我自己的皮,我想回家了。」
隔一會兒,醫生跟護士竟然同意她離開病房,所謂離開病房是指,離開病房到灼傷中心的公共區域,但不能離開灼傷中心,即便這樣子,也讓她更開心了。
她跟我說她累了,受不了這一切了,今天好像比較能忍住不哭,但忍不住對這一切的厭倦。
補記:現在已是2011年4月15日,我很確定,一切還沒有快要結束,還早得很。
今天我一見到她,她就開始哭了。她說她今天換藥時,再次仔細看了自己的腿,忍不住大哭!她說:「真的太丑了,部分像網襪,部分像蜂窩,部分皺皺的、硬硬的、一條一條的!」我不知怎麼安慰她,她說的是事實,我也親眼看過了,我只能說:「最壞的時候就是這樣,最壞的狀況會慢慢過去,一切只會越來越好!」
中
任爸走了后,她又有點想崩潰,她說:「我很想像你們一樣,可以坐著,可以走來走去,好想抱抱你、散散步、看看電影、出去吃飯,可是我都不行,一切都不一樣了!」她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哭得說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間斷。她因為這個感慨,來來回回地哭了四五回。
回家的路上,我記得看過一個節目,有一個燒傷者現身說法:「已經燒傷20年了,冷熱失衡與癢的問題還是存在!」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氣憤,明天又是22日,滿兩個月了,為什麼會這樣,這些有什麼意義嗎?回家寫了一篇文章。
今天,她的右手肘、右腳背、右腳踝、右膝蓋、左大腿上部都露出來了,露出來的地方越多,燒傷對我們的震撼越大。
新植新長的易破新皮和虛弱無力的萎縮肌肉,是復健的最大障礙。尤其,雙手手指、雙膝、雙踝關節的復健,是令她愛恨交加的競賽。新皮又薄又干,又緊又倔強,就像不聽話的小孩,它們雖然脆弱無比,卻帶著小水皰一起,迅速增生、叛逆亂竄。她必須跟它們賽跑,在保護它們生長、訓練它們強壯的同時,及時指引它們正確到位。每一次復健拉扯關節,疼痛有如撕裂皮肉;每一次痛完,她們總是破的破、腫的腫;每一組復健結束,頑強的它們馬上自動走位。辛苦完成一天的復健,奇癢難耐讓她輾轉失眠;好不容易合上眼,醒來又是一身緊繃;沮喪完了哭累了,擦擦眼淚再來一次。
我想:受不了又能怎樣呢?沒有放棄的選項啊!沒有辦法拒絕這一切啊!
她今天又像極了小和尚。腳跟及腳踝的壓力衣做好了,第一次雙手掌、雙手肘、雙腳都穿上了深色壓力衣,戴著手套、穿著鞋子,依然搭配淺藍色的僧侶服跟白色的長褲(白色紗布),我忍不住驚呼:「小和尚!」她順勢雙手合十念了句:「施主!阿彌陀佛!」她今天又試著坐在輪椅上,她坐著然後用手撐住身體兩秒鐘,展示臂力給我看!不過,這次從床上移到輪椅的過程中,她的腳沒有碰到地,因為擔心會充血,是護士直接把她搬過去的,我發現,她只要能夠離開病床就很開心。
Day56 2010.12.16(四)
Day44 2010.12.4(六)
今天很特別,印象中自出事至今,今天應該是第一次整天都沒有落淚,是笑眯眯而充滿信心的,還說她突破了對復健的害怕。我今天也還算蠻開心的,在旁邊盡量加油幫忙,協助復健。
我跟她說:「人生中有很多很多不好的回憶,失敗、挫折、痛苦,這些回憶可能忘不掉,會跟著你我一輩子,可是,時間會治愈一切的。或許我們永遠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搞清楚,或許有一天我們根本不想搞清楚了。也許有一天你會跟不好的回憶和平共存,也許有一天你會笑著談這個不好的回憶,也許還是會哭,但那一天來的時候,也就是你能坦然健康地面對不好的回憶的時候,一切就都好了。如果再做噩夢,就要這樣告訴自己!」我的安慰當然沒有用,她就這樣哭了整晚。38天了,這陣子每天都哭,除了意志力,我不知道她還能靠什麼撐過去。
今天有一個很大的進步,慢慢復健、慢慢拉扯后,她可以坐在床上膝蓋彎曲呈90度,剎那間,她高興得彷彿一切都會沒問題!(唉!寫到這裏時是2011年4月17日,她還是一樣,要慢慢復健、慢慢拉扯后,膝蓋才能彎到90度。)今天,她也能靈活地運用筷子吃飯,所以她心情還不錯!
