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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師兄,我女兒不見了,夫君死於非命,我豈能就此離開……她想說話,但身上的劇痛卻讓她無法開口;她企圖跳下男人的背脊,告訴師兄夫君的屍體就在那紅木箱里,她得把他妥善安葬,還得找到殺他的兇手;她還想告訴師兄,她得到後院找自己的女兒,女兒突然不見,必有原因;她還想去找那個托鏢的李公子問個究竟——事情因他而起,如果不找到他,便無法還夫君和文家鏢局的清白……她還有很多很多話要跟師兄說,但是,疼痛、疲憊、傷心一波波向她襲來,她終究還是閉上了眼睛……
小蓮獃獃看著她,並不動彈。文夫人立刻明白了。
「見過兩位道長。」文夫人慌忙行禮。她這時才發現,兩人腰間各懸了一把木劍,看來他們真是紅籌寺的人。在接這趟鏢之前,文夫人聽夫君提到過紅籌寺,說它是蓬萊派的一個分支,因其宗旨是不殺生,所有弟子只允許佩戴木製兵器,故而江湖上稱其為「木劍門」,同時它也有「武林第一善」的美稱。文夫人想,既然他們是紅籌寺的人,按理說不會傷害夫君,便吩咐小蓮:「還不快給兩位道長上茶。」
「臭道士!你笑什麼?」
文夫人想到兩個時辰前,她還跟小女兒文蘭說過話。當時女兒睡意正濃,她還親手為其蓋過被子,出門的時候,還小心地關上了房門。
小蓮才要去,修善阻止道:「不必了。夫人,家師命我等辦完事便速速回去復命。請看一下,箱中之人,可是夫人的夫君文鏢師。」
篤篤,篤篤,文夫人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無人回答。
「什麼?我……」
「他們有幾個人?」她悄聲問。深夜來訪,她總覺得來者不善。
「是誰?」文夫人低聲喝道。
「夫人,不殺生雖是我紅籌寺的第一戒律,但五真碗乃蓬萊聖物,而紅籌寺又隸屬於蓬萊派,那情況就不同了。」修善退後兩步,站到那紅木箱邊,正色道。
「夫人……」
完了,她心道,看來這鯨面之恥是躲不過了。士可殺不可辱,今日我技不如人,受此屈辱,以後也沒臉再活在這世上了,還不如跟夫君一起去了,想到這裏,她禁不住伸出左手預掐自己的喉嚨。「撲」一塊石頭打中了她的手,她驚叫一聲,隨即感到屋外吹來一陣勁風,待她睜開眼睛,卻發現屋內燈燭悉數盡滅,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兩個人影在晃動。
「小姐也不見了,房間里沒人!」
「在、在大廳。」小蓮朝前一指,https://read•99csw.com文夫人只看見大廳門口有黑影一閃。
「木劍門,背後偷襲,枉稱名門正派!」她回身便一劍刺出,眼看那把金鋼劍已刺中修善的肩頭,卻見修善往後一閃,輕鬆地避開了。
他退後一步,指了指身後的紅木箱。
「呸!什麼破碗!」文夫人本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夫君慘死的屍體就在眼前,這臭道士隻字不提,卻一味只顧追查什麼碗的下落,她焉能不怒?哪還有閑情與之細細理論?現下,她只想快點砍掉這兩個臭道士的手腳,好出一口惡氣。她手持金鋼劍向修善的喉頭直直刺去,修善以木劍輕輕一擋,再次避開了劍鋒。
「那小姐呢?」
外邊沒人應答。
「算了,你跟我來,別讓客人久等了。」文夫人帶著七分怒氣三分不安快步來到大廳,卻見兩個布衣男子站在堂上。兩人雖手無寸鐵,但從身形步伐看,顯然都是練家子。
「他是不是又去喝貓尿了?」她咬牙問道。
「盛過髮油又如何,誰知道這是你們紅籌寺的聖物?」文夫人自知理虧,聲音不覺低了八分,沒想到修善卻大喝一聲。
「就是划花你的臉。夫人是武林中人,這點痛楚不算什麼。」修覺在一邊陰陽怪氣地說。
「夫人。」修善在問她。
「兩個。」
「是誰?」修覺問道。
想不到這東西真的在自己家裡!文蘭天天在用它,它一天都不曾離開過文蘭啊。等等!既然這個在文蘭的房間,那夫君押送的那個黑碗又是什麼?難道是假的?難道是女兒一時貪玩,偷偷將它換了?那文蘭的突然離家會不會真的跟這隻碗有關?她是不是看見他們,故意躲了起來?文夫人越想越不安,她真想立刻回西廂房,親自找一遍。文蘭,文蘭到底去了哪裡?
