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消失在薄暮中。

「賊流四起，朝無大將，皇上日夜思念君將軍。」張統領欣喜的說：「桂公公說皇上夜不能眠，直嘆息『若君將軍在朝，朕心可安矣』。這句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朝堂——皇上免了將軍的罪，朝中秘密派出的軍隊，都以保護君將軍的安全為首要任務。」

「這是我娘子娘家人。」年輕男子磁性的聲音有些不耐。

「不必。」蘇長衫乾脆的說。

順著她手指的放向，在花瓶的碎片里，有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瓶。

沈祝吐掉嘴裏的草葉：「誰？」

旁邊的老人哭天搶地：「皇上修東都洛陽，已經抓光了我的兒子，連十三歲的孫子也被抓走了，不知道哪天會活活累死……」

「*@￥%#……」葉舫庭將一聲罵低低壓了下去。

葉舫庭剛為君無意換好衣服，趕緊用毯子將君無意重新裹好——探出頭來看清來者的面孔，她頓時失聲道：「張統領？」

洛陽百姓臉上都寫滿恐懼和憤怒。

旁邊一個士兵拿皮鞭狠狠抽打壯丁：「磨蹭什麼！耽誤了東都的工事，你們有十個腦袋也賠不起！」

葉舫庭警惕的將張統領拉到一邊，低聲問：「皇帝老兒派了這麼多人，在各地找尋我家將軍？」

蘇長衫頓了片刻，一種莫名的不安襲上他的心頭。四周悄無聲息，他定了定神，帶著唐小糖向府內亮著燈的卧房行去。

苦澀如愛情，咸如淚水——

唐小糖一臉大功告成的得意：「小葉，快看我——風流唐公子。」

「我家將軍人呢？」葉舫庭愕然。

冬雨陣陣涼人心口，幾人衝進一間破廟內。

沈祝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根草葉，聞言哈哈笑道：「娘子，剛才你的脈搏過快，是心急動怒了吧？且不說你現在是朝廷秘密通緝的要犯，單你這雙腿——」

「容府一定被人暗中監視，不可輕舉妄動。」君無意不贊同。

在山上，她看出了湯中的玄機，所以沒有接勺子：輸了，她才能下山，才能和read.99csw.com君無意一起到洛陽，才能陪他找藥引——剛才她救人，是不願他傷心；現在她求人，只為了他能活下來。

用黃連煮過的勺子，嘗湯是苦的；用鹽水煮過的勺子，嘗湯是鹹的。

洛陽。

一個人影從破廟後面磨磨蹭蹭的出來，執劍跪倒。

容弈臉色慘白的看著那把匕首，低頭看自己染血的雙手，頓時嚇得癱坐在地上。

葉舫庭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看蘇同，他的粉掉了！痘也掉了！」

他抓頭撓耳的想了半天，急得團團轉：「可是放在哪裡，我還真不知道……」

「容弈……」蘇長衫把被子掀開一角，推推他的肩膀，容弈迷迷糊糊睜開眼，頓時嚇了一跳：「你——你是誰……」

一鞭抽在說話者的臉上，那人頓時滾倒在塵土裡。

只有三人中武功最平的容弈，不解的看著眼前的情形：「你……你們怎麼了？」他說話間突然捂住頭，痛苦的蜷曲身體在地上翻滾！

「我沒有料到……自己會死在洛陽。」她的唇邊開始大量涌血。

話音未落，他突然「唉喲」一聲摸著後腦勺大叫：「誰？誰在偷襲老子？」

「可是你認得『流水』嗎？」唐小糖無辜的眨巴著眼睛：「『流水』是我們神醫門取的藥名——容府雖然的確有這種葯，可是不叫這個名字。不用看我——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你是蘇同！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容弈下巴都差點掉下來，風度翩翩的蘇郎竟扮成一個出水痘的醜女，身後還跟著一個俊秀的少年。

