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心嚮往之 十一、斷義

心嚮往之

十一、斷義

終於,葉舫庭發現了一根倒塌的樑柱後面的人影。
蘇長衫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笑話。
衛矛被她的話繞懵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她來為你找葯,」蘇長衫彷彿要用話語在君無意心上再割一刀:「被容弈殺了——你卻,幫助殺她的仇人逃走!」
你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是,一生都是——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在蘇長衫那樣冰冷的注視之下,君無意的話被生生壓在了胸口,但他墨石雙眸里已全是破碎,濃烈的痛苦勝過了任何言語。
「放心,我家將軍死不了!」葉舫庭咬牙道:「他要是對我家將軍下得了殺手,除非他不是蘇同!——如果他不是蘇同,他又怎麼能傷到我家將軍!」
君無意愕然聽著他的最後一句話,眸子茫然,似乎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遠處,葉舫庭正在往唐小糖的墓上插碑,她全身都是泥巴,手臂上還有被擦傷的血跡:「唐小糖,你不夠意思,自己先死掉了——就算你先開溜,以後在閻王殿里見到,我還是比你大……」
「你這頭豬!」葉舫庭汗如雨下,大火在他們身側燃燒成了白晝:「我知道你不救美人,是因為世上太多貌美心丑的人!你不治好人,是因為世上太多偽善做作之輩!你會治壞人,因為就算是壞人,也有資格不做死人!」她拚命將他往外拉!
君無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歉疚和自責幾乎要將他的脊背壓彎,他不知該怎樣來面對他的朋友,如果可以,他願意立刻以自己的性命來換唐小糖的——
「唐小糖為我而死,她是我的女人。誰阻止我為她報仇,誰就是我的敵人。」
蘇長衫緩緩閉上了眼睛。
「沒有比這更重的傷了!」葉舫庭生氣的一九九藏書把揪住老郎中的鬍子,呲牙咧嘴道:「只怕把將軍的心都震碎了——!快救人!」
不信任的眼神,如同一記耳光甩過來,君無意耳際嗡嗡轟鳴,只覺一口濁氣堵在胸前讓呼吸艱難。
四周一片死寂。
沈祝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讓開。」蘇長衫冷冷道。
整個府宅都在火焰中扭曲,令人窒息的熱度充滿無盡張力,網羅住無邊的夜空,讓歷劫的星光隕落人間。
「昏過去了。」葉舫庭滿臉是汗:「快幫我背人。」
空氣中濕潤的氣息讓沈祝醒了過來。
「容弈殺了唐小糖。」蘇長衫一字一字的說。
射人先射馬——
外面士兵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一陣濃煙熏得葉舫庭雙眼發澀,她拚命拉沈祝:「快走!小糖如果還活著,絕不願意你和她一起葬身火海!」
「讓開。」蘇長衫冷冷道。若非他中毒身法變慢,剛才已經粉碎了容弈的頭顱!
烈焰衝天燃燒,三軍混亂。
他已聽出了腳步聲。
蘇長衫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已大步走出門去。
沈祝的桃花面在火焰里竟有幾分妖冶:「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就算你帶我出去,我也不會治君無意的——我不治美人,不治好人。」
房屋之內,立刻「騰」地燃起火焰!