今天,得到任爸許可,我父母跟妹妹在探病時間來看她。她一見到我父母就漲紅了臉,哭了,我媽媽、妹妹也紅了眼眶,我也陪著掉了幾滴眼淚。我父母終於親眼看見傷勢的嚴重,他們應該也很震驚,因為我再怎麼用嘴巴講,都形容不出來。任爸忙著介紹這陣子怎麼過的,請我父母諒解之前感染嚴重,越少人來越好。我父母當然不介意,兩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她又笑又哭,一直點頭。
我今天到醫院的時候,見到Ella。Ella回來后直接從機場到醫院探視她。Ella遊學了一個多月,中間的變化非常大。Ella遊學時她包得像木乃伊,回來時她已經像個小和尚了。Ella很堅強,仔細端詳她的每一處傷勢而談笑自若,幫她復健,幫她按摩。我跟Ella聊了一下,Ella提到一下飛機在機場就被記者包圍,Ella說在美國看人家做特效表演,不免有很多心得,發言有一點點氣憤,對劇組等發了一堆牢騷,那是拿掉場面話、客套話的真心想法。我聽到這裏,心裏非常感動,有一種「援兵到」的感覺,因為都一個多月了,因為好像沒有什麼人講重話。Ella是一個很真性情的人,她說話常常不會想太多,真實得可愛。
Day62 2010.12.22(三)
她今天覺得痛是她的宿命,不抱什麼希望,她一直哭著說:「我每天都不舒服,我每天都不舒服,我不想待在醫院了,好久,好久……我不要面對這些,我不要面對這些……」任爸跟我輪流鼓勵安慰她,任爸說:「哭一下很好,但一天新似一天,應該要高興才對,要有喜樂的心,哭完還是要練習復健!」今天醫生出了一個新功課,嚴格要求每天深呼吸300次。醫生擔心她躺太久沒有動,肺部會萎縮,肺部血液會循環不足。今天整晚的節目,就是好說歹說、半勸半逼她練習深呼吸,再搭配忍痛翻身、復健等。翻身時她還是唉唉叫了幾下。翻身時,護士跟我幫她拍背,她無精打采地配合。
今天,她就是復健、復健、再復健。她今天練了一個新的復健招數,用彈性塑料帶子壓著腿,她再用力舉起腿,主要針對她虛弱無力的大腿肌肉。復健與復健中間空當時間,護士幫她穿手掌的壓力衣,她有點想學自己穿脫但是很難,因為她兩隻手都受了傷,沒有第三隻手來幫忙。
「對方果然誠意十足地和談幾次,一審在可預料中輸掉,我有本錢輸,準備拉長戰線上二審時,相關部門未寄判決給我們,陳律師接到判決也沒告訴我們,而是離開台灣了。但有關規定認可陳律師收到就等於我們收到,所以我們逾期未上訴就是對敗訴認可了。晴天霹靂,生平第一次頭痛就發生在此時,相關規定上債權確定沒有了,擔保金要拿回來有如登天,我父親的面子裡子盡失,陳律師開始避不見面,電話中盡說些廢話。律師執業第一課就是注意上訴時間,時間會一去不復返,這是不用提醒的事情,老天爺在我能想到的範圍外,給了我一手爛牌,我在我自己的領域重摔一跤。
據說,有媒體明天要刊一篇有關賠償的報道,有人先知會我一聲那不是事實,叫我別胡思亂想。
無論多痛多久,她仍然等待著通過考驗的那一天,我依舊期待著S.H.E的下一張專輯。或許她身體外觀無法完全複原,但心態想法將更健康成熟,她會回來,而且很快。兩個月來,感恩感謝,這個不幸竟有幸獲得各界滿滿的祝福和關心;將來,我深信,這個社會也不會只好奇她的外表變化,迎接她的還會有許多更有意義的關注。
Day46 2010.12.6(一)
Day59 2010.12.19(日)
現在看來,又太天真了,復健是一條漫漫長路,好戲根本還沒上場。
後來,電視新聞說連勝文被槍擊,我們嚇了一跳,她震驚地看著新聞,嘴巴都合不起來。我真的可以體會這種天外飛來的橫禍,跟她說:「人生就是這樣,意外來時是沒有理由、沒有預警的。」
她才29歲,這次事件改變了她的下半輩子,她受這麼嚴重的傷,要是當初不讓她接這部戲就好了。當初可以擋這部戲,我沒有堅持,決定要接了,我還鼓勵她;出事前她發簡訊給我,我沒有意識到危險,我錯了,但我的錯比較小。
今天,嗎啡裝置完全撤走了,只剩下止痛藥替她撐著,4個小時才能吃一次止痛藥,這一定也是她不能動不敢動的原因。她熱淚盈眶、喃喃自語:「很痛!很痛!沒有嗎啡,沒有嗎啡,是不是嗎啡很貴我們負擔不起?」可能是過去一個多月來她太依賴嗎啡了,現在連我也很緊張害怕,我甚至不敢多看她的雙腿與右手一眼,多看一眼我就覺得痛,以前痛到無助時還可以按一下嗎啡安慰自己,現在怎麼辦?
