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陳超再次笑而不語。她肯定想不到他是個警察,而且還是個躲到這裏寫文學論文的警察。他明白,在這種場合沒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別擔心,先生,請您儘管享用。」侍者說完,將裝著酒的冰籃放下,為他倒了一杯酒。
「對,別管用什麼方式,那些漂亮女子的結局都很慘淡。這不可避免。」姍姍說道。
「我喜歡你這個選題。嗯,妖魔化女性並弱化愛情主題,多年前魯迅先生也提到過這一點。中國人總是把罪責歸結到女性身上。商代滅亡的原因是紂王寵愛妲己,吳王夫差亡國是因為西施,董卓失敗是因為貂蟬……這樣的例子多了。」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陳超,在上海大學讀函授。」
「前兩天我在餐廳看見你來著,吃得不錯嘛。」少婦說道。
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包辦婚姻制度可以說是自由戀愛的死敵。那為什麼古人還會創作出那麼多浪漫愛情故事呢?雖說陳超只分析了其中兩三部作品,但同類作品還有成千上萬部。此類作品的發行和流傳,明顯是對包辦婚姻制度的挑戰,應該是不被容忍的……
管他「禮」不「禮」的呢,陳超感覺這樣的環境至少讓閱讀變得不那麼乏味了。他那已經過世的父親稱得上是一位新式儒生,而儒家思想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也依然具有深刻影響。之前享用那桌大補宴時,席間「孔子曰」便不絕於耳。不過陳超並未系統學習過儒家思想,因為這派學說在他的學生時代幾乎是被排除在課堂之外的。他後悔當年沒能多跟父親說說話。老人過世得早,都沒來得及將畢生所學的儒家經典傳授給自己的兒子。
這是個借口,還是說他跟自己的丈夫一樣是個忙碌的商人?姍姍有些疑惑。
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
「有意思,」少婦看了一眼泳池裡那些年輕姑娘,說道,「在這秀色可餐的地方讀儒家經典。」
隨後他將搜索範圍擴大到「婚禮」。在古代中國,由於婚姻都是父母包辦,男女雙方婚前甚至對彼此一無所知,所以「婚禮」這個詞與愛情之間關係並不大。但這次他多少還是找到了一些描述「婚禮之禮」的文字。
「我很喜歡旅行,所以說我也挺慶幸嫁了一個有足夠經濟實力讓我去旅行的老公。哦,對了,順便問一句,你很喜歡做學問嗎?」
陳超目送姍姍離開,望著她的背影,他看到她的頭髮隨風飄起。在轉角處,她轉過身來輕輕揮手。
「包辦婚姻?不,我覺得要是這麼去解釋的話就太簡單化了。我父母也是包辦婚姻,但據我所知他們生活得非常幸福。」姍姍喝了口酒,接著說道,「可如今那些山盟海誓過的青年男女不照樣離婚嗎?」read•99csw.com
在儒家經典《禮記》中,有這樣一段關於婚禮的描述:
「在這兒讀書蠻舒服的。」少婦把雙腿交叉在一起,然後點燃了一支香煙。
「應該說是『獨在異鄉為異客』吧。」陳超引了一句唐詩作答。
「我很想去,但是我晚上還得打許多電話。」
陳超聽得出對方話裡有話。孔子說得好:應好德如好色,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可這並不是中國人的專利。在西方也有個類似的詞叫『蛇蝎美人』。還有吸血鬼的故事什麼的。」陳超說道。
「冬至就要到了,」攤主一邊用銀色的紙疊成元寶形狀,一邊熱情地招呼著,「先人們也要添些衣裳。」在許多人眼中,另一個世界的主要貨幣依然是銀元寶。
回過神來,陳超暗暗地責備自己,他甚至有些後悔來度假了。家中那駭人的精神狀態可能只是咖啡過量的副作用,也許自己太神經過敏了。既然自己已經恢復正常,為什麼還要在這度假村裡荒廢時光呢?城裡正被連環殺人案鬧得沸沸揚揚,他作為一名警官,卻在這數百里之外的泳池邊一邊悠閑地讀書一邊胡思亂想。
看來他的腦子裡還裝著那件紅旗袍案。但為什麼白雲會出現在夢中呢?更不要說夢中的自己還要掐死她了。或許是因為之前在那個試衣間里與她近距離接觸過吧;要麼就是這兩天滋補菜品吃多了,這麼個補法讓他有些精力過剩。不過這應該是個好的跡象,至少表明他現在已經恢復到可以像個小夥子那樣做做春夢了。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皆主人筵几于廟,而拜迎于門外,入揖讓而升,聽命于廟,所以敬慎重正昏禮也。
