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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等待回家

Chapter 5 等待回家

今晚,華研帶來了阿妹(張惠妹)跟她的團隊所製作的一個動畫,非常感人,這個動畫真的是太催淚了!她看了哇哇大哭,眼淚鼻涕齊流,尤其阿妹是她的偶像,她很感動感激,我也被這個動畫感動得眼眶泛淚。晚餐后,她繼續抓癢,練習走動,我看著她咬著擴嘴器,講話講不清楚,搖頭晃腦又原地踏步,好像是一個獃獃的阿兵哥。
她的臉會好,醫生形容進度超乎預期;她的頭髮長出來了,烏黑濃密依舊;她變胖了,是為了長皮所以硬吃。她常破皮噴血起水皰,但程度漸漸輕微,範圍漸漸縮小;她雙腿肌肉萎縮,但每天拉扯關節,每天練習走動;她身上的疤會變淡,可是會很慢很慢,要好久好久。只有這樣子坦然面對大家,才是最好的辦法,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要能夠坦然面對大家,她必須要先能坦然面對自己。要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她必須先接受自己外觀的變化,必須正面迎戰這個考驗、繼續相信這個世界、相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
她出院了。

Day66 2010.12.26(日)

最後一晚,依然沒有錯過最痛的「坐下站起」,一次20下。今晚,她每坐下三次就緊皺眉頭哇哇大叫,就得休息一下。她要我仔細看看膝蓋彎曲時的問題在哪裡:膝蓋窩,即便穿著壓力衣,彎曲時還看得到被又厚又硬的疤擠壓出來的痕迹;膝蓋正面,即便穿著壓力衣,彎曲時還可以看到皮被扯破噴血所致的血漬。20下做完,她雖站著,雙腿卻打不直。她一直試著解釋給我聽,為什麼腿直的時候比坐著或彎著時痛,為什麼她坐下時寧願讓雙腿伸直,我試著體會與理解,其實我永遠也無法體會與理解。
凌晨,我緊張又期待地讀了陶子姐寫的《那是她嗎?》,讀得我淚流滿面,讀得我自己去倒了一杯紅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她描述的狀況應該沒有比我描述的病情還嚴重吧,不過她比我寫得感人。我不知我在哭什麼。陶子姐其實蠻含蓄了,而且我比陶子姐或任何一個讀文章的人更清楚實情。
她很興奮地跟我說:「阿咪幫我買了一個帽子,跟我明天穿的衣服很搭哦!我準備先戴著帽子出現,然後在跟大家打招呼或者是鞠躬時,再慢慢地把帽子拿掉,讓大家看我的大光頭,這樣一定很好玩,大家應該會看得很開心吧!哈哈!」我笑說:「好啊,你還真敬業,這個時候還不忘娛樂大家哦!」
今天早上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Hebe跟Ella都來啦,Hebe一看到我就哭慘了!我一出灼傷中心就遇到媒體啦!哈哈!」
傍晚我到醫院時,她告訴我明天才要洗澡,很興奮很興奮!很期待很期待!醫生說以後星期一、三、五都要洗,護士還跟她說會有水療的功效,會很舒服!講完洗澡,她就急著讓我看她的小腿植皮處,原來紫色的小圓圈都變成黑色的了,她說這是復健初期的正常現象。今天復健老師又加了一個動作,慢慢地試著半蹲,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非常難,等於直接挑戰膝蓋。
今天下午,陳導演發表了一個公開信。我看后馬上到了醫院,有一點興奮地、很自然地告訴她這件事。原來,任爸知道但還沒有告訴她。她聽到這個消息欣慰了一下而已,就哭了,哭訴不想聽到這些;任爸帶領禱告轉移她的注意力,禱告時她就在忍眼淚,一禱告完任爸回家后,她就忍不住淚水。我以為是我講錯話不該提這些的,但她跟我說,她想知道導演說什麼,但她想到導演的同時,瞬間又想到了一切。
我今晚居然坐在病床邊睡著了,她說我起碼熟睡了大概40分鐘。
回家後上網,我的文章在微博轉發繼續「發酵」,轉發量越來越多,文章點閱人次也越來越多,感覺上是因為我描述的病情與這件事情的發展,可能彙集了同情與不平的力量吧。我越想越氣,文字根本無法描述她的狀況,乾脆公布照片算了。

Day89 2011.1.18(二)

S.H.E之間的堅貞友情、任爸、任媽的苦笑硬撐、醫生的專業治療、護士的耐心照顧、華研同仁的輪班待命、阿妹及源活的感人動畫、陶子姐的探病心得、郝先生的鼓勵打氣、你們使勁的串聯呼籲,還有多到無法一一點名答謝的微博轉發等等,都輕易地讓她癱在病床上放肆大哭。
她才在跟我談膝蓋窩,一下子又哭了:「洗澡完水放掉的時候,我坐在池子里看著水位慢慢降低,水位低過我的腿時,水滴都留在我腿上的小格子里,滿滿的小格子,就有滿滿的水滴,我的腿好噁心。」我說:「不要這樣想,那都是你的皮,只是比較晚到,你怎麼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噁心!而且這都是醫生辛苦植上去的!不會啦!我一點都不覺得噁心,越看越會習慣啊,而且一天比一天平整!你要多給新皮一點時間!有道理吧?」她說:「我怕皮很脆弱,我都不敢摸!」我說:「不敢摸也無所謂,反正你會穿壓力衣,會越來越強的,過一陣子就敢摸了!」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她正在跟任爸爭執,她很想回家,任爸還是希望讓醫院照料得再好一點后再出院,畢竟她行動不便,太早回家未必是好的。兩人都對,我也不確定怎麼才對,就沒吭聲。任爸禱告到一半時,她突然喊了一句:「還有右手肘!祈禱右手肘可以彎,我不要右手肘再開刀了!」任爸立刻把右手肘列入禱告文。
我跟我自己說,這件事情,我一定要努力到起碼可以對自己、對她有個交代的程度。她現在沒有心力管這些,雖然她會越來越好,但她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我不要她帶著委屈與不平走下去,我要把這些可能的委屈與不平降到最低!
今晚她有一個小動作,乍看之下很好笑,其實很悲哀。她的臉上有傷,只是相較於手、腳,傷得比較輕,這一陣子她的臉上都貼著四五片的硅膠片。她想替自己的臉換硅膠片,她看著鏡子,習慣性地用右手想拿掉原來的硅膠片,結果一試手摸不到臉,二試也摸不到,三試還是摸不到,那個動作有點像是臉自然往前傾,手快要碰到臉就突然彈回去。她彷彿意識到了是因為右手肘還不能彎大角度,她就用左手換。我在旁邊看得倒吸一口氣,我怕她會泄氣難過,不過,好險,她沒想到,她淺淺地笑了一下,有點像是在笑自己笨拙。
今天,郝先生帶著「永生花」和「芽比」來看她了。

