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5
他喘了一口氣,扔了幾團雪到嘴裏面,身體慢慢動彈起來,從口袋裡取出生了銹的罐頭筒,用那把刀把它打開。他拿了一塊凝凍的、沒有滋味的油脂放在嘴裏,想把它咽下去,但它漸漸融化了。他嘴裏感覺到了它的滋味,便突然覺得如此之餓,以至於費了好大勁才逼著自己放下罐頭。僅僅是為了吞下去一點東西,他又開始吃雪。
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高高地懸挂著,陽光透過針葉叢照得凍雪閃閃發亮,甚至陰影里的雪看上去也不是青色的,而是藍色的了。
他就這樣挪動了幾個小時。可是他回首環顧時,在林中小徑的盡頭處依舊可以看見被陽光照耀著的道路拐彎的地方,在那邊,像小黑點似的烏茲別克人的屍首還突出在雪中。這使得阿列克謝很傷心,的確使他傷心,而不是使他吃驚。他想走得再快些。他從雪堆上站起來,咬緊牙關往前走,並在前面指定一些小目標,把注意力集中在它們身上——從一棵松樹到另一棵松樹,從一個樹墩到另一個樹墩,從一個雪堆到另一個雪堆。在荒涼的林中之路的白雪上,他的身後蜿蜒著一串無精打採的、彎彎曲曲的、模模糊糊的腳印,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所留下來的。
阿列克謝當時犯了一個大錯,本來他應該認真防禦襲擊地點的領空的,但是他卻被一個小小的獵物迷惑住了——這是照飛行員的說法——有一架又笨又重的「大車」,行動緩慢,剛剛離開地面。密列西耶夫馬上駕機俯衝下來,迅速向它猛衝過去,心滿意足地朝它的機身連射了長長的幾梭子彈。「大車」的身軀是四角形的、花花綠綠的,它是用有折皺的硬鋁合金製造的。他非常自信,對敵機墜落下地的情形連瞧也不瞧一下。就在這時,機場的另一端又有一架「容克」飛機掙扎地逃到空中,阿列克謝就立刻去追擊它。他進攻了一陣子,但沒有能擊落它。他的火力線從那緩慢地飛向高空的機身上端疾馳而過。他迅速返過身來,再次發動進攻,但還是沒有成功;他又一次趕上那獵物,動用飛機上所有的武器,對它那雪茄形的龐大機身狠狠地射擊,直到森林上空才把它打下來。這片森林浩瀚無邊,像波浪起伏的碧海,此時這碧海中升騰起了一股濃煙。擊落了「容克」飛機后,阿列克謝在森林上空自豪地轉了兩個來回,準備駕機重返德軍機場。
在他做著所有這一切的時候,天色已經變黑,樹木中間透出的亮光在西邊熄滅了,濃密而寒冷的黑暗寵罩著谷地。這裏很靜很靜,只有晚風在松樹梢上飄動,森林的喧囂有時就像使人平靜下來的催眠曲,有時則使人感到急躁、驚恐。輕輕的簌簌作響的並且微微刺痛人臉的小雪花在谷地里飄著,不過眼睛已看不見。
他現在有一聽一公斤重的罐頭食品,他決意一晝夜吃一次,在中午時吃。
他想起了他的機械師尤拉——一個多面手。尤拉昨天本想把他弄斷了的手槍皮套上的皮帶縫好,可是最終還是沒縫上;他飛出去時只好把手槍放在工作服的褲袋裡。現在要拿它就得把身子側過來,當然,要做得不讓敵人發覺是不可能的。阿列克謝俯卧著,他感覺到了大腿上硬邦邦的手槍。但是,當時他靜止不動地躺著,可能的話,敵人會把他當作死人而走開的。
突如其來的風,驟然間又平息下來。樹林又凍得麻木起來,僵直不動。不久,黎明前的森林里響起了各種聲響:旁邊林中空地上狼群所發出的凄切的嚎叫聲,狐狸那有節制的爭吵聲,剛醒過來的啄木鳥那信心不足的啄木聲。森林里一片寂靜,所以這啄木聲聽起來悅耳動人,好像啄的不是木質樹榦,而是在演奏木質空心的小提琴。
然而,他們不會讓他擺脫的。他一旦有絲毫偏離被指定的航向的意向,他們就不斷地開機關槍糾正他的去向。這時,他的眼前再次閃現出那個被俘的長行員的面孔:臉廓歪曲,頜骨顫抖,流露出某種不體面的本能的恐懼。
頃刻間,阿列克謝的記憶中顯現了那德國俘虜的情景:臉拉得長長的,蒼白中泛出鐵青色,步態搖搖晃晃的。「當俘虜嗎?絕不!這根本就不可能!」他已下定了決心。
在森林的邊緣,這隻熊停了下來,恰恰站在那隻麋鹿剛才站立的地方。它喚著麋鹿留下來的腳印,那腳印似乎散發著一種鮮美之味。它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瘦瘦的兩脅隨之抽|動著。它還仔細地諦聽著。那隻麋鹿離去了,但是附近卻傳來了一種聲音,它或許是某個生命力很微弱的生物所發出的。這隻野獸脖于上又多又厚的毛豎挺了起來,同時它的臉也拉長了。那哀怨之聲又從森林邊緣傳來了,弱得幾乎聽不清楚。
