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籌寺亂局
「用過午膳之後,師兄叫我過來擦塑像,接著,他們就到太師父房間去了。我擦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擦乾淨了,就跑出去找師兄,我想叫他來看看我擦得可乾淨。可等我跑到外面,卻發現里裡外外一個人都沒有。正好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從大門口進來,偷眼瞧了,竟是早上打上來的那伙人。他們看上去氣勢洶洶,我嚇壞了,又沒處躲,就爬進了太師祖的塑像……就是這個。」盤月神情黯然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玄凈真人塑像,忽然又抬腿朝它踢了一腳,眼看著第二腳就要踢過去,林湧泉一把揪住了他。
「賢弟不要取笑了。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盤月搖頭:「我師父也是這麼問師兄的,幾個師兄到師叔的房間找過,但什麼都沒發現。恐怕,他們是真的什麼都沒寫。」
所以,當他看見紅籌寺洞門大開時,不由大吃一驚。
不出半個時辰,徐士清和林湧泉便在盤月的帶領下找到了修善和修覺的墓。徐士清叫林湧泉看著屍體,自己跑下山去找人。此地人煙稀少,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幾個壯漢跟他一起上山,將屍體挖了出來。
那天我走過這裏,就看見他們兩人躺在這裏。我一開始以為他們在睡覺呢,沒想到走近一看,他們竟都死了,於是,我就趕緊回去報告了師兄和師父。」
「出了這事,你師父可曾報官?」徐士清問。
林湧泉又道:「姐夫就把好事做到底吧。我看這小子孤苦無依,人還聰明,也有點拳腳功夫,倒不如將他收入雲台山莊,好生栽培,以後或許是個好幫手。」
徐士清也覺得那聲音就來自玄凈真人的塑像。其實,塑像有三米多高,整個內殿也只有那一個地方能藏人了。
「紅籌寺前不久可有人送來一個紅木箱?」
紅籌寺跟別的寺院差不多,只是房屋稍微顯得破舊了些。
「六十九。可我記得,木劍門一共只有六十八個弟子啊。你別是冒充的吧?」林湧泉笑嘻嘻地看著小道士。
「姐夫有所不知,這小潑皮來歷不明,誰知道他是不是偷了紅籌寺的衣服,躲在這裏裝道士,還是讓我先教訓教訓他再說。」說罷,就舉起右掌朝那小道士的臉揮去,想不read.99csw•com到那小道士倒很伶俐,身子一閃,便躲了過去。
徐士清在出發前,也托陳南城打聽過紅籌寺的來歷。他知道紅籌寺乃木劍門的駐地;而木劍門則由蓬萊派的青木道人所創。當年蓬萊派有「蓬萊四子」,個個身負絕技,武藝高強,青木就是其中之一。
「認識啊。他排名第十,是我師叔。不過,他已經死了。」
「誰說木劍不能殺人?」盤月頗有些得意地反問。
「你可知道那碗到底有什麼玄機?」
「你可否帶我們去?」徐士清忙問。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賢弟,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他輕聲問林湧泉。
「看來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林湧泉走回到徐士清的身邊。
「你說什麼?同門兄弟?」林湧泉倒笑了起來,他拉了拉小道士的頭髮道,「來,告訴你爺爺。你是什麼人,是誰把你弄到裏面去的?」
徐士清循聲而至,卻見屋內的桌椅板凳悉數被丟在角落,且每把椅子上都有被刀劍砍過的痕迹。再看寺中的幾尊塑像,均被砸得粉碎,徐士清認出其中兩尊塑像,一個是道教創始人老子,另一個是太上老君。最後一尊塑像,從衣著上看像是女性,它是三尊塑像中損壞最少的,徐士清猜測那便是青木的師父玄凈真人。
「再問一個,那天你發現屍體后,可曾發現屍體旁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姐夫的這碗粥果然施得好。」許久不發言的林湧泉此時在一旁笑道。
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皮膚發青,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臭味,雖然如此,徐士清還是忍住噁心,仔細查驗了兩具死屍脖子上的刀痕,從表面上看,的確是刀傷,但是木劍門不是只有木劍嗎?他們是用什麼兵器抹的脖子?會不會所謂的自刎也是假象?