Day67 2010.12.27(一)

傍晚到醫院遇到庄醫生,聊了一下。庄醫生說,他也是心中一顆石頭落了地,第三次植皮完后,她才真正脫離險境;庄醫生也打了一針強心劑,他說整體複原復健進度都是比原來預期得快,本來預計光植皮就要前前後後植三個月!而且,臉真的有進步,臉是會好的!

Day88 2011.1.17(一)

Day78 2011.1.7(五)

我問:「為什麼?」她答:「因為阿咪幫我抓了頭髮,我覺得很酷,我怕帽子壓壞髮型!」我笑說:「好啊,你那一點點頭髮還可以抓哦!」
我說:「會會會!我會找到電視看!」
她又說:「那你會看電視嗎?」

Day84 2011.1.13(四)

早上換藥時,她看到自己腳背的疤很嚴重,有很多小洞,兩個腳踝看起來不大一樣,一粗一細;右大腿外側很不平整,右大腿後面更是大洞小洞,不知道是不是壓力衣不夠緊?下午她跟任媽形容著早上看到的疤,又哭了起來,結果兩人又抱頭痛哭。她下午也趁著空當,看了任爸從10月22日開始的微博,她跟我說,看著任爸正面的表達方式,反而感觸很深,實在很催淚。另外,有些細節她竟然都不記得了。
果然,上下真的水泥樓梯跟平常練習的木頭道具樓梯是不一樣的,踩的感覺九-九-藏-書不一樣,樓梯間距也不一樣,她顯然只走了半層樓就氣喘吁吁,幾乎虛脫。每天要繞灼傷中心散步幾圈的功課,今晚就沒辦法了。
她說,現在換藥時她都會盯著看雙腿,因為總有一天要習慣。今天練習走路還是很緊、很拉扯,覺得進步很慢,希望自己很快變成一般人。講著講著就哭了,我還是老調重彈:「不要急啊!急不得啊。很快!真的很快!相信我真的很快!」哭一哭她又笑了,我問她:「怎麼又笑了?」她說:「沒有啊,就是哭完了啦!」
我哭的原因可能是,終於有一個有力人士,表達出很接近我想表達的了。華研尊重家屬,病情公開程度以家屬感受為主,合情合理非常正確。任爸樂觀堅強慈悲,不想讓媒體歌迷擔心,眼淚往肚裏硬吞,十分偉大令人敬佩。但我這個泛泛之輩,始終覺得傷得這麼重、複原路那麼長,事實總有一天是瞞不了人的,且始終覺得她委屈了,委屈在於外界認知想象與實際病情的落差是沒有人知道的。我可以確定這個落差很大,是因為凡摯友或親友看到她的照片或本人,都是說不出話直接掉淚的。我也不知我的這個心態對不對,無論如何,終於有一個人感受到了落差而且敢說出來,還寫了一大篇。
她跟我說:「明天郝先生(郝龍斌)要來看我耶?好緊張哦,我要說什麼?」我說:「自然一點啊,謝謝他百忙之中來看你啊!順便跟他抱歉一下你這個『花博親善大使』無法執行任務啦!」她說:「對哦,我都沒辦法去看花博。」她只稍微失望了一下,就馬上開心地說:「我還要跟他自首一下,我沒辦法去投票呢!哈哈!」我說:「對啊,這騙不了人!」
11點半左右,任爸他們來了。今晚其實蠻冷的,任媽幫她準備了紅色的鞋子、粉紅色的背心、紫色的毛線帽及紫色的長毛襪,讓她大紅大紫地過新年。電視上在準備倒數時,她引導著我,教我跳舞,跳著跳著我突然感觸好深,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我自己落了兩滴淚。
她跟我說,今天早上她第一次洗澡跟水療,感覺很妙;也很仔細地看了她的傷口與植皮處,告訴我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慘不忍睹」。
今天,她繼續練習站,甚至嘗試走動。Hebe跟Ella今天都來了,我讓Hebe及Ella陪著她,我則站在旁邊幫忙錄像照相。她準備了好久,在Hebe及Ella攙扶下,又站了起來,她倆是第一次看到她站起來,對Hebe及Ella很震撼吧,畢竟她整整躺了兩個月,Ella瞬間哭了出來。原地踏步許久后,她在兩人的攙扶下,跨出了第一步!這是兩個多月來的第一步!她很小心地在病房繞了一圈,三人高興得要命,我則在旁邊加油,記錄著這一刻。簡單地走了一圈,她又體力耗盡躺回床上了,雙腿馬上墊高,因為又充血了。
今天,我看到她的手,顏色是大紅色的,好像老婆婆的手,皺巴巴的。另外,她又換成了全身的深色壓力衣,或許是深色的關係,萎縮的兩條腿看起來又變得更細了。
今晚我到醫院時,她正試著自己穿壓力手套,最後,還是需要護士幫忙才行。今晚,她的復健重點也是斜板及大步走路,站斜板時她一直深呼吸,彷彿不停地深呼吸才能讓她站久一點;在練習大步走時,本來她的心情還算平靜,冷不防突然淚崩。她說:「看著你們走來走去好輕鬆,但是對我來說好不簡單,稍微想加大步伐,就緊得難受。」講著講著又哭說:「想回家!關在這裏快受不了了!」任爸說:「如果能待在醫院里久一點點,會有比較好的照顧;沒治療好就出院,將來常跑回醫院更麻煩!」
任爸走後,她繼續她今天的新復健功課:斜板與加大步伐走動。站在斜板上是在練習腳踝活動的角度,拉扯腳踝與大小腿背部的皮;大步伐走動則讓她吃足了苦頭,沒走幾步就雙腿腫脹充血,急忙回床上把腳墊高!復健老師跟她說,現在就像是一歲小孩在學走路,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今天晚上,她也是在病房內脫穿全身壓力衣,塗抹乳液,我在旁邊若無其事地閑哈。今天,除了看到她的雙腿,也再仔細看到了臀、腰、背的傷勢。臀、腰、背是二度灼傷,無須植皮,皮是自己慢慢長回來的。這一帶的疤很硬很粗很凸,她說,腰上好像綁了一條厚重的大帶子,摸起來感覺像是大象皮,有種子彈都穿不透的感覺。
任爸禱告完回家后,她專心玩手機、看簡訊、留言。我發現這一陣子她每天的行程好像都變成早上換藥,晚上擦乳液了。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我又再次經歷了脫穿壓力衣的過程,再次目睹她的雙腿,其實文字再怎麼描述都無法形容。
三個月了。第一階段的考驗漫長難熬,回首送醫急救過程卻恍如昨日,媒體朋友基於關心的攔阻與搶拍畫面仍歷歷在目。現在,她都要準備勇敢坦然地面對大家了,雖已無高感染風險,如果可以給她多一點點的安全距離與空間,分一點點力氣幫助她相信這個世界,脆弱易破如玻璃娃娃的她,會更有勇氣面對下一階段考驗。
今晚,她又加了新的復健動作:走樓梯!醫院有一種復健器材,是四個階梯的小木梯,她今晚開始要練習走樓梯了,先從上下各三次開始。她上下樓梯非常慢,可是她會忍不住一直偷笑,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她很高興她有進步,覺得很特別、很奇妙。我看著她,有那種重返孩提的感覺。
其實,穿壓力衣最主要的目的是壓疤、避免疤亂長。但我覺得還有另一個好處,就是不要每天看著雙腿,每天看著雙腿心情真的好不起來。
