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妙手往返 五、國色

妙手往返

五、國色

「葉將軍?」
這樣的時刻,居然只剩下老將葉禹岱穩如磐石的站立,有一種能勉強相抗衡的穩定大氣與實沉。
御花園的池塘里有幾尾金魚正搖頭擺尾,回暖的水溫讓它們十分快活。
長寧點點頭:「昨天鬧刺客,幾天前三姐姐過世……」說到這裏她的長眉也皺了一下。
只見不遠處,一個白裙的身影和一個穿著朝服的頎長男子正在說著什麼。
「殺人了,殺人了……」葉舫庭哆哆嗦嗦的把瓜子裝進口袋裡,把自己藏在清雅的白衣後面,牙齒打顫探出頭來:「你聽得懂漢語早說啊……」
山風凌厲俯衝,殘枝狂舞。
戀愛中的女子都有種醉酒的美麗,卻美得各有風情。
一股大力磐石般壓向她的頭頂,泰山壓頂的摧毀之力令三丈開外也感到了致命殺機——
她的話不知是褒是貶,但笑眯眯的語氣著實招人喜歡,連辰妃這樣跋扈的女子,臉上一時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惱。
「臣職責所在。」君無意眸子里終於漾起微笑。
葉舫庭玩心大起,踱到他面前,又試探的叫了一聲:「阿屎殼郎殿下?……」
「不需要戰書。」阿史那永羿唇角冷彎:「祭拜一個故人,需要三炷香的時間。打敗一個對手,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此刻,只見幾個妃嬪施施然從靈堂內走出來,居中的一個正是辰妃,繡衣華貴高高在上,張揚盛放的美麗扼人呼吸。
「呵呵,」長寧折下一枝桃花:「瓊林宴上他和蘇長衫眉來眼去的,我早就看見了。」
池邊楊柳依依,絲條拂過水麵。
蘭陵公主的靈堂內,來弔唁的出於禮節的多,真心悲戚的少。
「守牢是士兵說……是辰時。」
「你……」被打趣的宮女擰了對方一把,羞紅了臉。
「蘭陵公主過世之前,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嗎?」葉舫庭趕緊問。
「君將軍。」一心公主轉身向君無意眨眨眼:「阿史那殿下來我朝,父皇命將軍迎接,也理應由將軍為殿下領路,從此處到驛館有五里的距離,勞煩將軍了。」
「您忘了?今日是蘭陵公主的頭七,」張統領愕然道:「朝中大臣都要前往祭拜,聽說連突厥王子都已經去了。」
君無意拿過槍,槍沒有纓,鋒鏑尖銳——不是中原人用的槍。
「你好久不來宮裡找我,我無聊壞了。」長寧拉過葉舫庭:「真羡慕你想去哪兒都行。」
「原來你早就知道!」葉舫庭恍然大悟。
松樹大枝被掌風震斷,可見凌厲。君無意俯下身來查看——
她的生母早逝,自己又體弱多病,不太得寵愛,一九九藏書直孤居在偏殿。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公主皇子和妃嬪都來上一柱清香,也上一柱幽幽惋惜。
等他將香上完,緩步走出來,眾人似乎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葉舫庭朝她翹起大拇指。
他的氣質冷峻如石,給那些習慣了精緻的人們一種粗礪的鉻痛。
「今日是蘭陵公主的頭七呢。」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亂七八糟。
終於,不知是誰小聲說:「小葉,征討高麗的好像是……你爹葉將軍?」一邊說一邊偷偷給她遞眼色。
他一句話入情入理,柔中有剛。
葉舫庭哭喪著臉,瞪著一點也不溫文爾雅、不講道理光打人的大老粗爹,面孔氣惱的皺成一團。
葉禹岱徽劍立刻出鞘!與此同時,一股力量將葉舫庭護在身後,如同春風穿融寒冰。
長寧公主挑眉道:「是,也不全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愛臉紅的男人——瓊林宴上,士子們都風儀出眾,抓住一切表現的機會。唯有他傻傻的埋頭吃菜。」
「將軍!發現了這桿長槍!」士兵木木拿著一桿銀槍大汗淋淋的跑過來。
她的話還沒說完,頭上已經挨了一記栗子,葉禹岱聲如洪鐘:「你平日吃喝胡鬧,在宮裡也這樣放肆!給各位娘娘殿下們看笑話!」
