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夷羊。」

「那是他的眼淚，你義父知道你就在他的前面，是高興的眼淚。」

「為什麼碧落門出了問題，羊城會有災變呢？」東關旅好奇地問道。

「這裡是碧落門中丟棄廢置物事之地，只要是失去功用的器械都會丟到這裏。」

「說得好，」夷羊玄羿有些賭氣地說道：「那便是說我太笨，所以聽不懂便是活該。」

碧落門毀掉不久，城中眾人有好一陣子找不到他，後來才知道他躲在一處隱秘之地，找到時已經剩下一口氣。

後來，城裡的水也沒有了，大夥循著水源找上去，這才發現原來幾百年來，羊城的水都是靠一具鐵象也似的器械汲來的，因為碧落門毀了，鐵象也成了廢物，所以大夥就差點渴死在這裏。

「這一點你可就錯了，碧落門中處處是天地間最神奇的奧妙，便是廢物之地，透露出來的智慧，也是凡俗人難以想像的哪……」

「這個老頭果然悖時，」虎兒笑道：「那當然最後一定要吃到苦頭。」

夷羊玄羿和虎兒四目相投，諒解地笑笑，便坐在一旁等他將情緒宣洩完畢。

那幾年，桑羊無畏把羊城治理得歪七扭八，又遇上了城外魯國的大飢荒，整個羊城的生計出現了問題，錢糧開始不夠用不夠吃，於是他便將腦筋動到了碧落門的頭上，以為碧落門裡有絕世的財寶，只要把碧落門攻下了，這些財寶就是羊城的。」

話說到一半，突地戛然而止，只見那「人」雖然有著人形，遠遠乍看之下以為是個活人，但是走近一看，只見那「人」一臉？斑，一隻眼睛還空空洞洞，身上缺了條胳膊，右腳也沒有了腳掌。

東關旅和虎兒都知道「化人」是碧落門中極為奇妙的成員之一，它們雖然有著人形，也像常人一樣能夠和你說話聊天，但是夷羊玄羿卻說這些「化人」其實仍然只是空具人形的器械，並不是真正的人類。

「等等，等一等！」

「記得。」

「你義父知道你要去東海龍族，很是擔心你，」老人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所以要我多告訴你一些東海龍族的事。」

「原來如此，」東關旅點點頭。「這件事，您好像從前也約略提過，那麼，碧落門裡有什麼樣的財寶呢？」

夷羊玄羿小心翼翼地走到「雊伯」的面前，在他的下巴處探了探，捏了幾下。

「你……你剛才說，你想要去龍族找龍三公主和你的兒子，是不是？」

那個小小氣泡緩緩地上升，盤旋地浮到水液的表面，而後消失。

「感生之事，要不要繼續講下去？」

果然，夷羊玄羿揮開了幾處蛛網塵積之處，灰塵揚起，還忍不住輕咳了幾聲。

便在此時，雊伯又靜靜地問了一次。

原來他生了腹肚的惡瘡，自知已經不久人世，他又是個好名的野九-九-藏-書心之人，想要在羊城的歷史上留下顯赫的名聲，這才想在臨死之前做出一番大事，要讓羊城後代子孫永遠懷念他。

「什麼……？你要我做什麼……哦哦，好，我知道……」夷羊玄羿低聲說道，而東關清揚似乎真的聽見了他的說話，原先紛亂的水紋也逐漸止息下來。

那「雊伯」的胸腹處傳出沙啞的聲響，獨眼裡再次顯現出淡紅色光芒。

東關旅和虎兒點點頭，知道這桑羊頡便是桑羊冰柔的父親，當年便是他用「乘鳶之術」將東關旅、虎兒、熊侶帶來羊城，日後大夥才會有眾多不同的機緣。

夷羊玄羿長長地吁了口氣，將身子離開管壁，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東關旅。

夷羊玄羿無奈地看著東關旅，知道一時間也無法改善那些聽不懂的超時代內容，只好說道。

這個小鬼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貪心得要了命，沒有把羊城發揚光大的本事，只想靠著變賣老本過日子。

「對了，有件事想問前輩一下，」虎兒笑道：「卻不知道這個羊城出了什麼事？怎會變成這樣一付見了鬼的喪氣模樣？」

此刻，眼前所見的卻是這位從小便視他如子的義父，當日公孫劍妤過世之時，東關旅曾經覺得人世間再無關心自己之人，但是此刻見了東關清揚為他流下的眼淚，心中激蕩，便登時大哭起來。