「……你……答應我……」

守衛拿了銀子，又聽到「水痘」，立刻厭惡的揮手：「快走快走！」

年輕人將背上的「娘子」放下來，揭去給他裹著頭的布巾，一邊葉舫庭正在抖身上的雨水，抬頭驚艷：「將軍，你穿女裝也很好看……」

被青年背著的「娘子」渾身一僵，白皙的手背上透出青筋。旁邊出水痘的女人暗暗壓了壓他的手，一顆石子朝打人read.99csw.com的士兵飛了過去。

「你說。」蘇長衫的聲音並沒有變化，因為悲愴已硬如磐石。

她學著蘇長衫氣定神閑的樣子踱了幾步，湊到君無意身邊：「美人，給唐少爺笑一個——」

唐小糖的武功和反應尚不如蘇長衫，若非坐在椅子上，只怕也被迷|葯立刻迷倒了下來。

「不要告訴他……不要讓他知道……」淚水從唐小糖瀕死的眼中流了出來：「答應我一件事……」

一個屠夫將刀狠狠砍在豬肉上：「不停的抓人，我家兄弟四個已經被抓去了三個，有一個已經死在了工地上，這樣下去，日子沒法過了！」

「形象。」沈祝打開她的爪子。

地上昏迷的容弈揉著頭睜開眼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狼狽的倒在地上，再向旁邊看去，只見蘇長衫懷中的少年滿身是血，突然嚇得大叫：「他……他怎麼了？」

「我也去！」唐小糖湊上前來。

「容弈！」蘇長衫一步趕上前欲扶容弈，眼前猛然發黑，頓時也跌倒在地。只見容弈在地上發瘋般的痛苦掙扎半晌，突然舉著匕首朝蘇長衫刺過來！

四周的百姓都在行路，一切如常。

「這幾個又是什麼人？」守衛皺著眉頭看了看身後的兩男一女，兩個男人都長得清秀，還有一個身材不小女人，臉上不知是出了痘還是生了麻風，難堪的低著頭。

這時，只聽「啪」地一聲，一個花瓶碎在了地上。

他身後的小個子俊秀男人暗暗捏了他一把，苦著臉朝守衛低聲說：「大哥，我大姐生了水痘，把二姐都給傳染了，您行個方便。」說話間往守衛手中塞了錠碎銀子。

「我會小心的。」蘇長衫將毛毯蓋在他冰涼的膝蓋上：「畢竟是洛陽豪門，朝廷多少會有所顧忌；既然是秘密通緝，就算有人監視，也不敢放開手腳，我的武功應付得來。」

「那個就是『流水』……」

路邊，幾個便衣士兵互相對了一個眼色，悄悄消失在牆角處。

「我剛才把過你的脈，你中了『九九藏書祭天』之毒，無葯可解……除非有高手願用二十年內力助你把毒逼出來，否則你很快就會死……」說到著急處，她重重喘息：「我若知道你中了此毒，決不救你。他現在的身體若為你逼毒，很難活下去的……不要讓他為你逼毒……」淚水和鮮血在少女精緻的下巴混在一起：「你，答應我……你是蘇郎，一定有辦法讓他死心。」

「蘇同！」耳邊傳來唐小糖的一聲驚呼。蘇長衫的意識有些渙散卻未完全失去，口中似乎被塞下一顆葯，半晌，他的手腳終能動彈，模糊的視線里見唐小糖蹲在他面前。

窗外一道黑影閃過。

「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君無意的？」蘇長衫緩緩說。

「聽說瓦崗軍就要打到洛陽來了！」有人恐懼道：「不是勞役，就是戰亂——還有沒有一天太平日子過？」

蘇長衫縱身到窗口欲追，手輕剛按窗欞正待翻過，一陣刺痛從掌心傳來——原來窗上不知何時被放了許多碎瓷，蘇長衫皺起眉心拔掉碎片，卻眼看著掌心變黑——胸口窒息般的重壓間，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唐小糖無辜的看著失手，哦不，失腳踢碎的花瓶，抬頭看去——蘇長衫和容弈只顧找鑰匙，完全沒有理她的意思，她也樂得清閑，在雕花木椅上坐下來休息。

「將軍！皇上命左右兩翊衛軍兵分二十路，在長安、洛陽、川蜀、無錫等地搜尋將軍多日，聖旨有命，務必保將軍平安回朝。」張統領深深磕下頭去。

君無意這些天來清減許多，但修長的身材穿著女子的布裙，還是有些不倫不類的，若沒有裹著全身的毯子，絕難以瞞天過海。

蘇長衫用最簡單的話把來意說明。

翻開牆中暗隔，容弈把裏面的東西都搬出來，稀世金玉古玩花瓶都被他擺在地上，可就是找不到像葯的東西。

唐小糖的背心，插著一把匕首。

守衛看了看他身上背著木材和女人，女人畏寒般全身都裹著毯子，露出的手臂蒼白，的確是生了病的樣子。

「小糖！reａd.９９cｓｗ.ｃｏm」蘇長衫低喝，迅速將她的肩扳過來，蘇長衫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如果只有失去朋友，才能生存下來；那麼，她寧可那個人一無所有。

