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長的劍創，幾乎透背而出。」仵作直搖頭：「後背處有一大塊淤血，下手可真狠。」

朱大夫將發黃的紙箋顫抖呈過頭頂：「這是從辰妃娘娘身上落下來的。」戚大人將紙箋接過來，念道：「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葦沾衣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

此時，卻聽蘇長衫話鋒一轉：「戚大人，你到客棧里，看到了些什麼？」

朱大夫滿臉是汗，顫抖的眉毛似在下最後的決心：「是……是……」他咬緊牙關，終於臉色死灰的說出幾個字：「……是葦大人你。」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座中炸開。

「是……」朱大夫抖索著嘴唇，白鬍子全被汗水弄花了，突然踉蹌爬起來，一頭朝明靖遠手中的鋼刀撞去！君無意霍然站起，瞬間已移身數步，二指握住刀尖。

他一開口，便再無半點落魄之感。躺在床椅兩用的擔架上，蘇郎的意態又如此清閑，絲毫不像是全身無法動彈，而像在享受躺著說話的舒適一般。

官員們都驚愕的聽著蘇長衫說。

葦沾衣渾身一震，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

「你老實說，舅舅的茶碗里到底被人放了什麼葯？」君莫笑凶凶的威脅道。

葦沾衣突然揚聲大笑：「蘇郎啊蘇郎……看來我無論怎樣高看你，仍然是低估了你……」他一邊說一邊咳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終還是你……」

只聽清脆的「咔嚓」一聲，明靖遠的鋼刀斷為兩截。

保證他這一局必敗的，棋子。

「你是受何人指使，要陷害君將軍殺人？」葦沾衣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君無意手心一陣燙一陣涼——石柱上趙紫延的鮮血已冷卻，血漬貼在手掌中，彷彿將慘烈的瞬間永遠凝固在了掌心的紋路里。

「不害臊！」葉舫庭一邊吃核桃一邊指著蘇長衫的鼻子鄙視他。

圍觀的百姓中也有姑娘，聞言都紅了臉交頭接耳——蘇郎為天下女子傾慕，突厥的女孩兒也為他以身涉險，這個解釋……倒是ｈｔtps://ｒｅａｄ.９９ｃsw.cｏｍ無人不信。

且不說叛國大罪，單后妃失貞這一醜聞……葦沾衣、辰妃和納蘭家族，在這一瞬間已毀入了無底深淵。

「另一個疑點，君無意為什麼坐在地上？」蘇長衫話音一落，在旁聽審的君隨心立刻道：「我可以作證，無意暈過去了，根本不可能去殺羅掌柜。」

朱大夫伏在地上，久久不肯開口。

平齋醫館的朱老大夫，行醫已有三十年，醫德醫術之高享譽長安，他朝君莫笑直作揖：「小祖宗，你饒了我……你再問我，我也只能按實話告訴你，茶里有茯苓青，會讓傷口崩裂……」

君無意胸口氣血翻湧，沉聲道：「此事與你無關，你走。」

「淑妃娘娘陸梧桐，出身江南小戶，被皇上南下巡遊時看中帶入宮中，得恩寵不過半年，美冠長安的辰妃入宮之後，她即受冷落。」蘇長衫扶著擔架，吃力但緩緩站了起來：「沒有深厚的家世，她在後宮夾縫求存，朝中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同鄉。這個同鄉四年無一日病假，無一張公文拖延，無一人彈劾非議，從七品國子助教做到二品侍郎。」

蘇長衫突然一把接住葦沾衣軟倒的身體，手指觸到他失明的眼中流下的淚滴。

仵作從旁走到大堂中間，只聽蘇長衫問：「傷口是什麼形狀？」

「你如果真有證據，不妨拿出來；如果沒有，誣陷朝廷命官，是殺頭的大罪。」葦沾衣的聲音雖然和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葦大人。」看著紙箋的戚大人愕然道：「這……是你的筆跡。」