今天任爸帶領禱告到一半時,她的手突然抽痛了幾下,她說有點像電擊。護士說是正常的,還好,沒事,嚇了我們一跳!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在醫院的日子非常平淡。她淡淡地跟我說,她今天跟任媽說:「喜歡媽媽照顧我,喜歡爸爸陪我,阿中笨手笨腳的,又不善聊天。」她問我:「會生氣嗎?」我淡淡地回她:「不會啊,你講得很正確,是事實啊!」
今天早上又洗澡、水療了,她說她看到自己膝蓋旁邊長了一圈小水皰,非常沮喪。後來復健練習彎膝蓋一下,水皰就自然地破了幾個。她對膝蓋的復健最沒有信心,她跟我說:「要面對復健,看著這些,還要對這些沒有負面感覺,真的是很不容易!」她問我:「護士都跟我開玩笑說我是玻璃娃娃,而且,我要當玻璃娃娃長達半年,可是,玻璃娃娃不是應該很漂亮嗎,哪有我這種玻璃娃娃?」
今天白天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很憤怒,抱怨整個人生計劃都亂了,她本來應該戲拍得差不多了,本來應該開心地準備離開台灣去拍婚紗照了,本來應該要準備結婚生小孩了,結果,現在每天都在拉皮還拉不動,敏感又緊得要命,用力拉就很刺痛,還會破掉!她說,脾氣發完看看網上的歌迷留言,就一陣暴哭!
她很怕練習坐下站起,淚珠總是一顆顆地噴出,她卻喃喃自語:「復健老師說每次要做足20下。」她強忍劇痛已快成家常便飯,但她沒想到自己竟能承受這麼痛、能撐這麼久。她的復健是長期抗戰,但連復健老師都驚訝她的毅力過人與進步神速;她的後遺症會揮之不去,包括汗腺受損、冷熱失衡、敏感抽痛、刺刺痒痒、全身緊繃,這些將永遠陪伴左右,但她沒有放棄、逃避這個選項,一想到長路漫漫,就振臂大喊「加油加油」!她也會生氣憤怒,但原來生氣憤怒也沒有用,她只能等自己氣消;她每天都忍不住沮喪,但她總會找到一個理由安慰自己,找到一個方法再度樂觀;她從未一夜好眠,但她會用禱告度過失眠,用平靜克服刺癢難耐。她不去想象雙腿的慘狀,換藥時卻逼自己習慣直視它們;她常看著自己的模樣,熱淚盈眶卻自我安慰,「一直哭也不是辦法」。她心靈的傷終究會撫平,只要她九*九*藏*書能再相信這個世界;她不解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只能相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
我說:「媒體真是神通廣大啊,無所謂啦!」
哭完以後,繼續復健。練習踏步時,她哼著我聽不出來的旋律,左右搖擺了起來,她說她是在開心地跳舞。看著電視轉播跨年晚會,她想到,好久沒有過不必表演的跨年了,她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能跟家人一起跨年,也算是因禍得福,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是不是很會安慰自己?」
醫病隱私,病情不必公開討論,甚至受法律保護;然而,公眾人物只有低度的隱私,媒體大眾會對她進行猜測與評論。所以,即便有你們的守護,對於一個無法與外表完全切割的知名女藝人,一切仍然變得複雜。大家都認為不宜或不應拍的照片,會不會有人去拍?大家都覺得不宜或不應看的照片,會不會去買來看?只要有需求,市場自然會拚命創造供給。特別是,對象是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她;尤其,當她想回家而醫生也同意時,問題來了。外界眼光她如何自處,自我心態她如何調適,她要躲多久,她能躲多久?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今晚,她告訴我有一個護士稱讚她真的進步很多,她覺得護士應該沒有騙她,似乎在尋求我的認同,我用力地點點頭。她前天發現一個超大水皰,今天好了,而且今天也沒有長新的水皰,她很高興。這也算一個進步,我也用力地點點頭。
今晚有一個頒獎典禮,任爸跟Ella一起出席,我跟她在電視機前面靜靜地看著。任爸與Ella在後台接受訪問時,記者問對於陳導演公開信的想法,Ella脫口而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們的感受……」就被任爸打斷了。好一個Ella,心直口快;好一個任爸,口不出惡言。
我在千里之外,能怎麼辦!一點也不懂醫學,我還能怎麼樣?老天,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您知道答案吧?但您又不講,您每晚放我一個人在這裏,面對她的問題亂回答一通!我告訴她是您特別選了她,我心裏根本不服氣,您根本沒有給我們一點線索可以預防,您根本沒有給我們一點機會說不要,您只用一秒鐘就決定一切了,然後您逼我們接受。
她淡淡地告訴我,昨晚沒睡好,因為固定支架綁著腿很不舒服,很痛。她說,今天站斜板時,復健老師一直跟她聊天,她發現,聊天好像會分散注意力,時間也會過得比較快,會比較不在意那些麻麻酸酸的感覺。我陪著她復健、看看電視。她痛癢緊依舊,但她今天沒有多說,也沒有抱怨。
今天她的復健功課多了散步,散步指的是在病房外灼傷中心內的散步。所以,今天除了上下樓梯六次外,我陪她繞著灼傷中心慢慢地走了三圈,有點像女王出巡,護士們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今晚,她也是試著以復健填滿,試著蹲得更低一點點,依然是痛、破皮、噴血。她繞著灼傷中心走了三圈,我發現她走路時雙肩會稍微傾斜,左肩比較高,有點同手同腳,屁股太翹,可能是手腳還不大自然的關係。今天練習上下樓梯,破紀錄地來回上下了九次,練習完她氣力幾乎耗盡,說不出一句話。
今天白天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我想放棄,可是又無從放棄,復健好辛苦又沒有成效,不知道要復健到哪一天。」我電話中安慰她:「復健不會隔一天就看到成效,但每隔一周就會發現好一點,每個月也會有明顯的進步吧,都走到今天了,怎麼能放棄?」安慰失敗,她依舊狠狠地哭,哭到她累了才掛上電話。
晚上她說她晚餐吃得太多了,肚子很撐,我赫然發現她好像變胖了。之前她臉很腫,且我每天看不容易看出來,今天仔細一看,還真的是變胖了,臉變得很圓,可能是因為前陣子為了長皮猛吃的緣故吧,何況,她又完全無法運動。