今天,她上午8點多就打電話給我報喜信:「醫生說受傷面積又降低1%,不必再第四次植皮了,是開始數饅頭等出院的日子了!而且,身上所有管子也都拆掉拔掉了,包括最噁心的鼻胃管,這是第二次拔管了!」她又跟我形容了一次拔管的感覺,是那種穿過食道、穿過喉嚨、奇妙又噁心的感覺,終於解脫了。
我要回家時還在想:這麼癢,要怎麼睡呢?可是今天我不敢問她。
Day39 2010.11.29(一)
今天早上醫生徹底地檢查了傷勢,傳來了好消息,複原狀況是好的,傷口的面積從原來的54%康復到現在低於7.5%,大家聽到都很高興。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哭了。問我:「然後呢?」
今早果然是無麻醉換藥,下午她就是躺在病床上痛。今天見到她,她的頭包紮得很像是戴
https://read•99csw•com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她不想說話,心情是沮喪氣餒,表情是無神獃滯,感覺是很煩很悶,但沒有力氣抱怨。我看得出來她很痛,不能動。今天,大體上她狀況還好,比較樂觀,因為除了拍打以外,她終於找到止癢的方法了,就是用冰枕冰癢的地方,用冰到痛、冰到麻來止癢。今天Hebe及Ella都來了,三人合體聊得蠻開心的,聊了整晚,聊著聊著時間過得比較快。
今天中午左右,嚇了我一跳,自從她受傷后第一次手機來電顯示是她。她打電話給我:「我很高興,因為今早醫生看過我的傷口,雖然左上臂跟右手手背又起了橘色的水皰,但受傷面積減少1%;而且,脖子上、肚子上的針管拔掉了,心電圖等儀器都撤掉了,尿管也拔掉了,自己尿尿的感覺很奇怪,有一點酸酸的感覺,不過拿回尿尿自主權也是個進步。等我鼻胃管也拔掉后,我身上就沒有牽絆了,就可以偷跑出醫院了。不過,醫生有一點點怪復健老師太急,昨天站了一下導致今天雙腿變成紫色,也讓腳上起了很多水皰,所以醫生下令短期內暫緩練習站立,雙腿復健的練習量也不能太重。」白天會客時間,有兩個朋友去看她,聽說一看到她就嚇到,沒想到這麼嚴重,一出病房,兩個就哭得稀里嘩啦的。
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幫她拍打膝蓋窩,她那裡特別癢。
今天,比較有趣的是,我之前一直以為如果我會幫人家把屎把尿,應該是幫我的小孩,沒想到第一次是獻給她,幫她收尿盆,因為今天護士真的太忙了,她已經變成相對病情輕微的病患了。
Day49 2010.12.9(四)
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如果進行依法調查,如果有人明確告訴我們前因後果,如果媒體除了搶拍她的樣子外,也能持續追蹤這事件的始末、深入探討這起事故的教訓,如果該說明的說明,如果該面對的面對,如果該負責的負責,如果該改進的改進。如果這考驗不會更有意義,也沒什麼不對。可是,如果這考驗能更有意義,她就沒有白痛白受罪,你們就沒有白擔心白難過。
明天早上會是無麻醉換藥,她還是有點緊張害怕,她對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設:「我到瑞金醫院時,護士是直接把我粘在身上的衣服跟絲|襪撕下來的。在上海那兩天,那個痛是整整48個小時不停的,無時無刻、每分每秒的,痛到不想哭,多痛我都經歷過了,換個葯有什麼好怕的!」然後,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又似若有所思,扭頭盯著時鐘。
今天她的情緒是低潮的,非常不穩定。她很心疼任爸,因為任爸今天很悶,任爺爺的狀況不佳,任爸今天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任爸倒是很豁達,生老病死,人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一定會有這個階段,她說,任爸說這些時,眼眶似乎含著淚。她今天也很擔心任媽,任媽事發至今沒有一天睡好覺,仍然不願意接受女兒變成這樣的事實,反而是她安慰任媽,她已經確定是這個樣子了,難過也沒有用。她跟我說,她發現一個狀況:如果她情緒較穩時,任媽就容易崩潰;當她情緒不穩時,任媽就會堅強地安慰她。她說,她變成了大家的負擔,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趕快好起來!我想:為了對方堅強自己,互相扶持、互相打氣,這是親情的最高境界吧!
