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朝的那件事
「我只好躲到外面去住,有時候在我表哥那裡,有時候在旅館,有時候在秦淮那裡。」
那蘭用輕的只能自己聽見的聲音說:「這位優秀古籍整理工作者……我知道是誰了。」
那蘭說:「我在找一本書,不見得是完全關於江京的,但肯定和江京有關,大概是清朝人、或者明朝人寫的,筆記小說類的……這樣的書,可以在哪裡找到?」
她想立刻就看到岑姍姍提到的那本「筆記小說」。
所以陶子批評那蘭,就是當年讓「小穀子」太容易上手,以至於他如此絕情,去了北京后,再無音信。但那蘭和谷伊揚間,還有陶子不知道的隱情,那蘭不願提,只是承認,我們這些小朋友總有犯錯的時候,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
雖然不是直接的一蓑煙雨咒故事,但說不定有關聯。
「是我發現了她的屍體。那天,她和我約好,到她家去。」
她這才去注意該文的作者:俞白連。看作者介紹,俞白連是清朝乾隆年間的一位書生,江京府的「原住民」,仕途不算得志,專以詩書為樂。這篇《聞炳雜錄》,和該書收錄的俞白連的另一些作品,都是出自俞的文集《晚亭隨識》。
陶子「哦」了一聲,說:「不是都說她為情所困,自殺了嗎?這和你嫁入豪門有關係嗎。」
圖書館服務台邊上有兩台供讀者檢索用的電腦,那蘭鍵入「江京」、「筆記小說」,只出來了一串以江京為背景的懸疑小說,作者有叫秦淮的,有叫方文東的。那蘭看著秦淮的名字暗暗發恨,忽然靈機一動:無論是明朝還是清朝,關於江京的筆記小說,流傳至今的,又整理成冊的,一定屈指可數。關鍵是自己不知道書名,其實只要找到有關專家問問就可以。
陶子更驚,好久才說:「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情敵?」
那蘭將掃描好的《聞炳雜錄》PDF文件以及另外幾篇俞白連的作品傳給了江大中文系古典文學專業的研究生龔晉。龔晉比那蘭高兩級,追過那蘭。按照陶子的說法,龔晉追那蘭,屬於裸追,用「大https://read•99csw•com胆」、「赤|裸裸」這樣的詞來形容都不夠強烈,簡直就是「恬不知恥」。龔晉給那蘭寫過情書,用的是駢四驪六的華麗文采,他還手繪過一幅《倚蘭仕女圖》,貼在那蘭她們宿舍的門口,畫上仕女是那蘭的面容,比陳逸飛畫的那些女子十二樂坊更美更傳神。如果不是當時那蘭已經心屬谷伊揚,說不定真的會動心。
「在一家避風塘。」
她回想著《一蓑煙雨咒》引子一里的人物和場景:昭陽湖、伯顏寶藏、鳳中龍、聞鶯。她又瀏覽了一遍標題,果然發現了一篇《聞炳雜錄》。聞炳就是秦淮大作里的那個聞太師,小姐聞鶯的爸爸,權傾朝野的高官。
「『豪門』?嚎啕大哭的『嚎』嗎?」那蘭覺得有些不安,她不願陶子知道太多秘密,知道得秘密越多,越有危險。「你回來了就好,小倉鼠有人餵了。這幾天,都是我那外甥女成媛媛到宿舍來給它喂吃的。」
「她本來是要和我促膝長談的,大概是要勸我不要再給秦淮打工。我趕到她家的時候,發現她上弔身亡。巴渝生不肯多告訴我案情,但我感覺,他們已經排除了是自殺,肯定有人害死了她。隨後呢,我就發現有人在跟蹤我,甚至要除掉我。」那蘭壓低了聲音。
那蘭連聲謝謝,拿過那本書,上面是《昭陽紀事》四個字,的確有很大的嫌疑。她急切地翻開,一條條讀著目錄,尋找著「一蓑煙雨」的字樣。
但那蘭決定恪守原則:「真的,你相信我……下次,你見到我就知道了,我現在,真的很麻煩。」
「和檢索相關的問題都不笨笨,否則,我大學四年都在學笨笨嗎?」圖書館員笑笑,露出有些參差的牙齒。「跟你開玩笑,只管問吧,知無不言。」
「那你……」
那蘭莞爾:「想麻煩你幫我複印這本書里的幾頁,然後……不知道你們這裡有沒有掃描機,我想掃成個圖像文件或者PDF文件,然後借用你的電腦一下。」
「我在聽著呢。」那蘭向自己翻翻白眼,只九*九*藏*書好故作「上鉤」。
「我的老天,我可怕的預言不幸應驗,你終究還是嫁入豪門了。」
「什麼麻煩?你太見外了。」陶子有些慍怒。
