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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往返 十一、對手

妙手往返

十一、對手

五湖似是感到了寒冷:「葦沾衣到底想做什麼——殿下當初就不該和這麼可怕的人合作。」
「沾衣一定盡職盡責。」刑部侍郎葦沾衣一身青色官服,天生的淡眉朱唇,玉面和氣迎人。
「我知道。」蘇長衫仍然很耐心的說:「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五湖碰了碰蘇長衫汗濕的額頭。他對敵毫不留情,卻不帶兵器,也並沒有真的殺過人……他愛睡覺、清閑舒適,恐怕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罪——
「光明坦蕩當然舒適,但如果只有光明,就太累了。」蘇長衫清閑道:「我睡覺時,自然是越黑越好。」
五湖的肩膀微微顫抖,扭過頭去。
原來,草叢裡清晨起床的兩隻花甲蟲落在他腿上小憩,五湖趕緊去趕蟲,兩隻花甲蟲振翅飛走了。
淚滴跌碎,氤氳成一個涼涼的水印,五湖淚眼蒙蒙的看著蘇長衫,眼淚一顆顆掉落。
蘇長衫沒有說話。他的醫術不低,已看出葦沾衣活不過三年。
「你是大業三年的探花,這四年在官場感覺如何?」蘇長衫拍拍石凳上的灰塵,優雅的坐下。
「說得好。」蘇長衫打了個哈欠:「那麼,你這樣的人,當真是為了十五車黃金而行事?」
就算在漆黑的牢獄,也不至於黑得如此純粹,更何況,牢房是有窗的——
這一刻,五湖相信,終她一生,哪怕再有這樣的仰慕,也不會再有這樣多、這樣柔、這樣深的憐惜了。
九州嘆了口氣,只思慮片刻,毫不留情的將昏迷的蘇長衫背起來,朝五湖道:「這裏不能久留,我們立刻趕往將軍府,把蘇湯圓交給君將軍。」
「你……」五湖一時只覺得只覺得地上的少年大大的可惡,讓她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笑。
「焚心」和「紅綃」,無葯可解。
九州的衣襟也被血與汗濕透,將十九隻染血的透骨釘交到五湖手上時,九州有些乏力的虛脫:「……五湖,幫他把傷口紮起來。」
九州將蘇長衫的衣襟解開,摸出懷裡的匕首,朝腫脹泛著青色的關節處剮去。
「寧要危險的敵人,不選無能的對手。」九州直視她:「草原的十四銀影騎,從來沒有膽怯這兩個字。」
一滴水落在蘇長衫的手背上,將他從沉思中拉回來。
「快來人啊!」牢門卻被人一把打開,耳邊傳來獄卒們的大叫聲:「蘇狀元殺了葦大人!」
手邊傳來蠟燭輕微的燃燒聲,蘇長衫在這一瞬間感到了燭火的https://read.99csw.com溫度,但四周卻是漆黑的。
「還有一包銀沙魚,我之前送給了卓雲。」葦沾衣輕笑的容顏彷彿一碰就會碎似的:「這位少年敬我如父兄,對我無話不說——所以我知他對蘭陵公主的情,也知他對阿史那永羿的恨,『萳婇』之毒性慢,讓人心力衰竭而死,連仵作也驗不出。你去獄中看他那一日,他不過剛好毒發而已……他一死,君將軍的欺君之罪自然百口莫辯。」
刀落處,鮮血淋淋。
五湖愕然看著蘇長衫,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又在捉弄人,終於,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走到大牢盡頭的一間單獨牢房,幾個獄卒帶著鐵鐐上來。葦沾衣似是受不得寒氣,咳了幾聲才道:「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本來不應給蘇狀元用鐵鏈,但狀元郎文武雙全,我手無縛雞之力,懼恐失職之罪。」他氣色大大不佳,說話音緩氣虛。
「我懷疑君將軍根本就不在府中。」九州深吸一口氣:「有人用他的將令在調兵。只怕,他現在也自身難保。」
「蘇同受了重傷,叫君將軍出來!」五湖著急的一槍就要朝士兵刺去,被九州壓住:「請你通傳一聲,蘇湯圓在外面。」
「蘇郎好性情。」清渺的聲音幽幽,似黑暗裡抽出的絲線:「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事,宇文將軍前日送了十五車黃金到我老家舊宅;第二件事,我見了突厥王子一面,此人志在天下,卻不僅僅是天下,是我欣賞的人。」
將軍府外寂肅無聲,兩個守衛持刀站立。九州背著人走上前,兩把鋼刀頓時架在她的頸上。
獄卒們紛亂的腳步聲湧入牢中,蘇長衫閉上眼睛又睜開,仍是一片漆黑。刀風卷過耳際,他一把用力掙脫鐵鏈——頓時痛得冷汗淋淋,鐵鏈的十九個環節突然機關齊發!