今天,她跟我說最近晚上都睡不好,會一直回想爆炸、失火、送醫的過程,沒有大哭也沒有難過,可是就是睡不著。我說:「多想幾次,多談幾次,有一天就會健康地面對了,有一天就會把這個考驗視為一個難得的經驗侃侃而談。總會有這麼一天,這一天來了,你就解脫了;逃避沒有用,這件事也不可能逃避了,一直逃避這件事情反而會變成你心裏無法跨越的障礙,那就解脫不了了。」她靜靜地聽,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她突然哭著說:「我只想能夠好好睡覺!」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聽說杜哥剛走,聽說他一看到她就哭得稀里嘩啦的,我想他應該終於懂得我在上海時跟他說的意思了吧。她一看到我來,就高興地指給我看哪裡有水皰,以及讓我看右手臂露出一點點了,還教我手背要怎麼壓、怎麼復健,手的壓力手套要怎麼穿。她也急著告訴我,她拿回自己身體的自主權了,身上完全沒有任何一根管子了,她問我:「要不要陪我偷溜出去?」她講得很高興,又自己苦笑了起來:「不過我沒有衣服、沒有鞋子,不能光腳出去吧?」當然,哪兒都沒有去,她連下床都有困難,站兩秒都不行,晚上還是乖乖地復健。
明天是個大日子,明天會進手術房換藥,醫生們會仔細檢查她的傷口以及植皮複原情形,她既緊張又期待。我跟她說,希望她不要過於期待,因為過於期待下的失望是特別失落的。晚上,她有一度情緒不穩一直哭,一度泣不成聲。哭點是感慨、感恩:感慨時間的魔力,感慨居然過了那麼久,感慨路居然那麼長,感慨居然撐過了那麼多痛;感恩大家都為她辛苦了,感恩她能走過鬼門關,感恩各界的關懷跟幫助,感恩疼痛略為降低,感恩她的頭腦清醒了,感恩一切快要結束了。
她今天跟我說,今早換藥時她又看到她的腿了,這次她的形容是:「顏色跟形狀都像烤肉一樣,還沒有烤到很焦的那種。」當下,那個場景與氛圍是我們都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只淡淡地說:「還不一定啦,又還沒長好。」我回家路上的感觸不是她雙腿的樣子,而是我很難想象復健這條路要走多久。
我有感而發地說:「還記得2010年5月29日,也沒過多久,上蒼就馬上來考驗我,看我說話算不算話!S.H.E是一個難得的、有價值的團隊,你們的音樂、友情無敵與熱心公益,都是這個社會越來越少的,我能在旁邊扶助或支撐這個價值,也很有意義。今天,有一隻暫時倒下去了,我要盡我一份力把她扶起來!S.H.E有什麼問題,我都會在後面默默地撐著!」
今天早上是麻醉換藥。看到她時,心情還算平靜,我覺得她臉黑黑的部分怎麼好像變明顯了,不過我沒有多說。
今天,她臉黑黑的部分好像更明顯了。任爸跟我說,她昨晚睡得比較好,今天換藥很痛,但忍下來了,都沒有哭,心情還好,整天就是機械化地按表操課做復健。今天開始做腿部復健:第一課是腳踝,她的腳踝平躺著太久后,無法如站立時之垂直,所以她用一種彈性帶子繞過腳底,雙手用力往身體方向拉。第二課是膝蓋,試著看看膝蓋能否彎曲,她很勉強地彎了一點點,結果放直的時候膝蓋窩超緊超痛,皮肉有如被撕裂一般。
我心想:唉!燒得真完全啊,當初庄醫生形容的環狀均勻全毀,真是一點也不假啊!可見將來踝關節與膝關節的復健會有多痛!外觀上的恢復,會有多久!
