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惡夢重溫
「請問,您是岑姍姍嗎?」
「至少是雨衣,那天晚上雷雨交加,我記得可清楚了。」
「不是,我真的只是個學生。」
岑姍姍的身體又扭動了一下,也不知是被婚紗裙勒得不舒服,還是真的心裡不安。她點點頭,說:「但我又想不出,這兩者究竟會有什麼關係,可能只是我胡思亂想。」
「可能你已經知道的一件事……那五具屍體出現后,不到一周,鄺亦慧就失蹤了。」
那蘭說:「我不懂了。」看來我還不夠聰明。
「比如,他們經常晚上一起出門,神神秘秘的,這是為什麼會找我去護理秦淮的妹妹。可他們每次回來,都像剛洗過澡一樣,渾身濕淋淋的。」
似曾相識感更重了,不知為什麼,岑姍姍有些警惕起來。「我是。你是哪位?」
事與願違,人還是那麼多,休息室里,一眼望去,上完妝的新娘新郎,如白山黑水,或者,白天鵝和黑烏鴉。現在人結婚離婚,不講質量,只講數量,婚紗攝影的生意才會那麼好。和岑姍姍一起上班的一位護士,三十齣頭,就已經拍過三次婚紗照了。
「當然會。那一陣子,我真是嚇得要命。」岑姍姍呼吸有些急促,「每天晚上,我都要和張娜聊天聊到精疲力盡,因為哪怕我們有一點點精神,都會被恐怖的念頭嚇到。」
顯然,鄺亦慧的失蹤案,和五屍案,很大可能交錯在一起。
「我的一個朋友,一個女孩子,前不久去世了,我覺得,她的死……」
詩黛芬妮婚紗攝影是江京數一數二的影樓,生意總是爆棚,只有非周末工作日,影樓里才不會讓顧客覺得逼仄。岑姍姍特意調休到周二,希望整個拍攝過程可以輕鬆流暢,不會有上前線下火海的感覺。
「真的看不清,如果真的有魚竿,離那麼老遠,夜視望遠鏡也不可能看清。」
那蘭心想,至少,現在的秦淮和三年前的他,口徑一致。而且,這「引子一」看來幾年前就寫好了,秦淮的這「驚世新作」看來可以算作史上最難產作品之一!
岑姍姍覺得九_九_藏_書平衡了些,青春無敵,勞累的自己和大學生鬥豔,這比賽沒開始,就該認輸了。
岑姍姍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你覺得她的死,和那天晚上我們看到的情形有關?和那個出了好幾具屍體的案子有關?」
那蘭說:「所以我想請您再告訴我一遍,那天晚上的事,說不定,我可以找到些線索。」
那蘭想想說:「後來陸續有五具屍體浮上來,您有沒有認為和所謂的一蓑煙雨咒有關?」
「你們有沒有和警察說起過?」
「哦?」
瞧,她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在享受安全感的假象。經過喬裝打扮、經過南下北上的折騰,她一定確信再沒有人跟蹤她。
「對,五具屍體。」岑姍姍深吸口氣,狠狠瞬瞬眼,彷彿要將眼前的幽靈驅趕。「正巧,你來了,我心裏正犯憷呢……大概兩個禮拜……應該至少三個星期了,三個星期前,寧雨欣找到我,要問我幾個問題。」
那蘭忽然從岑姍姍眼中看出一絲欲言又止的遲疑,於是說:「看來,他們真的很與眾不同。」
想到這兒,岑姍姍下意識地瞅向未婚夫,這位老兄的雙眼正直勾勾地盯著休息室里的一幅電視,一場世界盃比賽的重播。她好像能看見未來的生活:另一場足球賽的畫面在電視上,老公的雙眼還是那麼直勾勾的,唯一不同之處,是屁股從影樓彆扭的人造革靠椅上移到了自家的沙發上。她有些沮喪地結束了對準老公的賞析,開始看周圍的新娘們。她們大概和自己差不多,為結婚的事鞠躬盡瘁,厚厚的粉妝也掩不住憔悴。當然,表面上看,化了妝、做了頭髮(或者戴了假髮套)后,新娘們個個趨近於美輪美奐,但她做護士的觀察力敏銳,還是能看出姿色的差別。她比較滿意,自己在這群偽天鵝里,至少是個中上等,粉妝和胭脂給她略平扁的臉龐增加了立體感,顯得更優雅更明艷。
「當然。當天晚上,也就是在他妹妹掐得我快要休克之後,他送我去醫院https://read.99csw.com的路上,我就告訴他了。我還說,怎麼這麼邪性兒,剛看了他寫的那段什麼鳳中龍的故事,一蓑煙雨咒的傳說,就在湖面上看到了五個穿雨衣的人。」
