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11-15

第一部 11-15

他的心裏充滿憂傷。
「難道要永別了嗎?」他忽然顫抖了一下,手中拿著照片愣住了:在森林上面某處的寒冷潮濕的空中,他彷彿聽到了一種熟悉的聲音。
一根樹枝咔嚓響了一聲。他回頭一看,發現有一簇茂密的小松樹,迎風擺動著那捲曲的樹梢。但是在它那一團團藍灰色的葉子里,有幾根樹枝以其獨特的方式生長著,它們決不隨著這節奏而晃動。接著,阿列克謝感覺到,從那兒傳來一陣低低的焦急不安的耳語,那是人的耳語聲。又像遇到狗的時候那樣,阿列克謝感到毛骨悚然。
深受飢餓之苦的農婦,她們把糧種拿到公共窯洞里來,一粒也不留,全部倒了出來,這是他們逃跑之後所保存的全部東西。德國人來到之前,人們事先已牽出幾頭母牛到森林里,他們制訂了嚴格的規則,要照料好這些公共牲口。孩子們常到被火燒掉的村莊上去,在焦炭堆里挖出熏得變成藍色的耕犁。這麼做是要冒著犧牲生命的危險的。他們給那些保存得最完好的犁裝上木把,用麻袋布做成牛軛,準備開春就用牛耕田。婦女工作隊奉命在湖裡捕魚,村民整個冬天全靠吃魚度日。
他鑽進了一個大彈坑裡過夜,彈坑周圍滿是爆炸出來的沙土,像一堵黃色的胸牆,彈坑底部是安靜、舒適的,風只能把落下來的沙粒吹得沙沙作響而吹不到這裏。從下面仰看,覺得星星分外明亮,它們彷彿就低低地懸挂在頭頂上,一簇毛茸茸的松樹枝在星光下搖曳著,它好像是一隻手不住地用抹布擦抹和清洗著這些閃爍的星星。拂曉時,天氣開始變冷了,森林上面籠罩著潮濕的霜,風向改變了,颳起了北風,使霜結成了冰。姍姍來遲的朦朧的晨曦終於透過了樹枝,濃霧沉降下來,並且逐漸消散了。在這時候,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遮上了一層光滑的冰殼,而彈坑上面的松樹枝已不像拿著抹布的手,更像是一盞新奇晶瑩的枝形吊燈。那上面掛有許多小小的垂飾物,當風吹樹枝時,這些垂飾物就輕輕地平靜地響著。
米哈依拉老大爺的兒媳婦靈巧、沉默少語,每每到了晚上總是在桌邊忙著什麼事。起初,阿列克謝把她看成老太婆,老大爺的妻子,但是後來看清楚了,她不過才二十一二歲的樣子。她輕盈、苗條、面容姣好。她看阿列克謝時,不知為什麼有些驚恐、害怕,嘆著氣,好像要咽下堵在喉嚨里的什麼東西。每到夜裡,松明熄滅了,窯洞里煙霧瀰漫。在這漆黑的窯洞里有一隻蟋蟀開始若有所思地鳴叫,這蟋蟀是米哈依拉爺爺偶然在老家的廢墟上掘出來的,他把它放在無指手套里,連同一隻燒黑的鍋一起帶了回來的,為的是使生活有點樂趣。有時候,阿列克謝聽見簡陋的床鋪上有人用嘴咬住枕頭,不出聲地哭泣著。
過了很久以後,當阿列克謝細細琢磨這一切的時候,才知道當時村裡的人們送給他的這些禮物是多麼寶貴:在這個冬天,村子里死掉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是因為飢餓,沒有一家不埋葬一個死人,有的還埋葬了兩個。
繼續爬嗎?這些日子的林中生活使他鍛鍊出一種本能,這本能使他警覺起來。他並沒有看見,而是像野獸那樣感覺到,有什麼人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是誰呢?樹林里靜悄悄的,一隻百靈鳥在伐木場上空歌唱,幾隻啄木鳥在低沉地啄木,一群山雀彼此對叫著,叫得很厲害,有許多松樹被吹倒了,鳥兒就在那下垂的樹枝間快速地飛來飛去。但是,阿列克謝還是全身心地感到有人在監視著他。