「讓仵作出來。」蘇長衫打了個哈欠。

葦沾衣原本氣度清渺，聽到這句話，突然渾身一僵。

「我走不了。」蘇長衫沒好氣的拋回一句。

蘇長衫緩緩道：「八年前在杭州，西湖舟上一青衣，是何等清風朗月的佳士，我童年時期開卷，一直以鍾靈江南的大才子葦沾衣為驕傲。」

座中的氣氛一時降至冰點。葦沾衣的神態九_九_藏_書清白，彷彿確信朱大夫在誣陷他。

朱大夫伏倒在地泣不成聲，只聽蘇長衫接著說：「一個能施與人大恩大情的人，卻要行大奸大惡之事……你，何苦為一個女人，走到今天這一步？」

「後宮亂政，歷朝歷代所不容！」明靖遠憤然喝到：「辰妃娘娘竟敢如此大胆——」

那一刻，蘇長衫已經猜到了他心中所圖。

「女人雖然有時善妒，但嫉妒永遠是弱者對強者發出的邀請。」蘇長衫搖頭：「辰妃要害君無意，最合理的解釋，便是要對付君貴妃——她既已集三千寵愛在一身，榮寵正盛，實在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去加害一個不得寵的妃子。」

一切似已水落石出。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葦沾衣，只聽葦沾衣弱聲咳嗽：「你空口指證，有何憑據？」

「自然是回驛館了。」蘇長衫竟大大方方的說。

場中一片嘩然。

眾人都大感詫異，只聽他問了一聲：「小胖子。」

堂下聽審的官員們交頭接耳，不由得點頭。

「朱大夫，」蘇長衫和氣的說：「茯苓青會加重外傷不假，但你只說了其一。茯苓青在各季不同，春天的嫩芽有鎮定之效，夏天的大葉可清火，只有霜打之後的茯苓青葉性烈——才有可能讓服用之人外傷崩裂。」

他在舌下藏了劇毒，說不出這一生的苦澀、等待與絕望，他在多年前，早已為自己作好了精心的準備。

葉舫庭砸了一顆核桃，笑嘻嘻的擺手：「你最好祈禱她還沒有到，不然聽到你叫她小胖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葦沾衣和悅的問：「能把當時的情形詳細的說一說嗎？」

「如果是君無意殺了羅掌柜，只有一種解釋，君無意在羅掌柜已經倒地后，又在他的胸前補了一劍。且不說君無意要殺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根本不用出劍，單說他有必要在人死後再無聊的補一劍——而且是留下證據的一劍？」

這明顯是……一首相思不得見的情詩。

他重重磕下頭去，白鬍子read.99csw.com彷彿瞬間枯槁：「大人明鑒，茶碗里不是茯苓青，是將人迷昏的苜蓿根。」

幽人今夜誤，立盡梧桐影……乘月而下的回憶，將他一生所有痴戀的情懷，都站成了一樹殘影。

葦沾衣出的難題，被蘇長衫這麼一岔，竟失了分量。

辰妃跋扈專寵，之前她勸皇上嫁公主到突厥，與此事已經隱有牽扯，只是無人想到她與葦沾衣竟會有染。

蘇長衫的智慧，君無意的威望，宇文化及的野心，阿史那永羿的宏圖——都早已成為棋子。

「謖劍插在哪裡？」

若他的對手不是蘇長衫，沒有人能阻止他走完心血所鑄的一局殘棋——

在笑聲中葦沾衣緩緩閉上眼睛，凋零似一片風中枯葉。目盲只是奪取雙眼光明，絕望，才真正能奪取一個人的光華。

「一箭雙鵰的扳倒辰妃和君貴妃固然好。」蘇長衫扶住擔架的邊沿：「如若不能——失寵的君貴妃不足慮，除去擋路的辰妃，才是關鍵。」

蘇長衫吃力的將葦沾衣平放在地上，背影中有寂靜的悲。圍觀的百姓中已有女子的眼圈紅了，這樣一個機關算盡的人，竟讓人無法徹底的去恨——

「朱大夫，」葦沾衣的聲音清渺如自天外來：「不妨直言。」

與這樣的對手交鋒，如在懸崖上誦經，殺人只將刀鋒切在人心上——蘇長衫不殺他，並不是手下留情；正如他不殺蘇長衫，並不是因為仁慈。

君無意的通敵之罪，實在難以站得住腳。

「幕後的勢力，如果真來自後宮，應該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的地位不會太低，否則不可能與君貴妃為敵；她在宮中應該並不太得寵，日子過得舒心，很難有這樣的手法與狠勁；她在朝廷里應該沒有多大的靠山，否則讓在朝中為官的父兄出面，比她一個女人親手操持這些要方便得多。」