跌下來的時候他丟失了地圖,但即使沒有地圖阿列克謝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起今天的路線。殲擊機去突襲的德國野戰機場位於前線西面約六十公里的地方,他的飛行員用空戰牽制住德國殲擊機並成功地把它們引出機場往東大約二十公里處,而他在衝出雙重「鉗制」之後還向東飛行了一段路,那麼他是跌落在離前線大約三十五公里的地方,離德國先遣師團的背後很遠——它在巨大的所謂的黑林區裏面。在陪同轟炸機和殲擊機向近處德軍後方作突然襲擊的時候,他曾多次不得不6過這片森林。從上面看下去,這片森林就好像是一望無際的碧海。在天氣好的時候,森林里的松樹梢像帽子似地旋動著;而在天氣惡劣時,它就被一層灰霧籠罩著,讓人覺得是一片晦暗的平靜水面,有陣陣微波從上面滾過。
這一切原來是這樣的。為了配合「伊內」突襲敵人機場,上尉密列西耶夫指揮一組殲擊機飛了出去。勇敢的突然襲擊進行得非常成功。強擊機,這些「飛機坦克」(步兵是這樣稱呼它們的),幾乎是從樹梢上掠過的,它們悄悄地徑直飛向機場,而那機場上停著許多大型的「容克」運輸機,一行行地排列著。灰色的森林是鋸齒狀的,強擊機就從這森林後面突然飛出來,迅速地從這些「大車」①笨重的身軀上飛過,與此同時機關炮和機關槍雨點似地向這些「大車」掃射,並投下帶長尾巴的炸彈。密列西耶夫指揮四架飛機在目標上空保障空襲成功。他從空中可以清九*九*藏*書晰地看見一些黑點點的人影是如何在機場上驚慌失措地亂跑,運輸機在跑道的雪地上是怎樣不顧他人地開始四處亂竄,強擊機是怎麼一次次地衝擊,好不容易才鎮靜下來的「容克」機駕駛員是如何在戰火下開起飛機向起跑線滑過去,再使飛機升入空中的。
然而,他要飛到那兒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見到自己那一組的另三駕殲擊機正與九架「密歇爾」①飛機交戰。這些飛機可能是德國機場指揮中心調遣來的,用來反擊殲擊機的突然襲擊。德國人的兵力在數量上超過他們兩倍。飛行員們勇猛地向敵人發動進攻,竭力把敵人從強擊機那兒引開。他們一邊戰鬥,一邊把敵人引向越來越遠的外圍,就如母黑琴雞為了使獵人不去捕捉它的幼雛,自己假裝受了傷一樣。
「怎麼,好像看見熊什麼的?」這是阿列克謝的第一個念頭。
他堅決地從死熊身上跳了起來,痛得哎喲地叫了一聲,咬緊牙關邁出了第一步。站立了一會兒,他把另一隻腳從雪裡拔|出|來,又邁出了一步。他頭腦里轟鳴著,森林和林中空地微微晃動了一下,往旁邊移過去。
為了減輕每走一步給他造成的痛苦,他開始考慮和計算自己的路程,藉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假如一晝夜行走十公里到十二公里,那麼他三天,至多四天就能回到自己人那裡。
幾隻烏鴉在林中空地上空慢悠悠地盤旋,這情景使阿列克謝突然想起了那幅莊嚴的、充滿悲壯氣勢的伊戈爾遠征圖,那圖出現在小學歷史課本上,是從一位俄羅斯偉大藝術家的油畫上複印下來的。
德國人在旁邊徘徊了一下,似乎是很奇怪地嘆了一口氣,又走到密列西耶夫跟前彎下腰來,把凍雪弄得咯吱咯吱地響。阿列克謝又聞到了臭烘烘的呼吸氣味。這時他明白了:德國人只有一個,而這種情形下逃命是可能的——窺伺敵人,猛地跳起來緊緊地掐住他的喉嚨,不讓他放槍,那麼他就可以一對一地與德國兵打……但是這要做得周密得當、萬無一失。
它就坐在阿列克謝旁邊。難忍的飢餓與對死人肉的厭惡在它心裏鬥爭著,飢餓取得了勝利。那野獸喘息了一下,站起來用腳掌把雪堆里的人翻了個身,又用腳爪撕扯了一下飛行衣的「鬼皮」①,飛行衣連動都沒動一下。熊低吼起來。在這一瞬間阿列克謝費了很大勁才壓抑住要睜開眼睛、要躲開、要叫喊和要推開壓在他胸口的這個髒東西的願望。他雖全身心地想急切地做劇烈抵抗,但同時他迫使自己慢慢地用不易察覺的動作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只有皺痕的手槍柄,謹慎地用大拇指打開保險以免弄出聲響,並開始悄悄地抽出已武裝起來的手。