盤月也不言語,抽出腰間的木劍,順手朝面前的樹榦砍去,頓時,樹榦落下一大截,再看那被砍過的地方,竟跟用刀砍的並無兩樣。
「他們、他們應該是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林湧泉也十分意外。
說罷,當即朝他磕了三個響頭。
不對!這也太湊巧了,其中一定有蹊蹺。徐士清心道。
「沒有https://read.99csw.com。再說我要看見了,又能怎麼樣?他們又不會聽我的。」盤月回答得理所當然。
那孩子看看林湧泉,又看看徐士清,似乎一時沒搞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盤月猶豫了片刻,才點頭答應。
看來,那人只是躲在裏面,並沒有死。徐士清和林湧泉分別從前後兩個方向圍住了塑像。
七年前,蓬萊派的掌門玄凈真人離開蓬萊派,外出隱修,臨走時,她將蓬萊派的掌門之位傳給了弟子青木,誰知師兄弟個個反對。不久后,青木便被幾個師兄弟逼出了蓬萊島。在那之後,青木便跟他的六十八名弟子一起來到紅松嶺上落腳,大概是因為感觸于自己被同門師兄弟逐出師門的境遇,他成立木劍門后,設下門規,門下弟子不可自相殘殺,違者將被廢除武功。而令這一門派聲名遠播的則是它的另一條門規,即門下弟子不可殺生,違者將被刺瞎雙眼。那一年,他所有的弟子都將鐵劍換成了木劍,木劍門隨之產生。徐士清還聽說,大部分時候,木劍門的弟子都在寺內跟隨青木一起修行練武,幾乎不與外界接觸。
「喂!小道士別亂來!你這可是在欺師滅祖!」
盤月搖頭。
盤月聽他說完,臉上頓時綻開笑容,雙手抱拳,朗聲唱喏道:「多謝恩公收留!」言罷,又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木劍?木劍也能殺人?」徐士清道。
「喂,你是什麼人?」林湧泉開口便問。
徐士清點頭表示贊同。「也不知這裏出了什麼事。」他道。
那人哼哼了好一陣,才慢騰騰從塑像裏面爬出來。徐士清這才發現,原來是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想來定是木劍門的弟子。
「你是宿城的徐大老爺?」盤月瞪著一對圓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木劍的鋒利雖讓徐士清頗感意外,但盤月的冷漠卻著實讓他心裏一涼。他們的面前正躺著兩具屍體,兩個人從輩分上說都是這孩子的師叔,可是,他卻不動聲色,既不恐懼,也不傷感,真是個古怪又冷酷的孩子。
他的反應讓徐士清頗為意外。
「他死了?什麼時候?」
徐士清假裝沒聽到他的問題,又道:「你可知道,你修善師叔出門是去辦什麼事
九*九*藏*書?」「是誰發現的屍體?」徐士清又問。
「就在後山。」盤月朝後一指。
林湧泉側耳傾聽,隨後指指那第三尊塑像。
盤月在回答時,中間停了一停,徐士清沒在意,又問:「你可聽過文瑋峰此人?」
「對啊。」
「小師父,我問你,你這兩位師叔被發現時,可曾見到他們自盡用的兇器?」他問盤月。
徐士清想了想,又問:「那你這兩位師叔在死之前有沒有留下遺書?」
「原來,原來……」他說著說著,竟沒說下去。
那孩子茫然地看著林湧泉。
那人武功高強,師兄們不是他的對手,後來太師父出面,還打了半個時辰,才把他打跑。」
小道士露出痛苦的表情,徐士清見林湧泉揮掌欲打,忙阻止道:「許是受了驚嚇,讓他先緩過來再說吧!」
「我……就知道它是太師祖玄凈留下的東西。」
林湧泉走出內殿,又拐進後面的小院落,徐士清不斷聽到他開門關門的聲音,還聽到他在大聲嚷:「有人嗎?有喘氣的嗎?有喘氣的說一聲!」
兩人不敢造次,小心翼翼靠近它。此時兩人心裏怎麼想,各自都心照不宣,他們彼此交換了眼神,最後由徐士清出馬。
「自殺?兩人都自殺了?」林湧泉又問。
小道士輕飄飄的話卻讓徐士清渾身一震。林湧泉也很驚訝,問道:
可是,他里裡外外叫了一圈,沒有任何人作出回應。
「小師父,你可認識修善?」
「三天前。他跟修覺師叔一起外出辦事,回來后沒幾天兩人就都死了。師兄說,他們是因為沒能拿回本門的聖物,所以自殺了。」
「你這是幹什麼?」徐士清想上前相扶,盤月卻不肯起來。
「出來!」林湧泉踢了一腳地上那人的腿。
「是去要回太師父的碗。」
「是我。」
「他們二人被埋在哪裡?」
「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徐士清道。
首先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偌大的庭院,徐士清看見,泥地里有幾排花被踩得東倒西歪,一個大水缸被傾翻了,水流滿地,另一個被砸得粉碎,碎片幾乎蔓延到這個庭院的各個角落。地上還丟著幾把劍,徐士清撿起其中一把,發現上面有毛髮和零星的血跡。
