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將軍。」葦沾衣輕緩道。

隋煬帝開始親吻她，烏髮如水一樣緩緩在夜色中散開。

但那樣自信到欠扁的聲音，卻是絲毫未變！

將軍令不在了。

君將軍戰功卓絕，在朝十年的聲名威望高如泰山，就算有過，功足以抵過——

天明之時，刑部大堂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在衙役們開始把屍體往外抬時，葦沾衣將手擱在君無意的肩上：「忠烈之士，哪怕雙目失明、全身癱瘓，精鋼亦不可奪其志。將軍雖做錯了一件事，但義氣本身沒有錯。」

「有你這樣挖好坑，讓別人去跳的嗎？」只聽一聲清越的「嘖嘖」聲，葉舫庭提著一大袋核桃從外面擠了進來，一邊往嘴裏塞核桃一邊嘆氣搖頭：「有人用藥迷倒我家將軍，偷他的將令去調兵，用他的劍去殺人，現在又轉過頭來問他將令在哪裡，無聊啊無聊……」

辰妃用一隻碧玉簪攏起烏髮，站起身來：「皇上喝了蓮子羹，還有這許多奏摺要處理，臣妾也告退了。」

葦沾衣以帕掩唇，低咳幾聲，視線彷彿掃到到場的官員與門口的百姓。

夜風更涼，一路上，兩個女人都沒有再說話。

君無意向懷中探去，怔了一下。

君無意接住他瀕死的身軀，胸膛起伏。

「君將軍。」葦沾衣的聲音虛弱，但由於四周的寂靜而十分清晰：「你犯下欺君、瀆職、殺人、里通突厥四項大罪，你可知罪？」

「原來是被突厥人救走的蘇狀元。」葦沾衣淺淺一勾唇角：「恭候多時。」

「你率眾前往崖下救援時，是何情形？」

殺了君無意，百姓口中的傳說仍會化身火種；而讓這世間最光明的人淪陷黑暗，才是真正的摧毀。

桂公公一愣。

黑暗中暴露的東西，往往比日光下的表象更接近事實；正如平靜帶給人的震撼，往往比暴怒更為深刻。

「朕的這些女人，」楊廣的聲音在宮https://read.99csw.com殿里有些空蕩：「都對朕太用心。」

桂公公手中一抖，拂塵幾乎嚇得落在地上，再看向龍椅，皇上已經閉目假寐，剛才的話彷彿根本就沒有說過。

明黃是權力的顏色，深藍是計謀的顏色，血紅是戰爭的顏色。

「君將軍和阿史那永羿以及十四銀影騎在一起。」

兩位嬪妃並肩而行，淑妃笑道：「姐姐今日不會怪罪妹妹吧？我若知道姐姐已經在侍奉皇上，就不會來了。」

幾個衙役衝上來大叫：「葦大人！葦大人！」

眾人見葦侍郎累到暈倒大堂中，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安葬死者，不免都有些敬意。

話語如石字字在人心激起狂瀾，說到最後一句，圍觀的百姓里終於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你負責看守卓雲，」葦沾衣柔聲道：「牢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只需要如實說出。」

「皇上未必信不過君將軍，只是信不過史官的筆，信不過朝臣的心。」辰妃嬌笑，她嗅到了隋煬帝話語中頹喪與嫉妒的氣息：「皇上是一代英主，對內憂外患瞭若指掌，對二臣相爭聽之任之，究竟是要看宇文將軍的本領——還是，要看君將軍的底線？」

辰妃和淑妃面面相覷，這是蘭陵公主貓兒的「四蹄踏雪」，顯然很久沒有人餵食物了，黑毛豎起，腿腳瘦長，淑妃小心的把貓捉起來，骨骼伶仃輕得可憐。

——他很明白，什麼樣的人可以暗殺，什麼樣的人只能在太陽下摧毀。

從趙紫延的頭與柱子相接的地方，鮮血慢慢刷滿青色的柱子，趙紫延緩緩滑落下來，頭顱在柱子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路。