但是,第一個一千步對他來說走得多麼艱難啊!他想通過計數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減輕痛苦,但是走了五百步后,他就亂套了,胡亂地數起來,因為除了灼|熱之痛和痙攣之疼以外不能想其他任何東西了。不過總算走過去了一千步!他連坐下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便伏卧在雪上並開始貪婪地舔著凍雪;又把前額和太陽穴緊貼在凍雪上;而太陽穴裏面的血怦怦地跳動著。由於接觸到冰寒,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
在重新上路之前,他用刺柏樹做了兩根手杖。他拄著手杖走著,隨著時間的推移,走起來越發地困難了。
昨天阿列克謝為了縮短路程,給自己定了一些可以看得見的目標——一棵松樹呀,一個樹樁呀,路上的一個窪坑呀,然後努力向它們趕去,把它們當作休息地。現在他把所有這一切翻譯成數字語言,改成數步子。他決定在兩個休息地點之間移動一千步,即半公里,看表休息,不超過五分鐘。這樣,從日出到日落,即使很困難,他也能移動十公里左右。
松樹梢上的針葉叢厚厚實實的,風又在這些針葉叢上強勁地喧鬧了一陣。天色漸漸地變亮堂了,於是最後的一批星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天空整個地連成了一片,不再稀稀疏疏;森林也最終抖落了它身上殘留的黑暗,威嚴地聳立著,渾身翠綠。松樹梢是捲曲的,起初它和雲杉的尖頂一起漸漸地變成紫紅色,爾後又開始閃爍起光亮來,由此可以想見:此刻已是旭日東升,而且這一天一定會是晴朗無雲又天寒地凍的。
一具毛髮零亂、髒兮兮的褐色野獸的屍體倒在旁邊淺藍色的雪地上。森林喧囂著,啄木烏響亮地啄著樹皮,幾隻靈活的黃肚皮的山雀在灌木林中跳躍著,清脆地啁啾著。
密列西耶夫驚訝地站了一會兒,爾後一瘸一拐地來到護士面前,拔出她身上的短劍。這是一把黨衛隊的佩刀,鑄成古日耳曼寶劍的樣式,紅木柄上鑲有鍍銀的黨衛隊的標誌,生了銹的刀上還保留著題詞「Alles fur Deutschland」①。阿列克謝從黨衛隊員身上解下皮製的刀鞘,在路上刀是必要的。後來他從雪底下扒出一件被冰凍得鐵硬的防雨衣,用它小心地蓋住那護士的屍首,又在上面放了一些小松樹枝……
依從這個強有力的感覺,他雙腳跳了起來,但又立即呻|吟起來,在死熊身上坐下。腳下的劇痛傳遍了他全身。腦子裡也是嗡嗡地、沉重地喧囂著,像有幾隻粗糙不平的磨盤在裏面轉動,轟轟作響,震蕩著頭腦。眼睛很痛,似乎有人用手指在眼瞼上擠壓它們。周圍的一切,時而清晰明亮地顯露出來,沐浴在寒冷的黃色陽光里;時而消失,蓋上了一層閃著火花的灰色東西。
阿列克謝的緊張感鬆弛了,他又感到腳裏面有劇烈的、火辣辣的疼痛,便失去了知覺,倒在雪上……
阿列克謝記不起他這樣不能動彈、沒有知覺地躺了多久。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建築物的輪廓和奇怪的車子飛快地閃動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又因為它們旋風似地運動著,因而他渾身感到隱隱作痛,痛得使人心慌。爾後從一片混飩中走來了某種熱烘烘的模糊的龐然大物,向他噴著臭乎乎的熱氣。他嘗試著想避開它,但他的身體完全陷在雪裡不能動彈。不由自主的恐懼折磨著他,他猛地動了一下——就突然地感覺到有股寒氣進入他肺里,面頰上有冰冷的雪,雙腳痛得厲害。
①「密歇爾」牌飛機是第
https://read.99csw.com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的一種很有名的殲擊機。1
但是,這陣響聲還不算嚇人,它好像是在開始變綠的白樺樹葉叢中的一些5月的金龜子飛轉時所發出的嗡嗡低音。這低沉的聲音里不時伴隨著一些噠噠的聲響,簡短而又獨特,似乎是沼澤地里的長腳秧雞在天快黑時所發出的啼叫聲,斷斷續續的。
灰色的晨曦微微地閃光,近處樹木模糊的側影剛從嚴寒的霧中出現,這時他好像被人推了一下似地醒來了。醒來后他想起了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在哪兒,並因為這樣大胆地在森林中度過一夜而感到害怕。潮濕的寒氣透過了「鬼皮」和飛行服的皮衣一直侵襲到骨頭,他控制不住自己,渾身微微地顫抖著。最糟糕的是腳:現在一點也不能動,它們比以前疼得還要厲害。一想到必須要站起來他就很恐懼。然而,他還是像昨天脫掉靴子那樣堅決地猛地一跳站了起來。時間很寶貴!