Day64 2010.12.24(五)

Day90 2011.1.19(三)

Day76 2011.1.5(三)

今天傍晚我到醫院時,她情緒很低落,一直吵著想回家,一直說想變成正常人。任爸帶領禱告完,她一直小聲碎碎念:「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不要貼硅膠片了、我不要貼硅膠片了、我不要貼硅膠片了!」任爸說:「我知道,要有喜樂的心!」她馬上小聲再接一句:「我想回家!」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快接近中午12點時,電視及網路新聞跳出《我將陪同她開出院記者會》的新聞快報。身旁的同事問我還不快去,我的手機又開始響個不停,朋友打電話來加油打氣,有些我看得出來是媒體打的,就沒有接電話。
下午她發了個簡訊給我說:「我看到婚紗照覺得很難過!」我還沒來得及回,她就打來了,哭得很傷心,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哭到有些她說的話我聽不懂。她說:「看到電視節目上在介紹婚紗,覺得我們試拍婚紗好像也不過是沒多久前,為什麼我突然變成這樣子了?我不能再拍了……」我跟她說:「沒關係啦,我本來也不想再拍了,離開台灣拍好麻煩。而且你也沒有變成怎麼樣啊,新皮舊皮都是你的皮,給它們一些時間熟悉彼此,很快就互相融入成一家人了!要拍婚紗過一陣子再拍也可啦!」
這是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
今天晚上比較特別的是,因為她的皮膚太干不舒服,護士臨時決定,拆掉雙腿壓力衣,抹完乳液,待乳液吸收后再穿上壓力衣。所以,我第一次目睹整個過程,從拆掉到穿回,前前後後花了超過一個小時。同時,我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親眼端詳了她的雙腿,我清楚地看到了水皰及傷口,以及從傷口流出的組織液、血液,真是完全性地燒毀,沒有一點好皮。她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我之前看過照片了,我心裏也有準備了,我全程笑嘻嘻地在旁邊,我不能掉淚,若掉淚她一定也很難過,會跟著我掉淚。這一個多小時,就在護士與我的嬉笑與誇獎中,很快地過了。
她今天心情還不錯,因為再過兩三天就要出院了,她既期待又開心,努力復健、抹臉、吃東西。反而,是我的情緒很低落,因為她人都要出院了,我最關心的焦點還是無聲無影,這些,我一直憋著。
任爸走後,她皺著眉頭,手抓著大腿跟我抱怨:「太冷了,下午做的復健都沒有用,一下子就沒有用了,一下子就緊回來了!一走動又很痛!」沒多久,她又說:「刺痛!刺痛!全身到處都刺痛!手臂有小傷口也很痛!很緊!很敏感!我每天的知覺和感覺都在變!」她大口喘著氣,有如下一秒鐘就要發瘋!我說:「這段苦是跑不掉了,但不會是一輩子的,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在你手上。假設你還有50年,若一年沮喪你就只有49年快樂,5年沮喪你只剩45年快樂,所以,若只有半年沮喪你就有49年半的快樂,沮喪越短,對你越有利!橫豎都是一天,放鬆心情!老天爺這樣的安排會是有意義的,再撐一下你就懂了!」
今晚我離開病房前,一直對她心理建設:「你沒有犯錯不需要躲,你的樣子也不會不好看,這是最真實最自然的你,你願意麵對媒體,你是好看的,你願面對媒體,你是對的。超酷!」她好像根本一點也不怕,完全沉醉在喜悅中,應該是因為終於要出院回家了。
我今晚陪她演練記者會當天離開灼傷中心的路線,她及華研都希望見到媒體朋友時,她是一切準備好的,所以她要先到會場準備,而妝發人員無法進病房,都會在會場待命。因此,有一段路是她素顏從灼傷中心到會場,第一個關卡就是樓梯,我指的是真的樓梯。大約是她住院的第二個月吧,我才知道原來灼傷中心有個平常不開放的後門,我們現在的計劃就是打算從後門出去下樓梯,再坐輪椅到會場。其實,任爸的訪談與我的文九_九_藏_書章,都直接、間接透露她會於近期內面對大家了,再怎麼演練,這段路我們真的瞞得住媒體嗎?尤其,這幾天又開始有部分媒體守在灼傷中心門口了。
Hebe及Ella去參加跨年的演出了,Hebe傳簡訊給她:「老婆!好想念你啊,很懷念一起工作的時間!」她流下眼淚看著我說:「不知道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跟她們兩個一起工作?」我說:「很快啊!」
我嘴裏跟同事朋友解釋著:「我在上班,我沒有要去!」今天是她奮戰三個月後的大日子,就算有風頭也都歸她,我去插什麼花;而且,這事件我最關切的部分還無聲無息,我都撐到今天了,寧願保留我的神秘感與新聞性,將來,有必要時,用來突顯或補足事件真相!

