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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毫無疑問這是來自兇手的信息,更是不可容忍的挑釁。
「現場還發現一套夜總會制服,距離屍體不遠。還有一頂帽子,夜總會服務員戴的那種。」電話那頭補充道,「抓緊過來吧,盜墓那小子嚇得夠戧,他非說自己見鬼了。」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齊警官懊悔地說。
齊警官會扮作一位陌生顧客,跟隨曉紅一起入場。他將一直待在舞廳里,與其他警員保持聯繫,除了掩護曉紅,還要觀察任何可疑跡象。
前台立刻拿來一份客房台賬。今晚一共有三十二間客房有客人登記入住,警員們立刻按照這份清單展開搜查。當他們敲響第三間房門的時候,房內沒有任何迴音。按照台賬記錄,住在這一間的客人只訂了一天。服務員拿來鑰匙,打開了房門。
看來兇手是用假名登記住店,將曉紅劫持進客房,換掉她身上的衣服然後帶她離開。從錄像上看,曉紅當時已經幾乎喪失意識了,肯定是無法聯繫其他同事。被帶出百樂門之後,兇手應該是通過事先停放在外面的汽車或者叫了輛計程車帶她離開的。然而部署在店外的便衣警察卻不記得曾看到有兩個身穿夜總會制服的人乘車離開。
考慮到兇手可能認識百樂門內部人員,參与行動的警員們決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穿便衣扮作顧客進入現場。
「就是說除了正經來跳舞的人,還有陪舞小姐唄,跳舞賺小錢,跳完舞再去賺大錢。」廖國昌不屑地說道。
好好研究一下三陪小姐吧。陪唱小姐和陪酒小姐之後,該是陪舞小姐了。至於地點嘛,百樂門怎樣?還是老時間,你知道的。
曉紅僅僅與他們聯繫了一次,說是有很多人約她。
「他肯定是帶著曉紅乘電梯下樓然後逃走了……也不對啊,他出門的話肯定被我們的人抓個正著啊!」廖國昌幾乎是在咆哮。
于光明對卧底的事依然保留著意見,但他的同事們卻堅持這麼做。也罷,「死馬當做活馬醫」吧。於是,曉紅花枝招展地出入各家夜總會。據她報告,許多人對她表示過興趣,但這裏面沒找到一個有嫌疑的。為了查清每個傢伙的底細,她都要跟他們周旋到最後一刻。報告中並沒有提到她究竟做出了多大犧牲。
下午場人們可以跳到晚上七點,之後,舞場會移師到二三層。三層將主要表演一些俄羅斯舞蹈之類的,警方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到二層就可以了。四五層是客房。
一個小時前,一個盜墓賊發現了一件不尋常的東西,走近之後才看清那是一具穿著紅色旗袍的女屍。干他們這行的人都很迷信,所以他尖叫著竄出了墓園,慌不擇路間撞上了巡邏的警員。盜墓賊對紅旗袍的描述讓這https://read.99csw•com位巡邏警員立刻繃緊了神經,他當即給局裡打了電話。
廖國昌把從那份報紙上剪下的「提示」遞給她,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這次任務屬於自願性質。和你之前做的不同,這次不是強制性任務,雖然你是不二人選,但你現在有權退出。」
于光明下令封鎖大樓入口,這已經不是擔心公共影響的時候了。不等舞廳人員疏散,廖國昌就召喚了緊急增援。
可是對於警方而言,所有這些線索在此刻都沒有太大價值。
一片寂靜。
然後又是片刻寂靜。于光明抽出一支香煙丟給廖國昌並幫他點燃,自己也點了一支。這時李書記打來了當晚的第三通電話,這位黨委書記毫不掩飾自己的緊張和不安。
于光明和廖國昌屆時將在樓外的麵包車裡坐鎮指揮,聽著耳機里的聲響,以便應對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齊警官報告說聽到酒吧里一位身穿旗袍的女士在尖叫,但不是曉紅。
「『文革』里的紅旗,聽起來怎麼這麼像當年的造反派?」于光明說道。