在老人的絮語聲中,阿列克謝甜蜜地打著瞌睡。有時候,聽著老人的講述,他很想從襯衣口袋裡掏出那個姑娘的來信和照片,把它們給他瞧瞧。但是,他太虛弱了,連手都舉不起來。不過,米哈依拉老大爺在誇獎他的娘兒們時,阿列克謝彷彿透過呢軍便服感到這些信的溫暖。
不,要離開,要趕快離開這兒!趁著還有亮光的最後幾分鐘,阿列克謝顧不得去分辨路了,就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爬著,往森林里爬去,他幾乎是本能地急急忙忙地朝炮聲清晰可辨的地方爬去。炮聲像磁石一樣,越接近,就越發有力地吸引著他。
在這個林中小村裡,阿列克謝看見了許許多多這類使他感動的事。帕拉夫尼的村民世世代代辛辛苦苦地積攢下來的房屋、財產、農具、家畜、日常用品、衣服,所有這一切都被德國人剝奪了。他們現在住在樹林里,忍受著極大的不幸,每一分鐘都處在可能被德國人發現的威脅之中,面臨著飢餓、死亡。但是經過先進分子長達半年的爭執和口舌,三十年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集體農莊並沒解散。相反,戰爭的巨大災難卻使大家更加緊密地團結起來,甚至窯洞也是集體挖的,住進去的時候也不是照老辦法——誰高興住哪兒就住哪兒,而是按工作隊分配的。米哈依拉老大爺替代遇害的女婿,擔負起主席的職責。他在林中神聖地遵奉著集體農莊的所有慣例,他領導的到密林里來過穴居生活的村民現在都編成工作隊和生產組,正準備春耕。
阿列克謝躺在帶條紋的褥墊上,它是稻草做的。他還蓋著那件打滿五顏六色補丁的羊皮襖,皮襖上發出家庭日常生活中常有的那種酸溜溜的氣味,叫人聞了很舒服。因此,儘管渾身很疼,像被石頭打傷了似的;雙腳火燒火燎的,像腳掌貼近熾熱的磚頭似的,但要是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他也感到很舒服:既沒有人來傷害你,也用不著移動、思考,不必提防。
②俄國普通的狗名。
在兩排籬笆中間的地方,從雪地下露出了一條荒廢了的無人通行的道路的痕迹read.99csw•com。這意味著不遠處就有人家!阿列克謝的心慌亂地跳動起來,德國人恐怕不會鑽到這偏遠的地方來吧!假如說有的話,那裡該是自己人,而他們當然會掩護一個受傷的人,並竭力幫助他。
他的內心充滿著憂愁。這憂愁難以言狀又非常強烈。
阿列克謝感到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危險正在迫近。他環顧了一下伐木場。伐木場是新開闢的,還沒有荒蕪,木材沒有削掉枝椏,枝椏上面的針葉還沒有凋謝和枯萎。蜜汁般的樹脂從樹的橫截面滴下來,到處都撒落著新鮮木屑和濕樹枝,空氣中瀰漫著新木屑和濕樹皮的氣味。這意味著,伐木場還在作業,或者是德國人在這兒砍伐木材構築掩蔽部和防禦工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得趕快離開。伐木工可能馬上就要來。但是,身體變得僵硬起來,痛得就像被鐵鎖銬著似的,簡直沒有力氣動彈。
樹林變得稀疏起來,有些地方樹木被砍光了,看上去光禿禿的。雪地上露出一條條冬天的道路。阿列克謝已不再想自己能不能到達自己人那裡,他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他的身體能動,他就要爬,要滾翻。由於這種可怕的作業,他的肌體整個地越發軟弱了,在這種情形下他常常有短暫的片刻要失去知覺,但是他的雙手和全身還繼續機械地做這些複雜的運動。他在雪地上滾動著——朝炮轟的方向滾去,朝東方滾去。
15