Day69 2010.12.29(三)

傍晚去醫院,她今天狀況時好時壞,一下開心、一下難過。她急著告訴我說她停吃止痛藥了,也停吃安眠藥了,說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又談了一下自己心情與傷勢,她說,早上一起床沒法自己尿尿,因為早上她的腿熱身前是僵硬的,沒法立刻下床。
半夜00∶08∶11時,我在華研網站寫下:
小白來找我吃飯了,他知道我很緊張,也跟著很緊張。吃完飯,我倆躲在一個小咖啡店,靜靜地等待她的記者會。她出來了,還蠻準時的,她吃力地一步一步上樓梯,Ella在前面牽著她,Hebe在後面看住她。她要講話了!哎喲!麥克風沒開!我突然想狂哭,我緊張個什麼勁呢,誰比我更清楚一切?我只聽得到她說:「今天,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就忍不住淚流滿面了。我知道她等這一天等得好苦好苦,等了好久好久;我也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也等得好苦好苦。
傍晚見到她時,還好,情緒沒有白天那麼激動,平靜地復健。她正在平靜地用力閉眼睛、瞪大眼睛、張大嘴、緊閉嘴、嘟著嘴,她說,因為天氣冷了,所以她的臉好緊。
中午探病時間,陶子姐跟李哥得到任爸許可,準時到醫院看她。下午陶子姐回程路上打電話給我,我們聊了很多,我依稀聽得出來她一直擤鼻涕,好像在哭。她一直問我她能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她叮嚀我:「一想到任何事一定要告訴我,什麼都可以,千萬不要客氣,一聲令下我就到,如果要搬東西我叫李李仁去幫忙!」

Day70 2010.12.30(四)

她終於站起來走動了,她每天哭著要回家。身體復健、心理復健、強迫自己接受自己的外表,是她這階段日復一日的折磨。同時,我也快需要心理復健了。

Day80 2011.1.9(日)

Day73 2011.1.2(日)

她急著做給我看,雙手拉著床架,身體往後傾,慢慢壓下去,有點像拉住身體往後坐馬桶的動作。她其實做不到90度,只能勉強接近90度。每做一下,她就唉唉地叫一聲,我有點覺得她只是要證明給我看她做得到,任爸跟我又不好掃她的興,就在旁邊拍手叫好,我們知道,她在等我們讚美她。
傍晚我一到醫院,任爸就早一點回去了,他晚一點會再和任媽、容萱一起回來醫院跨年。

Day79 2011.1.8(六)

放煙火了!大家互祝新年快樂,我嘴巴也講著新年快樂,心裏卻一點都不快樂。

Day74 2011.1.3(一)

晚上她練習上下樓梯六次,她繞著灼傷中心走了兩圈。復健完,她又開始哭:「我想回家!」哭一哭,她跟我交換條件:她不哭,但要我留在醫院陪她,早上再回去上班。我不知要怎麼拒絕。因為沒有跟醫生報備過,所以我也不知怎麼辦,最後決定偷偷摸摸地留下。結果,半夜12點半,護士發現我還在,我只好摸摸鼻子趕快回家了。
哭完繼續復健,我發現今天她走路特別僵硬,右手也特別僵硬,她跟我說是因為天氣太冷的關係。好不容易,把復健課表的復健做完了,她又傷心起來,哭了好久,哭得很慘。她問我:「我的手好醜,我不要接受,我本來很正常,我有54%不是我了,都不一樣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我跟她說:「記不記得我以前說,你受這個罪要一陣子,但不會無期限,就是一個固定時間,或許兩三個月吧,反正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每過一天,痛苦就少一天,快了,又少一天了!」我用雙手比劃著拉出一個固定時間。她想都沒想就說:「不記得了,不會那麼快,你騙我!」她把我比劃的雙手拉得隔得更開。我說:「真的一天比一天好!沮喪哭泣都沒有用啊,沮喪哭泣完了還是這樣。」我忙著舉例,剛回台灣她的樣子、第一個禮拜、第一個月、第二個月,上個月我們哪裡想得到,你沒多久就可以走樓梯,就可以蹲下了?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我其實只是要找話講,轉移她的注意力。
今天回家的路上,我腦中一直是今晚「坐下站起」與「換硅膠片」的畫面,我開始被傷感的情緒所圍繞……
今晚是平安夜,灼傷中心門口聚集了一些歌迷,一見到我就跟我說:「我們又來了,你不要生氣哦!」(啊?我為什麼要生氣?可能這陣子我實在笑不出來,媒體追拍我,我又不看鏡頭,感覺上臉很臭吧!)他們答應我不會久待,條件是我答應轉達祝福、打氣並轉交卡片他們才走,我當然一口答應,使命必達。一個歌迷很可愛,她的卡片附上了一張收據,歌迷用任家萱的名義捐了新台幣500元給「陽光基金會」,希望有福報回到她身上。我跟Selina說:「或許,上蒼要你受這樣的折磨,是要你用你的影響力,集合更多的力量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今晚是她的沮喪之夜。我今天傍晚一進入病房,就看到她的表情是非常想哭卻又硬忍著的。任爸帶領禱告后回家,任爸走出病房的那一秒,她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她哭著說:「我要回家!我不要這樣子,復健好痛,坐下好痛,什麼都好痛,現在痛都沒有葯可以吃了,不痛就是偷懶,你騙我,沒有那種沒有壓力的復健,我不想復健了,我想當平凡人、正常人……」我說:「你是正常人啊,只是你受傷了,在養傷。快了快了!19日就回家了!慢慢來!不想復健就不要復健,沒關係啦!」
我有信心,不管她今後復健路有多苦,她都會一步步穩健邁進;我有點擔心,外界對她外表的興趣,會不會還是高過更有意義的關注?我又不太擔心,因為有很多人保護著她,一定會和她一起戰勝困難的。
傍晚,任爸有一點感冒想早一點回去,但仍堅持禱告完才走。她晚上依然練習走動與不停地抓癢,她今天走動已經可以不用人攙扶了,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腿走路時擺動幅度很小,感覺上很害怕。