雊伯的語聲隨著夷羊玄羿的叫聲戛然而止，只聽見夷羊玄羿沒好氣地說道。

在灰塵中，虎兒捂著口鼻，忍不住低聲對東關旅笑道。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個地方倒有些像是廢物堆積之地。

「那次『風之惡鬼』攻進來碧落門的事，你只看到前半段，但是虎兒卻是從頭到尾都看到的，」夷羊玄羿搖搖頭，彷彿當時的可怕情景猶在眼前。「你記不記得那個在牆上摔得扁扁的羊城子弟？」

夷羊玄羿和東關旅對望一眼，於是夷羊玄羿問道。

夷羊玄羿不答，卻轉頭對東關旅和虎兒說道：「這個雊伯便是幾十年前在碧落門中頗受重用的化人，最擅長的是搜尋上古歷史，當時真人們常常將他送入古代，讓他前去搜尋古代的重要大事。」

「你變得好老。」

「當年羊城的人帶著那個可怕的『風之惡鬼』攻進碧落門來的事，你們當然還記得的了？」

「記得，」虎兒心有餘悸地說道：「一個瘦小個子的傢伙，被甩到扁扁的，整片爛糊糊的人簡直比一頭牛還要大。」

「還有更慘的事？」虎兒奇道：「我還以為那個摔成比牛大的人皮已經是最慘的了。」

「雊伯，你在說些什麼？」

這小娃兒人品還算過得去，也沒有桑羊無畏那樣野心躁進，更重要的是，他和常來碧落門的小娃兒頡哥兒感情很好，你們一定記得他吧！當初不就是他把你們幾個九*九*藏*書小傢伙帶來羊城的？」

「原來這兒還有看守之人哪！」虎兒笑道，一邊走過去，打算對他說話。「對不住，您老啊……」

「喂！你不要激動，不要太緊張，有什麼話慢慢說……」

只見雊伯並不答話，過了一會，又靜靜地說道。

過不多時，只見那「雊伯」便開始緩緩動了起來，剩下的一隻眼睛泛出淡淡的紅光。

「他們兩人商量之後，決心多了解碧落門的真正面貌，當年『真人』在的時候，的確刻意不讓羊城中人接觸碧落門內的奧秘，就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未知和誤解，才會有那次被『風之惡鬼』攻入的慘痛經驗。

原先羊城的氣候和冷熱都是靠碧落門裡的一些古怪器械維繫的，但是碧落門這一毀，好幾樣器械便失靈無用，而整個羊城便成個了鬼域般的所在。

「你義父剛剛也聽見了，他很擔心你，所以才會情緒那麼激動。」

夷羊玄羿笑道：「果然是我。許久不見，雊伯您好。」

「當時啊！發了失心瘋要把碧落門攻下來佔為己有的，便是當年的羊城城主桑羊無畏。

「感生，是東海龍族生養後代的方式，和一般陸地上人因情愛相孕的方式大為不同。陸地上人以情愛性|交行為，達成精|子與卵子相遇的著床現象，胚胎因而分裂發育，大約四十周便可以臨盆生下後代……」

「如果只是他自己吃到苦頭，還還罷了，」夷羊玄羿忿然地說道：「最糟的就是因為他硬要搞這種事，一意孤行，到頭來卻害死了一大群羊城的老老少少。」

「是啊！」夷羊玄羿嘆道：「歲月不饒人，我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

「感生。我想知道東海龍族感生之事。」

「把我叫醒有什麼事嗎？」雊伯問道。

「夷羊，把我叫醒有什麼事嗎？」

只見那裝著東關清揚的透明水管槽波光蕩漾，巨大的身軀在水中微微顫動，夷羊玄羿大吃一驚，連忙將雙臂環住槽壁，大聲說道。

「還能出什麼事？」他冷冷地說道：「還不是『天下本無事，白痴混蛋自擾之』？」

聽見虎兒這樣問，夷羊玄羿面露不屑神情，「哼」了一聲，顯是覺得極不以為然。

碧落門毀了沒幾天，城西有三十幾戶人家突然全數臉上發黑，沒多久便全數死光，後來才知道那兒透風的器械突然停了，突然間變得氣悶，也不曉得怎麼地，幾十個人便無聲無息地悶死在那兒。

夷羊玄羿的敘述，到此暫時結束，東關旅和虎兒諒解地對他微微一笑，虎兒正想說些什麼，卻看見房間內的光線突然有些蕩漾起來。

夷羊玄羿微微一笑。「沒關係的，雊伯是『化人』，他們說的話，做的事都是早就算定好了。如果你沒回答他，隔一陣子他便會一直問下去，不會嫌煩，ｈｔｔpｓ://reａｄ•9９ｃsw•cｏｍ也不會嫌累。」