她們常常在米哈依拉老大爺窯洞里為農事激烈地爭吵不休,那些農事問題是阿列克謝不太了解的,這時候老大爺雖然也要叱責「他的娘兒們」,把耳朵塞起來不聽她們嚷嚷——他不止一次地被她們弄得發起火來,不得不撕破嗓子對她們大喊大叫,但是,他能珍惜她們。當著自己那沉默寡言、性格隨和的聽眾——阿列克謝的面,他不止一次地高度讚揚了這些「女流之輩」。
12
阿列克謝沿著當初曾是村中街道的地方爬著。火燒的地方散發出難聞的屍首味,村裡似乎比沒有人跡的密林更顯得沒有人的氣息。突然,一種很意外的喧囂聲使他警覺起來。在這火燒過的地方盡頭,他看見了一條狗。這是一條看們狗,長毛、垂耳,是普通的波比克①或茹契卡②。它嗚嗚地吠叫著,同時拉扯著腳爪里的一塊爛肉。這狗想必是善良的生靈,是女主人常嘮叨的對象,是孩子們的寵物,可是一見到阿列克謝就突然叫起來,並露出牙齒,眼睛里射出使阿列克謝毛骨悚然的凶光。他扔掉手上的鞋,就伸手到口袋裡掏槍。他們——人和已經變成野獸的狗執拗地對視了幾秒鐘。後來,大概是狗的記憶力恢復了,就低下了頭,歉意地搖搖尾巴,咬住它的獵物,夾著尾巴跑到火燒過的黑色土丘後面去了。
在一片小沼澤地後面,展現出一片林中空地,它用舊籬笆圍著。那籬笆上的柵欄因風吹雨淋而變成灰色,它們由韌皮和柳條捆綁在打進地里的木樁上。
「娘兒們,娘兒們,唉,娘兒們!你們都聚在這兒幹什麼?你們以為這是戲院呀?是演戲呀?」米哈依拉一邊發脾氣,一邊熟練地緊壓馬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不要在腳底下走來走去,一群母羊,上帝饒恕我吧,簡直是要瘋了!」
阿列克謝繼續機械地向前移動。大滴眼淚順著他沒有刮過的面頰滾下來,滴在雪地上。他在一分鐘前那隻兔子停留的小門旁停下來。小門上面還殘留著一塊木板,那木板上面有「幼兒……」幾個字,不難想象,在這綠色的小籬笆後面曾坐落著一座幼兒園的漂亮校舍。幾條小長凳還保存著,這是由村裡的木工刨平之後,又用玻璃刮光的。阿列克謝推開小門,爬到一張凳子跟前想坐一會兒。但是他的身體已習慣了卧式姿勢,等他一坐下來脊椎骨就開始彎折了。為了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他索性躺在雪上,身體半蜷著,像疲倦的野獸那樣。
「完了!現在無論怎樣,一切都完了!」
13
「他昏過去了……他怎麼會弄成這樣?啊,老奶奶,他是多麼瘦,多麼地瘦呀!」
阿列克謝感到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危險正在迫近。他環顧了一下伐木場。伐木場是新開闢的,還沒有荒蕪,木材沒有削掉枝椏,枝椏上面的針葉還沒有凋謝和枯萎。蜜汁般的樹脂從樹的橫截面滴下來,到處都撒落著新鮮木屑和濕樹枝,空氣中瀰漫著新木屑和濕樹皮的氣味。這意味著,伐木場還在作業,或者是德國人在這兒砍伐木材構築掩蔽部和防禦工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得趕快離開。伐木工可能馬上就要來。但是,身體變得僵硬起來,痛得就像被鐵鎖銬著似的,簡直沒有力氣動彈。
沒有任何人,沒有一點聲音,什麼炊煙也沒有……一片荒涼!彷彿這裏從來就沒有人住過。被阿列克謝在灌木林里嚇跑的一隻兔子,滑稽地抖動著臀部,徑直往村裡跑去,它停下來,像根木頭撅子似地立著,舉起前爪,豎起耳朵,在小門旁邊呆了一會兒。它看到一個不可名狀的奇怪之物繼續跟著它的蹤跡爬行,就沿著那些被燒焦的空庭院飛跑起來。