警員們魚貫而入,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他們最不願看到的一幕。房間里空無一人,只有曉紅的衣服被凌亂地丟在地上,粉色旗袍、內衣,一雙高跟鞋被扔在牆角。
于光明在入口處拿了一本彩色小冊子,按照上面的說法,大樓一至三層是規格不同的舞廳,價格也有區別。除了要買票入場之外,場內還有所謂的「跳舞費」制度,每跳一支舞收二十五元到五十元不等,當然這不包括小費。
周四一早,上海市公安局忽然收到了一份「提示」。
很快百樂門的相關信息就匯總到了局裡。這是一家有著六十多年歷史的舞廳,位於華山路,距離南京路不遠。歷史上的百樂門曾經輝煌一時,三十年代上海灘各界名流都會去那兒跳舞。然而新中國建立后,這種聚眾跳交誼舞的行為被視做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舞廳也被關停,改成了一家電影院。憑藉這一身份,它在「文化大革命」中幸免於難。在那段時間里,百樂門這個名字幾乎都被人忘記了。直到後來,年久失修的英文招牌掉下來砸死了一個行人,這個名字才重新被人想起。後來這一事故也被宣傳為一個時代的終結。在九十年代早期,百樂門成了這個城市集體懷舊的對象之一。再後來一位台灣商人決定投巨資重現百樂門當年的輝煌,一切陳設都按照三十年代的樣子。泛黃的海報被重新裱起來,飾品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生鏽的燈具被返修一新,當年的樂隊得以重組……當然還招募了許多年輕漂亮的舞|女,穿著旗袍為客人read•99csw•com們表演舞蹈。
最後,他們在臨近華山路的大樓出口也派了幾名警員:有化裝成賣報人的,有化裝成賣花姑娘的,還有化裝成街頭攝影師的。
「那傢伙怎麼帶著曉紅離開的?」廖國昌說道。
于光明衝過去一把推開門,發現門後有一條走廊,走廊側面是一部電梯。
「放心吧,我這兒一覽無餘。」齊警官說道。
「這個時段費用相對低廉。」廖國昌在研究小冊子上的價目表。
于光明心想,這區區半天時間能做什麼準備。警方可能啥準備都做不了。估計只有曉紅不用準備吧,這還要拜她前兩天的卧底經驗所賜。
這份提示——如果算是個提示的話——來自《上海晚報》。確切地說,是一片從報紙上剪下的分類廣告被寄到了公安局,收信人是刑偵隊長廖國昌。
其實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曉紅遭遇了什麼。
于光明與守在舞廳門口的警員通了話,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沒有看到曉紅離開,那麼她一定還在百樂門大樓裏面,于光明隨即命令把守舞廳門口的兩個人前去增援齊警官。
不到五分鐘,于光明就看到廖國昌走出監控室,並且疑惑不解地搖著頭。大樓正門的視頻監控記錄上並未發現曉紅的蹤跡。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雖然全市警力都已投入搜索,但于光明等人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這壓力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越來越重,幾乎要把他們壓垮了。
一定是出事了。
很快,附近的居委會和計程車公司就接到協查通報。按照通報要求,他們需要留意兩個穿夜總會制服的人,其中一個神志不清。
她一定是被劫持到這間客房裡,兇手在這兒脫|光了她的衣服,然後帶著她離開了。一切就像之前那些死者所遭遇到的那樣。
兇手無視警方布下了天羅地網,還要繼續他的殺戮遊戲。這次他甚至將下一次作案的時間和地點都告知了警方。
廖國昌剛剛啟動警車的引擎,就再一次接到了那位巡邏警員的電話。
這時夜總會經理打來電話,一位女服務員說曾有一個中年男人向她問起今晚是不是有一位新來的小姐。但這位女服務員幾乎說不出那人的相貌,只說他戴了一副金絲邊茶色眼鏡。當時他是坐著的,所以無法判斷身高。
「文革紅旗」肯定不是真名,這點毫無疑問。但九十年代的人誰會用這樣冷僻的筆名呢?