張統領大聲喊:「將軍,當心!這裏山石松落,掉下山崖就沒命了!」
長寧嗔怪的推了她一下,旁邊的南門若愚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了。
「哎呀……你觀察的這麼仔細……」葉舫庭樂得直不起腰來。
聽到這裏,葉舫庭立刻毫不客氣的跳出來:「君將軍以仁義統率三軍,當然是救人要緊。救人只有一次機會,抓人的機會嘛,只怕和我的瓜子一樣多。」她笑嘻嘻的邊吃瓜子邊說:「娘娘對抓刺客這麼有興趣,下次你也去抓抓看,說不定刺客看到美若天仙的娘娘,頭腦一蒙就束手就擒了,大家給他讓出大道來——他也不肯走了!」
君無意負手轉過身來:「蘇同是什麼時候來石牢的?」
君相約被品階比她低的辰妃奚落,一言不發。
說話間,他一步踏上懸崖邊的松樹,風振雲起,白衣入畫青山與天地。
葉禹岱摸不著頭腦:「涌溪火青是紅茶,西湖龍井是綠茶,公主叫老臣怎麼好比較?」
君無意正待上前,被張統領緊張的拉住:「將軍,不能再上前了!」
君無意記掛蘇長衫的安危,不想局面被攪得如此複雜難控,正要勸解,葉禹岱已經推開他——
他走進靈堂,取了三炷香。
什麼人用離奇的手法殺害卓雲?石牢內四面密閉,只有九*九*藏*書蘇長衫進來過。
葉舫庭大笑扮了個鬼臉:「他要是沒有這樣實在,虛言蜜語來哄人,就和這枝桃花一樣,被公主殿下扔去餵魚了,哈哈!」
「那你趕緊嫁人啊,出了宮去,還愁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嗎?」葉舫庭颳了刮她的鼻子。
「知道朝中的士族小姐們怎麼說嗎?」一個宮女低笑:「長安城的春天最好看的兩樣東西,一是十里鋪的桃花,二是朝堂上的南門探花。」
「你們認識的吧。」長寧公主朝南門若愚努努嘴。
長寧公主閨字一心,笑顏宛若清晨帶露的牡丹花;葉舫庭玲瓏帥氣,似鑽出鬆土地的青嫩竹筍。
「已經分五路人馬搜尋,沒有蘇狀元的行蹤。」張統領以為君無意在為將軍令失蹤而擔憂:「只要蘇狀元還沒有離開長安城,我們一定能在日落前找到他!」
君無意眉心緊鎖,沉聲道:「在牢外搜查。」
「三姐在偏殿養病,深居簡出,我幾乎沒有見過她。」長寧搖搖頭:「今日是她的頭七,我正要去祭拜呢。」
御花園曲徑繞翠,幾個宮女匆匆走過。
只見他將冷峻的視線投向葉禹岱腰間的劍——大隋軍中左右兩把名劍,左翊衛謖劍,右屯衛徽劍,威震四方夷狄。
卓雲的屍首完好無損,既沒有刀傷劍痕,也沒有搏鬥之象。
妃嬪們停住交談,視線都不由自主的集中過來——在太平盛世生活久了的人,不熟悉這樣的氣息;在這樣的人面前,錦衣華服、衣香鬢影都有種自慚形穢的輕忽。
「沒有……」南門若愚的耳根幾乎要燒起來,別有一種傻氣的可愛。
「他一天到晚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君將軍如何義薄雲天,蘇狀元如何智慧無雙,葉大小姐如何可愛伶俐。」長寧將桃花扔進池塘里,頓時有一群紅金魚來爭搶啄食:「他再說,我要吃醋了呢。」
他的衣角浸透了北方朔風的肅殺,在柔嫩的春陽里也沒有一絲軟化,連日光照在他身上也相形黯淡;
酩酊大醉、狂笑悲泣,是紅塵眾花之美;微醉盡興而不忘記從心裏微笑,才是國色天香。
「大愚,士別三日,認不出來了。」葉舫庭笑嘻嘻的朝南門若愚揮揮手。
「早聞謖劍和徽劍天下無敵,倘若不能領教,是我平生憾事。」
辰妃曼步走上前去:「姐姐昨日受了驚嚇,身子可還安泰?沉芳宮的日頭薄,不如還是搬回盈壽宮,雖然冷清了些,宮女丫頭們倒是多的,遇到刺客也能擋上一擋。」
她旁若無人的走過來,視線落在了勁裝的葉舫庭身上:「小葉也在這裏,昨日宮裡鬧刺客https://read•99csw.com……」
一直沒有說話的阿史那永羿居高臨下的看著四公主,深不見底的藍眸刻出一痕欣賞,似漆黑夜空劃過鑽石般的流星。
阿史那永羿旁若無人的走到君無意麵前:「一人行路難免寂寞。既然公主開口了,君將軍,為我引路。」
「這裡有沒有通向山下的路?」君無意回頭,墨色眸子里竟似有裂痕。