阿列克謝覺得流浪快要結束了,就不惜力氣,也不休息地一直往前爬。他氣喘吁吁地爬著,時常癱倒在雪裡,緊張得幾乎失去知覺。他急急忙忙地想趕快爬到一個小山匠的頂上,以為從那兒大概可以看見救命的村莊,於是他就可以鼓起最後一點力氣朝有人家的地方爬去。但是他沒有注意到,除了這籬笆和從正在融化的雪底下越發清楚地顯露出來的路以外,沒有任何東西表明附近有人。
過了一夜,阿列克謝似乎變得更軟弱,甚至連藏在懷裡的松樹皮也不去嚼了九-九-藏-書,似乎一夜之間身體就粘在地面上了,飛行衣和鬍鬚、鬢髮上都凍上了薄冰,他也不去抖掉它們就往彈坑壁上爬。但是,沙土夜裡結了冰,他的手從那上面無力地滑了下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試圖爬出來,又一次次地滑到彈坑底部,他的這種努力隨之也越來越無力。最後他有些恐懼,認為要是沒有外來的幫助,他是出不去了。這個想法,使他在滑壁上又向上爬了一次,但是只爬了幾下,他就極其疲乏無力地滑了下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生了銹、沾滿灰塵的手槍。手槍的保險被他的雙手用勁打開了。就在保險機關咋嚎一聲打開的時候,小松林里好像有人迅速地跳開。有幾棵樹的樹梢被扯動了,彷彿有誰碰到了它們,接著一切又重新靜了下來。
小壁爐砌在屋角的地上,煙正從爐子里冒出來,像一層層流動的、顏色忽深忽淺的藍灰色輕霧瀰漫著。而阿列克謝覺得,不但這煙霧,而且連桌子,連忙個不停的米哈依拉公公那白髮蒼蒼的腦袋,連瓦利亞』①的窈窕身形,這一切都在鬆散開、飄動著、延展著。阿列克謝閉上了眼睛。突然,一陣冷風從上面釘著印有德國黑鷹粗布的門口吹了進來,他又睜開了眼睛。桌子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她把一隻小口袋放在桌上,雙手還放在口袋上面,彷彿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它拿回去。她嘆了口氣對瓦爾瓦拉說:
這一夜是怎麼度過的,早晨是不是又滾了一些路,這些阿列克謝都記不得了,一切都陷在折磨人的半昏迷的黑暗中。他只模模糊糊地記得立在他滾動之路上的障礙物:一株被砍斷的松樹的金黃色樹榦,正流淌著琥珀色的樹脂;一大堆木材,散落得到處都是的鋸屑和刨花。一棵樹的樹樁,它的橫斷面上有清晰可數的年輪圈……
14
11
一種外來的聲音使他從半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他坐了起來,往四周環顧了一下。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片撒滿陽光的大伐木場的地面上,這兒堆滿了砍倒而沒有加工好的樹木、木材,放著大堆大堆的劈柴。中午的太陽高懸在頭頂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樹脂味、曬熱了的針葉味和雪的潮氣,在這片還沒有解凍的土地上空,有一隻百靈鳥高唱著它那單調的小調,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逃亡的農民住在一處百年老樹林里。許許多多的窯洞都覆蓋著積雪,還沒有融化,上面鋪著針葉,乍看起來是難以發覺的。從一個個窯洞里冒出來的炊煙,很像是從地里冒出來的。阿列克謝來到這兒的那一天沒有風,很潮濕,炊煙粘在蘚苔上、繞在樹木上,因此阿列克謝覺得,這地方像是被困在快要熄滅的林中火災裏面。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過彈坑的胸壁,再軟弱無力地從胸壁上翻過去。接著,他朝飛機飛回去的方向爬去。太陽正是從那邊驅散著雪融化而成的霧,在水晶般的薄冰中閃爍著,升起在森林上面。