Day83 2011.1.12(三)

我自己偷偷深呼吸,響應她已經響應過很多次的說法,我跟她說:「還是要堅強,明天太陽一樣升起,你若垮掉,我也要垮了,我也不用撐了。」她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會垮啦!」然後擦去眼淚。這一招有用,有如她跟任媽的互動,當一方脆弱時,另一方就自動堅強,角色互換時亦然。
隔一會兒,她哭完了擦擦眼淚,搖搖晃晃地走到椅子邊,她要練習復健新功課「坐下站起」!原來,她剛剛哭訴的「坐下」,就指的是這個。一輪要坐下站起20次,坐到第三下她的表情開始不對,坐到第八下她噗的一聲哭了出來,坐到第十下她的淚珠一顆顆的,是從眼睛里彈出來,我在照相機鏡頭後面都看得到那幾顆淚珠。坐到第十下,我要她休息一下,她說:「不行,復健老師說一次要坐20下。」終於,她坐完了20下,看了我一https://read.99csw.com眼,擦擦眼淚,硬生生地給我一個苦笑的表情。

Day81 2011.1.10(一)

Day77 2011.1.6(四)

Day63 2010.12.23(四)

補記:回憶到這裏,我想多說一點:她出院后,媒體報道有網友批評Hebe在記者會的表現很冷血,我們都覺得有點一頭霧水。三個月來,Hebe除了工作跟生病以外,就是跑來醫院。記者會當天早上,哭得最慘的就是Hebe;記者會現場,Hebe只是緊張、擔心,不忍心她因此而僵硬吧。
晚上我到醫院的時候,她的好友KiKi來了,今天是KiKi的生日,KiKi帶著蛋糕來醫院過,任爸、我還有她一起為KiKi唱生日快樂歌,KiKi第一個願望就送給她,兩人一陣淚崩。後來,我、任爸還有她一起討論了一下陶子姐寫的東西,歌迷都是謝謝陶子姐的,有部分輿論批評陶子姐,但事實上我們都認為還好,陶子姐只是講述親眼看到的事實啊!而且,她根本恢復不了那麼快,總有一天要面對媒體、面對大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任爸說,先讓大家知道一下也好,免得將來與這個社會期待的落差過大。
徵得醫生的同意,今晚我安靜地待在病房裡面陪她過夜。我的摺疊床太窄了,跟我的身寬一樣,我一動就快要掉下去,所以只要一動就會醒,睡睡醒醒,也親眼見識了她的失眠。我每一次張開眼睛,她都不是熟睡的,腿的支架讓她翻來覆去,一直抓癢一直皺眉頭,要不然就是悶熱丟開被子,要不然就是太冷了在發抖,真的是整夜輾轉難眠。
今天,在這個時點,我暗自下定決心:有一天,有必要時,我會站出來,會儘力把她的委屈與事件的落差補上。那一天來時,媒體朋友只要願意,都能輕易找到我!

Day68 2010.12.28(二)

她今天有點緊張,因為她聽護士說明天要洗澡。她已經兩個多月沒有洗過澡了,她忘了接觸水的感覺,她也不敢想象受傷處與植皮處接觸水時會是什麼感覺。我是跟她說應該不會有問題:「醫生護士敢讓你碰水,代表你一定好到可以接觸水的程度了,最起碼,絕對不至於有感染的問題!」
她說:「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唱唱跳跳?」我說:「也不一定要唱唱跳跳啊!也可以以三人合音取勝啊!不是有一種unplugged(未使用電子合成音響效果的)?坐著唱的那種?不用擔心啦!華研做音樂很厲害,他們會想的,以後再說!」她擦了擦眼淚,說:「復健老師也說我進步很快的!」
她說:「我不想戴帽子了。」

Day86 2011.1.15(六)

Day75 2011.1.4(二)

白天她打電話跟我說:「早上又洗澡了,下午復健師要我練習半蹲久一點,可能是因為拉扯太大力,我竟然親眼看著自己膝蓋噴血!膝蓋裂了一條縫,我快嚇暈了!」我聽到「噴血」兩個字,心臟好像被電擊了一下,胡亂安慰她了一會兒,腦海中馬上想象那是什麼畫面。後來想想:「她穿著壓力衣,應該是壓力衣瞬間被染紅了吧,還是沒有穿壓力衣?沒關係,醫生護士都在!」我沒有多問她,也決定不去多想。
今天的復健仍然著重在膝蓋,重複著坐下站起,以及雙手拉著床架、往後慢慢彎曲膝蓋,她每做完一輪,就把頭埋進枕頭、棉被,劇痛、哀號及哭泣的部分,我就不多說了。另外,今天也多了一種復健招式「弓箭步」!顯然她壓不大下去,只能稍微屈膝,她對著膝蓋喊話:「你們已經長得很醜了,如果還彎不下去,我要揍你們!」

Day85 2011.1.14(五)