「如實說來。」葦沾衣聲音幾乎可以算溫和了。

「讓一個三十年沒有說過謊的老人，接連兩次說謊，而且是嫁禍於人，」蘇長衫言語中似有複雜的意味九*九*藏*書：「必有大恩，大情。」

君隨心也是伶俐的女子，卻被他問得答不上話來。

汗水從朱大夫的臉上不斷湧出，把白鬍子都弄花了，他終於臉色灰敗道：「罷了！罷了！我行醫數十年……終是做這一次假。只因我欠人的情，不能不報。」

葦沾衣的頭向旁一偏——

他的話毫不留情，卻如刀般剖析事實。

葦沾衣要的，不是勝利，而是這最後一敗。

——那時，士兵們搬大床進來時，牢門太窄，他向側讓過，身上一個香囊掉落，幾片梧桐葉落在地上。

他自自然然的引開話題，將九州如何以大網將他困住，二人同墜山崖下，君無意和阿史那永羿又是怎樣下山救人，詳細的說了一遍。

「三年前辰妃娘娘出宮省親之時，曾微服到我這裏拿過一貼打胎葯。」只見朱大夫抖索的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箋：「我知道這東西遲早會給我帶來殺頭之罪，本想一把火燒掉，但……終是沒有燒。」

只聽蘇長衫打了一個哈欠，問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葦沾衣，你籌謀了這許多，原本為的，就是這最後一敗吧。」

「插在心房。」

唇邊的血已成了黑色。

「看來這一劍最重在力度，在劍尖上。」蘇長衫閑閑道：「人在站著被殺和躺在被殺時，傷口是不一樣的——站著被一劍穿心，傷口前重后輕；躺著被劍釘穿則恰恰相反，傷口前輕后重。」

一場荒謬的殺人案，三軍夜髮長安城，不是證據，而是他留給蘇長衫的漏洞——這是他畢生最後一局，要輸得徹底，才能贏得通透。

聽著他的話，朱大夫先是詫異，這個少年人對醫術如此如數家珍，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朱大夫的臉陡然由紅轉白。

戚大人認真的想了想：「我看見羅掌柜滿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插著謖劍，君將軍坐在他身旁。」

才能，萬無一失為她鋪出一條坦途。

人群中彷彿又投下一記驚雷——

座中一片死寂，眾人都反應不過來，只有葦沾衣撕心的咳聲。

君隨心將https://read.99csw.com當日的情形一一描述，葦沾衣耐心的聽完，只問了一句：「夫人與君將軍是姐弟，但我仍信得過夫人所說。只是——即便君將軍之前是暈倒了，在夫人去抓藥的期間，君將軍有未醒來，是何時醒來的，房間內又發生了些什麼，夫人能肯定嗎？」

座中都聽得清清楚楚——君無意之所以會和阿史那永羿一起下山，是為了救人，而且是各救各的人。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蘇長衫為什麼沒有殺他。

「苜蓿根會讓人昏迷至少整整一個時辰，所以君將軍不可能在這段時間去殺人。」只見朱大夫朝堂上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這一段時間沒有人證，」蘇長衫仍然沒什麼語氣的說：「但證據未必一定須得是人，有時候，物也可以證明時間。」

朱大夫跌倒在地上，兀自顫抖。

他頓了頓：「你這樣的鑽營，二十八歲就累至咳血不治的境地。不能再為她出力，便用餘生為她掃清所有的障礙。是與不是？」

她話還未說完，只見門口一個七八歲的胖娃娃扭著一個白鬍子老頭擠進來了，娃娃個子小，就把老頭長長的白鬍子擰成繩索，分成兩股，捆住老頭的雙手，情形說不出的滑稽。

眾人都有些錯愕，只聽他接著道：「勇士談不上，美女卻是名至實歸的。昨夜拜葦大人所賜，我也算因禍得福。」

官員中不乏與納蘭家族走得近的，此刻都紛紛站起來：「此驚天之事，我等要立刻啟奏皇上。」

你的兄弟都願意為你而死，下一個，就是蘇同。

「兩位姑娘的閨名，一個叫赫連漫舒雅，一個叫哥舒布拿拿，」蘇長衫卻彷彿真的不害臊一樣，要將他為美女所救的事說得更確鑿：「她們救我到了牢外二十里。說起來，這位赫連漫姑娘，之前卻是想要我的命——」

現在正是大暑時節，哪來的霜打之後的茯苓青？

「是……」朱大夫頭上的汗水更多。

葦沾衣耐心的等了一會兒，正色道：「不知昨夜將蘇狀元劫獄帶走的兩位突厥勇士，人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