毫無疑問,不久以前這裏還是一處不太大的林中村莊,后被火燒了。看看豎立在大雪覆蓋的高低不平的火場上面那兩排不整齊的煙囪,不難想象出它原來的輪廓,有的地方還保存有小花園、籬笆和以前種在小窗前的掃帚狀的山梨樹,現在它們從雪中突出來,有的被燒焦,有的被熱氣熏死了。這是一片空曠的雪地,雪地上豎著的一根根煙囪像森林被採伐過留下的樹樁;在雪地當中聳立著一根樣子笨拙的水井吊杆,在它那生鏽的索鏈上弔著一隻水桶,桶的顏色開始發綠,邊沿包有鐵皮,隨風緩慢地擺動著。村口甚至還有一個圍著籬笆的小花園,在這小花園旁邊矗立著一座漂亮的小拱門,拱門上有一扇小門,它輕輕地搖晃著,生鏽的鉸鏈發出吱吱的響聲。
一種外來的聲音使他從半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他坐了起來,往四周環顧了一下。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片撒滿陽光的大伐木場的地面上,這兒堆滿了砍倒而沒有加工好的樹木、木材,放著大堆大堆的劈柴。中午的太陽高懸在頭頂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樹脂味、曬熱了的針葉味和雪的潮氣,在這片還沒有解凍的土地上空,有一隻百靈鳥高唱著它那單調的小調,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一夜是怎麼度過的,早晨是不是又滾了一些路,這些阿列克謝都記不得了,一切都陷在折磨人的半昏迷的黑暗中。他只模模糊糊地記得立在他滾動之路上的障礙物:一株被砍斷的松樹的金黃色樹榦,正流淌著琥珀色的樹脂;一大堆木材,散落得到處都是的鋸屑和刨花。一棵樹的樹樁,它的橫斷面上有清晰可數的年輪圈……
①瓦爾瓦拉的愛稱。
「難道這就是我?」阿列克謝一邊想著,一邊又害怕再俯向水面。於是決定不去喝水而吃一點雪。他仍然被那強有力的磁石所吸引,一個勁兒地往東爬去。
謝連卡與費季卡來了。謝連卡帶著庄稼人的老成,在門口脫下頭上的船形帽,說道:「您好!」就把兩小塊方糖放在桌上,那方糖還粘著煙葉屑和麥麩皮。
「不,不,還是到我家裡來吧,我家裡很寬敞,我們只有兩口人,地方有的是;你把餅拿到我們這兒,在哪兒吃對他反正都一樣。我和克修哈可以照顧他,我有冰凍編魚和一串白蘑菇……我可以給他做魚湯和蘑菇湯……」
到了手不能再支撐的時候,他就試著用肘部撐起來爬行,這樣爬很不方便。他就索性俯卧著,用肘部撐在雪地上使身體抬起,試著滾動。這樣做倒可以,從一邊滾到另一邊比較容易,不用花大力氣,只是頭暈得厲害,老是神志恍惚,常常不得不停下來坐在雪地上,等大地、森林、天空停止旋轉時再翻read•99csw•com滾。
以前這兒有人住過……在很早以前人們征服了黑森林區的這一小塊貧瘠的上地,他們用舊式犁來耕種,用木耙來照料它,給它施肥。他們日子過得很艱難,始終要和森林搏鬥,和野獸搏鬥,一直盤算著怎樣才能支撐到下次收穫的時候。在蘇維埃時代,他們組織起了集體農莊,實現了美好生活的夢想,實現了機械化,生活開始富裕起來。村裡的木匠蓋了這所幼兒園,每逢傍晚,村民就隔著這道綠色籬笆看著臉色紅潤的孩子們在這兒遊戲。也許這時候他們在想:要不要聚集力量,要不要蓋一個圖書室和俱樂部,在暴風雪呼嘯的時候,人們可以在這兒溫暖而恬靜地消磨冬天的夜晚,在這片密林里要不要安裝上電燈……然而此刻卻什麼也沒有了,荒蕪一片,只有森林和什麼力量都破壞不了的永恆的寂靜……
