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6-10
森林輕輕地響著。有許多樹脂的樹樁微燃著,飄散出一股煙,其味芬芳如熏香,且沒有刺|激性。火焰時而熾烈,時而昏暗,金色的松樹榦和銀色的白樺樹身也一會兒從喧嘩的黑暗中出現在被照亮的範圍內,一會兒又退回到黑暗中。
等到所有一切都平靜了的時候,阿列克謝費勁地走上大路,那路上清楚地印著履帶留下的梯形痕迹,他就沿著這些痕迹繼續趕路。他依照等距離的路程向前移動、休息,在走完一天的一半路程時吃東西。不過他現在走起來像野獸似的,很謹慎。驚恐不安的聽覺捕捉著每種細微的聲音,眼睛東張西望著,好像他知道旁邊什麼地方有隻巨大危險的野獸在窺伺著、躲藏著。
阿列克謝喃喃自語道:「沒關係,沒關係,同志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同時,他堅決地把手杖插在雪裡,艱難但堅決地把腳移到雪堆上。他從道路上拐了個彎,往沒有人走過的雪上走去。
在長征的第七天阿列克謝才知道,在那個暴風雪之夜,他聽到的遠處的戰鬥聲是從哪兒傳來的。
7
難道一切就這樣完了嗎?難道就得死在這裏,死在松樹下,死在可能誰也找不到,誰也不會把他那野獸啃過的白骨埋葬的地方嗎?虛弱使他不得不緊偎著地面。可是遠處的炮聲轟轟地響著,那邊在進行戰鬥,那邊有自己人。難道再也找不到力氣走完這最後的八到十公里嗎?
他望著東方,雖然道路在這兒猛地折向相反的方向,展示在他面前的是茫茫白雪,但是他聽到的這召喚聲正是從那裡來的,游擊隊員在雪地上踩出的足跡就通向那兒,那足跡已變成一串串發黑的長長的小水窪。他們這些勇敢的林中人就住在林中某個地方。
8
響聲逼近了。阿列克謝想起來了,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地上,他的孤零零的腳印一定很明顯。但是,要離開已晚了,前面一輛汽車的馬達聲已經很近了。阿列克謝蜷縮在雪裡。起初在小樹林中間馳過了一輛扁平的裝甲車,它的樣子像斧頭似的,塗著石灰。它的輪子嘎吱嘎吱地響著,一路顛簸著向阿列克謝的足跡拐進森林的地方逼近。阿列克謝屏住呼吸。裝甲車並沒有停下來。裝甲車後面跟著的是一輛敞篷的越野小汽車,有個戴著高頂軍帽的軍官和司機並排坐著,這人把鼻子藏在灰色的皮領里,後面的高凳子上,搖搖晃晃地坐著幾個身穿成綠色大衣、頭戴鋼盔的自動槍手。隔一段距離,又有一輛汽車駛過來,不過是大的越野車。它噴著氣,履帶嘩嘩作響,上面大約有十五個德國人一排排地坐著。
兩輛越野汽車也被燒毀了,成了深紅色的,裏面燒得焦黑。它們跟那輛裝甲車緊貼在一起,停在被煤煙、灰燼和焦炭弄成黑色的雪上。在路的兩旁,在路邊的灌木叢里,在水溝里,到處都是躺得橫七豎八的德國士兵屍體。由此可看出:士兵們是嚇得到處亂竄的,甚至沒有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沒弄清楚死神用暴風雪之慢遮蔽著藏在每一棵樹、每一處灌木叢後面窺視著他們。有一具穿著軍服但沒有穿長褲的軍官的屍首被綁在一棵樹上,它的黑領綠色對襟上衣上別著一張字條,那上面寫著:「罪有應得」。稍往下一點是用黑色鉛筆添補的一個很大的「狗」字,筆跡是另外一個人的。