十四銀影騎行事果斷,很少拖泥帶水,女子也不例外。九州立刻將蘇長衫交給五湖:「我先回去覆命,得到殿下的指令之後會立刻來找你會合。」
天光破曉時,蘇長衫醒了過來。
「你的眼睛……!」五湖顫聲道。
指下的眼睛沒有反應。
五湖愣了,蘇長衫有氣無力的又加了一句:「在我腿上。」
五湖詫異的回頭,又看了看九州。
「酸辛苦辣。」葦沾衣認真的答。
「你先回去,讓殿下對今夜的變故有所準備。」五湖咬了咬唇:「我帶蘇同去避一九-九-藏-書避,等他醒來。」
匕首每下去一次,蘇長衫就抽|動一下,半昏迷中只有肌肉和骨骼最本能的對殘酷劇痛的抗拒。
五湖怔了一下,全身全心都軟了下來。在蟬鳴凄清的夏夜,她曾經仰望如神的男子,也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這樣一聲低喃,將她生命最薄弱的地方酸柔的擊中了。
「還有一件事……」葦沾衣的喘息聲越來越小,最後一句話幾乎低不可聞:「蠟燭……已經……點上了……」
死人。
突然,只聽嘶啞的聲音低低逸出乾裂的唇:「娘……」
跟著他的步子,幾個獄卒立刻上前為蘇長衫上鐐。
在話音落下剎那間,葦沾衣的咽喉已被捏住!
五湖的臉紅了:「不要亂說……」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蘇長衫不知道她想起了昨夜的情形,也沒有看到少女臉上的緋紅。
葦沾衣仍然和悅的說:「我的福氣,不比南門探花——有貴人相護逢凶化吉。沾衣孤身一人,夾縫求生而已。」
蘇長衫輕輕將淚拂去:「女人的淚,不該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五湖的眼睛里頓時絞上心疼的霧氣,卻聽蘇長衫道:「睡一個晚上不能翻身,難受壞了。」
「蘇狀元,請。」葦沾衣和顏悅色為蘇長衫領路。
「能請動端木大師,葦沾衣的本領就不止在陰謀上。」九州的鳳眸里劃過一痕冷峻。
見蘇長衫負手轉過身來,葦沾衣輕輕撥了撥燭:「我在朝中四年清廉自守,可惜,沒有另一個四年了。」
「葦大人!葦大人!您醒醒……」
「我說過了,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士兵的刀冷無情。
「南門若愚是個笨人,」蘇長衫打著哈欠道:「你說的貴人……君無意,也是個笨人,你我二人說話,大可以簡單得多。」
「有狀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當日的驚才絕艷,四年就內斂成深潭了。」蘇長衫這才看了葦沾衣一眼。
蘇長衫將頭枕在舒適的大床上:「以宇文化及而今的地位,自然沒有必要行這樣一步險棋。他一定會找人代辦此事。我不明白的是,他怎會相信你?」
「誰欲乘風千里,就需倚馬借力。」葦沾衣和氣迎人:「只要馬能行千里,忠誠與否又有何關係?」
「難受。」蘇長衫如實答。
只有死人,才配聽到所有的秘密。
九州沉思了片刻,抬頭道:「好,我們分頭行動。」
掂了掂背上昏睡著的麻煩,九州搖頭:「獄卒們都看read.99csw•com到我們救人,不能帶他回驛館。」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五湖自知理虧,她為救蘇長衫,將九州也牽扯進這件事中……如今,她們以身涉險,牽一髮而動全身。
「關鍵不在於傷人的兵器,而在於傷人的方法。」九州休息了片刻,抬眸道:「要在鐵鏈上裝入透骨釘,沒有高超的機關技巧,絕不可能完成,天下做得出這種機關的——只有兵器大師端木彤。」
水滴從牢牆上落下,視野里全是凝固的黑暗。
「日後同在朝堂為官,要多仰賴蘇狀元照護。」葦沾衣和悅的說。
牢中看不到彼此,只聽葦沾衣語意淡笑:「蘇狀元是光明的人,不習慣這樣的黑暗吧?」
「給蘇狀元抬一張大床來。」葦沾衣很快恢復了神色,朝獄卒們吩咐,他自己也跟隨進入牢內:「蘇狀元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對沾衣開口。」
「好。」葦沾衣笑顏清渺,讓人如置身煙水朦朧的月下:「宇文鍾一案,牽涉甚廣,受宇文將軍所託,沾衣為蘇狀元備下了款待。」
「你的意思是……」
——鏈中竟事先藏有十九枚透骨釘,兇狠扎入他的腕骨與膝蓋中!