這隻熊是被戰火從冬眠的洞穴里趕出來的,又餓又凶,但熊不吃死人。它嗅了嗅那僵卧的身軀,聞到了刺鼻的汽油味,就懶洋洋地朝林中空地走去。那兒也躺著許多這樣僵卧不動、凍結在冰雪裡的人體。一陣呻|吟聲和沙沙聲又把它給吸引了回來。
熊踩著輕柔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朝著那陷在雪裡的人形慢慢地走去。而那個人影卻一動也不動。凍雪是乾爽、厚實的,它們在熊掌底下發出碎裂的嘎嚓聲並往下陷……
這隻麋鹿停立在森林的邊上,它嚇得目瞪口呆,弄不清楚這群人究竟是怎麼了——他們寂靜無聲,毫不動彈,看上去根本就沒有一點威脅。
3
①一種小殲擊機。
大概當時在林中空地上進行過戰鬥,谷地里的刺柏叢中大約駐紮著一個衛生連。有人把傷員運到這裏,衛生員就迅速地把他們安置在針葉做的枕頭上。他們現在也就這樣一排排地躺在灌木叢的樹蔭下,有的半截被雪埋著,有的渾身落滿了雪。一眼看上去就明白,他們不是因傷而死,而是有誰迅速地揮刀整個地切斷了他們的喉嚨。他們躺著的姿勢都一樣,頭向後偏得很厲害,彷彿是努力要張望一下他們背後發生了什麼事似的。這幅恐怖圖畫的內涵是一目了然的!在松樹下,有一具被雪掩埋著的紅軍戰士的屍體,在他的旁邊坐著一位齊腰埋在雪裡的護士。她是個柔弱的姑娘,戴著一頂用細帶子在下巴上打了個結的風帽。她把那個戰士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的肩胛骨中間露出一把亮光閃閃的刀柄。旁邊,有一個穿著黨衛隊黑色軍服的德國人和一個頭上扎著滿是血跡的紗布的紅軍戰士僵死在那兒,他們在最後的決死戰鬥中互相掐著對方的喉嚨。阿列克謝立刻明白了:是這個穿著黑衣服的人用刀子結束了那些傷員的生命,刺死了護士,但立刻就被他還沒來得及殺死的人抓住了。那個人把他將要熄滅的生命里的全部力量都傾注在手指上,緊緊地掐住了敵人的喉嚨。
馬達什麼地方被擊傷了?飛機在天空上可以支撐多長時間?油箱會爆炸嗎?所有這些問題,阿列克謝不是想到的,而是強烈地體驗到的。他感到自己像是坐在一堆炸藥上,火舌已經順著導火索飛速地向炸藥移動。於是,他就把飛機開到返航線上,向蘇軍前線飛去,飛向自己人那裡,以便在出現不幸的情形下,起碼能讓自己的人親手掩埋。
他跌落在這片禁止砍伐的森林中間,這件事既好又壞。好的是,在這原始森林里未必會碰到德國人,因為他們一般都喜歡走大路和有人煙之地;壞的是因為要沿著密林走完一段不很長但極其艱難的路,在這種地方是不可能有人來幫助的,哪怕一塊麵包、一處安身之地、一口開水,更何況腳……腳能站起來嗎?能走嗎……
他輕輕地從熊的屍體上欠起身來,來自雙腳的那劇烈疼痛自下而上穿過他全身,他突然喊叫起來,只得再次坐下來。他想脫掉一隻靴子,可是脫不下來,每每猛一使勁都使他痛得直哼哼。阿列克謝咬緊牙關,眯起眼睛,使盡全身力氣用雙手把靴子脫了下來,可是他同時也失去了知覺。蘇醒過來后,他就小心翼翼地打開絨制的包腳布,整隻腳都腫了,簡直就像一大塊青紫斑。它燒得滾燙,以至於每個關節都酸痛。阿列克謝把腳放在雪上,疼痛開始減輕了些。用同樣的狠勁,就像給自己拔牙似地他脫下了第二隻靴子。
5
低沉的槍聲引發出了轟轟的迴音。
阿列克謝沒改變姿勢,慢慢地稍微睜開一隻眼睛,透過下垂的睫毛他看到。在他面前的並不是德國人,而是一個褐色的東西。他把眼睛睜得再大些,立即緊緊地眯起來看:在他眼前的是一隻大熊,它削瘦、毛髮零亂,坐在地上。
那還是在好幾天以前,阿列克謝就聽說了這件事:德國著名的「利赫特果芬」飛行師團從西邊飛到了這兒——老魯薩區,它配備的是法西斯帝國最優秀的飛行能手,而且由戈林親自指揮。阿列克謝意識到自己落入了這幫空中狼群的魔爪中。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把他引向自己的機場,迫使他著陸,以便抓個活俘虜。這種事情當時經常發生,阿列克謝就親眼見過這種事。有一個殲擊機組在他的朋友安德烈?捷葛加連科——一位「蘇聯英雄」稱號獲得者——的指揮下,就曾經帶著一架德國偵察機回到自己機場上著陸。
一隻喜鵲飛了起來,又迅速地飛走了。雪從被驚動的樹枝上落下來。野獸慢慢地放下了它的捕獲物。阿列克謝跌落在雪裡,目光仍盯著敵人:它用後腿坐著,滿是細毛的潰爛的黑眼睛里凝固著困惑,一股顏色晦暗的濃血從它的大牙中間流過,滴到雪上。它發出令人恐怖的嘶啞叫聲,笨重地用後腿站立起來。阿列克謝沒來得及再開一槍。它就不由自主地倒在雪地里。淡藍色的凍雪慢慢地覆蓋了一層紅色,並融化著。在野獸的頭邊有微微的熱氣冒出。熊死了。