快到中午了,樹陰變成了黑色,陽光透過樹梢打量著林中之路。到這時阿列克謝總共才走了近一千五百步路,卻累得筋疲力盡,以至於每往下走一步他都必須具有足夠的意志力。他累得搖搖晃晃,彷彿土地要從雙腳底滑走。他時常跌倒,有時在雪堆上靜靜地躺一會兒,把前額緊貼在咯吱作響的雪地上,然後站起來再向前移動幾步。他真想睡覺,真想躺下去瞌睡一會兒,什麼也不想,不動彈任何一塊肌肉。一切順其自然吧!他發愣著,身子東倒西歪,常常停下來,後來他咬痛嘴唇,使自己清醒起來,費勁地把腳拔|出|來再走幾步。
阿列克謝久久地看著這激戰之地,尋找某些可吃的東西。他只在一處發現有麵包干,它已被烏啄食過,存放了好長時間並開始發霉,還被踩進了雪裡。他把這麵包于拿到嘴邊,貪婪地吸著黑麵包的酸味。他恨不得把這塊麵包干整個兒地塞到嘴裏,不斷咀嚼、咀嚼,咀嚼這一大塊香噴噴的麵包。但是阿列克謝把它分成了三份,兩份深藏在褲口袋裡,一份搓成碎片,接著就像吸吮冰糖似地吸吮這些碎屑,極力延長這種享受。
爬了一段路以後,他把麻木的手腕放在胳肢窩裡弄暖,再爬到一棵小松樹前,從它上面割下幾塊方狀的樹皮,然後從白樺樹上撕下幾長條白色韌皮,手指甲也弄壞了。他從靴子里摸出幾塊羊毛巾,九-九-藏-書從手背上纏起,把手包紮起來,再放上一塊鞋底狀樹皮,用白樺樹皮束縛住它,接著用自用急救繃帶包里的繃帶,把它們裹好。這樣,右手上就有了一隻很方便很寬鬆的無指手套。至於左手,只能用牙齒在它上面包紮,所以包得似乎不很成功。但是現在雙手都穿上了「鞋子」,阿列克謝再往前爬的時候,就覺得輕鬆多了。到了下次休息的時候,他給每個膝蓋也綁上了一塊樹皮。
半夜裡暴風雪大作。頭頂上的松樹開始搖晃起來,驚恐地喧囂著,呻|吟著,嘩嘩地響著。強有力的雪紛紛地掃過路面,沙沙作響的黑暗在火焰上面跳起舞來。那火焰發出呼呼聲,冒著火星。但是暴風雪沒有驚醒阿列克謝,因為受溫暖的篝火保護,他睡得很甜、很沉。
晨風掃盡濃霧,在陽光下針狀的霜閃爍著,夜裡被鍍上銀白色的森林,似乎很高興它的這種突然變化。鳥兒感到春天正在走近,便開始啼叫起來,歌唱著,嘰嘰喳喳地叫著。這時候,無論阿列克謝怎樣凝神細聽,他也聽不見戰鬥的聲響,既聽不出槍聲,甚至也聽不出大炮的轟轟聲。
可現在居然有塊肉自己送到他手上。按迷信說法,刺蝟被認為是不潔動物,而他根本沒考慮到這些,迅速地扯掉這小動物身上那些鱗片似的樹葉。刺猖沒有醒,沒有伸展身軀,它像樣子滑稽並生有尖刺的一粒大豆。阿列克謝用刀一擊就殺死了刺蝟,把它展開,笨手笨腳地剝掉它肚子上的黃皮,去掉長刺的護身殼,把它切成幾塊,然後就滿心喜悅地用嘴去咬那正冒熱氣的肉。那肉是瓦灰色的,筋很多,緊緊地附在骨頭上。刺蝟向很快就被吃得一乾二淨,阿列克謝就把所有的小骨頭都嚼碎咽下肚去。只是此後他感到嘴裏有股難聞的狗肉味,但是與吃得飽飽的胃比較起來這氣味就算不了什麼。因為吃飽了。整個身體都洋溢著滿足、溫暖和愜意。
這一天,他在雪地上連一百五十步也沒有走到,黃昏使他停止了前進。他又選中了一個老樹樁,在它上面擺好枯枝,摸出那個用彈藥筒製作的他珍藏已久的打火機,嚓的一聲旋動轉輪,又嚓的一下——他的心涼了半截:打火機里的汽油沒了!他搖它、吹它、努力想擠出殘餘汽油的氣體,但結果是徒勞的。天黑了,從轉輪下面撒落出來的火花像小小的閃電,在瞬間推開了他臉周圍的黑暗。火石磨盡了,而火依舊沒取成。