「蘇同!」耳邊傳來五湖焦急的聲音:「你支持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給你把透骨釘拔|出|來……」
蘇長衫清閑的看了一眼牢內:「床呢?」
黑暗中有片刻沉寂。
「幫我找根拐杖。」蘇長衫和氣的說:「三尺長的。」
「咳咳……」葦沾衣脫力的喘息,聲音卻彷彿在笑:「我告訴你的……所有這些……只有一種人……才配聽到……」
也不知過了多久,涼意透進劇痛的四肢百骸中,蘇長衫憑著殘餘的意識知道,他已經被背出了大牢。
打更聲從街道遠處傳來,九州背著蘇長衫快步走了一整條街,才停住腳步:「你聽到聲音了嗎?」
背著他的女子放緩了腳步,蘇長衫咽喉里全是鐵鏽血腥的味道,嘶啞說不出話來。透骨釘在全身十九處關節,手、臂、腿、腳……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酷刑,女子的聲音聽起來漸漸遙遠。
縱然葦沾衣有萬全準備,還是為蘇長衫意料之外的問話怔了一下。
「我聽說,蠟燭里加入了『焚心』與『紅綃』,燭煙會讓人失明。」蘇長衫的語氣之平,彷彿只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葦沾衣在牢里點了幾根蠟燭,在滅燭相談時我就已經看不見了,可惜自己毫無覺察——」他搖頭:「我九九藏書會被迷惑,只因第一次遇到一個對自己這麼狠的人。」
「不行,」九州果斷的把人放下來:「再等半個時辰,只怕他就會活活痛死。就在這裏——把透骨釘拔|出|來。」
「給我一張大床。」蘇長衫舒適的伸了個懶腰,自己走進牢內。
「突厥人!是突厥人!」獄卒們的喊殺聲和刀劍聲夾錯在一起。拼殺之中的震動,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蝕骨的劇痛,蘇長衫的神志疼得模糊,胸前全被女子背上的汗水和血浸濕。
一種陰謀的潮濕瀰漫在牢獄中,蘇長衫將失去知覺的葦沾衣扔在地上,試探的朝溫度處伸出手,手背被火焰燙得重重一縮!