看不見，不表示被蒙蔽。

只見幾個大漢將一人抬了進來，來者全身的關節都無法動彈，臉色也有些憔悴，失明的眼眸不復神采飛揚。

楊廣在那時有一種懷疑，君無意九九藏書如果生長在大隋的宮廷，也會和自己一樣，洞察權力的炙熱，承襲尊貴的明黃，而不會用一雙清雋的眸子，涵藏了整個春天的坦蕩。

半晌，一隻貓哆哆嗦嗦的竄了出來，全身漆黑，只有四隻爪子是白的。

後宮的女人爭寵到最後，又有幾個能善終的——

他話未能說完，手臂猝然砸在地上，沒有了聲息。

圍觀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足有千人。

百姓們都驚愕的看著堂中。只見端坐上方的刑部侍郎葦沾衣臉帶病容，朱紅朝服也映不亮他蒼白的臉色，和氣俊秀的眉目堪憐。

「將相各有功業，誰超出自己尺度而被毀滅，朕不會可惜。你一個女人——更給朕安守你的本分。」

看不見的眼睛，病弱的咳聲，使他的姿態顯得更低，葦沾衣伸手要扶君無意起來，卻突然不支向前倒去。在他跌到地上之前，君無意耳邊飄過清渺的聲音：「你的兄弟都願意為你而死，下一個，就是蘇同。」

「趙紫延！」君無意推開左右的衙役沖了過去。

君無意緩緩將趙紫延睜大的雙眼合上。

一品上將軍被審，大隋文皇帝時曾有過先例，但這一次不同。因為被鐐銬押在堂下的人是君無意！

「卓雲在接風宴上行刺突厥王子，將軍讓我們將卓雲收押，不得泄露一個字。」趙紫延咬牙道：「後來蘇狀元拿著將軍令來探視卓雲，他走後，我們就發現卓雲死在了牢里。」

「將軍的罪，還與一個人有關，」葦沾衣似笑非笑：「因為，將軍令被誰拿走了——有人知道。」

葦沾衣已不需要眼睛。

等香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楊廣用手指敲著蓮子羹：「桂全，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桂公公一甩拂塵，躬身在宮殿門口相送。

君無意聽到這裏，眼神一抬：「張統領何在？」

蘭陵公主的母妃瀟妃在世時三千寵愛在一身，卻十九九_九_藏_書歲就死在刺客的劍下。如今她留下的骨肉蘭陵公主也去了。

她的姿態彷彿帶著玫瑰的芬芳，與淑妃的柔弱如水相映。

說完這些話，趙紫延臉色灰敗，血汗交加的臉上凄涼悲愴：「我說了該說事實，但——我違了軍令。」他話音未落，突然一頭朝堂前的柱子撞去！百多斤重的漢子使出了全力撞在柱上，轟然一聲巨響，梁椽也微微震動。

「將軍……」趙紫延微弱的顫抖著嘴唇，君無意將頭俯下來，只聽趙紫延用只有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家老母……年已有八十……落於賊人之手……忠孝不能兩全……」

她們進宮的那一天起，就寄生在權力與爭鬥的蔭蔽下，彼此印證。

初夏之夜並不熱，後宮之中，尤其清冷。

辰妃傲慢道：「皇上從來不是我納蘭楠月一個人的，來與不來，都是你自己的事。」說話間並沒有把淑妃放在眼裡。

葉舫庭伶牙俐齒，卻被他反將一軍，頓時一顆核桃嗆在喉嚨里。

幾人押著披頭散髮的趙紫延上來了。

他用帕子掩唇：「把證人趙紫延帶上來。」

淑妃微笑：「眾妃之中，一向只有姐姐最體貼聖意。」

這樣的陣仗，讓葦沾衣咳得水氣蒙蒙的眼眸似乎沒有焦距，他收起帕子，彷彿也收起了這些天的辛勞。

長安夜，宮闕萬間，沉默著宿命的美與強勢。

在感受君無意在聽到「雙目失明、全身癱瘓」時肩上的僵硬，他就知道，這一局，他贏了。

大業元年，煬帝初登大寶時，百官跪拜朝見，只有君無意身穿白衣。

「我確有失職之罪，自當向皇上請罰。」君無意眸子里現出憂慮，卻顯然並不是為自己處境，而是為將軍令的下落和長安的城防。

他從不用蠻力去摧毀，只精心打造這一道裂縫——人心的信任一旦開始裂口，千里之堤的坍塌不過是時間早晚。沒有什麼比信任建九*九*藏*書立得更難，沒有什麼比懷疑傳染得更快。