她最羡慕的,還是那些天然素顏就優雅明艷的女孩,護校和醫院里,總有那麼幾位卓爾不群的,不過今天的這間天鵝飼養場里好像還是缺乏明星,大概那些佼佼者都在做二奶……也不盡然,那裡就有一位,看上去比大多數天鵝更年輕,短髮、美|腿,還沒有上妝,卻已經吸引了無數道準新郎們強抑不住的目光;那女孩明眸顧盼,好像在找什麼人,又好像迷失在了茫茫無際的天鵝湖。即便臉上掛著那迷失的神色,她仍帶著一種出塵的氣質,倒把這一眾全副武裝到每一根頭髮的新娘襯得俗艷。
「大概三、四年前,您給一個叫秦淮的人做過家庭護理,臨時照料一個有精神障礙的女孩子,還因此受了傷……」
「你要問我什麼問題?」
岑姍姍搖頭:「看不清……船上還有比較大件的東西,因為我可以看見他們的動作,好像在拖拉什麼東西。」
岑姍姍點頭說:「那倒是……不過,我們還是挺受打擊的,到現在,我還經常會做惡夢。一般人很難體會,在那樣一個夜晚,被一雙慘白的手抓住喉嚨的感覺……很崩潰的。」
可以肯定,她進影樓,一定是在找什麼人,獲取什麼消息。看來,她仍保持著探求的慾望。用「好奇害死貓」這樣的話來形容她有點過於褻瀆,但喻義確切。她在做不該做的事,做著把自己推向死亡的事。
「秦淮的妹妹傷了您,但您好像並沒有對他們有太大意見,真很大度。」
「他說,這明明是編出來的故事,怎麼好當真。」
「他怎麼說?」那蘭真的很好奇。
「這麼說來,他們沒有在釣魚。」
「但是您肯定也和秦淮講過?」
「你和她,鄺亦慧,好像。」
那蘭一驚:「為什麼?」
「他們在釣魚?」
「有些方面,真是有點古怪呢。」岑九*九*藏*書姍姍接受了那蘭的循循善誘。
「穿著蓑衣?」
那蘭說:「我想知道,你們那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麼,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有五個人,在一條小船上釣魚?」
「寧雨欣?」
那蘭啞然,默默點頭,怔怔望著岑姍姍:她怎麼知道我要問的是寧雨欣?
「你是警察嗎?」岑姍姍又警惕起來,畫得細細的眉毛幾乎要聚成一條長線。
這時,影樓的一位接待員走過來招呼岑姍姍和新郎去拍下一組白婚紗的造型,那蘭覺得岑姍姍已經貢獻了很多,連聲稱謝,說不再打擾了。準新郎這才發現未婚妻一直在和一位超級美女聊天,疑惑地看了那蘭幾眼,跟著接待員走了。岑姍姍和那蘭道別,快步跟上準新郎,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身對那蘭說:「一蓑煙雨咒,秦淮小說里的故事,雖然是編出來的,但是,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忽然,岑姍姍覺得這女孩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她敢肯定從未見過她。
很邏輯的推斷。那蘭搖搖頭說:「只是知道這些事,本身並沒有危險,你們……您和您的那個朋友,幾年來也還安全。」
也許,形勢會有突變呢,會真的有閃婚呢,誰知道呢。
「我們用的是高倍望遠鏡,還有夜視望遠鏡。」岑姍姍看見那蘭驚詫的表情,又解釋說,「是秦淮屋子裡的。當時,他的那個家,里裡外外都是破破爛爛,好像只有那兩個望遠鏡,是真正的寶貝。那個高倍望遠鏡好像是萊卡牌的,那個夜視望遠鏡,牌子記不得了,真的可以在黑暗裡看見人影,只不過不是很清楚。當時,我拿著夜視鏡,我的朋友張娜,用高倍望遠鏡,我的夜視鏡里,可以看見五個人,絕對是五個人;張娜的高倍望遠鏡,在閃電打起來的時候,她也看清了是五個人,都穿著雨衣。」
「她問的是同樣的問題!」岑姍姍更覺得驚訝,「我一五一十都告訴她了,但是過了沒兩個禮拜,我就在報紙上看到她出事了……在此之前,小報上還有一些關於她和秦淮的八卦,那個read.99csw.com時候,我還指著兩個人的照片告訴我的小姐妹們,這兩個人我都認識!」
那蘭大概知道他們去幹什麼,腦中現出湖面上兩條同時揚起的手臂,划兩道平行的弧線,入水,腳蹼拍出兩情相悅的水花……但她也無法想象他們為什麼要在黑夜中游水,甚至專門找了人來護理秦淮的妹妹,就是為了並肩游泳?解釋不通。