修善見她這架勢,又道:「還請夫人念在我等好心送還文鏢師的屍首,將五真碗奉還。」他一把木劍在手,晃了三晃,刀鋒竟似比真劍還鋒利。
紅籌寺?文夫人心中一凜,夫君文緯峰十天前出門押鏢,目的地就是江西的紅籌寺。雖然他們夫婦倆行走江湖多年,到過的地方不計其數,可是紅籌寺這地方卻著實沒聽說過,而所押的物品也甚是奇怪,乃是一隻看似平淡無奇,且被摔裂的黑木碗。當初,若不是因為鏢銀豐厚,托鏢人又是夫君的熟人,文夫人是不會接下這趟鏢的。莫非訪客是為夫君的那趟鏢而來?莫非夫君還沒到紅籌寺?這可不妙!按托鏢九-九-藏-書人給的地圖,無論如何,五天前就該到了。莫非發生了什麼意外?
「道長!是誰殺了我夫君?」她嘶聲問道。
修善辯道:「夫人!文鏢師的死無疑是竊賊之間的內訌,與紅籌寺何干?」
「他們在哪兒?」她問道。
她退後一步,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幸虧丫環小蓮及時扶住了她。
小蓮慌忙從八仙桌后抓過懸在牆上的寶劍扔了過來,文夫人「啷」的一聲抽出寶劍,剎那間寒光逼人,劍氣衝天。這把金鋼長劍是用黑鐵經七七四十九天鑄造而成,她就不信它拼不過那兩把破木劍。
「罵也沒用,夫人受刑吧!」修覺懶洋洋地說道,順手便朝她身後攻了一劍,文夫人一閃,人雖避開,但衣服被劃破了一個大口子,她不禁又羞又憤。
「夫人,可是文鏢師?」
「小姐會不會在別的房裡,你再去看看……」她吩咐道,嘴唇不由自主地微顫起來。小蓮「哦」了一聲又踉踉蹌蹌地奔了出去。
「是我夫君……」她顫聲道,眼淚撲簌撲簌掉了下來。
文夫人想到,西邊的廂房,那不是文蘭的閨房嗎?這東西怎麼會在文蘭的房間?這分明是栽贓!
「一派胡言!我家小女兒幾時出過閣!李純民?我從來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文夫人聽得一頭霧水,火冒三丈,而當她的眼角瞥見那口大木箱時,又忍不住悲從中來,「我夫君正大光明地接鏢送鏢,想不到會是如此下場,你們、你們……」她欲說下去,只聽到小蓮連哭帶喊地奔了進來。
修覺聞了聞,也立即沉下臉來:「還是師兄的鼻子靈,這就是髮油的味道!」
這個夏壽雲!當初收他就因為他武功高強,曾做過大莊子的護院,誰想來之後才知道,他武功再好也全無用處,因為他是個只會誤事的大酒鬼。十天前,要不是他喝得昏天黑地,鏢局的人遍尋不著他的身影,他早就該跟著夫君出門押鏢了!這個廢物!要用他的時候,次次都無影無蹤!文夫人一想到他,就恨得牙痒痒。
「兩位,在下竺素心,文瑋峰乃我夫君。兩位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貴幹?」文夫人道,故意不去看那隻紅木箱。也許是她看錯了呢?