這處公墓已經荒廢了多年。根據公安局掌握的情況,這處公墓近期成了盜墓賊的樂園。所以派出所在其附近專門加派了巡邏警力。
二樓舞廳外圍還將部署兩名警員。他倆將裝成需要休息的客人,輪流坐在靠近二樓舞廳出口的沙發上。他們的職https://read.99csw.com責是等待曉紅出來,無論她是和別人一起還是獨自一人。
過了沒多久,一位居委會主任也打來電話,說傍晚時分他曾在百樂門北邊一處街邊看到一輛白色的高級轎車。他無法確定那是輛什麼牌子的轎車,但很少在那條街上看到如此豪華的汽車。
最後,凌晨一點左右,負責在虹橋區一處公墓附近巡邏的警員打來電話,報告說發現情況。
「那就這麼干吧。我今晚留守辦公室,你們行動過程中要隨時與我保持聯繫。」李書記拍板了。
局黨委辦公室里,李書記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轉來轉去,隨後又衝著電話聽筒大發雷霆。他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定論,命令在全市範圍內搜查私家車庫。當然這也需要居委會的幫助。
隨後舞廳里的警員報告說,他們搜遍了每個角落,但曉紅似乎人間蒸發了。
計劃是這樣的:任務開始后,曉紅將身穿一件粉色旗袍直接去二樓,她會隨身攜帶一部特製的微型手機。只要她摁下其中一個按鈕,所有執行任務的警員都會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摁下另外一個按鈕,警員將衝進現場。她在警校時曾學過少林功夫,應該足以應對突髮狀況,或者說至少可以及時通知她的同事。此外她還要定期與同事聯絡,不過她自己不想這樣,因為她覺得這麼做會使旁人起疑。
「我就不信了!他媽的,查所有客房!」于光明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午時間還早,所以只有一層在營業。舞廳一頭是一排桌椅,另一頭是舞台。一位身穿華麗旗袍的歌手正在隨著樂隊的伴奏歌唱,昏暗的燈光營造出一種紙醉金迷的懷舊氛圍。來跳舞的人看上去多數是中年人,陪舞小姐年齡也都不小。
「你不懂了吧,這才是好地方呢。有些客人會下來跳舞,然後選個小姐上樓享受。」廖國昌笑道。
紅旗袍案的死者中已經有一個陪酒小姐和一個陪唱小姐,那麼接下來,就像曉紅所說的,應該是陪舞小姐了。
廖國昌點了點頭,並未立刻回話。這時,李書記突然走進了辦公室,氣喘吁吁地大聲嚷道:「夠了,你們的任務是抓住兇犯。全局都會支持你們的行動。跟我說說需要多少人,我派給你們。」
「我覺得他不會在大庭廣眾的場合下手,他肯定會約你獨處。只要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就會阻止他。我們會針對各種情況做好準備。」廖國昌說道。
——文革紅旗
與此同時,廖國昌趕到百樂門的監控室,一位警員和大樓保安正在那裡值班。
「看這兒。」齊警官指著吧台後面一處暗門說道。如果不走到吧台後面,很難看到這個暗門。
大約八點四十五分,耳機里突然沒九九藏書了聲音。又過了約二十分鐘,廖國昌聯繫上齊警官,但後者說只是虛驚一場。七八分鐘前曉紅從他視線中消失了,他找了一圈,發現她正在小酒吧的角落裡喝酒。齊警官隨後選了一個能同時觀察酒吧和舞廳的座位,全程監視。
「誰願意住這種客房啊,每天樓下都鶯歌燕舞地折騰一宿。」于光明說道。
于、廖二人回到麵包車裡,隨後曉紅和其他警員也到了,眾人對當晚的行動詳細謀劃了一番。
這時夜總會經理匆忙趕到,他看過錄像后表示這兩個人都不是他手下的店員。
無論跳舞的還是住店的,所有客人都必須通過面向華山路那個出口才能走出大樓。那裡安裝了一部監控攝像頭,不用擔心有人會從那兒溜走。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於是行動就此啟動。曉紅搭乘一輛計程車回家為晚上的行動梳妝打扮去了,而於、廖二人駕駛一輛外殼上寫著「空調維修」的麵包車到達百樂門,以此車作為前線指揮所。很快就會有其他警力前來增援。
