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禹岱氣沖沖的縱身躍下馬，正要斥一句「多管閑事」，卻見君澈手掌全是鮮血，掌心被馬蹄釘磨得血肉模糊。

「把這個帶給你爹，我本想親手給他。」君澈朝一旁道，示意君無意將劍取出。

葉禹岱每次看到與他同朝為官的君澈，都覺得很沒有面子。

亦難夫人一邊納鞋底一邊搖頭：「娘不知道。」

葉舫庭喝著甜甜的茉莉花茶，笑嘻嘻的把粽子全攬在懷裡：「沈姨姨做給我的粽子，我不客氣啦！」

君澈被遠遠的拋在後面，微怔了一下。

既無馬韁，又無馬鞍，葉禹岱全憑著天生神力抓住馬鬃——馬鬃哪裡經得起這樣的速度衝擊，紛紛斷開。

幾年後遇到一個叫蘇同的臭小子，她才發現娘說的話實在是真理。

君澈不自在的「咳」了一聲，平素略顯冷峻的白麵皮兒泛起赧色，如玉生暈。

君澈不解的看著小丫頭，葉舫庭指了指君無意：「我叫他。」

其實他不太擅長處理尷尬的場面，也並非清高，只是用慣了刀劍，少言語，所以旁人會覺得他冷淡。但夫人沈悵漓卻不同，她的溫柔微笑熨帖人心，只要有她在，人人心湖之畔永遠春風化雨。