「其實發明這些詞兒都是在為他們自己辯護而已。」姍姍話鋒一轉,「剛才你說到『獨在異鄉為異客』,這是王維的詩。這麼說你是為了寫論文專門跑來這裏的?」
「那麼你讀儒家經典的目的是為了做一項關於包辦婚姻的研究項目嗎?」姍姍問道。
在《孟子》中有這樣一段話,將青年男女自由戀愛視做罪過:
「還真是中國特色啊。」
「沒錯。你覺得愛情這東西是自古就有的嗎?」姍姍笑道,「按照瑞士人魯日蒙在《西方世界的愛情》中的說法,在法國游吟詩人們發明出『浪漫愛情』這個詞之前,浪漫自由的愛情是不存在的。」
回到客房,陳超拿了幾本這次一併帶來的書,去了游泳館。
陳超掏出筆記本,之前做的一些功課好像與儒家的「禮」有些淵源。在孔子看來,「禮」無時無處不在。所謂「克己復禮為仁」,只要人們都能按照古「禮」行事,一切都會變得和諧。不過,雖說幾乎每件事都有相應的「禮」,但陳超卻從未聽說有關於愛情九_九_藏_書的「禮」。
「如今衡量人生價值的標準除了錢就是錢,誰還有工夫像那些唐朝詩人一樣跑到這世外桃源來躲清靜?也許這麼待上一個上午都挺奢侈的。這就是我找個會賺錢老公的意義所在。」姍姍說道,「別太為難自己了,總是壓抑自己沒啥好處。」
「再見,」他又一次說道,「祝你今晚玩得愉快。」
此刻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事實上,儘管沒有特指,但他的這篇論文還是很可能會探索到前人從未關注過的領域。這將是一篇完全原創的論文,符合卞教授的要求。
「話是沒錯,但是這樣的生活就快樂嗎?」少婦說道,「我叫姍姍,在上海師範大學教授婦女問題研究課程。」
「呃,這看你怎麼去理解了。如果你相信父輩的生活方式,相信他們竭力給你灌輸的一切,那麼你就會按照那種方式去生活。就像如今的狀況一樣,如果你相信物質基礎決定一切,那麼愛情就只是個幌子。所以報紙上有那些尋求百萬富翁的徵婚廣告也就不足為奇了。」
也許是拜在外灘公園學習英語的經歷所賜,陳超可以在嘈雜的環境下集中精神閱讀。不過當年在外灘,干擾他的僅僅是眼前的風景;而如今除了窗外的秀麗山水,還有泳池內外姑娘們的嬉笑聲。雖然此刻他正手捧儒家經典,目光卻會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活力無限的潔白軀體。孔子曰:「非禮勿視。」這可真是絕妙的諷刺。
至少也應該好好寫寫論文吧。於是他翻開筆記本,把一些閱讀心得記上去。
「我想咱們住在同一座樓,我的房號是122。謝謝你的紅酒,回頭見。」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
「我讀過一些古典愛情故事,發現其中有個相似之處。所有故事的女主角都無法逃脫被妖魔化的命運,而故事的愛情主題最後都變味了。你是這方面專家,給我點提示吧?」
不過他也感到一絲困擾。後半夜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來到一處西洋風格的園子里,看到一位年輕姑娘在跳脫衣舞。那姑娘邊跳邊唱,渾身散發著妖冶的氣息。忽然,他被一陣莫名其妙的厭惡感掌控,將那姑娘按到一個花壇里,用雙手牢牢掐住她的脖頸,似乎要置她于死地一般。恍惚間,他看到在自己身下掙扎的女子居然是白雲。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與翠綠的草地相映,彷彿猩紅的血液。
陳超一時衝動,買下了一沓紙錢。其實他並不相信這些,但是他母親相信。她每年都要給他過世的父親燒紙,特別是在冬至和清明之類的節氣。
最後這句聲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一本儒家經典。」
也許作家有時候跟連環殺手也差不多,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按照後現代主義文藝評論的觀點,同身邊其他因素比起來,人們更容易受到所處環境和別人普read•99csw•com遍觀點的影響。俗話說,見人做人事,見鬼做鬼事,就是這個道理。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人的行為是受自身的潛意識或集體無意識驅使的。紅旗袍案中的兇手是個瘋子這點毋庸置疑,但要想弄清驅使他殺人的原因,以及這些原因如何影響了他的行為等,卻絕非易事。