葉舫庭將手中的核桃袋子往旁邊的人手中一塞，撲了過去：「嘖嘖……有人越來越懶了，連上堂也要躺著上。」

「左翊衛軍三千人前往西城門，」明靖遠皺眉道：「這樣的大規模調兵實在異常，所以右武衛將他們攔住。為首的張統領說，他們接到了君將軍的將令和手諭，是奉命行事。」

「若真如你所說，事關重大的上將軍令落入了他人之手。」葦沾衣順著葉舫庭的話往下說：「如此一來不僅軍威全無，更有賊人趁勢投機，恐會天下大亂。君將軍的瀆職之罪，可有冤枉？」

「忠義不能兩全，趙紫延也是一條漢子。」葦沾衣站起身，竟親自從堂上走了下來。眾人這才看到，他下台階時拿著一根手杖探路——盲人才用的手杖！

若在宮中沒有足夠多的耳目，她們怎能如此及時，在龍顏一怒后如此迅速的趕來，大胆的諫言，溫柔的關懷……各顯神通。

葦沾衣享受著黑暗中清晰的聽覺。人群里發出的聲音，就似固若金湯的牆壁里一道裂縫。

「不美、不爭、不會用心，」楊廣似笑非笑的眯起眼：「君貴妃也有她的好處。只是，她那點格局和頭腦，只有君將軍那樣的男人才有足夠的耐心。」

假山後面傳來一陣窸窣聲，辰妃喝道：「誰？」

這並不是一座僅用愛情就能滋潤的深宮。

身在宮中，該聾的時候必須是聾子，該瞎的時候必須是瞎子，桂公公無聲無息的退了下去，走出殿門，才發覺背心全被冷汗濕透。

蘇同當日被捕之前，已把將軍令交到他手中，為的就是不讓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軍隊再出差池。

明靖遠應聲而出。

恐怕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少年君無意這些。

隋煬帝冷笑指著那些匍匐青石上的雕龍畫鳳：「帝王的威嚴卻只能由工匠雕刻在青石上，有人卻以山脈為宮，以大河https://read.99csw.com為廊。朕一條運河鑿開大地，他卻一把劍鑿開青史。刀劍會腐蝕、宮殿會破敗，人心裏的高山卻連一塊岩石也不會少。」

眾官員七手八腳的又是掐人中，又是搖晃，半晌葦沾衣才幽幽醒轉過來，第一句話便是：「將趙紫延帶下去，好生安葬。」

葦沾衣摸索著走到君無意麵前，蹲下身來，慢慢放下手杖。

隋煬帝原本摩挲著化為水的溫軟小手，突然強橫的一把擰緊辰妃的纖腰，下手之重，讓美人眼中頓時有吃痛的惱怒。

君無意渾身一僵。

「——你壓下卓雲行刺的消息，欺君通敵。與阿史那永羿共同下山，在迎賓客棧與突厥人共謀，因為被掌柜發現，殘忍的殺害了手無寸鐵的羅掌柜。」

楊廣皺著眉頭放開辰妃，門口淑妃穿著月白的裙紗，窈窕如月中乘雲而下，只見她手中端著一碗羹湯：「臣妾看夏夜炎熱，給皇上做了一碗清心蓮子羹，不知姐姐也在此，打擾了皇上和姐姐，臣妾這就告退了。」她舉止溫柔得體，聲音歉然。

燭光在帝王的面孔上，投映出一絲殘酷的陰影與滿足。

「朕乏了，」楊廣仰靠在龍椅上：「給朕找個不用心的女人來。」

「昨晚在長安西城出了什麼事？」

「好無賴的人。」一個懶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桂公公賠著笑：「老奴不敢揣度皇上的難處。」

「已收押牢中。」明靖遠冷秀雙目里似有鋼刀劈面：「君將軍想解釋昨日擅自調兵的誤會，不妨把將軍令拿出來，做個證明！」

辰妃扭過頭去：「臣妾把最好的時光都盛開給皇上了，還剩下些什麼？長久也是漫長的餘燼，臣妾不稀罕長久。」

葦沾衣也只說到這裏，便恰如其分的停下，並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視線似掠過堂下。貼身的主簿詫異注意到，他的眼神總是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的。

「皇上，淑妃娘娘來了。」桂公公遲疑小聲的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