「哇，我知道了！」葉舫庭恍然大悟：「君叔叔怕吃成胖叔叔，就不帥了……那我幫他吃掉一半～」

這日，其他官員都看見君澈沒有騎馬，而是坐轎子回到府中。

君澈處處讓人看不順眼。他的兒子懂事，他的夫人溫柔，隋軍破江南時，兩位將軍同時入城，少女們的鮮花都拋向君澈。

葉大將軍有三房姨太，但他怕老婆——

葉禹岱滿肚子窩火，君澈的夫人沈悵漓有一雙巧手，是故意顯擺怎麼的？人多眼雜，葉禹岱不便動手，其實他真想一拳打斷君澈的鼻樑，打爛他冰雪斧斫的臉，去他的怡然孤高！

說完，葉舫庭高高興興的打開盒子，塞了一塊杏仁九_九_藏_書酥到嘴裏，小嘴立刻鼓鼓的。

「那是我帶給君叔叔的。」葉舫庭咽了咽口水，很有克制力的又舔了舔嘴唇：「不能吃。」

至於論戰的結果，很明顯，千百年後「登徒子」成了好色的代名詞，宋玉大獲全勝，可見廣大群眾對美男的偏袒，古往今來的顏控不少啊！

君澈怔了一下。

「我沒有和娘一起回山東，我要留在長安陪爹爹。」小女孩提裙走進來，小小年紀，舉手投足已有十足的淑女禮儀：「昨日在學堂，顧師傅誇我的字寫得好。」

想到這裏，君澈冷峻的眸子也蒙上一層春|水般的溫柔。

君澈的話不多，這日下朝時卻和上前幾步和葉禹岱走在一起：「——端午節快到了，悵漓做了些粽子，托我給小舫庭帶些。」

臣子們上朝不得攜帶刀劍，此刻君澈也手無寸鐵，情急之中，他一掌托向馬蹄——

「涼的不能吃。」君無意溫和的幫她把粽子包好：「回家熱一熱再吃。」

「我還想喝上次的茉莉花茶，要多放冰糖的。」葉舫庭眼巴巴的看著君無意。

「松子」是太子楊勇的愛馬。太子愛馬，卻不愛政事。

葉舫庭笑嘻嘻的摸摸他稚氣未脫的臉：「吃完杏仁酥，該吃豆腐羅～」

亦難夫人唾了一口：「君將軍那是神仙似的人物，你爹這個老鬼，就是大俗人一個！」

「我喜歡和小君將軍玩，他最好說話了——」葉舫庭嘻嘻說：「不過，他的娘沒有你長得好看！」

君無意揉揉她的腦袋：「我爹給我講過『將相和』的故事。」

葉禹岱恨鐵不成鋼，在同僚面前已經無臉可丟，一連幾天，葉禹岱上朝時，都恨不得用官帽的帽沿遮住黑臉。

長安街上。

這一日，葉舫庭不僅吃上了豆腐，而且吃上了香甜的粽子。

「我不喜歡拿劍。」葉舫庭歪著頭說。

葉禹岱張了張嘴，什麼九-九-藏-書都說不出來。

「我爹常吃姨娘的豆腐。」葉舫庭眨巴著大眼睛：「姨娘的臉上擦著粉，沒有你的好吃。」

宋玉和登徒子都是楚國的大臣，宋玉容貌俊美，楚國上下許多美女都朝他暗送秋波，和宋玉同朝為官的登徒子大人十分不滿，於是寫了一篇檄文抨擊宋玉，文題就叫《宋玉好色賦》。

「君叔叔你不知道吧？」葉舫庭神氣的說：「現在，好多大人都管他叫君將軍！」

一個清秀的小女孩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一隻兔子。

這世道實在是不怎麼公平，他奶奶的，將軍又不靠臉帶兵，我最看不慣女人們都直勾勾的盯著君澈瞧——明明我的武功比他好，馬跑得比他快，那些女人都蒙了眼睛，只會看張白麵皮兒！

「葉將軍！」君澈神色大變，馬鬃一斷，葉禹岱再神勇也會被摔下馬背！

葉舫庭羡慕的看著她。

君澈的兒子君無意，葉禹岱見過一次——沙場秋點兵，小少年白衣簡裝，挽弓如滿月，十箭正中朱紅靶心，回過頭來，笑如遠山水墨，入畫天地。平心而論，略顯稚嫩的臉容是沒有他爹那種勾女人心的俊美，但，小少年比君澈愛笑，微笑的神情似春風過大地，連他久經沙場的老將都要心折——

其實葉禹岱一直在嚴格的約束葉舫庭——葉舫庭從小吃奶就吃得比別家娃娃多七八倍，葉禹岱一心以為這是好兆頭，雖是女兒，也難保不力大無窮、武功絕世。盼了三五年，葉舫庭從會叫爹到會走路，會跑會跳，越來越玲瓏機靈會討人喜歡，書卻是根本不讀，看到劍就扔，力氣也只在吃飯時特別大。

君無意頓時哭笑不得。

君無意把葯收好，摸摸她的頭：「我先洗手，你吃幾塊杏仁酥。」

當著文武百官眾同僚的面，葉禹岱的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中原天下有二劍為寶，一把read.99csw.com是失傳已久的謖劍，一把就是這徽劍，開皇六年隋文帝親賜給君澈，當時葉禹岱便大怒拂袖而去。

一個笑嘻嘻的腦袋伸了進來。

「傻丫頭！」亦難夫人戳了她光潔的小額頭一下：「女人能嫁君將軍這樣的男子，相貌平凡，更說明心思見地不凡。」

葉舫庭拿過來掂了掂，不高興的嘟起嘴：「好重，我不拿！」

君無意的面頰露出些少年人的靦腆。

君無意已經十三歲，他一手抱著六歲的葉舫庭，一手拿著徽劍，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君澈不著痕迹的將衣袖下垂，掩住雙手，難得的笑了一下：「那你替爹給娘寫封家書。」

就在葉禹岱馬上要捉到她時，卻發現她已經躲在了夫人賀蘭亦難的背後。

「松子衝出馬場了！快攔住它！」突然，只見十幾個大內侍衛大喊而至，太子楊勇在後面叫道：「不能傷它！」

老婆要護女兒，他再大的冤屈也只能賠成笑臉。

「哦，」葉舫庭似懂非懂：「可君叔叔不怎麼愛笑，做神仙是不是不快活？」

葉舫庭撓撓頭，片刻之後恍然一拍腦袋，神氣的說：「我爹給我講過『宋玉好色』的故事。」

小丫頭吃桂花糕時，有好多落在君無意的前襟上，把他雪白的衣服弄得髒兮兮的。

——憤憤不平的葉禹岱在自己府宅里罵罵娘，沒想到六歲的葉舫庭聽得一清二楚，也背誦得一清二楚。背論語時這丫頭可是關了三天柴房，為了換八個大白饅頭，才終於背會了一句「食色性也」。

「君叔叔，我來看你。」小葉舫庭很招人喜歡的說：「我給你帶來了杏仁酥、蜜汁梨球。」

「我爹說，他最看不慣女人們都直勾勾的盯著你瞧——明明他的武功比你好，馬跑得比你快，那些女人都蒙了眼睛，只會看張白麵皮兒！」眾官下朝時，六歲小丫頭葉舫庭笑嘻嘻的跑過來，九-九-藏-書扯她君叔叔的官服。