她今天是開心的,因為她就快要回家了,KiKi整晚陪她復健、聊天。她今天告訴我,她見到她出院后幫忙的看護了,也是個傷友,人很好,講到這裏她很開心;她說,看護自燒傷至今已經7年了,身上的疤依然明顯,講到這裏她有一絲落寞。她又安慰自己:「看護的狀況當然比現在的我好,7年後我也會好很多。」後來,她還是哭了,「我可以安慰自己現在是因為受傷,可是我看到7年後可能的樣子,我沒法騙自己了,就是永遠不會回到以前了。」

Day65 2010.12.25(六)

晚上10點半左右,陶子姐打電話給我。我正準備離開醫院沒接到,陶子姐發了個簡訊請我回電,我回家路上她告訴我:「我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文章,找了任爸,任爸可能在忙沒接到,所以想給你看看適不適合發表或需不需要修改。」我百般推辭,她百般堅持,一定要先給我看。最後我說:「任爸同意你探視就是信任你啦,拜託,我有什麼資格審核或修改你的文字,而且,言論自由耶!」她聽到我說言論自由,笑了。我提醒她發表后要告訴我,我要當第一個讀者。

Day82 2011.1.11(二)

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
今天中午,任媽鼓勵她下床吃飯。第一次,她坐在椅子上吃飯,她高興到馬上照相寄給我看。我看到照片也很高興,因為這代表了她小腿自然下垂的時間可以加長了!膝蓋彎曲的時間加長了!應該算是一個進步!不過,今天下午她在復健時,太緊太辛苦了,她突然悲從中來,跟任媽母女兩人抱頭痛哭,哭完打電話告訴我她真的哭得好慘。唉!笑完哭、哭完笑的日子,不知道還有多久?
我今天回家后,心裏充滿了溫暖,因為她走動了,這是個大進步。
今晚,復健仍是唯一重點。另外,為了1月19日的記者會,阿咪來幫她剪頭髮了。阿咪先幫她洗了頭。洗頭過程中Selina驚呼連連,對她來說是個很新奇的感覺,她沒有頂著小平頭洗過頭髮,而且,頭皮是新皮,她覺得頭皮接觸洗髮精和水的感覺很特別。剪髮則是很有趣的畫面,很傳統:阿咪陪她聊天,繞著她轉、拿著剪刀修頭髮、拿著電動剃髮刀推耳後的頭髮;她坐在板凳上圍著布蓬,滿臉都是新奇的表情,不能亂動,只有眼睛在轉,好像老師傅在廟口幫一個小男孩剃頭,小男孩不敢動只敢笑,剪下的頭髮散落一地。她跟我說:「哇噻!從來沒有這樣剪過頭髮,你都是這樣理髮的嗎?」
她也跟我說,她今天自己穿上了記者會的衣服,是靠自己,因為護士太忙了;化妝師也來試妝,還給我看化妝后的照片。我們都覺得妝太濃了,可能是為了蓋住臉上的傷。不過感覺上再怎麼濃的妝都蓋不住,反而會有點不自然。其實,淡妝即可,誰會期待她應該一點都沒變呢?她畢竟還是個病人啊!看了她濃妝的樣子,大家反而漸漸達成淡妝的共識。
今晚Ella也來醫院看她,陪她聊天。她覺得皮膚很乾,所以又在護士協助下再次脫穿壓力衣,由Ella幫她塗抹乳液,Ella照顧人特有天分。

Day72 2011.1.1(六)

今天下午3點多,她發了一個簡訊給我:「今天、明天沒有復健老師,自己加強復健,才深刻感受皮僵硬得如此快,應該不是用分鐘計算而是秒,難過但會加油!」看了這個簡訊,我的情緒很低落。
白天時她練習蹲下,復健老師帶著她試圖讓大腿、小腿稍微接觸,教她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壓。她說,膝蓋沒有噴血但她直接飆淚!因為那是皮膚跟肉被撕裂的感覺,太……痛……了。她說,她這樣蹲了五次!
我講得輕鬆簡單,其實自己根本做不到。
今天,她的造型是大紅圍巾與大紅鞋子,臉上貼滿了硅膠片。她一如往常地復健、走路、爬樓梯,Hebe待了整個晚上,陪她聊天,陪她復健。經不起她一直要求,今天,經九_九_藏_書醫生許可,大家大致決定了出院時間是1月19日,她對這個時間還不太滿意,她嫌太久了。我們應該會以一個直接面對媒體、面對大家的方式出院,不會偷偷摸摸地來,因為出院消息紙里包不住火,所有媒體都會想拍她的樣子吧,反正也躲不掉,與其一直擔心被偷|拍,還不如乾脆大方地面對。至於,面對媒體要乾脆到什麼程度,傷口不外露是毫無疑問的,問題是濃妝、淡妝還是不化妝,走路或是坐輪椅,小平頭或是戴帽子,要露面多久,要站著還是坐著,要說什麼呢?大家則稍微意見不一,各有利弊吧。
今天晚上是在醫院的最後一晚上,有護士幫忙脫穿壓力衣、塗抹乳液,我們都很放心,明天場景就不一樣了,我們其實都很擔心。護士們一直叫我們放心,據她們說,她們對穿脫壓力衣其實也是外行,專業看護才是高手,叫我們一點也不要擔心。

Day71 2010.12.31(五)