她整天都非常沮喪,一悲觀起來就很難過,而且身心也變得很累。從早上就很生氣,因為其實這兩天都睡不好一直抓,止癢藥膏都沒有用,換藥時就發現水皰一直破又很癢,看著水皰破,看著傷口滲血,難過這條路不知道要走多久。狂哭了一場。下午也很低潮,她感嘆為什麼她要受這麼多的罪,為什麼挫折那麼多,任爸很有耐心地鼓勵她,依然鞭策她復健。
Day42 2010.12.2(四)
睡前她依然禱告,禱告完又哭了一下,她說:「從來沒有這麼痛過,全身非常非常的痛,像針刺,像電擊。我真的很怕痛,他們還把嗎啡拿走,我每天都好痛。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快要絕望了,沒有辦法再多一點力氣走下去了,都沒有好消息告訴你,禱告都沒有用。」唉,禱告也是一天,不禱告也是一天,再苦也是一天,反正又少了一天。
她今天覺得自己忍痛能力增強了,很酷,對復健信心滿滿,甚至有點期待復健,趕快復健完的話,很快就好了,整晚都在跟我講復健的困難點以及她有多努力,我的精神也隨之一振。
Hebe和Ella今天也都來了。今天有一幕讓我很感動,Hebe和Ella一搭一唱,撒嬌地說:「老婆放心!我們明天要去幫你賺錢!以後你不想做的話我們養你一輩子!以後你房貸付不出來我們幫你付!」她聽了又感動地哭了。
那是鮮紅色與深紫色交織成的,滿滿的、很小的蜂窩格子,格子裏面是鮮紅色,各個格子邊就是深紫色。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是,頭皮取下,擴大成原來頭皮的四倍或六倍面積再植下,中間的鮮紅格子,就是頭皮的頭髮孔放大四到六倍后的結果;至於深紫色的小格子邊,應該就是新皮與肉交接處的淤青。她當然比我早看到了,苦笑地看著我,她可能在等我的評論與反應。我仔細看著她的腳,若無其事地說:「原來植皮就是長這樣啊!終於看到了。」她看著我苦笑了一下,我心裏卻想:×××!這是什麼畫面啊!難道整條腿植皮植完都是這個樣子嗎?
Day51 2010.12.11(六)
中午我跟幾個朋友吃中午飯,有事情要討論,我就帶著iPad。快吃完時,聽到我的iPad有收到電子郵件的聲音,就隨手拿起來看了一下。一點進去收信,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是她寄給我的雙腿照。我毫無心理準備,嚇了一大跳,剛吃飽飯,瞬間有點噁心想吐,朋友在旁邊,我偷掉了兩滴淚但極力不動聲色。
Day58 2010.12.18(六)
「25年前,我父親被騙了新台幣4380萬元,我父親又忙又要面子,始終未跟對方認真追討,母親在我小時候偶爾提到,始終有些不捨得。10多年前我剛當律師,心想:若我連家人的事都搞不定,我能幫人家辦什麼案?於是我決心在15年時效屆滿前追追看。家人支持,押了1000多萬元新台幣在法院擔保,我成功地扣押了對方的財產,起訴4380萬元新台幣加上15年的利息,這僅是一個勝率百分之五十的官司,但只要有擔保,和談概率就高。我當時畢竟剛出道,經驗不足,為求保險,朋友介紹請了名律師陳律師,他的名字太好記了,我忘不掉,單名明。我需要一個經驗老到的律師壓陣,我自己有空間能當好人和談。
晚上,她有一點忽冷忽熱,似乎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她笑著告訴我,今天醫生還說植皮的部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長得不錯!今天有一個突破性的進展,就是左手手掌及左手肘的壓力衣做好了,穿上了,她自己對這個進展也很開心。她告訴我,明天早上的換藥,除了不麻醉外,可能也不打止痛針了!因為醫生說這一個多月來注入太多藥物,如果可以減少就盡量減少。如果是往常,她應該是會很排斥,很緊張;今天,她卻超級正向樂觀面對,把不打止痛針視為又一個大進展。
其實,不用問,我也猜得到灝明不可能傷得比她重,原因是衣服。灝明西服西褲,衣物質料易燃性不可能勝於絲|襪;她穿裙子和絲|襪,絲|襪著火一剎那,雙腿全部同時著火,讓她的雙腿全部深三度灼傷,也蔓延及腰、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