只有森林用斷斷續續的響亮回聲來答覆他。突然,阿列克謝透過悅耳深沉的針葉林聲,聽見了一陣低沉而又密集的炮轟聲,它們一會兒清晰可辨,一會兒完全沉寂。或許是因為過分緊張而有如此感覺嗎?他全身振作了起來,好像遠處有一個很友好的召喚聲傳到了他這片荒涼的森林里。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聽覺,又伸長了脖子坐了好一會兒。
他立刻倦意全消,忘掉了狐狸,忘掉了休息,又往前朝密林深處爬去。
他又環繞戰場一周。就在這時,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游擊隊應該就在這兒的什麼地方,就在附近!灌木叢中樹林周圍那些發暗的雪不就是他們的腳印嗎!或許他在屍首堆里徘徊的時候已經被他們發覺,也許有一位游擊隊偵察員正從松樹頂上、從灌木叢後面或是從雪堆後面監視著他。阿列克謝把雙手放在嘴跟前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阿列克謝在密林中行走的第三天,在這沒有人跡的地方,出現了一件意外的事。
恐懼給了阿列克謝很多力量,他忘掉了疲倦和雙腳的疼痛,從路上拐了個彎,沿著沒人走過的地方費勁地走進了濃密的小樅樹林,又迅速進入密林,伏在雪上。當然,從路上很難發現他。但是,中午的太陽已高懸在齒形籬笆似的樅樹頂上;在這種太陽照耀下他可以把路上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喂,喂!游擊隊!游擊隊!」
原來就是它們不讓他睡覺!根據蹤跡可看出有隻狐狸在他旁邊和附近來回走動,而且常常是蹲下來坐一會兒再走。阿列克謝頭腦里當時閃過了一個不吉祥的念頭:據獵人講,機警的野獸能預感到人的死,並且會開始跟蹤這個註定要死的人。莫非正是這種預兆才把這些膽小的野獸吸引到他旁邊來的嗎?
雪從樹木上落下來就像散發出一縷縷白煙,在陽光下強烈地閃爍著。一滴滴厚重的春|水,輕輕響著落在某處的雪上。春天!在這個早晨她如此斷然堅決地初次宣告自己的來臨。
第六次夜宿他又安排在一株綠葉成蔭的樅樹底下,還在旁邊一個簇擁著許多樹脂的老樹樁上生起了篝火。據他推算,這個老樹樁應該可以燒一整夜。天還沒有黑,松樹枝上有一隻看不見的松鼠在忙碌著https://read.99csw•com,它在松樹上吃松果,偶爾把空的和裂口的松果扔下來。阿列克謝這時候陷入在飢餓之中,所以對這小動物在松果里找到什麼吃的東西也很感興趣。他撿起一顆松果,摳去還是完好的鱗皮,發現裏面有一粒黍子大小的單瓣果仁,像細小的杉木硬果。他用牙把它咬開,嘴裏感到有股杉木油的好味道。
阿列克謝不時地往篝火里添些樹枝,接著又弄鬆果。杉木油味喚醒了他的記憶,那是忘卻已久的兒時情景……一間小屋,裏面堆滿了熟悉的東西,桌子在吊燈下面。母親穿著節日的衣服,晚禱回來時鄭重地從櫥子里取出一個紙包,把它裏面的杉木果倒在一個小盆里。全家人——母親、祖母、兩個哥哥和他這位最小的阿列克謝——都圍坐在桌子跟前,開始莊重地剝著硬果(這是佳節的美味)。大家都不出聲。祖母用髮針摳,母親用飾針挖,她輕巧地咬破硬果,從裏面把果仁掏出來堆成了一小堆,然後把它們集攏在手心裏,一下子都送到隨便哪個孩子的嘴裏。這時,那個幸運兒的嘴上就能感覺到她的手上散發著的草莓肥皂氣味,那雙勤勞、不知疲倦的手是粗糙的。