但是現在『真人』們不在了，羊城中也是百廢待舉，因此頡哥兒來和我談過之後，我便答應和羊城中人合作，打算重建碧落門和整座羊城，「說著說著，老人的臉上卻露出黯然的神情。」只是我的能力和『真人』差得實在太多，這幾年來雖然和羊城子弟努力重建，卻也只能將羊城維持在不復殘破下去的局面，要想恢復往日的舊觀，只怕是遙遙無期啊……」

「這『人』是碧落門的『化人』之一，在世時我們都叫他『雊伯』，三十年前因為太過殘破，真人們就叫我把他丟到這兒。」

夷羊玄羿點點頭，便對著雊伯沉聲說道。

「什麼屁財寶也沒有！」夷羊玄羿怒道：「碧落門雖然是羊城的靈魂所在，內中有著許多關係羊城的重大器械，但是那笨腦瓜桑羊無畏想霸佔的『財寶』，卻是一樣也沒有！

「什麼叫做『天下本無事，白痴混蛋自擾之』？」

世人之俗，便在於此，明明不能吃，也不能用，就不曉得要那些金啊銀啊，珍珠翠玉的鬼東西有什麼用？

只是事與願違，光是搞了這場鬧劇，羊城中的城民便因此死了十之三四，沒錯，他也許會留下名聲，讓後代子孫永遠記得，只不過這留下的是罵名，讓後代子孫每想到他惡搞出來的這回事，便要咒罵不停。」

只見在晶瑩的水液之中，東關清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眼角處不曉得為什麼，居然靜靜地泌出了一個小小的氣泡。

三個人談談說說，聊得好不開心，說著說著，虎兒突然「咦」了一聲，輕擊雙掌，彷彿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

虎兒偷偷地打量了一下那殘破不似人形的「雊伯」，一邊向夷羊玄羿說道。

「不過還是別讓人家等吧！」虎兒低聲說道：「看他也怪可憐的。」

「關於這種事，連我都搞不清楚，真人們也告訴過我，說我一輩子都不可能了解這種『回到古代』、『前進到以後』的奇妙道理，不過他們安慰我，說這種事不只是我不懂，連許多別的地方比我聰明百倍的智士也不懂。

「我在說東海龍族的『感生』之事。」

「那又是什麼東西呢？」夷羊玄羿大聲道：「我卻仍然聽不懂，為什麼女子一月只有一次，男子卻有二萬萬之數？」

「好可怕，」虎兒有些困難地吞了口唾沫，想像著那種沒水沒氣的情景，忍不住有些背脊發涼。「果然是『天下本無事，白痴混蛋自擾之』！」

「說起這個小鬼頭桑羊無畏啊！」這羊城城主夷羊無畏其實也已經是個老頭子，只是夷羊玄羿年近百歲，從小便是看著羊城所有人長大，因此一時間卻改不過口來。「其實也是有些可憐的，他雖然利慾薰心，一心只想抄捷徑發財，但畢竟還是為九九藏書了整個羊城。

只因夷羊玄羿數十年相處的化人都是功能較佳，較為「人性」的器械，因此這時候遇上了功能較差的雊伯便有些不習慣起來。

要說珍貴，碧落門中多的是世上無可取代的寶物，但就是沒有一樣是可以賣得了錢的。

「雊伯，我們要問你和東海龍族有關之事。」

「你問吧！我知曉東海龍族九萬六千事，你一問，我一答。」

仔細一看，眼前卻滿滿地堆著許多雜亂無章的物事，有的物事殘破不已，有的卻是早已分崩離析。

「送去古代？」虎兒奇道：「真的可以這樣嗎？」

但即使是如此，只憑我們幾個的力量，還是能夠勉強維持羊城的生機，但是讓桑羊無畏、『風之惡鬼』這樣一陣胡搞，整個碧落門形同癱瘓，過了不久，羊城裡面也開始陸續出了嚴重的災變。」