葉舫庭用力的點頭，立刻從凳子上起來，抹抹滿是杏仁酥碎末的小嘴：「那我這就回家去了。」

君澈一向不多表情，聞言也只是朝郎中淡淡點頭。

兩個男人被留在家，十三歲的君無意正在為君澈換藥，動作竟十分熟練。

忍住火氣，葉禹岱當君澈是空氣，黑著臉自顧走自己的路。

她一邊吃一邊問：「娘，大家都說君叔叔是朝中的美男子，他卻只有一個夫人，而且還不漂亮；我爹長得不帥，卻有四個夫人，個個都漂亮，這是為什麼呀？」

於是乎，在公元前三百年，兩位當朝重臣展開了一場「究竟誰好色」的世紀論戰。

君澈性情頗孤高，是朝中人人稱道的美男子，統帥左屯衛軍，以劍法聞名；他葉大將軍驍勇威武，執右屯衛軍之牛耳，也以劍法聞名。

宋玉是屈原的嫡系弟子，頗有才氣，也有點美人脾氣，他反唇相譏，也寫了一篇膾炙人口的名篇《登徒子好色賦》。「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就是這篇賦里的名句。宋玉說：東家有位絕世美女，頻頻朝我示好，我根本目不斜視；而登徒子大人呢？一個麻臉黑膚的醜女，他也要去勾搭。大家平心而論，究竟是我好色，還是登徒子好色？

文官們都看傻了眼，誰也不知道，一個人的手臂竟然有這樣大的力氣，馬的兩隻前蹄都被君澈握住。

君無意卻一點也不惱，等她終於吃完了，輕輕拍拍她衣襟，把桂花糕的碎末撣掉。

本應該旗鼓相當，但可氣的是——

君澈的夫人只是個相貌平凡的女子，衣著簡潔，不愛貴族女子華麗繁複的裙裝，但她臉上永遠如陽春四月的暖意，教人難以忘懷。

「我只學了《大學》和《孟子》。」君相約懸腕提氣寫字，頭也未抬。

「掌中筋脈都受傷了，」郎中擦著額頭上https://read.99csw.com的汗：「如果不是施針及時，將軍就不能再用劍了。」

君相約將兔子放下，坐在小凳上，研磨執筆。

「夫人……」葉禹岱滿腔的怒氣頓時都變成了陪著的笑臉。

「不喜歡可以不拿，」君無意微笑：「把你的桂花糕拿好。」

老婆讓剝橙子，他不敢剝桔子；老婆要吃葡萄，他不敢不洗葡萄。

回到府里，臉已經丟盡，但臉色還沒緩過來的葉禹岱動了真火，拿一根胳膊粗的棍子追著打葉舫庭：「臭丫頭！給我站住……」

嶺外音書，鴻雁飛渡。八歲的君相約，一筆小楷要勝過許多大人。葉舫庭抱著粽子，睜大眼睛：「……你會寫這麼多字。」

等君無意拿了茶葉和粽子過來，短短一刻，杏仁酥果然只剩下半盒了。

—

葉禹岱猛然衝上前，一把擒住馬鬃，翻身上馬！他滿肚子的火氣，下手也重。烈馬從未被如此粗魯的對待，吃痛之下烈性更甚，發足狂奔要把葉禹岱摔下馬背！

「你可真好說話，大人都像你就好了～」葉舫庭笑眯眯的豎起大拇指。想了想，又問：「我爹對他的劍可寶貝了，我娘說『劍比老色鬼的命還重要』，君叔叔要把劍送人，你也不管嗎？」

而這時，十三歲的君無意已經開始上戰場了。

「君將軍。」葉舫庭笑嘻嘻的歪著頭，又叫了一聲。

葉舫庭吃著粽子，記住了她娘的話——相貌平凡，更說明心思見地不凡。

葉舫庭說的「宋玉好色」，典故如下：

沈悵漓帶著三個女兒回山東老家省親，早上剛剛出發，卧房內擺著芳香的茉莉花，紙窗吹進的暖風中似還有溫柔笑語。

葉舫庭個子小，人卻機靈。她踢翻了四把椅子，打爛了五個花瓶，碰倒了九個茶盞——

「坐吧。」君澈挑眉看人，俊美霜雪之姿，只有窗外萬頃藍色蒼穹能媲美。

君無意不禁微笑：「爹的食量沒有你大，你只要留一點給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