他再次檢查了一遍,吮吸了每根骨頭,爾後就在雪上躺下來,享受著溫暖與寧靜。假如不是林中傳來的狐狸的小心翼翼的叫聲驚動了他,他甚至可能睡著了。他警覺起來,透過低沉的炮擊聲(它一直是從東方傳過來的),他突然辨別出了機關槍連射時所發出的短促的噠噠聲。
「胡說,胡說什麼呀!一切都會好的……」他自我鼓勵道,接著開始爬呀、爬呀,努力趕快離開這兒。
但是,等待著他的是一件極度失望的事:夜裡的暴風雪把道路完全埋沒了,暴風雪用一座座歪斜著尖頂的雪堆阻截了大路,閃爍著的淡藍色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雙腳陷在還沒有結凍的軟綿綿的雪裡,拔|出|來要花很大的力氣。手杖也陷進去了,真是無能為力了。
炮聲吸引著他,鼓舞著他,持續地召喚著他,而他也響應了這個召喚。他用四肢撐起身子,像野獸似地往東爬。起初因為有遠處戰鬥聲的誘惑,他本能地爬著。而後來他意識到,這樣在林中移動要比藉助手杖來得簡單,因為這時候腳上不負載什麼重量,因此雙腳的疼痛也減輕了許多。他意識到像野獸這樣爬,可以行動得更快些,於是就有意識這樣爬了。他高興得胸部像有一團東西升上來朝喉嚨直冒。他根本不像自言自語,而是像在勸說另外一個精神沮喪、懷疑這種行動的可行性的人,大聲說道:
林中之道在這兒猛然地拐了個彎,往左折。他就在這兒停下來,並愣住不動了。有個地方的路特別狹窄,兩邊擠滿了密密的小樹林,就在那裡他看見了幾天前越過他的那些德國汽車。兩株粗大的松樹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在這兩株樹旁邊就停有那輛像斧頭的裝甲車,它的散熱器扎在這兩棵樹中間。不過它已不再是像以前那樣白底帶圓點的了,而是紫紅色的,它低低地架在鐵圈上,因為它的輪胎被燒掉了;炮塔則倒在樹下的雪地上,像一種奇怪的蘑菇。裝甲車旁邊躺著三具屍體(它的乘員),這些死人都穿著油污的黑色短上衣,戴著布做的兜形帽。
在一塊長著青苔的沼澤地里,一些綠色土堆從雪下露出來。、當他爬過這兒時,命運之神又給他準備了一份禮物:在灰乎乎』的、潮濕的軟苔蘚上,他發現幾根纖細的莖上有幾瓣稀疏的、尖尖的和閃著光澤的嫩葉,在葉片中間的土堆上生著一些紅莓苔子漿果,它們是紫紅色的,表皮微微有些皺,而漿計依舊很多。阿列克謝朝土堆低下頭去,直接用嘴從苔蘚上把漿果一個接一個摘下,那苦蘚柔軟、溫暖,散發著沼澤的濕氣。
罐頭裡只剩下少得可憐的殘食——幾塊布滿香噴噴的油脂的肉,阿列克謝決定早上就把它吃掉,因為他覺得要不這樣就站不起來了。他細心地用手指在罐頭裡颳了刮,手在它那鋒利的邊緣刮破了好幾處,可是他好像還覺得沒把油脂弄乾凈。他往空罐頭裡盛滿了雪,扒開將要熄滅的篝火的灰色餘燼,把這罐頭放在微微發光的炭上,然後心滿意足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這略帶一點肉味的熱水。他決定用這空罐頭來煮茶,於是就把它放進衣袋裡。喝熱茶!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發現,阿列克謝重新上路時精神振作了些。