「那麼，後來無畏城主死了嗎？」東關旅問道。

過了良久，虎兒好奇地看了看東關旅，又凝望著水液中東關清揚的神情，忍不住問道。

「這一點原先我們也不曉得的，但是後來碧落門被『風之惡鬼』弄得半毀之後，大夥才知道整個羊城的生機，倒有十之八九是靠碧落門在維繫的。」

聽到此處，夷羊玄羿大聲說道。

東關旅點點頭，露出堅毅的神情。「是。」

「要去東海龍族，卻要到這樣的廢物之地，這樣子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了……」

三人在廢物堆中走了一會，來到一個較為空曠之地，虎兒環顧四望，卻看見角落處靜靜地坐著一個老人。

聽見他這樣說，東關旅和虎兒都是大感好奇，連忙笑問道。

東關旅和虎兒也是頗為吃驚，睜大眼睛看著夷羊玄羿對著水槽中的東關清揚好言相勸。

看見這「人」殘破的模樣，虎兒低呼一聲，覺得頗為驚訝，但是很奇妙地，卻沒有什麼看見活人的感覺。

「那一次，桑羊家的三代子弟進去了十六人，卻有十四個送命在碧落門裡，」夷羊玄羿長嘆了一口氣。「但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更慘的事還在後頭。」

後來，雖然遇上了公孫劍妤，雖然這位奇女子視他如同親人，但是東關旅自己與她之間的情感卻比較像是男女之情，濃烈中卻也沒有親人的感覺。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座巨大的地底城市，人們活在裏面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有新鮮的風來透透氣？還有這片天空，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起眼，但是住在羊城裡的人卻像是外頭的人一樣，可以看得到太陽，會下雨、會颳風，這些事看起來像是平淡無奇，一點都不重要。

「怎麼會這樣？」東關旅奇道：「難道後來又出了什麼事嗎？」

「為什麼？」

東關旅心頭一熱，連忙轉過身去，雙手撫著透明管壁，將臉湊近東關清揚的老臉。

「前輩前輩，他在叫read.99csw.com你了。」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我說這碧落門便是羊城的靈魂所在之地，只是因為近年來『真人』陸續離去，這才成了只剩我們兩老和幾個『化人』硬撐的局面。

那「雊伯」彷彿上下打量了夷羊玄羿幾眼，這才吱吱嘰嘰地說道。

雊伯靜止了一下，胸腹中再次傳出沙啞的聲響。

東關旅抱著東關清揚哭了一會，總算將胸臆中所積的情緒抒發而出，夷羊玄羿等到他情緒逐漸平復，這才淡淡地說道。

東關旅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搭腔，反倒是夷羊玄羿聽見了，輕鬆地笑道。

只是沒有了雨、沒有了風、沒有陽光，卻是會死人的。

那「雊伯」輕輕地轉了轉頭，上下看看，最後，便將眼神凝定在夷羊玄羿的身上。

「請問前輩……」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東關前輩發生了什麼事？」

他長年在碧落門中與「化人」相處，按理說不應該對化人們的奇異個性有任何不滿之處，但是這化人「雊伯」比起其他化人來，以現代的詞彙解釋，便是個功能較為不佳，資訊處理方式較為落後的「電腦」，事實上，這也是當年「雊伯」會被棄置廢物堆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並不重要，我今天會帶你們來，是因為雊伯對東海龍族的事非常了解，所以你義父才叫我一定要帶你們來見雊伯。」

「可是你說的東西我卻有大半聽不懂，」夷羊玄羿皺眉道：「什麼卵子、精|子的，什麼著床，那又是什麼東西？」

「死了，大夥找到他沒多久，小鬼頭就死了，這羊城有個規矩，叫做『一世無二主』，所以大夥便在第二代中推舉了一個新城主，那便是小娃兒桑羊潁。

除此之外，羊城各地也紛紛出現災變，有時是突然發生地裂，有時卻突地發出大火，每次一出事，總要死上不少人。」

「卵子為女子傳育後代之物，一月生出一次，一次一個，精|子為男子傳育後代之物，每次有二萬萬之數……」

這一點，我早就或明講或暗示地叫人傳話給他聽過了，只恨這個朽木就是執迷不悟，怎麼說他也不肯相信，硬是以為碧落門中一定有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

「這便是我腹中所藏的知識，如有任何聽不懂之處，那便是應該如此。」

只聽得一旁的夷羊玄羿靜靜地說道。

從小到大，東關旅便不曾有過什麼親情，將他撫養長大的獵戶夫婦雖然是善良的好人，但是對待他的方式與其說是親情，倒不說是小心翼翼地撫養一個身分尊貴的孩子，除了和善親切之外，卻少了幾分父子間的鍾愛天性。

過了一會，三人緩緩走出東關清揚所在的房間，夷羊玄羿領著兩人在長廊上走了一會，卻來到了一個有些陰暗的所在。

東關旅問道：「那麼，那個惹出這麼多事的城主呢？你有沒有找他算賬？」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