阿列克謝感到自己有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仔細地察看結了冰的彈坑壁。是的!這樣是爬不出去的,但總不能就這樣躺著等死呀!他從刀鞘里拔出刀來,開始有氣無力地、體力不支地敲擊著冰殼,再用指甲把上了凍的沙土掏出來,做成幾級階梯。雖然指甲弄壞了,指尖也弄出血了,但是他顧不了這些,而是更加頑強地使用刀子和指甲。然後,他用手和膝蓋支撐在這些階梯上,慢慢地往上爬,成功地爬到胸壁。還要用一下勁——在胸壁上卧一會兒,再翻過去。但是腳滑了一下,人滾了下去,臉在冰上撞痛了,他跌得很痛。可是飛機馬達的轟轟聲還停在他耳朵里。他又開始往上爬,但又滑了下來。這時候,他批判地檢查了自己的工作,著手把牆壁階梯挖深些,把階梯邊沿弄得更有稜角,鼓起更加虛弱的身體里的全部力氣小心翼翼地再往上爬。
阿列克謝思考得越多,他那疲乏的頭腦就越敏捷。他彷彿看到了卡梅欣這個塵土飛揚的小城,它位於伏爾加河流域一片乾燥平坦的草原上。夏秋兩季,草原之風吹遍了這座小城,風裡夾帶著大量的塵土和沙粒,刺痛著人們的臉和手,它刮進房屋裡,鑽進緊閉著的窗戶里,叫人睜不開眼睛,嘴裏沙沙作響。人們把這從草原刮來的大量的烏雲似的灰沙稱之為「卡梅欣的雨」,世世代代的卡梅欣人都夢想著要擋住這些灰沙,能自由地呼吸清潔的空氣。但是,只有到了社會主義國家裡,他們的夢想才實現:大家達成協議,一起和風沙作鬥爭,每逢周末全城的人都拿起鏟子、斧頭和鐵釺子到外面去。於是空曠的場地上修起了公園,小街的兩旁都種上了纖細的楊樹,大家都細心地澆水和修剪,彷彿這不是城裡公共的樹木,而是自家窗台上的花草。每到春天,光禿禿的細枝上抽出了嫩芽、披上了新裝,在這時候全城的老老少少是多麼地歡天喜地,這情景阿列克謝至今還記得。突然,他彷彿真的看見,他的故鄉卡梅欣街上有許多德國人,他們用卡梅欣人精心栽培的這些樹木燃燒起一堆堆篝火,煙霧籠罩著故鄉的小城。有個地方冒出了一個熏得如此漆黑的樣子很怪的煙囪。這兒是阿列克謝生長和他母親住過的那所小屋的原址。
①俄國普通的狗名。
一路上他特別注視每一簇灌木,但是再也沒有碰到刺蝟。他用雪底下的漿果充饑,吮吸苔蘚。有一次他碰見一個大螞蟻窩,它築在一棵樹上,像是被雨水沖洗過的一小堆乾草,整齊、乾淨。螞蟻還沒有醒,它們的住處好像死氣沉沉的。阿列克謝把手伸進這個小小的鬆軟的乾草垛,但是等他把手抽出來時,滿手都是小螞蟻,它們牢牢地粘在他的皮膚上。於是,他就開始吃這些螞蟻,乾燥、破裂的嘴裏滿是又香又澀的蟻酸味,他感到非常舒服。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向螞蟻窩,直到被突然襲擊驚醒了的螞蟻全部蘇醒為止。
「啊,娘兒們,娘兒們,你們真是無價之寶!怎麼樣?聽我說,阿遼哈,我說,俄羅斯的娘兒們,你聽我說,是無價之寶。只要你打動了她的心腸,我們的娘兒們,無論什麼東西,她都肯給你,連頭也肯割下來!怎麼樣?不是這樣嗎?」米哈依拉爺爺一邊要接受別人送給阿列克謝的所有禮物,一邊又要去做沒完沒了的事情,像修理馬套、縫製頸圈或是縫補穿壞的氈靴,同時嘮叨著:「就拿幹活來說吧,阿遼哈老弟,這些娘兒們,她們並不比我們差,很了不起!瞧瞧,干起活來比有的男人還強!只是娘兒們的嘴呀,唉,這舌頭呀!阿遼哈,這班鬼娘兒們真是把我弄得頭昏腦漲的,唉,簡直把我攪暈了。我的阿妮西婭剛死的時候,我這個罪人就曾琢磨道:『謝天謝地,我可以安靜地過日子了!』這樣,上帝就來懲罰我。我們的男人們,凡是沒有繼續留在軍隊里的,在德國人來的時候全都打游擊去了,只有我不知道作了什麼孽,留下來當上了娘子軍的指揮,像一群母羊里的一隻公羊……哈—哈—哈!」