他一面喊,一面凝神細聽。他喊得聲嘶力竭。他已明白,游擊隊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搜集好了戰利品,早就離開了——再說,他們何必要留在這座沒人的密林里呢!但是,他仍舊一直喊著,希望有奇迹出現,希望立刻有幾個大鬍九九藏書子從灌木叢里走出來(關於他們,他已聽說過很多),把他抬起來運走。他甚至可以休息一整天,一個小時,一切都由別人來安排,什麼也不用擔心,也不必著急往哪兒去。
到黃昏時他勉強走了五段路。夜間他在一株倒在地上的一大段半朽爛的白樺樹榦上,放了一些針葉和枯枝,燃起一大堆篝火。這段樹榦也在慢慢燃燒,火不旺卻熱乎乎的。這時他就在雪地上伸開四肢睡起覺來,並本能地翻著身,時而是身體的這一側,時而又是那一側,使全身都感到溫暖和生氣勃勃。他不時地醒來,向快要熄滅了的火堆上添加一些枯樹枝。火焰無精打采,還發出嘶嘶的聲音。
「沒關係,沒什麼,一切都會好的!」這個人突然說道。在篝火深紅色的餘輝里可以看出,他那顯出裂紋的嘴唇在對自己那遙遠的遐想微笑著。
快到中午的時候,天氣開始明顯地暖和起來,阿列克謝用手「走」的步數已相當可觀。是因為他逼近了打炮的地方呢,還是由於一種對聲音的錯覺,他覺得炮聲轟轟地響得更有力了。天氣很暖和,他只好拉開飛行衣上的拉鎖,把衣服敞開。
不錯,不錯!不是可以把這棵小樹砍下來,用它做成一根上面分叉的手杖嗎。先把手杖往前挪,再把下巴擱在這個椏杈上,把身體的重量移到它上面,然後就像現在這樣,再把腳朝前移。嫌慢嗎?是的,固然是慢,但是不會那樣累,而且可以繼續趕路,用不著等雪堆沉下去變硬實了再走。
9
森林喧嘩著,臉上熱熱的,可是背脊上卻有一陣刺骨的寒冷在襲上來。一隻貓頭鷹在黑暗中咕咕地叫,幾隻狐狸一陣陣地叫。一位飢餓、有病、睏倦得要命的人是這座蒼莽森林里唯一的人。他在篝火邊瑟縮著,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將要熄滅的、似乎是在相互使眼色的炭火。一條充滿著意想不到的危險和恐怖的未知之路伸展在他眼前的黑暗中。
「難道是前線了嗎?這麼快嗎?」
阿列克謝把身子緊緊地往雪上貼。汽車是如此地近,甚至有股熱烘烘的燒湖了的汽油臭味噴到了他的臉上。他後腦上的頭髮動了一下,肌肉收縮成了一個個繃緊了的團塊。然而汽車全駛過去了,氣味也散發盡了,馬達的聲響遠得幾乎辨不出是從哪兒傳來的。
使他驚奇的是,他發出的聲音是多麼地輕微無力。從密林里傳來的迴音同他的喊聲呼應著,把他那被樹于斷斷續續地反射過來的叫喊聲返送回來,甚至連這個迴音好像也比他的聲音洪亮些。
他爬到一棵華蓋似的老松樹下面,吃了一點漿果,嚼了一些樹皮和松果的核仁,準備過夜。他提心弔膽地睡著了,好幾次感到有什麼人在黑暗中悄悄地走近他。他睜開眼睛,警覺的耳朵里開始轟鳴起來,便拔出手槍獃獃地坐著,哪怕是松果的落地聲、雪地上的窸窣聲和雪底下小溪發出的輕輕的汩汩聲,都會使他吃驚。
他嘔吐了。但是他控制不住又去采漿果。他脫下了手上自製的「鞋子」,把果子收集在罐頭桶里,飛行帽里,用鬆緊帶把帽子系在皮帶上,費勁地克制著充滿他機體的濃重的睡意,再往前爬。
卡梅欣……童年!在郊外街道上一座小屋裡,日子過得多麼美好!