任爸回家后,她繼續復健、走樓梯,她今晚上下走了五回,護士經過時都誇讚她進步神速。她說,下樓梯比上樓梯痛很多!她走完差點虛脫,幾乎沒有力氣回到床上,回到床上發現小腿有幾處噴血了,她沒多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鬱悶。
今天晚上任爸依舊帶領禱告,是最後一次在醫院禱告了,我看著任爸與她一路走來,經歷了這麼多,聽著禱告文,眼眶不知不覺地濕了。
我今天跟她開玩笑:「你一直吵著要出院,你還不能照顧自己吧!譬如,你能站著刷牙嗎?」她自住院至今都是在床上刷牙,是我們幫她準備臉盆等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她還沒試過站著刷牙。我話一講完,她就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台旁邊,站著刷牙給我看!她很開心,因為她又發現她可以做到,她又有進步的地方了,她可能覺得她做給我看,我就會支持她趕快出院了。
她今天情緒有點不穩,她不能接受她的腿變形了,忍不住地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我又講我那一套:「上蒼是精挑細選你的,要你不再只是那麼單純,要你看很多事情要超脫外表。等到你過了這些肉體疼痛后,你就會懂了,你是既倒霉又幸運的。」
早上,我上網東看看西看看分散注意力,我發現俞灝明的微博是當天的轉發冠軍;而我那篇微博依然在轉發中,且那篇文章,不計轉帖,光是在華研網站已達五六十萬人次點閱,但我的微博還是沒有進轉發排行榜。中午左右,我發現陶子姐的文章就「發酵」了,沒幾個小時,不計其他轉帖,單單她的網站就有17萬多人次衝進去看,其他媒介平台也開始轉載。我想:陶子姐也應該嚇一跳吧?
我傍晚到醫院時,她也是在跟任爸爭論出院問題,她說,她現在神志非常清醒卻失眠,半夜會很冰冷很孤單,戴著固定支架又很難受,更不好睡。任爸考慮的重點依然是何時她的身體狀況最適合出院,如何能安排到最妥當地照顧。任爸走了以後,她就開始哭了,哭著跟我說好想回家,我只好也搬出任爸的論調:「任爸一切都是為你好的啦!」
我答不出來,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我也想問為什麼!接這個戲我妥協、支持,因為客觀分析是可以兼顧很多的,我怎麼知道會這樣?拍個音樂劇怎會有這種爆破放火的場面,我哪裡會懂?特效場面居然來真的還重大失誤,我怎麼想象得到?
我要回家前,她說,她想信宗教,或許宗教能讓她尋求一些心靈上的慰藉,因為每次禱告完再復健,好像會比較不痛;每次禱告完再睡覺,心情好像都比較平靜。她問我意見如何,我還是用力地點點頭,我說:「我很贊成啊,信什麼教都可以,我沒有意見。」
她說:「那我要跟大家說,阿中每天到醫院來看我都是騙你們的,因為他讓你們拍到后,就從後門溜走了。」我忍不住在電話這頭大笑了起來,現在她還能搞笑,我想,一切沒問題啦!
傍晚,她興奮地跟我說:「郝先生叫我要加油,還謝謝我花博舞跳得很棒哦!他說等我好了,他要安排我去花博參觀耶!他還說你是他的部下!」我說:「哇!太棒了!市長還記得我。」她馬上接著說:「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郝先生說他是站在我這邊的,如果你以後欺負我,郝先生會教訓你!」話剛說完,她臉一沉問我:「你覺得我這樣子能去看花博嗎?」我說:「當然可以,花博還開放很久,到時候你會跑著去的,搞不好又可以跳花博舞了!」
早上她洗澡、水療時,她跟復健老師反映,她膝蓋練習彎曲時,膝蓋窩擠壓非常痛。復健老師發現,她的膝蓋窩好像有快要脫皮的感覺,這裏的皮看起來過嫩,若這樣的話先不要練習半蹲。她說,可是不只半蹲這個動作,其他所有跟膝蓋彎曲有關的動作都很痛,免不得都會擠壓到膝蓋窩,都會很痛,會不會是太急了?復健老師當下決定,復健課表要稍微排輕鬆一點,復健也不能太急。
今晚,她說可能因為太冷所以身體變得好緊,沒有什麼信心,不知這條路還要走多久。Hebe也來了,Hebe在醫院待了一整晚陪她,告訴她一些外面世界的八卦,陪她復健,陪她聊天。我靜靜地坐在旁邊看書、上網,好像一個外星人。
一階段考驗的結束,不過是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她終於要回來了。
算了,華研跟任爸怎麼可能會同意,這樣影響太大了,還要顧慮到她、歌迷、大眾的感受啊!大多數人應該不想看到這種照片吧。在網路上瀏覽時,我突然發現俞灝明發了一篇微博,大意是他很好,感謝電視台等一切。我傻了一下,因為Selina一點也不好啊,電視台交代善後可還沒下文。不過,無論如何難得聽到灝明的消息,希望他真的很好。
今天下午3點16分她傳了簡訊給我:「今天下床走到病房門口好多趟,只是控制不住,一走路就有想哭的衝動,走了很多趟,也哭了好多次,這條路好長,還好,我眼淚夠多!哈!復健真的不簡單!」我回了她簡訊:「不要太急!加油!六天前你才下床小碎步原地踏步!不可能明天就好!一步一步來!隔一陣子你就會發現其實每天都是有進步的!」

Day87 2011.1.16(日)

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是可輕易取得的公開信息,至於是否談論描述它,或誰可以談論描述它,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爭論。54%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影響,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至於何時面對或如何面對,也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對於不離不棄的你們,是否讓你們擔心難過,據實以告或報喜不報憂,既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爭論,又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我趕快趁機再叮嚀她幾句:「放鬆心情,你等會要面對的,不過就是你面對過千百回的媒體而已!講話慢慢講,不要急,大家都願意等你聽你講的,激動難免,掉淚也沒關係,深呼吸后再講就好了。」
走完樓梯后,她掀開壓力衣看看自己小腿,植皮處紅的更紅,紫的更紫。她看我一眼,我也看她一眼,我們都知道這是練習走路的代價。
她今天新加的復健功課是踮腳,踮腳對她來說很累,因為她小腿萎縮了。踮腳剛好跟站斜板是反方向的復健,也是為了拉扯腳踝及小腿的皮。另外,從今天起,她晚上睡覺也加了一個新工具,用一種支架綁住雙腿大小腿,固定雙腿拉直睡覺。醫生說,雙腿完全打直是比雙腿彎曲難的,寧願起床時練習彎曲,也不要起床時練習打直。
我今天仔細地再看了她的臉,臉上像是有那種大塊大塊的雀斑,她情緒稍微一激動就會漲紅了臉。我希望她的臉快點好吧!手腳自由活動若沒那麼快,那就慢慢來吧;臉若快點好,可以增加她出院的自信,因為她很想回家了。而且,她如果沒自信出門,就算將來回家了,關在家裡久了還是會發瘋;如果她臉能好一點,我相信她能比較快一點回到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