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倒刺的舌頭濕乎乎的舔在君無意的臉上。

離崖底只有數十丈的距離。

「你們每一個，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阿史那永羿的聲音冷峻威嚴，每個漢字彷彿都要在他的話語中攔腰折斷：「如果九州落到了崖下，生，我救人，死，我為她收屍。」

「我們合力推開石頭。」君無意定了定神，順著他的視線，阿史那永羿看著自己被大石夾住絲毫不能動彈的手臂，點點頭。

突然，一隻蒼鷹盤旋呼嘯而至！全力施展輕功時，絲毫不可走神，更無法以內力抵禦外敵，否則輕功一壞，互為借力的平衡不復存在，碧雲綃作用若失去，武功再高也只有葬身崖底。

阿史那永羿怔了一下。

二人對視一眼，剎那間已有決斷。下一刻，白衣黑影已縱身而下，投入茫茫雲海！

山風尖利呼嘯，君無意施展輕功足踩崖壁，腰間有股力量牽引向上，碧雲綃長長漂浮數米，似有生命一般，減緩了下墜的衝力。

阿史那永羿將碧雲綃抓在手中，冷冷朝君無意道：「碧雲綃要合兩個高手的輕功方可發揮，君將軍，你我一起下山。」

只聽一聲虎嘯自山上傳來！

君無意掙扎動了動，胸肋劇痛讓他幾欲昏厥，恐怕是摔斷了肋骨。

兩隻幼虎「嗚嗚」躲在瘸腿花斑虎的身下，小腦袋一拱一拱的找奶吃。

「肯定是這些漢人把九州抓起來了！」少女拉了身邊的青年：「六亦，七縱，你們說，我是不是無理取鬧在生事？」

六亦猶豫了一下：「殿下……」

他根本沒有問君無意的意見。

貪婪求食的蒼鷹突然慘叫一聲，整個被穿透，直直墜到地上！

猛虎狂怒大嘯，山石震動。

哪怕是絕頂高手，也無法在垂直的絕壁上行走！

劍影銀光長槍，揚起陣陣沙塵—九*九*藏*書—宮外，左翊衛軍張統領正與一個突厥少女纏鬥，張統領明顯處於下風，狼狽連退數步，腳下塵沙飛濺。不遠處，兩個突厥青年好整以暇的觀戰，似乎對少女取勝有十足的把握。

「到現在我們的五路人馬都沒有消息。」張統領也十分著急：「蘇狀元如果沒有出長安城，就是……」

突厥女子與中原人不同，她們直視男人毫無懼意，少女的心事在熱烈的眼眸里如繁花盛開。

君無意大聲道：「快放了幼虎！你身旁就是虎洞口，猛虎攻擊我們，是因為我們侵犯了它的洞穴……」

情形兇險之至，君無意突然側身，和阿史那永羿換了一個位置！身法變換使蒼鷹定位失准——但，鷹喙也瞬時啄破他的額頭。

如果阿史那永羿出手反擊，真氣便會走岔；如果不反擊，只怕他的頭要被啄穿一個大洞！

冷峻藍眸深沉難測：「無論在草原還是在中原，要收穫人心和土地，最終，仍只有槍與劍的征服。」

衰草窸窣作響，花斑大虎竟用尖牙咬住謖劍，虎牙之間頓時鮮血淋淋，十分可怖，長劍帶連血肉被咬出。

烏金槍瞬間出手，切月裂夜，光似流星！大虎有靈性一般頓時警覺，鬆開虎爪向側躲避——烏金槍深深扎在亂石衰草間。

君無意只知道胸肋劇痛，聞言才意識到自己的額頭在流血，吃力的抬起手，用黑布將額頭緊緊包紮住。

揮去眼前的一片黑暗，君無意吃力的推了推阿史那永羿。

他的手臂用力的按向君無意的肩膀，剎那間，君無意肩頭重若千斤。

「……」君無意正要俯身去推阿史那永羿，彎腰時卻眼前驀然一黑，頭部失血的暈眩猛然席捲而至，他頓時雙腿一軟。

左翊衛士兵們面面相覷，都聽聞邊境多奇門https://read.99csw.com遁甲之術，卻不知道這碧雲綃有何妙用。

士兵們都看呆了。

阿史那永羿撲倒在前方亂石間，一動不動。有碧雲綃相連，二人的距離並不算遠，君無意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幾步路卻幾乎要耗盡氣力。