到了手不能再支撐的時候,他就試著用肘部撐起來爬行,這樣爬很不方便。他就索性俯卧著,用肘部撐在雪地上使身體抬起,試著滾動。這樣做倒可以,從一邊滾到另一邊比較容易,不用花大力氣,只是頭暈得厲害,老是神志恍惚,常常不得不停下來坐在雪地上,等大地、森林、天空停止旋轉時再翻滾。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生了銹、沾滿灰塵的手槍。手槍的保險被他的雙手用勁打開了。就在保險機關咋嚎一聲打開的時候,小松林里好像有人迅速地跳開。有幾棵樹的樹梢被扯動了,彷彿有誰碰到了它們,接著一切又重新靜了下來。
「哎呀,多麼可怕!真的像骷髏!一動也不動,還活著嗎?」
他https://read.99csw.com想象自己坐在機艙里,要不了拍完一支煙的時間,他就可以回到親切的林中機場上。是誰在飛呢?可能是安德烈?捷葛加連科出機作早晨偵察吧?在偵察時他喜歡飛得高高的,暗暗希望碰見敵人……捷葛加連科……飛機……弟兄們……
不能允許,不能允許他們再往前了!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要同他們鬥爭、鬥爭,就像躺在林中空地上堆積如山的敵人屍體上的那個士兵。
這些小生靈憤怒地自衛著,它們咬阿列克謝的手、嘴唇和舌頭,鑽到飛行衣里咬他的身體,但是這點微痛甚至使他感到舒服。強烈的蟻酸味使他精神振作。他想喝水。在土堆中間他發現了一個小水塘,裏面滿是褐色的林中之水,他就低下頭去。剛低下頭,他又立即躲開了:從那一平如鏡的、映著藍天的水裡,有一副可怕的陌生的面孔望著他。這張臉讓人感到是包著黑皮的骷髏,長著亂糟糟的並已捲曲的發須,一雙大大的圓圓的、閃閃發光的野人似的眼睛從深陷的黑眼窩裡張望著,蓬亂的頭髮像冰柱似地掛在前額上。
阿列克謝聽到人群里有人說:
太陽已觸及到鋸齒形的藍灰色樹梢。
他立刻從昏昏沉沉的昏睡中清醒過來。這聲音絲毫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它是那樣微弱,就連野獸的敏銳耳朵也辨別不出來,它同結了冰的樹梢發出的沙沙聲之間有什麼差別。但是阿列克謝越來越清晰地聽出了它。根據那呼嘯聲的特殊音調,他準確無誤地猜出:這是他以前駕駛的「牝驢」機在飛行。
①米哈依拉的愛稱。
「這是麥粉……從戰前就開始給柯思玖恩卡留著的。現在,柯思玖恩卡,他什麼也不需要了。請拿著吧,給自己的客人熬點粥。這種粥適合給孩子吃,對他正合適。」
「媽媽讓送來的,糖吃了有好處,吃吧。」他說道,又轉身對外公認真地說:「我們又去了一趟大火燒過的村莊,挖出了一個鐵罐,兩把沒燒壞的鋤頭和一把斧頭,沒柄的。我們都帶來了,還可以用。」
「阿遼哈,你是我親愛的朋友,你瞧瞧出了什麼事。娘兒們,她們永遠是連一塊麵包也不會輕易讓出的。怎麼樣?不是這樣嗎?而這是為了什麼呢?是吝嗇嗎?不是的,因為一小塊麵包對她們來說也是寶貴的。要知道,孩子們總要她們養活吧,家務什麼的,不管怎麼說,總是她們娘兒們來管吧。現在你來看看是怎麼回事。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是親眼看見的:哪怕是一點點東西都要精打細算。唉,人人都在挨餓!