陳超驚詫于眼前這位女子的闡述。在過去的這些年裡,他一直都在忙於辦案而沒有太多時間讀書,殊不知別人已經讀了許多自己前所未聞的東西,有點「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現在才想去過不一樣的生活,對他來說可能已經太晚了。
「不可避免……」陳超重複著這句話,心中卻不由得再次想到了紅色旗袍連環殺人案。
「還有啊,在《肉蒲團》里,男主角為了戒除自己對女性的淫慾,最終選擇了自宮。」
來者是一位少婦。「哦,可以的,」陳超指了指旁邊的躺椅,說道,「請坐。」
「好吧,我也是,我丈夫出差去談生意了,」少婦把雙臂支在了桌子上,隱約露出迷人的乳|溝,「所以我就孤苦伶仃地到這兒來了。『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陳超從旁邊經過,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老人。
「今晚有舞會,你來參加嗎?」姍姍問道。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慵懶,似乎染上了夕陽餘暉的顏色。
他只是個警察,隱姓埋名來度假——還得靠別人埋單。
「嗯,我記得這一段。」陳超說道。
「怎麼說呢,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陳超說道,「你剛才引用了一首唐代的閨怨詩,詩中的女子也許別無選擇吧。你覺得這種結局算不算是包辦婚姻造成的呢?」
游泳池裡的人漸漸少了,大概快閉館了。
這時,有人走過來打斷了陳超的思路。是一位侍者,端著一瓶冰鎮的紅酒。想必他認出了陳超就是餐廳包間里裴經理招待的貴賓。
也就是說,男人和女人直到婚禮那天才能見面。婚姻大事都是父母說了算,目的在於延續香火,與愛情無關。
「你說得對。包辦婚姻是儒家思想中與生俱來的部分。那麼在你看來,那些故事是不是因為受了儒家思想的影響才變得扭曲了呢?」
「沒錯,好多詞兒都是形容這些的。比如紅顏禍水什麼的。」陳超說道。
星期五上午,陳超從睡夢中醒來,神清氣爽,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久違的活力。
回過神來之後,陳超做了一次深呼吸,強迫自己盡量不去想這些令人糾結的東西。他不是個學者,至少現在還不能算是,更不是那種可以一擲千金隨便住這種度假村的大款。總之,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人。
陳超決定不去想這些。如此明媚的上午,為何要在解夢上浪費時間呢。他重新將紅旗袍案完完整整地思考了一遍。今天是星期五,他本想給於光明打個電話,但最終打消了這個https://read.99csw.com念頭。如果打了這個電話,他這剛開始的假期肯定就要終結了。他還沒在這度假村好好轉轉呢,再說論文也還一個字沒寫。
「對不起,我想不起當時是否見過你。」
「你在讀什麼書?」少婦問道。
「嫁給『弄潮兒』的話,你就住不起這麼精緻高檔的度假村了。」陳超說道。
少婦在靠近陳超的椅子上躺了下來。這是一位三十齣頭風姿綽約的女子,櫻桃小口,面容姣好,一頭捲髮透著魅惑。她身穿泳裝,外面套一件薄如輕紗的罩衫,一雙美|腿若隱若現。她手上也拿著一本書。
「我可沒帶招待券啊。」
陳超沒想到姍姍能有如此見解,幾乎近似於弗洛伊德的,對此,他稍感不安。不是因為她對此表現出的憤世嫉俗,也不是因為她是個女權主義者。想著這些,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姍姍腳踝上那條紅絲帶與銀鈴編織而成的腳鏈上。
此刻集市上人聲鼎沸,多是些購買紀念品的遊人。陳超穿過人群,來到一處出售紙錢的攤點。
於是陳超決定去湖邊走走。
抬頭仰望,青山輪廓盡收眼底。不遠處似乎有瀑布的潺潺水聲。轉身回望,剛才那位垂釣的老人手上正拿著一條小魚。在水色映照下,魚鱗正發出點點銀色的光芒。
「那就是大款嘍?」
顯而易見,姍姍的研究側重點在於女性所遭受的偏見。二人之間的對話對於陳超的論文來說算是一次意外收穫,因為這些內容間接支持了他的論點。