亂石鋪明月，絕壁清輝。

阿史那永羿在草原生活，對猛獸最為警覺，厲聲喝道：「有虎！」

五湖、六亦、七縱的臉色都變了。

此刻他身負重傷，阿史那永羿又卡在大石間無法動彈，任何一點閃失都足以讓兩人葬身虎腹。

君無意吃力的拍拍虎頭，指著洞口：「……把石頭撞開……」大虎通人性一般蹲下來，背起他，躍向大石，阿史那永羿一舉左臂同時使力，兩股力量讓巨石震動開裂，阿史那永羿頓時將手臂抽出。

剎那間，少女手臂一麻，長槍已被「璫」地震落。黑袍揚起，阿史那永羿冷冷收回手，嚴厲的看著她。

君無意搖頭：「我只為留一寸餘地，幼虎無罪，你殺了它們，就算再殺了這隻大虎……周圍未必沒有其它猛虎，我們斷然出不了這崖底。」

寒光一閃，只見突厥少女銀槍直逼對手咽喉！

星懸遠山，輝光剎那間鋪遍整個大地。

五湖和七縱對視一眼，都有些動容。只見五湖衣袖一振，一束碧色絲綢緩緩飄向空中。

「在此等候。」君無意沉聲命令。

兩人步伐一動，長綃彷彿有生命一般向上空伸展，輕若浮遊楚楚。

「嗚——！」兩隻幼虎沒有掉到堅硬的岩石上血濺三尺，卻落在了柔軟的白衣間。君無意將幼虎接住，力竭向後倒去，仰面躺在岩石上喘息。

「槍，是在懸崖邊找到的。」君無意一字一字的說：「懸崖邊松樹折斷，還有一角『辰宿列張』的殘網。」

「三天太慢，從懸崖下山九_九_藏_書。」阿史那永羿冷冷截斷他的話。

因為他已經看出來，君無意救人的心情，與他並無二至！

十四銀影騎出手，哪怕不敵，也未必沒有玉石俱焚的膽色。更何況以九州的個性——

張統領愕然急道：「將軍！萬萬不可——」

「這山如此陡峭，怕會有危險……」六亦的話說到一半，被冷厲的眼神駭得停了聲。

吃痛之下君無意輕功身法竟絲毫不變，兩人頃刻間又下降了十丈。

他話音未落，只見一隻斑斕大虎已竄出草叢，撲了過來！

只見阿史那永羿將碧雲綃一頭綁在君無意的腰間，一頭綁在自己的腰上：「下崖時全力施展輕功，順山石踩踏，不可分神，你我輕功互為借力。」

阿史那永羿原本傷得並不重，只是他的槍法勝在外功，內力尚不如君無意，所以醒來的遲一些。

「君將軍？」阿史那永羿見君無意臉色不對，用左手扶住他。

與此同時，君無意手中謖劍一振，長劍直破虎額。

君無意一把按住阿史那永羿的手，示意他不可妄動！此刻他血流滿面，視線已不是很清楚，無法判斷離地面還有多遠。卻見阿史那永羿手中寒光一閃——

兩人調動全身內力，朝大石推去——

她說的「他」是誰，君無意立刻明白了。

「把額頭包紮上，否則會血流不止。」阿史那永羿皺眉道。說話間撕下自己的衣袍，將布條按在君無意額頭的傷處。

阿史那永羿藍眸里波濤洶湧，冷峻的聲音也有了波動：「早聽聞『白衣謖劍』君將軍人心所向，竟連猛獸，也為你的一念之憫所動。」

君無意也面色凝重：「我也正要問殿下，這桿槍為何出現在左翊衛軍石牢附近。」

花斑虎一得脫身，立刻撲向君無意！

「君將軍！」阿史那永羿嘶聲喝道。

「拿碧九_九_藏_書雲綃來！」阿史那永羿朝身後道。

少女愕然抬起頭來，一張湖水新月般清俊的面容，聲音很是著急：「殿下！他手上拿著九州的槍！」

阿史那永羿看著君無意的神色，不用言語，已經隱隱覺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大虎舔舔幼虎，如有靈性一般蹲下身來，用牙叼起君無意的衣襟，要「扶」他起來。