「師兄!」
「壞是沒壞,不過沾染油脂,于本門來說是大忌。所以——得罪了!」修善話音剛落便揮劍朝文夫人劈來。文夫人擋了修善一劍,罵道:「所謂武林第一善真是浪得虛名!我看你們木劍門,應該叫豬狗門、畜生門!」
小蓮的聲音這才由遠而近。九*九*藏*書
這句話把文夫人震得眼冒金星。
「跟她啰唆什麼!先搜了再說!」那個叫修覺的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木劍一揮,便朝文夫人沖了過來。文夫人就勢一擋,剛想使出一招「平沙落雁」,就見那臭道士身形一矮,如西瓜一般滾了出去。文夫人慾追,可剛一轉身,就感覺背後有掌風襲來。
文夫人看見他們朝自己走了過來,正當他們接近她時,突然,一條人影飛過他們的頭頂,在兩人的背上各擊一下,兩人應聲倒地。文夫人聽到「波」的一聲悶響,知道那隻黑木碗掉在了地上。
她正在思忖間,就見那剛剛滾進內堂的修覺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她驚訝地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個黑木碗。
難道夫君他……
聽到這句,文夫人揚起手中的金鋼劍,指著修善,怒道:「臭道士,我問你們,這碗壞了嗎?」
「夫、夫人,他們說,他們是從紅籌寺來的……」
「師兄!這是我在西邊那間廂房找到的,跟信里標明的位置一模一樣!」修覺一邊說,一邊將那個黑木碗遞給修善。
「夫人……」
「我看過了,他們的行李也都不見了!」
「去後院把夏師傅他們叫來。」
修善不疾不徐走上前,道:「四天前,有人送了這個木箱到紅籌寺山下。家師打開后,發現文鏢師已命喪其中,箱內還有書信一封,稱若要找回三個月前失竊的五真碗,就到臨沂來找文夫人。寫信人自稱乃鏢局中人,叫李純民,三個月前曾助文鏢師竊取本門聖物五真碗。」
文夫人越想越怕,她隨意整理了下衣衫,便心神不寧地打開門,走出了卧房。小蓮戰戰兢兢地站在房門口。
文夫人眉頭一皺,狠狠朝他瞪去。
毫無疑問,她怎麼會連自己的夫君都認不出來?可是,他怎麼會睡在裏面?他是睡著了嗎?不,不是睡……她沒理會修善的問題,哆嗦著伸手探向夫君的鼻底,瞬間,她的身子變得冰涼。夫君已無氣息!
「夫人,交出五真碗!我保證決不傷你文家鏢局一草一木。」修善道。
「閣下請現身!」修善道。
「是誰來了?」隔著房門,文夫人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問小蓮。
「夫人!今日我們師兄弟來,並非有意為難,只為拿回本門聖物五真碗。本來,聖物完好無損,我等應立刻回去復命,只是蓬萊派的第一戒律是,凡損毀、玷污本門聖物者,需受鯨面之刑。」
「夫人!」修善怒喝一聲。
「呵呵!」修善冷笑了一聲。
「夫人,你竟將本門的聖物用九九藏書來盛髮油!」
「師兄!別廢話,先修理了這女人再說!」修覺道。修善似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文夫人沒想到夫君遭此劫難不算,竟還被誣為竊賊,心中不禁悲憤難當。
「你說什麼?」文夫人大驚。
可這會兒她怎麼就不見了?她上哪兒去了?這麼晚了,她想必也不會一個人出門,莫非是……被人擄走了?小女兒年方十五,生得天姿國色,花容月貌,自去年起,說媒的人就絡繹不絕,因她年幼,她和夫君始終沒答應。難不成,有人明娶不行,就想硬奪?文夫人想到此,不禁額頭冷汗直冒。
「夫、夫人,是我,小蓮。請快到大廳,有客來訪。」小蓮的聲音似在發抖。小蓮是文夫人的貼身丫環,已經服侍了她三年有餘,她知道,如無要事,老實又懂規矩的小蓮是不會深更半夜將她吵醒的。有客來訪?現在已過了二更,誰會這時候來?