後來他哆嗦了一下,看了看表:秒針正在走五分鐘的最後一圈。他驚恐地向它瞥了一眼,好像它走完了一圈時就該有某件令人恐怖的事要發生似的。當它一走完一圈,他立刻就雙腳站立起來,呻|吟著再往前移動。
暴風雪就read•99csw.com這樣埋葬了他們——一位戴著風帽、用自己的身軀護衛傷員的柔弱的姑娘和這兩個人,即劊子手與復讎者。他們在姑娘那穿著老式寬統靴的腳旁互相廝打著。
阿列克謝覺得,由於緊張和疼痛他變得很虛弱。他咬了咬嘴唇,繼續往前走,拚命地向林中之路走去。這條路經過那輛被打壞的坦克旁邊,經過那個拿著手榴彈的烏茲別克人身邊,通往森林深處,通向東方。走在柔軟的積雪上倒還好,但一旦碰到路上硬邦邦的、隆起的地方就痛得難以忍受,只得停下來,不敢往前再邁出一步。他就這樣兩腳不靈地張開著站立在那兒,好像是因為風吹得他搖搖晃晃的。忽然間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道路、松樹、暗藍色的針葉、針葉上的一道細長方形的淺藍色的光……都消失了。他站在機場上的一架飛機——他自己駕駛的飛機——旁邊,他的機械師,或者如他所稱呼的「技術員」,瘦長個子的尤拉,牙齒和眼白閃著光——它們在他那鬍子也不刮、一直弄得髒兮兮的臉上總是發光的——用邀請的手勢向他指示著座艙,暗示說準備好了,起飛吧……阿列克謝朝飛機邁了一步,可是土地在燃燒,燙痛了腳,他好像是在一塊燒得熾熱的鐵板上走。他猛然使勁一衝,想越過這塊火熱的土地直上機艙,卻撞在冰冷的機身上,這使他驚奇不已:機身油漆得並不光滑,摸上去像粗糙的、被飾上去的松樹皮似的……根本就沒有什麼飛機,他是在路上,一隻手在樹榦上摸索著。
飛機被他們擊中了!阿列克謝迅速地拐進一片模糊不清的雲團里,把追蹤的飛機弄得暈頭轉向。然而往後怎麼辦呢?飛行員全身都體驗到了被擊傷的飛機在戰慄,好像這戰慄不是一台被打壞了的發動機在作最後的掙扎,而是一種熱病,使他自己的身體也在哆哮著。
赤楊樹叢里,一隻喜鵲正在樹枝上蹭乾淨它那黑乎乎的尖嘴。突然,它轉過頭來,歪斜著身於,凝神警覺起來,接著又蹲下身於,做出立即準備飛走的樣子。樹枝響起了一片咯吱聲,這聲響令人驚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那東西高大壯實,當時它還沒有弄清楚道路,便想穿過森林。灌木叢中響起了一連串折斷樹枝的劈啪聲,於是小松樹的樹梢上覆蓋著的凍雪就漸漸地往下落。那隻喜鵲張開了像箭一般的羽毛,尖叫一聲,徑直飛走了。
打開保險的手槍雖已準備好,但是在森林中度過的這第一個夜晚,阿列克謝未必會用到它。他睡得像石頭似地很死,無論是均勻的松濤聲,還是在路邊呻|吟的貓頭鷹的叫聲,或者是遠處的狼曝——濃密的、不可滲透的、緊緊包圍著他的黑暗中所充滿的林中的那些聲響,他一聲也沒聽見。
陽光下隱隱約約地閃爍著藍光的一個雪堆里。有一個一動也不動的人形,熊靜悄悄地坐在他身旁,只有野獸才會那樣。
①「大車」,此處指大型「容克」飛機,以示其大、笨。
空中傳來一陣響聲,引起了這頭野獸的注意。它渾身發抖,背上的皮哆嗦著,後腿蜷得更緊了。
「糟糕,大概是跌下來時震傷了,還使腳也出了什麼毛病。」阿列克謝想道。
再往前是通往森林的路,在路邊積滿沙土的一棵小樅樹上,有個皮膚黝黑的烏茲別克人也那樣仰卧在彈坑邊上半截身子在彈坑裡。他面容清秀,像用老象牙雕出來似的。他後面的樅樹枝下露著一摞放得整齊、還沒有用完的手榴彈。他那已僵死的手裡還握著一顆手榴彈,往後舉著,彷彿在扔擲之前他決定要瞥一眼天空,於是就這樣凍僵了。
阿列克謝生長在位於伏爾加草原的卡梅欣城,他是城裡人。根本沒有經歷過森林里的事,因此,既不關心過夜的事,也沒想到篝火。他突然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圍了,同時那被弄壞了的、非常累的雙腳又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他沒有力氣再去找尋燃料,就鑽到濃密的小松林里,坐在樹底下,渾身縮成一團,把臉藏在用手環抱著的雙膝中間,還用自己的呼吸取暖。他呆然不動,貪婪地享受著已經到來的寂靜和安寧。