蒼鷹已兇猛襲向阿史那永羿的頭頂！

「我明白……」君無意喘息了片刻：「謖劍也一直在征服……不過我相信，唯一不使人遺憾的征服……是諒解對仇恨的征服。」

寂靜如死的對峙之中，突然傳來一陣幼獸的嗚嗚聲。

對方眉頭一皺，已睜開眼來——視線漸漸清晰，寒月絕壁，荒草凄凄，如水月光下只見君無意滿臉是血。

斑斕猛虎的掙扎彷彿讓整個崖底都在晃動，它後腿被釘在亂石中，掙扎不開，虎目中狂怒漸漸化為哀戚——

眼見阿史那永羿已揚起手，君無意跌跌撞撞撲至洞口，一掌打向他的左臂，阿史那永羿手中一麻一松，幼虎從半空中摔落而下！

「左翊衛已有精兵二十到山下搜尋，從小路下山至少三天三夜時間。」張統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君無意，愕然道。

猛虎怒嘯一聲，朝阿史那永羿撲去，血盆大口直咬他的頭顱！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謖劍擲出，一劍正中猛虎的後腿，將它整個釘在亂石間！

阿史那永羿回想起墜崖前的情形，藍眸里有一絲波紋涌動。想撐坐起來，卻發現無法動彈，原來他的右臂被卡在兩塊大石之間。

被喚作五湖的少女原本理直氣壯，聞言頓時有些吞吞吐吐：「……九州她……她說要把事情查個清楚，要去找他算賬！」說到「他」時，五湖的聲音有些懼意，也有一絲似嗔似惱的羞赧：「那日我們三人聯手都敵不ｒeａｄ.9９ｃｓw.com過他……」

星子從西天升起，月光如練照出崖下亂石。

阿史那永羿沉聲道：「拿來。」

君無意手無武器，此時也絕無氣力再出手相搏，猛虎雙爪已按住他的肩膀，張開血盆大口——

君無意執劍與虎對峙，謖劍寒光讓猛虎不敢靠近，君無意調整內息，積聚氣力——

二人頓失依傍，猝然滾下亂石間。

只見阿史那永羿身側的洞口處，兩隻幼虎探出毛茸茸的腦袋，緊張的看著他們。

「帶路。」阿史那永羿厲聲道：「下山找人。」

君無意甩甩頭，似乎要努力驅除暈眩感。血濕迷住視線，清白冷月也蒙上了一層紅。

蒼鷹嘗到了鮮血的滋味，更加貪婪，再次俯衝而至！

「……」阿史那永羿將從虎背滑下的君無意接住，吐出一口氣：「這就是你們漢人說的，仁者無敵嗎？」星空在他身後燃燒，藍眸如同最耀眼的北辰之星。

旁邊的兩個突厥青年也上前來：「殿下，是九州的槍沒錯。」

阿史那永羿藍眸中波濤涌動，轉向君無意。

殘陽灰紅，青山如鬼。漸漸暗下的天色使得懸崖更加深不見底，山風微弱嗚咽。

阿史那永羿出手如電，掐住兩隻貓般大小的幼虎頸脖！

「不可！」君無意用盡全力喝道。

君無意的謖劍正要出鞘，胸肋間卻猛然劇痛，他身法一慢，猛虎頓時將他撲倒！虎爪正按在肋骨傷處，君無意頓時吐出一口鮮血。

一言既出，阿史那永羿神色立變，負手叱道：「五湖！」

虎頭受傷，怒弓起背，長嘯之聲響徹山崖。

烏金槍出手，阿史那永羿頓時真氣一岔，沒有輕功互為借力，碧雲綃彷彿也突然失去了生命一般，柔柔垂向大地。

阿史那永羿竟笑了一下：「你是仁者，只能為將，不能為王——你這樣對待你的敵人，人，未必和虎一樣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