那女孩環顧了四周,看上去比岑姍姍更警惕,她湊近了點,似乎想壓低了聲音說話,但休息室里三台電視同時在發威,其中還有一個在放陳奕迅的演唱會,所以她完全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說話:「我叫那蘭,我是個江大的學生……」
岑姍姍更想不到,那高挑的女孩和一位領座員交談了兩句后,徑直走到自己面前。謝天謝地,准老公的目光還膠在電視里那隻沒頭沒腦的皮球上。
岑姍姍詭秘地笑笑:「你好聰明。用肉眼,我們當然看不清。」
「那您一定也見過他的太太?」
「什麼問題?」那蘭想,寧雨欣果然在調查五屍案。
「當然有……那一陣子,隔幾天就有屍體浮出來,鬧得江京滿城風雨的時候,我主動給他們打的電話,他們也專門派了一個小警察來做記錄。不過,我不知道他們會覺得這些東西有多大用處。」
岑姍姍剛拍完一組傳統服裝的,知道下一輪的白婚紗照至少要再等半小時,點頭說:「什麼問題?」她不是沒有遇見過類似情況,在醫院門口的超市、在醫院附近的公園,也會有陌生人來和她打招呼,經常是病人家屬,向她了解病情、如何疏通主管的醫生。
那蘭又謝過,岑姍姍回頭走了幾步,又轉頭說:「有句話我忍不住還是想告訴你。」
那蘭心想,同是天涯崩潰人。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期許的目光看著岑姍姍。岑姍姍說:「直接回答你的問題,我們真的看到了湖面上一條小船,小船上五個人。」
「鄺亦慧嗎,好像應該算前妻了吧,還是算亡妻?反正失蹤這麼多年,凶多吉少了。挺可惜的,他們兩個人,真的是郎才女貌,叫郎https://read.99csw•com貌女才也可以,好讓人羡慕的一對。」
那蘭想,那雷雨也一定常在惡夢中出現。又問:「可是,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天又黑暗,你們怎麼可能看清船上有幾個人?又怎麼可能看清他們穿的什麼衣服?」這是她在讀《一蓑煙雨咒》引子二的時候就有的問題。
「其實……我家好幾代都住在昭陽湖邊,所以我知道,這個傳說,寶藏啊,釣魚啊什麼的,其實早就有。只不過他寫得繪聲繪色,我們當時看入了迷,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秦淮家有本古書,文言文的,好像是什麼明朝還是清朝的筆記小說,就有講到一蓑煙雨咒的事情。不知道是秦淮還是他太太,在有那個故事的頁面夾了張書籤。」
不知為什麼,那蘭感覺岑姍姍還沒有走的意思,她問:「您好像還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這一驚來得好猛,那蘭無處閃躲。自己顯然不是天生神探,居然沒有問清鄺亦慧失蹤的時日。
好,又有新的信息。
「那你為什麼要問那件事情?」岑姍姍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
那人看著那蘭走出影樓,在心底又一嘆。剪掉長發后,她是不是失了些嫵媚呢?談不上,其實看習慣以後,她顯得更氣質出眾。她進去幹什麼?準備結婚嗎?當然不是,那蘭還在「逃亡」生涯中,連個像樣的戀愛對象都沒有呢。
「可是,那會不會,我告訴你了以後,你也會遇到危險?」
「我有幾個小小的問題,要麻煩問您一下,不會佔用太多時間……輪到您拍照的時候,我一定不會打擾。」
「所以您現在心裡不安,覺得寧雨欣的死,和她找您問的事情有關?」
「五具屍體。」
岑姍姍笑笑:「還好啦。畢竟沒有被她傷到筋骨和器官,何況,那女孩子是個精神病人,我這個學護理的,這點涵養還是要有的。至於對秦淮嘛……你一定見過他的,很帥很男人味道的一個人,又很溫柔體貼,你看他對她妹妹有多好,要生他的氣還真不容易。」她下意識地瞥了眼鄰桌的準新郎,他的一腔溫柔,全心體貼,盡在那幕電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