「奸賊!今日不殺你們,我就……」她話還沒說完,木劍已經直指她的肩膀,只聽「撲哧」一下,劍鋒插入她的關節。一陣劇痛襲來,她以內力拚命忍住,隨後奮力一躍跳上案台,一招「醍醐灌頂」直刺修善的百會穴。修善朝後一彎身躲過這一劍,文夫人正欲攻修善的腦門,修覺已從側邊襲來,她避向左邊,修善又從前方刺來,她不及閃躲,右臂再中一劍,這一劍也刺在她關節處,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眼冒金星。她一個踉蹌,往前摔去,只聽「噹啷」一聲,金鋼劍掉落在地。
「啊!」她驚叫了一聲。
修善恭敬地接過黑木碗,仔細查驗了一番,忽然,他眉頭一皺,朝她瞪來。
小蓮答應了一聲,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髮油!文夫人這才想起,她好像是曾看見文蘭的梳妝台上有個黑色木碗,平時她是用它盛髮油,這是她每日梳妝打扮的必備之物。也許是它太普通了,她從不曾注意過它。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蓬萊聖物?
文蘭到哪裡去了?文蘭到哪裡去了?她一個人深更半夜怎麼會跑出去?莫非,是那兩個臭道士,先擄走了她,再過來發話?以他們的武功,要做到這點並不難,只是那幾個鏢師都去了哪裡?往日我和夫君待他們不薄啊!
修善的口氣瞬間變得冰冷似鐵:「五真碗雖非金銀所制,卻是本門玄凈太師袒所賜,乃本門至尊法器,于紅籌寺及蓬萊派眾弟子來說,皆意義重大。若它在夫人手中,還請賜還。」說話間,修善的手已經握在木劍柄上,眼看著便要動手。
可看夫君的臉色,竟九-九-藏-書無比安詳,像是睡著了。傷口在哪裡?是不是在後腦勺?當她伸手摸向夫君的後腦時,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夫君竟然沒有後腦!她再瞪大眼睛望去,卻見夫君的耳根后空空的,再看臉頰旁邊,竟是齊刷刷的刀痕!有人、有人用刀砍去了夫君的後半個腦袋,是誰如此殘忍!想夫君一向行俠仗義,從不與人結怨,有誰會對他下此毒手……
「夫人,不好了,師傅們的房間都空了!他們走了!」
小蓮點點頭。
文夫人瞪著修善,知自己確非聽錯,才顫顫巍巍地挨近那個紅木箱。
「血口噴人!」文夫人聽到「竊賊」二字已是怒不可遏,再想到夫君的悲慘的死狀,哪裡還聽得進半句話,當下喝道:「拿劍來!」
仍無人應答。
「師妹!」聲音也很熟悉。
他說什麼?夫君?夫君怎麼會在箱子里?
兩個。還好。她稍稍緩了口氣。她雖是女流,且武功平平,但若對方非一流高手,她自認還能抵擋一陣。
她站到木箱前,一手抓住箱子的佩環,閉上眼睛,猛地向上一拉。
其中一個布衣男子上前一步,向她作了一個揖:「夫人,在下乃青木道長座下弟子,道號修善,這位是我的師弟修覺。」
接著,一個男人晃到她的面前。那身影她認得。
「鯨面之刑?」
「小蓮?」文夫人喊了一聲。
果真是師兄!文夫人又驚又喜,正欲說話,那人已經不由分說背上了她:「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快離開這裏!」
「什麼真碗假碗?我夫君於十天前就是受人所託,將它送去了紅籌寺。你們有沒有收到,與我無關,我只知道,我家夫君去了你紅籌寺便命喪九泉!」說到此,已是淚水漣漣。
「什麼蓬萊不蓬萊的!不干我事!我只要你告訴我,是誰殺了我夫君!」她正要往下說,突然覺得氣急胸悶,小蓮見狀,連忙上前相扶,她推開小蓮,厲聲道:「快、快去後院請師傅們過來!還有、還有二小姐……」
他們身後的地上放著個紅漆大木箱,文夫人只掃了一眼,便立刻認出,那是夫君隨身帶著放衣物的木箱。它怎會在此處?她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夫人何必裝腔作勢?你家鏢局,如今除了你和那個丫頭,哪還有其他人?那李純民在信里說得清清楚楚,文鏢師早已作了安排,大女兒去年出嫁,小女兒昨日出閣,他自己帶著一干人等於十天前離開鏢局,假裝押鏢,其實是另擇棲身之地,至於你,夫人,你負責押后和掩人耳目,等文鏢師安排妥當,他自會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