君無意撥開斷枝,松葉間露出一角殘網,天竺紫蠶吐出的絲線織成的大網「辰宿列張」,風雨不侵,刀劍不入,卻被灌注了內力的利器所破。可以想見,幾個時辰前懸崖上有過一場高手惡鬥。
「蘇郎活該只在辭賦里。」長寧狡黠的笑:「世間女子都愛慕蘇郎,我偏不正眼瞧他,挫挫他的銳氣。」
葉禹岱一愣,頓時被自己的話堵住。
「出來!」正要繼續教訓葉舫庭,葉禹岱突然濃眉一擰。
峭壁之下雲海蒼茫,孤鷹盤旋。
他大步走至懸崖邊,腳下天長日久風化的碎石滾落懸崖,一旁的大松樹在風中嗚咽,大枝新斷,流出綠色的汁液。
葉禹岱大笑,洪鐘般的嗓音震耳發饋:「殿下是給老夫下戰書了?」
「一心!」
君相約的聽到辰妃的話,只淡淡抿唇不語。
人人都知道葉禹岱性烈如火,絕難容得下他如此挑釁!
「小葉真是越來越頑皮了。」一旁的淑妃笑著說話了,她眉眼彎彎,清秀瓜子臉,纖腰盈盈惹人憐惜:「昨日聽說君將軍受了傷,可還要緊?」
雲開風聚,天地氣象頓時一暖。
「葉老將軍,阿史那殿下,」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二位品茶時,是涌溪火青濃郁香醇,還是西湖龍井沁人心脾?」
「殿下,」君無意朝阿史那永羿道:「既為祭拜公主而來,不便打擾公主清凈,日後選其他地點切磋更佳。」
對方大大方方的展露笑顏,半點架子也沒有的說:「能被列在蘇郎之後,是我的榮幸。」
「皇上若將四公主許給他,你就去做個陪嫁的丫頭!」旁邊的嘻嘻道。
這傢伙對自己的美從來沒有一點點自覺,那種珠玉生輝的璀璨光華,被他糟蹋在了輕易的臉紅里——要命的是,哪怕是被糟蹋,仍然是美。
「那你知道他說的第一是誰嗎?」葉舫庭眨眨眼。
烏金槍揚起,槍尖凝聚一點冷冷的陽光。
只見幾個妃嬪站在幾步開外,居中的一人素衫柔倦,淡掃娥眉,正是君相約。
士兵們看得心驚膽戰,稍膽小些的已經雙腿顫抖。
「葦大人曾說,蘭陵公主雖不幸身故,大隋陛下對兩國友好的期盼不變。本王對聯姻https://read.99csw.com也一直以誠意期盼,相信陛下不會讓本王失望。」
「你們看那邊——」
阿史那永羿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葉舫庭狐疑的看著他,半晌,終於一拍腦袋——他根本不知道漢語「屎殼郎」是什麼意思!
空谷死寂,唯見流雲——
葉舫庭大笑:「你注意到大愚,難道沒有注意到蘇同?」
四公主曼步上前,她年齡尚輕,但落落大方的態度有十足的皇家尊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這句話中的深意讓隋人們面面相覷。
她連連擺手,人群里終於傳出一陣竊笑。
「我們立刻下山。」君無意提氣返回崖上:「帶路。」
她說話間,一雙妙目笑盈盈朝前看去,彷彿這話是專說給幾尺之外聽的:「恐怕連那刺客也沒想到,自己在沉芳宮那樣的偏殿里,竟挾持到了當今貴妃。」
「殿下用的是槍,將軍用的是劍,槍有槍法,劍有劍招,如何一定要分出高下一二呢?」四公主笑道。
「南門探花,你先回去,我要和小葉說話。」長寧公主笑道。
南門若愚得到大赦,立刻鬆了口氣:「臣告退。」他告辭轉身時,硃色朝服衣角隨風而動。他身後是大片碧玉的荷塘,筆直的徑葉稚拙質樸,將美無邊無際的伸展向天際。
葉舫庭躲到德妃身後,探出頭來扮了個鬼臉。
說得正帶勁的葉舫庭眉飛色舞,哪裡看得見別人使的眼色,把光禿禿的鵝毛扇使勁兒一揮:「我爹那個老頑固,喝酒吃肉那是氣吞山河,打起仗來有勇無謀,就只會……呃……只會……」她透過幾個人頭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正大步走過來,舌頭頓時打結了:「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神勇無敵,神出鬼沒……哎喲!」
不等她說完,葉禹岱的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葉將軍怕老婆是朝中上下人人皆知的秘密,葉舫庭在眾目睽睽之下,很孝順的一邊搖頭嘆氣,一邊把她爹推到離阿史那永羿三步開外的地方——
隋人都精神大振。君無意到了!