蘇長衫無語的露出「我不待見你們」的姿勢，平平對君無意道：「現在朝廷局勢如何，都與你無關，不要自作多情。」

「……」唐小糖還是明媚的笑著：「我知道這個傷，會死。但對那個人來說，我死了他只會有一點傷心……而你死了，他會傷心到傷害自己的……」匕首插在心窩處，她的後背全是洶湧的鮮血，她無力的將頭垂下：「花瓶……」

雲層中擠出一彎慘白的淡月，黯淡的光線里，一雙陰滲的眼睛正冷笑看著他們的背影。

「你沒有看到，廟有後門？」沈祝攤攤手。

見葉舫庭將信將疑，張統領又加了一句：「皇上說豐州的風波罪在蘇狀元，殺人劫獄，都與君將軍無關。」

話音猝然停止，她的手臂砸落在地上。

「爹！」外面娃娃的聲音越來越著急：「你再不開門，我踹門了！」

雨雖停了，夜幕卻沉沉的黑著，空氣中充滿濕漉漉的腐木味道。蘇長衫和唐小糖悄無聲息的躍上屋頂。

兩人正在埋頭找，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進屋來，蘇長衫沉聲喝道：「閉氣！」

蘇長衫如雕塑般僵硬一動不動。

蘇長衫沉聲道：「我今夜就去容府。」

對方顯然經過精心的籌謀，才有這計中之計！

蘇長衫頭疼的扶額，這個容公子是出了名的迷糊大王——

「……你怎麼樣？」蘇長衫掙扎坐起身來，卻見唐小糖突然晃了晃，他一把將她的後背扶住，手中卻觸到一片濡濕。

在張統領身後，數百士兵迅速集結成隊——

身穿粗布衣的年輕男子一身農民裝束，託了托背上的人：「我是城外的木工，我娘子生病了，要進城抓藥。」

傷者滿臉是血，搖搖晃晃的爬起來，在士兵大聲的喝罵中，隊伍向前行進而去。

蘇長衫閉上眼：「我答應。」

君無意默默的側過頭去，廟外的雨濺九*九*藏*書起泥濘，一個一個水窩在雨簾中旋轉。

「官爺，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有身體弱些的支持不住，虛弱的哀求。

房間里的蠟燭還燃著，容弈正裹在被子里熟睡。

「葉不停。」沈祝輕輕哼了一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葉舫庭發現廟中已經沒有了君無意的人影，輪椅也不見了！

天漸黃昏，破廟外傳來輕輕的沙沙聲，又彷彿只是風掃落葉的聲音。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他那樣溫暖，能為自己療傷的。

容弈想了想，撫著胸口道：「沒問題，沒問題，幸好這葯在容府上有！……爹把家裡的寶貝都傳給了我和隨心——這件事，我原本應該和隨心商量一下的，但既然是無意要用，她一定會同意的！」他趕緊穿著睡袍爬起來：「隨心不在家，我得先找葯放在哪裡。」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喜歡他……」唐小糖的眼裡突然閃出淚光：「……可是他那麼認真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我喜歡他，他心上的負擔和難過一定比我多十倍……」

大路上捲起一陣沙塵，只見數百個壯丁被鐵鏈栓著，跌跌撞撞的往前走，領頭者在馬背上喝道：「拖快點！」

順著濕意往上，蘇長衫的手如被開水燙到般顫了一下——是一把匕首。

容弈被突然出現在床前的醜女嚇得睡意全無，定下撲撲直跳的心臟，揉著眼睛看了又看——

蘇長衫慢慢的將唐小糖背上的匕首抽出來——鮮血染紅的匕首是白金所鑄，上面寫著一個銀鉤鐵畫的「容」字。

「今天完不成工，別妄想吃飯，連水也沒得喝！」士兵將人踢了一腳：「起來！」

方才找藥專注，才會一時大意。

「別出聲。」蘇長衫示意他噤聲。

「爹——！屋裡有吵聲，怎麼回事呀？」門外傳來娃娃的聲音。

城門口走來一行五人，守衛將他們攔住：「幹什麼的？」

唐小糖笑著流淚：「沈祝不可能治他的，因為——」

聰慧如唐小糖，能識破世間技巧，卻識不|穿自己的……情劫。

容府，大門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