于光明和廖國昌他們重新檢視了監控錄像,這一次他們注意到了之前被忽視的一處細節:一個男人攙扶著另外一個人,急匆匆地走出了大樓。二人都身穿夜總會制服,戴著帽子。男人看上去三四十歲的樣子,帽檐壓得很低,戴著一副茶色眼鏡,從監控錄像上很難看出他的相貌;被他攙扶著的人貌似是位女性,帽檐旁邊露出幾縷長發,她看上去似乎生病了,沉沉地斜靠在男人的肩上。
他當即聯繫了報社,編輯卻堅稱沒發現廣告里有什麼不妥。這種業務,只要交錢,再找家快遞公司送到編輯部,就能登報。送快遞的人可能騎自行車,也可能開車,也許連駕駛執照和執業資格都沒有。想通過快遞公司尋找線索是不可能的。登這條信息的人根本沒留地址和電話。
看起來像是朋友之間的惡作劇。但既然收件人寫明是廖警官,這事還是不可小覷。
「等等,紅旗……紅……紅旗袍?」廖國昌自語道。
「也許兇犯是在故布疑陣。如果我們派人蹲守百樂門,他就會去別的地方作案。」于光明說道。
兇犯不太可能出現在三層,因為他很難輕易勾引到那些身處舞台之上且不會說中文的俄羅斯姑娘。但李書記堅持在三層也派駐一名便衣警員。
透過麵包車的車窗,可以看到霓虹燈已經亮起,而無數客人正興緻勃勃地走進百樂門。在三十年代,上海曾被稱做「不夜城」。
于、廖二人四目相對,他們已別無選擇。曉紅已經扮作陪舞小姐去做卧底了,現在正是破案的最佳時機。
廖國昌繼續說道:「如果你今晚去百樂門,我們也會去的。你只要在兇手出現的時候讓我們知道就read•99csw•com可以了。」
曉紅也走進了辦公室,在廖國昌桌子對面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她此刻穿著一件高開衩的旗袍,看上去倒真有點兒像個「小姐」。雖並未化妝,但臉上依然洋溢著晨光般的光彩。
齊警官不斷報告著舞廳里的情況「一切正常」。于光明還能聽到那傢伙隨著音樂節奏吹口哨的聲音。《何日君再來》,于光明聽出了歌曲的旋律,這是三十年代上海灘頗為流行的曲目。
此刻距離齊警官第一次報告曉紅失蹤已經過去了三十五分鐘。
于光明趕忙撥打曉紅的電話,卻無人接聽,也許舞廳里太嘈雜她沒聽到吧。廖國昌也試著撥打她的電話,依然無人接聽。廖國昌隨後聯繫了部署在大樓內外的警員,他們都說沒看到曉紅離開,因為他們不可能認錯她那件粉色旗袍。
從監控錄像的拍攝時間看來,兇手和曉紅是二十分鐘前剛剛離開百樂門的。理論上,警方依然可以在兇手回到其秘密巢穴之前攔住他,或者在他到達車庫的一刻逮捕他。他們相信,這個惡棍還要費一番工夫給曉紅穿上紅色旗袍。
「老時間」就更讓人心焦了。意思就是,要麼周四晚上,要麼周五早晨。
曉紅接過紙片看了一眼,用手理了理前額的髮絲,點了點頭,露出劉海後面彎彎的眉毛。
雖然說于光明對曉紅了解並不深,但他也在為她擔心。曉紅是個聰明踏實而又盡責的姑娘。對於一位年輕警員來說,選擇可能有無數種,可她卻去了工作壓力最大的刑偵組。所以廖國昌此刻的躊躇也是可以理解的。
「曉紅跟咱們共事也有兩年了,無論在警校里還是在局裡她也學了不少東西了……」廖國昌在自言自語,似乎在給曉紅打電話之前先要給他自己壯膽,說服他自己,「她是個好姑娘,人又靠譜。」
「這不是提示。」廖國昌皺著眉頭說。
「這兇手就是個魔鬼。」于光明說道。
「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兇手呢?那些傢伙們跟小姐們搭訕的方式都差不多。」曉紅問道。
總之,那兒又重新開張了。在上海的旅遊指南里,百樂門被標註為必去的地點之一。
這個城市正分化為兩個階層:富人和窮人。大款們隨便給陪舞小姐的一點兒小費,就夠這對可憐母子維持好幾天的生活。于光明正想下車給她一點錢,卻看到保安過來趕走了這對可憐的母子。
行動開始后的前半個小時,看上去一切風平浪靜。于光明心想,也許時間還早吧。他向百樂門入口看去,卻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一幕:一位衣衫襤褸的年輕母親牽著自己七八歲大的兒子跪在台階上,面前放著一個破碗,裏面裝著幾個硬幣。進出舞廳的人們卻沒有一個拿正眼看他們的,更別說施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