辰時到未時,整整四個時辰。蘇長衫行事,向來最有分寸——他沒有理由來過石牢之後不回將軍府,更不可能帶著事關重大的將軍令拂袖而去。
一個調皮的宮女吐吐舌頭,輕聲道:「我看長寧公主要摘下這朵奇葩。」
年齡稍大的德妃笑道:「老將軍,這宮裡沒有人不喜歡小葉的,您這不是正給大家送來開心果么?」
「嘻嘻……!」葉舫庭幾乎笑岔了氣:「你說他們……眉來眼去?」
但他的確已氣絕身亡。
不等葉禹岱發作,葉舫庭又回頭眉開眼笑:「九_九_藏_書我說阿屎殼郎殿下~大家都知道你的槍是烏金的,很值錢,不用顯擺了……」
「我連見都沒見過這位三公主……」
牢外十丈開外是絕壁,山風拂面,蘆葦如雪海驚濤,層層裂岸埋伏。
「你臉紅什麼?」葉舫庭摸著下巴,故意問。
「我家將軍是鐵打的人,」葉舫庭笑眯眯的摸出一把光禿禿的鵝毛扇,沒有一根毛的扇子,竟也被她扇出了風來:「一個小小刺客,一點小傷小毒算什麼,我家將軍在征討高麗棒子的時候,孤身闖敵營受了九處箭傷,一樣策馬回大營,再喝十壇酒……」她興高采烈的說書,把沒見過戰爭烽火的公主妃嬪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喜歡大愚,是不是因為他好看?」葉舫庭笑嘻嘻的問。
「最近宮裡不太平——」葉舫庭摸摸下巴。
金魚們將桃花瓣啄散,長寧毫不客氣的眨眨眼:「物以類聚,他能和君將軍走得近,品行當然也如玉石無暇。」
張統領不解道:「後山有一條小路,但下去至少要整整三日。」
這樣兩個女孩兒笑嘻嘻的摟在一起,是一道春日也無法模擬的風景。
不遠處,一個黑袍高大的男子正走向靈堂。
「南門若愚的膽兒還不小——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敢說我的琴藝是第二。」
「爹哇~」一觸即發的時刻,葉舫庭突然跳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死命拉住她爹:「娘說了你要打壞了新衣服,她會讓你跪三天搓板。看我多孝順,好心提醒你……」
「我還聽說,左翊衛軍驍騎去抓刺客——卻是君將軍叫人給刺客讓出一條大道來。」辰妃繼續笑道。
南門若愚微紅了臉。
「要是眼角的餘光能殺人,他已經被蘇長衫殺了百次了。」長寧挑眉道:「他那句『公主的琴音可列第二』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很是無辜的,傻傻看著蘇長衫的臉色呢。」
腳下碎石紛紛,突出的峭壁邊大松在風中微弱咆哮。君無意拂開張統領的手:「不會有事的。」
「正是老夫。」葉禹岱挺起胸膛,他的身形原本已經十分高大,但在阿史那永羿面前卻毫無優勢可言,甚至要在三步開外才能與他平視。
只聽一聲快樂的喊聲,葉舫庭跑了過來,四公主高興的提起裙紗,也跑上前去:「小葉!」
「一句戲言不敬,你就能下這樣狠厲的殺手!」葉禹岱劍在手中,怒容滿面:「老夫生平好鬥,但都是堂堂正正的斗,最恨倚強凌弱!無意小子讓開!」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
聽到這句問話,君相約的眸子里不禁流露關切,也有一絲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