他只好摸索著爬到一簇濃密的小松林前面,把身子蜷成一團,把下巴放進兩膝中間,雙手環抱膝蓋,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聽著林中的沙沙聲。這一夜,阿列克謝本來很可能會感到悲觀絕望,但是在沉睡的森林里炮聲聽得更清楚,他甚至覺得能辨別出短促的射擊聲和低沉的爆炸聲。
阿列克謝立即在周圍收集了幾顆完好的濕松果,把它們放在火邊,又往篝火里加點樹枝。松果的毛豎起來時,他就把它們的果仁摳出來,放在手心裏搓揉一下,吹掉薄衣,然後把小果仁扔進嘴裏。
「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阿列克謝自我鼓勵著,仍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動著。他的腳越來越痛,他本人也明顯地虛弱下去。對這些他盡量不去注意。嘴裏無論是不斷咀嚼小塊嫩樅樹皮,還是微微有點苦的白樺樹嫩芽,或者是嚼爛得可以拉得很長的又軟又粘的菩提樹嫩皮,都已經欺騙不了胃了。
篝火響著劈啪聲、噝噝聲,散發著有用的乾燥熱氣。阿列克謝覺得舒服起來,他拉開飛行衣的拉鏈,從軍便服口袋裡取出幾封被磨破了的信,它們是用同樣渾圓、工整的筆跡寫的,又從一封信里抽出一張纖瘦少女的照片,她穿著花衣服,盤腳坐在草地上。他久久地凝視著這張照片,然後又小心翼翼地用玻璃紙把它包好放進一封信里,若有所思地在手裡握了一會,便收拾起來放回口袋裡。
阿列克謝從小就喜歡這個季節,就連現九九藏書在他還是貪婪地呼吸著這濕潤的醉人芬芳,雖然此時他在水窪里拖拉著那穿著濕乎乎的、被水泡得發漲的長統皮靴的壞腳,還有飢餓與因疼痛和疲倦而幾乎要喪失的知覺。他詛咒著水注和粘雪及初春的泥濘。他已經不辨道路,不繞過水窪,一路摔著跤,跌趴下來,又站起來,重重地靠在手杖上,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積蓄著力量,然後再把手杖向前移並盡量多移動一些,繼續緩慢地往東走去。
10
快到黎明時他才熟睡。等到大天亮的時候,他在自己憩息的那棵樹周圍發現了許多狐狸的腳印,它們細小、帶有花邊,在這狐狸腳印中間的雪地上,可以看見拖垂的尾巴劃下的一道細長的痕迹。
休息的時候,阿列克謝總是用那把短劍剝下一些松樹嫩皮,用這些樹皮、白樺樹和菩提樹的嫩芽,還有柔軟的青苔來充饑,青苔是從雪下挖出來的。他把它們放在開水裡熬煮。用從雪融化的地方採集來的類似漆過的嫩葉團,煮成茶,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快樂。熱水使他的身子充滿了溫暖,甚至還產生了吃飽的幻覺。阿列克謝喝著有煙熏味和樹枝味的熱湯,好像整個地安下心來,也不覺得他的路是那樣漫長、可怕了。
全都明白了!是緊張激烈的戰鬥。根據炮聲判斷,前線大約遠在十公里處,那兒有什麼戰事發生了,有人在進攻,有人在拚命地射擊自衛。阿列克謝的臉頰上流著欣喜的眼淚。
把手杖挪到前面,再靠在它上面,然後把腳移到它跟前……就這樣在雪路上他又拖了兩大。腳已經僵硬得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可是每走一步,身子卻感到劇烈疼痛。飢餓不再折磨他,腹部的痙攣和絞痛停止后又變成了一種經常性的隱隱作痛,彷彿空空的胃硬化了,因沒勁而翻了個個兒,擠壓著五臟六腑。
隨著第一道陽光的出現,他便醒來了。天氣的嚴寒與體內的冰冷使他不停地顫抖。他在飛行衣口袋裡找到了打火機,那是機械師尤拉用彈藥筒做成送給他作紀念的。不知怎麼的,他完全把它給忘了,同時也忘了可以生火併需要生火的事。他原來是睡在一棵松樹下的,現在他就在那棵樹上弄些長有青苔的乾枯的小松枝下來,上面再蓋上一層針葉,把它點著。從藍灰色的煙下面冒出了活潑跳動的紅色的小火花,含有樹脂的枯枝迅速愉快地燃燒起來。火焰竄到針葉上面,它被風吹旺了,帶著呻|吟聲和呼嘯聲熾烈地燃燒著。