君無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仍然掙扎道:「蘇同……」話未說然,心口劇痛如裂,眼前驀然一片漆黑,人已昏死過去。
沈祝抱著唐小糖的屍體,徒勞的按壓她的胸脯想要獲得心跳,但她的身體已無反應。
桌案「咔嚓」斷為兩截。十年義氣,如同這斷木一樣……
火焰渲染了整個天際,冷月彷彿也被熏成了血紅色。
下一刻,蘇長衫睜開眼,慢慢的、從容的read•99csw•com說了一字:「滾。」
「給我!」沈祝上前要攔人,一根燃燒的樑柱轟然從他頭頂掉落!葉舫庭猛然一把推開他,柱子險險擦著她的胳膊而過,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舅舅!」君莫笑大聲喊。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君無意說得急了,微微喘息。
「快出去!不要傻了!」葉舫庭用力拽他起來。發現抓不動他,她突然抱起唐小糖的屍體。
「不要自作聰明!」沈祝竟也動了怒,想要一把揮開她,眼前卻越來越黑,——他剛把內力渡出,又吸進了許多易引窒息的濃煙,急怒攻心中終於一頭栽倒在地。
「至於毫無用處的蘇長衫——誅殺朝廷封疆大吏,殺無赦。」蘇長衫面無表情的說到下一句話,君無意頓時僵住。
葉舫庭和沈祝滿身是灰的從屋頂上溜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君無意唇齒一動,強壓下逆湧上喉頭的鮮血。
葉舫庭突然一咬牙,背著君無意沖向門外。
眼見葉舫庭奔出火海,衛校尉一眼瞧見她背上的人,臉色大變:「將軍怎麼了!」
「沈祝!沈祝!」
沈祝置若罔聞,頭也不抬的取出銀針,扎唐小糖的屍體的穴位。
蘇長衫弓法齊准,每支箭都正中馬腹痛穴,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瞬間狂亂!
「你們先走。」君無意見蘇長衫理智盡失,沉聲朝身後道。君莫笑反應極快,拉起容弈逃向門口。
君無意大驚,劍鋒斜挑迎向蘇長衫的右手,頓時將奪劍的手掌劃出一道血痕。
府外,槍林箭雨嚴陣以待,蘇長衫冷笑了一下,一掌打向先頭部隊照明的火把!火把被他袖風掀起,天空劃過一道火光,瞬間落入府中。
「唐小糖!」沈祝抱起倒在地上的唐小糖,少https://read•99csw.com女的身體已冰冷。
沈祝還在往唐小糖的屍體上施針,妄圖救同門的性命。火苗將他的整個後背都點燃了。
蘇長衫甚至不屑於再看他一眼,大步便要出門去。君無意身形猝然一晃,掙扎著推動輪椅攔在他身前:「你不能出去!我知道唐姑娘的死對你打擊太大……」他劇烈的喘息:「……無論你怎樣恨我,我須保你平安!」
君無意一怔,喉嚨中湧起血腥的味道,雙眸籠霧朦朧如碎。
「將軍還在裏面!」張統領渾身一震,大火獵獵,在士兵們分神的時候,蘇長衫已騰空而起,以士兵們的頭為立足點,瞬間越過數十人!
蘇長衫金榜題名,打馬長安街上時,無數百姓朝他拋來、又散落滿街的狀元錦。炙手可熱時總有許多人願意錦上添花,但將一份喜悅感同身受、長久珍藏的,世間並無幾人。
葉舫庭吃力的背起君無意,朝沈祝喊:「快出去,火勢越來越大了!」
「掌力打在左肩……」蕭大夫愣了一下,疑惑的搖頭:傷得並不重啊。
君無意臉色死白的看著一地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映出他自己。
「軍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在洛陽找到你——想來皇上很需要你。」蘇長衫緩緩站起:「他們不是來緝拿你的,是來保護你的。是與不是?瓦崗軍和農民義軍的戰火點燃了半壁江山,大軍被高麗戰場消耗殆盡,朝中無大將,皇上比誰都心急,所以此番朝廷不是要殺你,而是秘密迎你回朝——楊廣對你既疑且用,他更怕義軍比他先找到你。」
衛矛連忙把人接過來背住,急道:「將軍是不是傷得很重?……」他自十二歲跟隨君無意上戰場,哪怕再重的傷,也從沒有見君無意扛不過去的。
蘇長衫只錯愕了片刻,冷冷截斷他九九藏書的話:「外面,是你的左翊衛軍來了?」
君無意心神一緊,突然推著輪椅到門口,袖風將門重重關上。
有些傷口,比鮮血更紅;有些愧疚,比死亡更重。
「咳咳……」
君無意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涼透,坐如青山挺拔的身影,就彷彿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左翊衛軍亂箭齊發,縱然蘇長衫武功高絕,背後仍中了一支箭。他身形一蹌,人已躍上屋檐,消失在濃濃的夜幕中。
只見蘇長衫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弓和數十支箭,他奪敵兵器,十箭齊發,前排的駿馬慘叫聲此起彼伏,烈馬發狂嘶鳴,亂入軍隊中!