「不愧是研究婦女問題的!儒家經典只承認包辦婚姻,對於愛情卻幾乎隻字不提。所以我覺得有些疑惑,這沒有愛情的兩千多年,國人是怎麼度過的呢?」
陳超示意他給旁邊的少婦也倒一杯。
他給白雲打了個電話。案子的事她沒查到什麼新的線索,不過她在電話里勸他好好度假。她已經去探望了他的母親。老人自己在家挺好的,她要他不必擔心。
「再見。」
看到陳超走神的樣子,姍姍以為他沉浸在自己的講述之中,於是繼續說道:「舉個例子,比如說《金瓶梅》。按照書中的說法,西門慶的死因是縱慾過度,最終與潘金蓮雲雨之時命喪黃泉。就是說,潘金蓮這個婊子要了他的命,把他吸幹了。」
「沒錯,但是你沒發現其中有區別嗎?吸血鬼故事里有女吸血鬼也有男吸血鬼呢。再說,所謂『蛇蝎美人』並不是西方思想界的主流,起碼在官方記錄中並不承擔主要責任。」
「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他對於自己連續兩天都能保持如此高的睡眠質量感到驚訝,大概是大補宴的作用吧,有些菜品確有奇效。裴經理的醫學知識的確不是蓋的,他一定通過顧先生的描述搞清了陳超的身體狀況,從而對症下藥安排了合適的滋補膳食。陳超對傳統中醫理論也略知一二,合理恰當的膳食能激發機體自身的調節功能。陳超的情況屬九*九*藏*書於過度勞累,所以說就要通過膳食調節睡眠,並補充長期以來身體因疲勞而積累的損耗。現在他體內的陰陽重新達到了平衡。反正不管怎樣陳超很久都沒感覺如此舒坦了。
她引的是唐代詩人李益《江南曲》的后兩句,陳超清楚記得這首詩的前兩句是「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少婦的這番聰明的自述使他備感驚訝。原來這是一位孤獨的女子,丈夫腰纏萬貫卻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只留她一人顧影自憐。
可是這個女人是幹什麼的呢?美貌女子,孤身一人住在這價格昂貴的度假村。陳超發現自己又開始用警察的思維方式考慮問題了。作為一個隱姓埋名來度假的遊客,何必在意別人的事?
而這所謂「鑽穴」、「逾牆」,後來卻成了青年男女約會的代名詞。
「你一定是個人物。」少婦抿了一口酒說道。
陳超心想,莫非這是度假村的例行服務?
陳超並不想說話。不過身邊有這樣一位美女同自己一起閱讀也不是什麼壞事,於是他禮貌地對少婦笑了笑。
「哦,當時我坐在大廳,能透過窗戶看到你。當時好像那些人都在向你敬酒,你是個成功人士吧?」
只是這一閃而過的光芒在這蕭索的氣氛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瑟瑟寒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一聲長嘆。陳超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悲涼。接著他拐進了一處濕滑的小徑,兩旁儘是落葉松和蕨類植物,他不得不放慢腳步。昨夜應該下了一場雨。很快地,眼前出現了一條由落葉鋪成的地毯,走上去腳彷彿都被埋起來了。走著走著,路突然寬闊起來,他發現自己來到一處本地的集市。
「不是。」
少婦也開始了她自己的閱讀。陽光下,她烏黑的秀髮閃著健康的光澤,同樣烏黑的眸子讓人不禁想起古典愛情故事中常說的「款款秋波」。腳踝系著一條由紅色絲帶和銀鈴編成的腳鏈,無形中平添了她雙腿的美感。女人的美|腿的確會讓男人心猿意馬。
兩人的談話就這樣轉向了別的話題。
陳超把帶來的書翻了一個遍,卻毫無收穫。儒家的至聖先師們似乎完全無視愛情。
外面有些冷。此時正值旱季,湖水比平時少很多。水邊只有一位老人,身穿一件破舊的軍大衣,獨自垂釣,身邊的竹簍空空如也。那位老人看起來似乎正在沉思,或者說他的姿勢給人一種沉思的感覺。
「呃,寫論文算是一部分原因吧。我平時壓力太大了,來這兒放鬆一下也許對我有好處。」
游泳館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泳者可以在盡情暢遊的同時享受窗外的湖光山色。暢快地游過一陣之後,陳超來到池邊一張躺椅邊,舒舒服服地躺下,開始閱讀。
想到這裏,陳超合上書,試著閉眼回憶剛剛讀過的內容。包辦婚姻更符合以家庭為核心社會體系的要求,因為自由戀愛對於父母的權威來說是一種挑戰甚至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