大概是在秋天,確切地說是在初冬的時候,有一道防線沿著森林邊緣穿過這片田野,有一隊紅軍在這道防線上堅持戰鬥,時間雖然不長,但很頑強,即所謂的拚死堅守。暴風雪用那凝結的棉花團似的雪蓋住了大地的傷痕,但在雪底下還是很容易看出有田鼠穴道似的戰壕、被擊潰了的火力點的土墩、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彈穴,這些彈穴緊緊相連直到森林邊緣。那被炸壞炸傷的樹木和被炸飛或被拔|出|來的樹根隨處可見。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田野上,有幾輛塗成梭子魚鱗顏色的坦克,東一輛、西一輛地凍結在深深的雪地里。所有這些坦克,特別是最後一輛,可能是被地雷或手榴彈炸翻的,所以它長長的炮筒像伸出來的舌頭一樣耷拉著拖到地面上,彷彿是一具不可名狀的怪物的屍首。而在整個田野上——在不很深的戰壕的胸牆邊、在坦克旁邊和在森林邊緣上——紅軍戰士的遺體和德國士兵的屍體混雜著躺在一起。屍體是那麼多,在有些地方它們是彼此交疊著。幾個月之前,還是冬天的時候,這些人在戰鬥中突然遇到了死亡,被嚴寒凍僵了,它們就這樣一直躺著。
「要不然我也會躺在那兒!」他心裏想,於是全身心重新又充滿了強烈的求生的慾望。他振作起來,但腦子裡粗糙不平的磨盤還在慢慢地轉動,雙腳比以前更燙,更痛了。不過,阿列克謝此時已坐在熊屍上——它變冷了,被于雪鍍成銀色——開始思索怎麼辦、往哪兒去、怎樣到達自己的先頭部隊那裡等問題。
「是幻覺嗎?我因為震傷而神經錯亂了,」阿列克謝想,「沿著大路走是難以忍受的,拐到沒有人去過的地方吧?然而這樣一來就要多走不少路……」他在雪地上坐下來,又用那種堅決乾脆的猛勁脫下靴子,用指甲和牙齒撕開鞋幫,以免它們擠壓那被弄壞了的腳;從頸脖上取下用安哥拉羊毛制的絨毛大圍巾,把它撕成兩半,裹住雙腳,再穿上靴子。
他抬起身子,驚奇地打量著一片遼闊的田野,這片田野從森林邊緣的後面顯露出來,在地平線上被遠處的一片藍色半圓九-九-藏-書形的森林所隔斷。
「還活著!」——這念頭在他意識中閃過。他又動了動,想站起來,這時他聽見身邊的凍雪不知被誰踩得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和一陣呼味呼嘯的沙啞的呼吸聲。「德國人!」他立刻猜想道:「俘虜,就是說到底還是要做俘虜!……怎麼辦?」他竭力克制著,沒睜開眼睛也不跳起來自衛。
飛行員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當時陷入了雙重「鉗制」之中。在空中戰鬥時,這種非常糟糕的情景是常有的。把所有的彈藥打完以後,他事實上已是赤手空拳了,而此時有四架德國飛機把他給圈圍起來了。他們不讓他跑掉,也不許他轉變航向,而是把他引向他們自己的機場……
「活著,活著,還活著!」——阿列克謝不斷地想著。進而,他整個人、整個身心都滲透著對生命的陶醉的感覺。這種感覺很神奇、強烈,在一個人經歷一次致命危險之後,它就會來到這個人身上,還會牢牢地控制著這個人。
4
野獸更加用力地猛扯飛行衣,堅固的衣料發出破裂的聲音,不過還沒被扯破。熊狂吼起來,用牙咬住飛行衣,隔著衣服和棉絮咬上了他的身體。阿列克謝用堅強的意志忍住身上的疼痛,在野獸把他從雪堆里拖出來的那一剎那,迅速地舉起槍並扣響了扳機。
這是一隻老熊,體壯身大,渾身毛茸茸的,髒兮兮的濃毛像棕色的碎片沾在它那癟癟的腰部上,冰柱懸挂在它那乾瘦的臀部上。這個地區自入秋以來就燃起了戰火,戰爭甚至深入到了這塊禁止採伐的密林里。這片森林過去只有護林人和獵人在順路的情況下才會光顧,並且只是偶爾為之。還在秋天的時候,附近的戰鬥槍聲就把熊從窩裡驚嚇出來了,接著又擾亂了它的冬眠。因此,它眼下飢腸轆轆,兇猛無比,不安分地在森林里徘徊著。
這回聲在綠色的針葉叢里消失了。閃閃發光的霜從樹梢上散落下來,它們是被跌落的飛機撞擊下來的。死一般的靜謐持續了很久很久,森嚴可怖,森林就被這樣的靜謐寵罩著。不過在這靜謐中還是能清楚聽到有一個人發出的哼哼的呻|吟聲,能聽到熊用它的腳掌踩凍雪時發出的嘎嚓嘎嚓聲。那陣巨大的轟隆聲和劈啪聲使得這隻熊從森林里逃到這塊林中空地上來。
①一種非常堅固的料子,可以用來制上衣。
阿克謝在遭受所有這些威脅的同時,又加上了飢餓。還是在昨天,他在用防雨衣遮蓋那護士的屍首時就發覺到了她旁邊有一隻印著紅十字的帆布袋,但已經有什麼小野獸在裏面折騰過,在那被咬破的小洞邊的雪地上有些碎渣。昨天阿列克謝幾乎沒注意到這些。今天他撿起了這個布袋,那裡面有些繃帶包,一大聽罐頭食品,一束什麼人的來信,一面小鏡子,鏡子的後面鑲嵌有一位瘦老太太的照片。能看得出來,袋子里原來還有麵包或麵包干,但是鳥或野獸把它們全吃掉了。阿列克謝把罐頭食品和繃帶分別放在飛行衣的口袋裡,同時自言自語地說:「謝謝你,親愛的!」這姑娘腿上的防雨衣被風吹下來了。他重新把它蓋好,接著便往東蹣跚而去,在樹枝交織成的網後面,東方已經燃起橙黃色的火焰。