「游擊隊!游一擊一隊!喂,喂!」阿列克謝坐在燒得烏黑的汽車和不做聲的敵人屍首中間的雪地上,大聲喊叫著。
6
早晨,剛從莫名其妙的恐懼與憂愁的感覺中蘇醒過來,阿列克謝立即想究竟出了什麼事?是做了惡夢嗎?他記起來了,是打火機出了問題。不過這時陽光和煦,周圍的萬事萬物——暗淡的粒狀的雪、松樹榦與針葉本身——都發出光澤,閃爍著,所以不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壞事。糟糕的是另一件事:伸開腫脹的腳之後,他感到無法站起來,嘗試了幾次,他都沒能站起來,反而折斷了帶椏權的手杖,人像沙袋一樣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為了讓麻木的關節恢復常態,他就翻過身來仰卧著,透過松枝的針葉仰望著無底的碧空,看著毛茸茸的、像有金色荷葉鑲邊的白雲朵匆匆地在天空中飄浮著。身子漸漸覺得舒服了一些,但雙腳確實出了某種毛病,它們根本站不起來了。阿列克謝抓住一棵松樹,打算再次站起來,這一次總算站起來了。可是他剛試著要把腳移到樹根前,卻又立刻跌倒了,因為太虛弱了,再加上腳裏面有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劇痛。
假如有個人從旁邊看見他在密林里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方法趕路,從日出走到日落這麼長時間卻不過行了五公里,速度像甲蟲似的,大概會覺得很奇怪的。可是,森林里空無人影,除了喜鵲沒有誰注意到他。連喜鵲這幾天來都確信這個稀奇古怪的、三條腿的、行動不靈的生物是沒有危險的,在他走近時也不飛走,只是不情願地從路上跳開,歪著頭,用好奇的黑珠子似的眼睛笑眯眯地望著他。
由於雪下面的漿果那種令人舒服的甜酸味,由於最近幾天來第一次吃到這些真正的食物,所以他的胃部痙攣起來。但是,他沒有毅力停下來等這陣劇烈的、刀割似的疼痛過去后再吃,而是用已習慣了的像熊那樣沿著長有苔蘚的土堆爬行,用舌頭和嘴採集這些甜裡帶酸的香味撲鼻的漿果。他就這樣清理了幾個苔蘚土堆、這時候,除了嘴裏微甜而且澀的酸味、胃裡很舒服的感覺外,他是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無論是靴里吱咕吱咕作響的冰冷潮濕的春|水,腳上的火辣辣的疼痛,還是疲倦……
他就跪下來,用
https://read•99csw•com短劍砍下了小樹,去掉了樹枝,再用手帕和繃帶裹住樹枝椏,就試著上路。先把手杖挪到前面,再把下巴和手放在它上面,移動一步、兩步;重又挪動手杖,再又把下巴和手擱在它上面,重新移動一步、兩步。他一邊走,一邊數著步于,並給自己規定新的移動定額。
他實在是精疲力竭,在積雪漸漸融化的林中之路上拖著雙腳慢騰騰地走著,而為了能接著走下去,他不時地要停下來休息。春天已不是在遠處微笑,而是走進了這片禁上砍伐的森林,並帶著陣陣和煦之風,帶著透過樹枝、沖洗掉土堆和小丘上積雪的強烈的陽光,帶著傍晚才會有的烏鴉憂鬱的啼聲,帶著在路中暗褐色土塊上緩慢移動的豐|滿的白嘴鴉,帶著蜂巢似的多孔的濕潤雪團,帶著雪融化時的耀眼水窪,帶著家釀麥酒的強烈氣味,這味道能使所有的生物都愉快得陶醉起來。
「沒什麼,尊敬的人,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