「不要殺我爹!」君莫笑想要衝過去,卻絆倒在門檻上,身側劍氣寒光席捲——謖劍截住了蘇長衫的攻勢!
「你有你的職責,哪怕你帶了軍隊來緝拿我,我也可以不怪你,」蘇長衫的身影紋絲不動:「但你維護你的親人,我要為我的女人報仇,只這一點,誓不兩立。雖然——以前我們是朋友。」
以君無意的武功,完全可以卸去他掌風之力——哪怕不還擊,也至少可以避開。但君無意只是茫然的看著蘇長衫出手,視線光影之間,全是難以置信。剎那間,掌風結結實實的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的人被掌風從輪椅上震飛,跌落在的桌案上!
清雋的眸子立刻現出愧疚,與此同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小糖,急切的推著輪椅上前去:「唐姑娘她怎麼了?」
蘇長衫根本不理會她,猶自推門而出。
陣法一亂,威力全無。蘇長衫趁勢一箭射向張統領,張統領應聲而倒!
只見蘇長衫掌風如電遞出,一掌打向容弈的天靈蓋!他很少殺人,但一旦動了殺機,就無任何留情的餘地。
門被踹開,君莫笑一聲驚呼:「同同哥哥!」
「背著人快走!讓夏九九藏書至去請郎中!」葉舫庭推了衛矛一把,卻見隨軍的白鬍子蕭太醫已聞聲趕了過來,立刻把住君無意的脈搏。
「我來是要告訴你——」
「能不能出去,由我自己說了算。」蘇長衫平平說完這句話,突然衣袖拂動,一掌襲向君無意的胸口!
一截錦緞從他的衣袖裡滑落出來。
君無意衣襟間還有焦急奔波的風塵,輪椅上有手掌磨破的血跡。剛才眼見危急,他行動不便,情急中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你何必管我!」沈祝放聲大笑:「我不過是個無心無肺的惡人,是我把唐小糖帶下山來的!是我害死她的!我告訴你——」他跌跌撞撞的後退了一步:「我從來沒有想過給君無意治腿!只有唐小糖……只有唐小糖是真心想治人!」
「你瘋了!」葉舫庭失聲道。
「出去再說!」葉舫庭背著屍體毫不讓步。
葉舫庭再次衝進火海。
沈祝雙目充血,踉蹌站起來:「讓我救人——」
「蘇同——」君無意反應過來,推著輪椅急切的衝到門口,一隻手攔在他和門之間:「如今你處境危險,不能出去!」
「蘇同瘋了,你也瘋了?」葉舫庭氣得跺腳把他往外拉:「命都沒有了,還治腿來做什麼?」
夜色被逼退了,漫天星子隱成了一線狹長的淺藍,融化在太陽還未分娩的地平線上。
頃刻之間,他竟將事實推斷的分毫不差。
蘇長衫驀然抬手,竟伸手欲奪君無意手中的謖劍——若奪劍成功,這一劍擲出,必有人血濺三尺!
軍隊擂鼓之聲激越砸落在窗欞。「啪」地一聲響,蘇長衫抬袖揮開手邊的瓷器,碎片四濺:「但以後不是了。」
君無意冰涼的心口泛起一絲希望,這一刻,他整個人都如同被劍尖挑在絕壁上,瀕臨萬丈深淵。
「放箭!放箭!」
狀元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