「我是九九藏書宿城的徐士清,你聽說過沒有?」徐士清隨口一答,想不到,盤月聽到這句忽然臉漲得通紅。
「『原來』什麼呀!老子問你的話,你聽見沒有?」林湧泉又重重扯了下他的頭髮。
「莫非你聽說過我?」他問道。
「你?」徐士清又一驚,「你最初發現他們時,他們在哪兒?」
「管它呢!當初要不是我跟著爹一路討飯到這裏,他正好餓死在門口,我也不會進這紅籌寺的破門!」盤月又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塑像,憤憤道:「如今他們定是逃走了!我聽師兄議論,太師父覺得這裏不安全,想另擇地方安身。哼,他們只顧自己逃命,卻把我忘在這裏,要不是我機靈,早被那個大胖子抓走了!這種師兄還能叫師兄嗎?」
「師兄在這裏發現一個空酒壺和兩片牛肉,想必是二位師叔在自盡前,又好好吃了一頓吧——喂,你幹嗎打聽那麼多?你是誰?」盤月答到最後,突然不耐煩起來。
「當年我和我爹路過宿城,正好老爺店裡施粥,我和我爹才不至於餓死。老爺的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恩公在上,請受小的一拜。」
盤月突然雙膝一曲,朝他跪了下來。
「這麼說,你沒看見他們自盡?」
這句話好像是點到了小道士的痛處。他瞬間紅了臉,低聲道:「本、本來說好明天晌午行拜師大典的,可是今天清晨,突然有人領了一隊人馬趕來,說是太師父的同門師兄。他們一來,就跟師兄們打了起來。
「喂,問你話呢!」林湧泉踢了他一腳。他捂住腿,痛得嗷嗷直叫:「哎呀!哎呀,有話好說。大家都是同門兄弟,我跟你們無冤無仇,有話好說啊。」
「走了?」
毫無疑問,這個令木劍門弟子緊張莫名的紅木箱里,躺著的就是岳丈的屍體。徐士清正兀自思忖,就聽盤月又在問他:「你是誰?幹嗎問那麼多?你是我修善師兄的家裡人嗎?」
「就在這裏。」盤月指指墓碑,「每天傍晚,我都到後山來撿柴。
「那現在你太師父他們人呢?都到哪兒去了?」徐士清問道。
林湧泉的一席話像是說到了盤月的心裏。徐士清本不想惹下這身麻煩,但一低頭就見盤月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充滿期待地望著自己九*九*藏*書,再看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體格雖不算健壯,但剛才看他爬山,步伐敏捷,身形靈活,可見也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再一想,那死去的兩個師叔,畢竟跟他不是至親,再說他出身低微,雖說師父可憐他,願意收留他,可這沒名沒分的小叫花,恐是很難得到師兄們的關愛,要不然,危急關頭,也不會扔下他自己跑了,搞不好他平時還常受欺負。這麼一想,他對那兩人的死無動於衷,也便可以理解了,當下便道:「盤月,我雲台山莊,添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也不少,你若有意投奔我,要乾的活多的是。只要你事事勤快些,我便不會虧待你。」
「有的。」盤月終於點了下頭,「師兄們對這事都挺緊張,我也不知道他們為啥緊張。我還不是本門弟子呢,他們有了事也不會告訴我,是不是?」
徐士清本想問問盤月,那大胖子的真名叫什麼,但又一想,那人八成是青木道人的師兄,再說一聽便知,這是「蓬萊四子」之間的內訌,是非曲直只有他們幾個自己知道,與旁人無關。他這個外人,何必多管閑事?想到此,他便決定還是言歸正傳。
莫非這裏來過強敵?
「姐夫,到這裏來。」那是林湧泉的聲音,他已先行一步,走進了內殿。
次日中午,林湧泉將文蘭送至雲台山莊后,徐士清便與他一起出發前往紅籌寺。本來,由宿城到紅籌寺,大約需要四天時間,但他們日夜兼程,不出兩天半,便到了紅松嶺下,而紅籌寺便在此山的半山腰。
兩人相視一眼,都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們先在門口朝里張望了一番,見裏面始終沒人出來應門,才慢慢將一隻腳踏了進去。
「說我來路不明,我看你們才是來路不明!」小道士退出兩步,指著他們大聲道,「我是木劍門座下弟子盤月,排名第六十九。你們是誰?」
盤月又搖頭:「師父說,身為武林中人,死傷難免,要是動不動就報官,豈不被江湖中人恥笑?」
徐士清湊近塑像,抬起腿猛地踢過去,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這尊泥制塑像重重摔倒在地上,頓時斷成了兩截。接著,一雙人腿從裏面掉了出來。兩人一驚,但看到那雙腿在動,兩人又都鬆了口氣。
「用木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