那天他的運氣又很好。在一處芳香的刺柏灌木叢里,他從樹上摘了一些沒有光澤的藍灰色漿果吃了。他在這兒又看見了一團樣子很怪的枯葉。他用手觸摸了一下,但是枯葉團沉甸甸的,並且沒有散開。他當即就著手摘掉這些葉子,但透過樹葉而突出的針刺扎痛了他的手。他明白了:這是刺蝟。一隻很大的老刺蝟鑽到灌木叢林里過冬。為了保暖,它把秋天的枯葉蓋在自己身上。阿列克謝的心中充滿著欣喜。在整個滿是悲愁的征途上,他一直夢想著要殺死一隻野獸或飛鳥。他好幾次掏出手槍,或瞄準一隻喜鵲,或瞄準一隻松鴉,或瞄準一隻兔子,而每一次都費了很大勁他才抑制住要放槍的慾望。手槍里剩下的只有三粒子彈,兩粒給敵人,一粒在必要情形下給自己。他強迫自己收起手槍,他沒有權力去冒險。
「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他不知是對這個姑娘說,還是對自己說,接著又平靜地重複了一句:「沒關係……」
阿列克謝嘆了一口氣告別了快要熄滅的篝火,用手杖拄在凍雪上,發著嘎吱嘎吱的響聲慢慢地上路了。他有時幾乎要失去知覺,只好咬著嘴唇。他的耳朵對於森林中的各種響聲已經習以為常,幾乎不去注意它們,可是他突然從這些響聲里聽出了一種遙遠的、開動著的馬達聲。起初他以為這是疲倦給他造成的幻覺,可是馬達發出的隆隆聲越來越響,時而是第一檔速度的聲音。時而又靜了下來。很顯然,那是德國人,而且他們正沿著這條路行駛。阿列克謝立刻心裏涼了半截。
火能防禦野獸。在這樣的黑夜裡可以用不著擔心德國人,他們不敢出現在暴風雪的密林里。疲倦的身軀在煙霧的溫暖中憩息著,不過即使在這個時候,已經習慣於像野獸那樣謹慎的耳朵仍能察覺每種聲音。黎明前暴風雪停止了,白茫茫的濃霧在黑暗中籠罩著寂靜的大地。這時阿列克謝卻感到:透過松樹梢上的聲響,透過落雪的沙沙聲,可以聽到遠處的戰鬥聲、爆炸聲、機關槍的連射聲和步槍的射擊聲。
不,他沒有受騙。濕潤的風從東方吹來,又帶來了一陣現在清晰可辨的槍炮聲,而且這槍炮聲不是懶洋洋的、稀拉拉的,不像最近幾個月來,雙方軍隊在堅固的防線上挖起戰壕、築起工事不慌不忙地投擲著互相騷擾的炸彈那樣,而是頻繁不斷地響著,彷彿有人在滾動著一堆沉重的卵石,或是不斷用拳頭去敲擊橡木桶的桶底。
他現在用已經習慣了的動作把靴子從腳上脫下來,把撕成一塊塊的圍巾打開,仔細地看了看腳:它們腫得更厲害了,腳趾向不同的方向突出來,腳很像橡皮,裏面充滿了空氣,它的顏色比昨天更黑了。
最後他覺得再也不可能有一點力氣使他移動一步了,而且感到若是現在就坐下來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滿是憂愁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路旁邊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小松樹,他用最後的力氣走到小樹跟前倒在它身上,把下巴擱在樹梢的枝杈里。壓在壞腳上的重量減輕了一些,人也覺得輕鬆多了。他躺在帶彈性的樹枝上,享受著安寧。他想躺得更舒服些,就把下巴緊靠在松樹的枝椏上,把腳一隻一隻地往回拽。它們由於不負載身體的重量,就很容易從雪堆里掙脫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阿列克謝的頭腦里又閃現了一個念頭。
他這位習慣了在空中作戰的飛行員,初次在地面上碰到了一些活著的、沒有遭受傷害的敵人。現在他沿著他們的足跡慢慢地往前走,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他們呆在這裏既不愉快、也不舒服,被他們佔領了的土地並不好客!甚至在這連續三天來阿列克謝沒看到一點活人跡象的原始森林里,他們的軍官也不得不如此戒備森嚴地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