這隻老麋鹿站在林中的空地上,猶如一尊雕塑。它只在背上長有一束束亂蓬蓬的毛髮,它們在不停地神經質地顫動著。它的耳朵非常靈敏,能夠捕捉到各種聲響,連小蠹蟲蛀枯樹的聲音也能聽到。可是在這片森林里,它這兩隻聽力如此靈敏的耳朵,除了鳥兒的唧唧叫聲,啄木鳥的啄木聲和松樹梢上那節奏單一的和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出來了。
它那髒兮兮的鼻孔輕輕地抽|動著,從那微微張開的嘴裏可以看見,那些牙齒是衰老、發黃的,但仍然有力;有一條細細的濃濃的唾液流下來,隨風飄蕩著。
快到中午時,透過濃密針葉叢的太陽光像一條條細絲線在半明半暗的森林里閃爍著,林中瀰漫著濃烈的樹脂味和強烈的融雪味,這時他總共完成了四段這樣的路程。他索性坐在路當中的雪上,再也沒有一點力氣到達那株大白樺樹的樹身前,雖然它就倒在差不多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他垂下肩膀,久久地坐著,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甚至連飢餓也沒感覺到。
阿列克謝竟然因為一隻小獵物的誘惑而被迷住了,為此他感到非常羞愧,以至於覺得連飛行帽下面的面頰也變得通紅通紅。他挑選了一個對手,就咬緊牙關,急急忙忙地投入到戰鬥中去。他看到有一架「密歇爾」飛機離開了機群。顯然,它也正在找捕獵對象。阿列克謝使勁加快「牝驢」①機的飛行速度,從側翼向敵人猛衝過去。他嚴格地按照戰鬥程序向德國飛機發動進攻。扣扳機的時候,他從瞄準器的網狀十字鏡里十分清楚地看見敵機的機身是灰色的,但是它居然平安地從旁邊疾馳而過。不可能沒有命中!它離得很近,而且還看得非常非常清晰。就在這時,阿列克謝猛然想起「彈藥」!於是他立刻感到背脊上出了一陣冷汗。他嘗試著扣了一下扳機,但沒有聽到一種帶顫抖狀的噠噠聲,這種聲音是飛行員在動用飛機上的槍炮時全身心都能體驗到的。彈藥完了!在追擊那些「大車」時,他把所有的彈藥都用盡了。
它的聽覺是減弱了,但是嗅覺卻在警告有危險。雪融化了,發出新鮮的芳香味,但這香味中摻雜有許多難聞的氣味,它們刺鼻、令人難受,這些味兒對這片茂密的森林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這隻野獸的一雙黑眼睛是憂傷的,它在那耀眼的魚狀似的凍雪上發現了一群黑色的人影,於是就渾身緊張,僵直下動了,做好躍身跳進森林的準備。但是,這些人影一動也不動,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地躺在雪地上,有的人還彼此重疊著。他們人雖多,但誰也不動彈一下,沒有任何人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附近的雪堆里高高地立著許多奇怪的東西,它們散發出讓人恐怖的強烈刺鼻的氣味。
2
他就這樣移動著直到傍晚。在阿列克謝背後,慢慢往下落去的太陽把日落時的寒冷的火焰投射到了松樹梢上,林中的灰色暮靄也開始變得濃厚起來。這時,在邊上叢生著刺柏樹的谷地里像是誰給阿列克謝展開了一幅畫。他一看到https://read.99csw.com這幅畫立刻就感到好像有人用濕毛巾給他沿著背脊一直擦到脖子似的,連飛行帽底下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密列西耶夫咬緊牙關,加大油門,使飛機陡然向上飛行,準備從那架在上面把他擠向地面的德國飛機底下鑽出去。他衝出了押送機組!不過,那個德國人及時地扣響了板機,於是他的發動機失靈了,接著開始不住地抖動著,整個飛機像患了致命的熱病似地漸漸哆喚起來。
①德文,意思為「一切為了德意志」。
現在走起來方便多了。不過,走——這種說法是不對的:不是走,而是移動,小心翼翼地移動,好像是走在沼澤地上那樣用腳後跟踩下去而把腳掌高高地抬起。因為疼痛和緊張的緣故,走了幾步,頭就開始眩暈起來,他只好閉上眼睛,背靠樹榦站著休息,或者坐在雪堆上休息,同時感覺到脈搏在劇烈地跳動著。
再往前一些,沿著林中之路,在幾輛顏色斑駁的坦克殘骸附近,在大彈坑的斜坡邊,在小掩護體里,在老樹樁的身邊,到處都是屍首。它們穿著棉襖棉褲和有些髒的綠色軍上衣,戴著為了暖和而壓至耳朵的有稜角的船形帽;它們彎曲的膝部、朝後仰的下巴從雪堆里突了出來;被狐狸咬過、被喜鵲和烏鴉啄食過的那蠟黃的臉從凍雪裡融化出來。