「我是老江京,所以俞白連是什麼人我還是知道的,這位老兄是當年最大的才子之一,號稱詩書畫三絕,不過依我挑剔的眼光,他最能稱得上出類拔萃的,倒是他的篆刻……」
「你在哪裡?」陶子劈頭就問。
「最後這一忙,我也可以在網吧里解決。如果太麻煩就算了,複印和掃描,我都可以付費。」
小鄭又笑了:「我是在開玩笑,這三個小忙,舉手之勞。」他覺得,今天是他新興圖書館員生涯的一個小小高潮。
姚素雲離開的當兒,小鄭也向那蘭告辭,說:「如果還有笨笨的問題,只管來找樓上笨笨的我。」那蘭笑著謝了。
那蘭用借書證借下了這本《昭陽紀事》,上樓又找到了服務台里坐著的小鄭。小鄭故意保持著寵辱不驚的樣子,淡淡笑:「歡迎歸來。」
龔晉說:「你想轉專業了?要到中文系來?做我師妹嗎?」龔晉這點特別好,對失敗特別寬容。追那蘭失敗后,又立刻改追化學系的系花,再敗;又改追國貿系的一位才女,幾乎得手。他現在總算有了女友,一位大一女生。
炳騰達登貴,概因交好嚴嵩。妻嚴氏,嵩侄女也,僅育一女,名鶯。鶯甫及笄,容色盈盈,肌膚瑩澈,因元宵京園燈市游,遇弱冠士子,面如冠玉,氣宇軒額,遂互通眉目。士子實為盜,號鳳中龍,有行梁飛椽之能事,水性尤佳。次日夜半,龍潛入聞府,與女歡洽繾綣,往來有日。翌年秋,龍入宮竊得寶圖,圖指元相伯顏貪金聚財之地,江京府昭陽湖島下。龍旋踵入聞府,攜小姐逸京。
聞炳,字弘錫,號沙翁。其先江京薊繚人。父充,襲祖職隸錦衣千戶。炳幼從父叔輩習武,長身隼目,勇健沉騭。稍長,積學工文,詩名隆起,尤著邊塞意境,有「戟挑殘月宵拔帳,旌卷狂風曉破關」之句。舉嘉靖七年武會試,授錦衣副千戶。九年九*九*藏*書文試,授翰林修撰。父卒,襲錦衣署指揮使,卻職翰林。未幾,擢都指揮同知,獨掌錦衣事。
那蘭提醒他:「老師兄,扯得太遠了。」
至江京府,有跛足道人阻路,自命相士,曰:「公有血光之禍,只須避離昭湖,萬事皆平。」龍嗤之。女曰:「何解?」道士曰:「欲見蓑衣人昭湖垂釣,必有人亡故。」龍若不聞,與女臨湖結廬舍。是夜,暴雨至,女遽然醒,啟窗,見蓑衣人扁舟垂釣,以為噩兆。
谷伊揚追那蘭,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去看電影吧」。
陶子說:「我見到成媛媛了,她還算是有點責任心的小女孩。」
「有幽默感的美女真是難得。」小鬍鬚小鄭走出服務台,帶著那蘭往地下室走,邊走邊說,「這位姚老師是我們古籍和地方志方面的專家,如果她再不知道,我們就得燒香請神了。」
不到五分鐘,姚素雲就捧了三本書回來,她指著其中厚厚的一本說:「這本的嫌疑最大,是本明清筆記的合集,收集了十幾位江京府文人的筆記,都是關於江京和周邊地區的。」
那蘭說:「我可能無法多和你聯繫,怕給你也牽扯上麻煩。」
姚老師自我介紹叫姚素雲,雖然被稱為「老師」,其實一點也不老,三十齣頭,眉目姣好,出人意料地上著和圖書館員形象不太相符的煙熏妝。她的服務台前有塊小牌子,題著「副研究館員」的字樣。她聽完那蘭的問題,想了想說:「這樣的書,還真的不是鋪天蓋地般多,我給你取幾本,你翻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避什麼風?我昨晚到的江京,本來準備突然出現,嚇唬你一下,結果發現宿舍里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我想就等等你吧,等你在外面玩兒瘋了,一推宿舍門,我還是可以嚇你一跳。誰知我等了一宿,你也沒出現,我這才明白,原來我回家省親這麼幾天,你就嫁入豪門了。」陶子說話,永遠那麼誇張。
那蘭是昨晚夜深后從湖心島游回湖岸的,上岸后,在秦淮的奧德賽里更換了衣服,住進了一家不起眼的九-九-藏-書酒店。現在離天黑還有十個小時,她吃完午飯後,直奔江京市圖書館。
雖然開始正式在秦家「卧底」,秦淮不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不會讓自己在他的書房裡肆意游弋。