五湖抽著鼻子,聽他緩聲道:「淚不能落進男人的心裏,這個男人,就不值得你為他落淚。」
如今,唯一的方法——
五湖的臉白了一白。
青色官服仍勾勒出美人剪影,清燭搖曳,只是意境深沉蕭索。
「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守門的士兵訓練有素。
「沾衣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年。」葦沾衣的笑容仍然清渺動人:「但,蘇狀元你,卻活不過三天了。」
「事辦得不夠漂亮。或者——是因為君將軍的人品太漂亮。」他語含惋惜:「活人不一定守得住秘密,所以我用一碗摻毒的黃酒,讓他閉嘴了,屍體扔進皇城獵場喂狼——他的爹娘來衙門尋失蹤的兒子,託人求見我,我今春從洛陽帶回了三包銀沙魚,其中兩包分別給了他們,送他們六天之後安心的走——算起時日,正是今天。」他將殺害自己的親人說得像病書生在字斟句酌一首好詩,脆弱而優雅。
葦沾衣如果還活著,也看不見了。犧牲自己的雙眼,只為奪對手的光明……被這樣的人選中為敵人,實在是一種不幸。
獄卒們抬來一張大床,葦沾衣輕咳抬手,示意他們將稻草搬走:「蘇狀元,天色暗了,要點幾根蠟燭。」
「你……你覺得怎麼樣?」五湖緊張的看著他,新月般的雙眸里似有清澈的溪水。
刀劍一齊招呼過來,卻只聽鐵鏈根部被斬斷的「啪嚓」一聲巨響,蘇長衫已被人背起。
她冷冷回頭看了五湖一眼:「只要你不給殿下添亂。」
「是你救了我?」蘇長衫稍緩過力氣來,聲音就懶懶的很欠扁:「大俠受傷醒來,身側總有美女——看來,我不僅落入了葦沾衣的圈套,還落入了說書的俗套。」
蘇長衫跌倒在地,鏈鎖關節,每一個都正中穴位骨縫,驚濤駭浪九九藏書般的錯骨疼痛剎那間席捲全身!
五湖的眼睛里湧出了淚光。透骨釘打入關節,據說是邪教霧靄教對叛門弟子的懲罰,是比凌遲更殘忍的手法——四根透骨釘打在膝蓋和手臂上,受刑之人九死一殘,後來因為太過殘酷而被教主廢止。
純粹的黑暗似一泓深潭,冰涼漫過頭頂。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燭上突然騰起幾縷青煙,蠟燭全熄滅在黑暗中。
「你現在不能亂動。」五湖有些著急:「關節被透骨釘傷到,不是一天兩天能痊癒的——」
夜風透骨,曠野四周無星也無月,只有墨汁般的黑暗潑在大地上。
九州暗暗壓了壓五湖的手,轉身便走。
五湖看著蘇長衫不安穩的昏睡中痛苦的眉峰,看著布條滲出的血跡,想要去碰一下,卻不忍碰;要收回手,卻不忍收回——她不知道該怎樣減輕他的痛苦,不敢妄動,不敢不動,滿心都是矛盾和焦急。
無故調兵,乃為將之大忌。
「中原人怎麼有這麼殘忍的傷人利器……」五湖將透骨釘狠狠扔在地上,哽咽著開始動手包紮傷口。
正是薄暮時分,牢獄里只有一扇小天窗,透出銹跡斑斑的陽光。
刑部大牢。
視線彷彿悠閑的看著遠方的天,卻看不到眼前的手指。
「不要忘了我們的任務。」九州冷靜截斷她的話:「這已是私自行動,如果你不想讓殿下的多年籌謀付之東流,就立刻出發。」
他親自將蠟燭一根根點上,回頭淡眉清絕:「月剪西窗燭,知己長促膝……其實無論敵友,都可促膝一談。」
葦沾衣咳了幾聲,輕聲接著道:「第三件事,我找了一位輕功不錯的表兄,前幾日到君貴妃的沉芳宮走了一趟。」
「有大批人馬在行動。」九州鳳眸凝神:「至少有兩千人。左翊衛軍果然訓練有素,數千人夜行也能如此隱蔽——」
想到這裏,五湖的心臟處被一隻手捻得心疼至極,心湖皺成一池春|水。
「我們要見君將軍。」九州沉聲道。
「這位是新科狀元蘇長衫,葦大人要好生看管了。」明靖遠行路三日,不見絲毫疲態,秀目里光芒奪人如針氈。
五湖眼睛紅紅的:「可是他這個樣子……」
「蘇同!蘇同……」五湖驚喜的喚他,只見他有些吃力的睜開眼睛,第一句卻是啞聲道:「把甲蟲趕走……」
蘇長衫望著黑暗的虛空,君無意的才華在軍事上最為卓絕,但論政治圓熟,他比不上宇文化及;論狠厲與手腕,他更不是葦沾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