原來它們是一些金龜子,在天寒地凍的藍天下手舞足蹈,它們的翅翼閃閃發光。長腳秧雞立在高處,不斷地啼叫著。有一隻金龜子,它的翅翼還沒有收好就俯衝下來,而其餘的在藍天下跳著、舞著。麋鹿把緊張的肌肉放鬆了下來,在林中空地上舔著凍雪,眼睛斜視著天空。忽然間,又有一隻金龜子從正在空中跳著舞的蟲群里飛開了,徑直飛向林中空地,它的後面還拖曳著一條鬆軟的粗大尾巴。這隻金龜子一下子變得那麼巨大,以至於那隻麋鹿剛跳進灌木叢林里,就有一個龐然大物——它大得比秋天天空突然出現的大風暴還可怕——迅速降臨在松樹梢上,然後又「砰」的一聲落到地面上,把整個森林都震蕩得轟鳴起來,呼嘯起來。回聲從樹梢上迅速向遠方傳去,超越了拚命向密林里鑽的那隻麋鹿。
雙腳沒有一點用處了!很顯然,是飛機撞擊在松樹頂上把他從座艙里彈出來的時候,腳被什麼東西夾了一下,夾碎了腳掌穹腳趾里的小骨頭。當然,要是在平時他根本就不會用這雙被折斷了的、紅腫著的腳站立起來,但是現在他是孤身一人在森林里,在敵人的後方,在這種地方遇見人非但不能確保減輕困難,反而要送死。於是他決定要走,往東走,穿過森林,但不打算尋找好走的路和有人煙地方的路走,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得走。
結局立即就出現了:馬達沉默了,失去了聲音。飛機彷彿是從險峰上疾馳而下似地,一個勁地往下猛扎。飛機下面的森林浩瀚無涯,像大海一樣涌動著淺綠色的波濤……當旁邊的樹木連結成一長條一長條的縱帶從機翼下飛馳而過時,飛行員心中有底了:「終究沒有被俘虜!」此時的森林如同一頭猛獸似地向他竄來,他就用下意識的動作關掉了發動機。一陣咯暖的折斷聲響起來了,頃刻間所有的東西就全沒了,他連同飛機一起好像是掉到了渾濁的烏黑的水裡去了。
所有這一切都在告訴阿列克謝,這裏的戰鬥是多麼頑強和激烈,他的戰友們把生死置之度外地戰鬥著,要阻止住敵人,不讓敵人通過。在不遠的森林邊緣上,有一棵粗壯的松樹被炮彈削去了樹頂,被斬斷了的高大樹榦歪斜著,正流著透明的黃色樹脂。就在這株松樹旁邊亂七八糟地躺著幾個腦袋被打碎、臉被打爛了的德國人。在這中間有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沒有穿大衣,圓臉大頭,穿一件領口被弄破了的軍便服,沒有束腰帶,他身邊有支步槍,槍上的刺刀已被折斷,被打碎的槍托上沾著血。這個青年紅軍的屍體橫著仰卧在一個敵人身上。
閃爍的星星發出的寒光雖然還明亮耀眼,但此時東方的天空已逐漸變亮,樹林也開始慢慢地從黑暗中顯露出來。突然,一股強勁的晨風從樹梢上掠過,森林立即活躍起來,響起一片喧囂聲。百年古松發出了低沉的嘩嘩聲,此起彼伏,接著樹枝顫抖起來,干霜便在輕輕的沙沙聲中從這些樹枝上掉下來。
天色大亮,狼群躲到森林里去了,準備消化它們在夜裡捕食的獵物;狐狸匆匆忙忙地離開林中空地,在雪地上留下了許多雜亂的腳印,這腳印像花邊似的奇特。古老的森林開始鬧騰起來,這些聲音響得很有節奏感,連綿不斷;這聲響聽起來是驚慌、憂鬱的,像微波似地久久滾動著,特別單調,只有鳥兒的吱喳聲、啄木鳥嘟嘟的啄木聲、黃色山雀在樹枝間飛來竄去時發出的一片歡快的啾啾聲、樫鳥非常枯燥的嘎嘎聲,才使森林的喧鬧聲豐富多彩起來。
不過敵人或許還不知道這一情況吧!阿列克謝拿定主意:手無寸鐵地鑽進槍林彈雨的戰鬥中去,這樣起碼可以起到在數量上降低敵我雙方力量比例懸殊的作用。但他估計錯了:駕駛那架他攻擊未成的殲擊機的飛行員,是很有經驗和觀察力的。那個德國人看出阿列克謝這架飛機喪失了戰鬥力,便給他的同伴們發出了指令。於是,有四架「密歇爾施密特」型的飛機就從戰鬥中撤離出來,從兩邊、從上下包圍、夾住阿列克謝,在蔚藍的天空中他們用火力給他開創出一條清晰的航線,把他逼進雙重的「鉗制」狀態中。
從覆蓋著一層晨霜的針葉叢里探出了一張褐色的長臉,頭上長著一對帶許多枝醚的又角。它瞧著這一片林中空地,眼光驚恐。麋鹿的鼻子痙攣地抽|動著,不斷呼出非常焦慮的熱氣。
飛機下落的時候碰到了松樹樹梢,這就弱化了飛機的撞擊力。色機撞斷了幾株樹,它自己也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不過在這之前的一剎那,阿列克謝從機艙里彈了出來,拋向空中,然後落在一棵百年雲杉的樹梢上,並順著樹枝迅速地滑下來,落到樹下,那兒有一個風刮成的雪堆。他得救了……
這樣,很好!他繼續往下考慮:走十公里到十二公里意味著什麼?一公里,這相當於兩千步,那麼十公里就是兩萬步,而這真是太多了。如果考慮到每五六百步之後必須停下來休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