其中的一個,是「秦淮」。
她出了圖書館,翻著手中的書,在館後花園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呼吸都市裡難覓的新鮮空氣。她想再打電話給陶子,解釋一下,她不是見外,是自己真的捲入了一個偌大的是非。她本應聽寧雨欣的話,離得越遠越好,但已經晚了。
龔晉說:「ok,是這樣的,明嘉靖朝根本沒有個位至三公而且又掌握錦衣衛的牛人名叫聞炳的。俞白連只是在編個故事,小說家言。至於伯顏寶藏和蓑衣人釣命的故事,我爸爸和我爺爺都是一脈相傳的江京府老古董,平時,他們盡量避免向我這個純潔的孩子灌輸流言蜚語,不過,幾杯小酒下肚后,二老還是會講起這些傳說,有鼻子有眼的,很像UFO,有人說見過,就是沒有任何證據。同時,我還發現個有趣的事兒。」龔晉頓一頓,彷彿無形蓑衣人,在釣那蘭胃口。
那蘭對著手機苦笑:「你不知道,我是有家難回。你知道嗎,寧雨欣死了?」
炳自失女,發一夜白,馭錦衣衛使及東廠驃騎,遍尋天下。龍亡,女無所依,為府吏覓得,炳親臨江京迎女,自此重鎖深閨。女經久為魘所困,每入夜,嚎哭凄冷,聞者動容。炳廣聘良醫,棒殺不得力者。女漸愈,結姻吏部侍郎許常述之子仲滿。仲滿文才卓絕,為帝所器。三十六年炳犯上遭誅滿門,女獨獲免。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在避風。」
「我搜了搜,我家那兩位老前輩一共收藏了三個版本的《晚亭隨識》,其中只有民國初年的一個珍本里收錄了《聞炳雜錄》。這說明,不管是誰編輯整理的《昭陽紀事》,一定很專業,或者說,認真找到了《晚亭隨識》的正確的版本。」
服務台前的圖書館員是位蓄著幾撇稀疏小鬍鬚的白臉男生,眼睛一直盯著電腦的方向,如入定一般,眼球卻一直跟著那
九*九*藏*書蘭移動。那蘭終於走到他面前,他故意將目光聚回電腦屏幕,顯現出「視美女而不見」的定力。那蘭微笑,輕聲問:「你好,我想問一個笨笨的檢索的問題。」「這是三個忙。」
那蘭皺眉:「接生意?大活人?你們不是要拿我做人肉包吧?」
那蘭讀文言文不算艱難,幾乎可以肯定這篇小小的傳奇,就是秦淮《一蓑煙雨咒》引子一的來源。她又細細讀過,心裏將每句話都翻譯了一遍,很有趣的故事。
那蘭說:「你不是已經有師妹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俞白連這個人可靠不可靠?伯顏寶藏、蓑衣人垂釣這種事,是不是真的?」
小鬍鬚原本躊躇滿志的神色消減了至少一半,抓了抓同樣有些稀疏的頭髮,說:「你這個問題……不但不笨笨,還很專業嘛,所以,需要專業人士來解答,我正巧……」
炳與嚴嵩詩酒歡,黨朋朝野,以錦衣、豪吏為爪牙,異己或囹圄苦終,或見誅暴屍。炳每擒殺要員,爵祿必加。二十六年擢太子太保,次年,加太傅,三十年加太保,仍掌錦衣衛事,權盛無出其右。
那蘭等著他說,「我正巧就是這樣的專業人士」,誰知他抓起桌上的電話,說:「我正巧抓瞎。」又對著電話說:「姚老師嗎?我是小鄭,我給您接了個生意,對,大活人,這就帶她來見您。」撂下電話,說:「跟我來吧。」
這樣的專家,難道不就應該在圖書館?
天明,龍欲赴島探寶,女苦勸,龍執意行,欲得寶而息盜業。龍按圖索驥,至藏寶地,入水。女切切盼之,一日無訊,夜不成寐。翌日,龍屍漂至,竟溺水亡。
那蘭將《昭陽紀事》翻到內封,上面有主編的姓名和一串校注整理者的名字。
那蘭按照頁碼找到了那篇《聞炳雜錄》。
那蘭還在猶豫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龔晉。
沒有。
「為讀者服務是我的職責。」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影樓對面就有一家避風塘的分店,那蘭進去吃午飯,等飯的時候,從包里拿出手機,才發現錯過了陶子打來的一個電話。
「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