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那是在一月份,忽然來了一批游擊隊,他們不是我們村裡的,不是我們這兒的,聽說他們在奧列寧城下打仗,是些外鄉人,還帶著鐵罐什麼的。好吧,他們突然來了。他們說:『我們快要餓死了。』接下來,你想會怎麼樣,第二天娘兒們就把他們的袋子塞得滿滿的。可是,她們自己的孩子卻餓得浮腫,連雙腳都站不起來。怎麼樣?不是這樣嗎?問題就在這裏!我要是一個什麼指揮官,我們一旦把德國人趕跑,我就集合最好的軍隊,把他們領到娘兒們跟前,命令他們在她們面前,在俄羅斯的娘兒們面前,列隊正步走,向她們,向這些可愛的娘兒們致敬……」
小凳邊的雪融化了。上地呈現出黑色,肉眼可看出有一股溫暖的濕氣搖曳著、漫溢著、升騰著。阿列克謝抓了一把溫暖的、解凍的泥土,它油膩膩地從指縫間被擠了出來,散發出牲口的糞味和濕氣味,散發著牛棚氣味和人的住所里的氣味。
而費季卡從哥哥背後偷看著,貪婪地瞧著桌上的兩小塊方糖,並出聲地咽著唾沫。
「這是野獸,還是人?」阿列克謝一邊想著,一邊覺得樹叢里也有人用俄語在問道:「是人嗎?」是他神經過敏,還是真的有人在灌木叢中用俄語講話?不錯,說的正是俄語。因為他們講的是俄語,他突然感到欣喜若狂,就根本不考慮他們是誰:是敵人還是朋友,便發出一聲激動的嚎叫,跳起來站著,全身朝著前面有人聲的方向衝去,但是馬上又哼了一聲,像一個被截肢的人那樣摔倒了,手槍也落在雪地上……
「『小爐子』!可是你們家裡住了多少人?光是他們呼出的氣就能把人熏死!……米哈依拉,讓他到我家裡來吧,我有三個兒子都是紅軍戰士,我家裡還剩有一些麵粉,我能給他烤餅吃!」
她轉過身,悄悄地離開了,大家都感染上了這種憂傷情緒。後來,有人送來冰凍的鯿魚,還有人送來幾張薄餅,是在火爐的磚頭上烙的。現在,整個窯洞里充滿了食物酸溜溜的熱氣。
馬達的隆隆聲逼近了,更響了,飛機在空中轉彎時,這種聲音就時而變成呼嘯,時而變成呻|吟,最後在灰色的高空出現了一個緩慢移動的微小十字架。它時而消失,時而又鑽出灰色的煙雲。瞧,現在已經能看見機翼上的紅星;瞧,它就在阿列克謝頭頂上,機翼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它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折了回去。很快,那隆隆的聲音就慢慢地靜了下來,消失在森林的喧囂聲中。而森林已經上了凍,樹枝在風中柔和地鳴響著。不過,阿列克謝好久還覺得,他依然能聽見這呼嘯的尖細聲。
……阿列克謝記得:他躺在一個小小的黑窯洞里,插在牆壁上的松明燃燒著,微微地冒著煙,不時地發出劈啪聲,常有火星落下來。藉著火光可看見:一張桌面是用盛放德國地雷的木箱製作的,它架在一根埋在地里的柱子上,桌旁放著的不是凳子而是幾節圓木;一個包著黑頭巾、打扮得像老婦人的身材瘦弱的女人,低著頭坐在桌旁,這是米哈依拉公公的小兒媳婦瓦爾瓦拉;他還看見米哈依九*九*藏*書拉老人的頭,生著一頭銀灰色但不濃密的頭髮。
後來,驚奇的浪潮消退了。這個飛行員的命運未卜、很可怕,很顯然,這使娘兒們吃驚。在他們拖著雪橇沿著森林邊緣慢慢地走近地下村莊的時候,開始了一場爭執:阿列克謝住在誰家?
以後的兩三天,對阿列克謝來說是寵罩在一層炎熱的濃霧裡的,在這朦朧幻景中他隱隱約約地看見了發生的情景。事實和虛妄之夢攪和在一起,只有過了很長時間之後,他才把一件一件的真事連貫地回憶起來。
「這是野獸,還是人?」阿列克謝一邊想著,一邊覺得樹叢里也有人用俄語在問道:「是人嗎?」是他神經過敏,還是真的有人在灌木叢中用俄語講話?不錯,說的正是俄語。因為他們講的是俄語,他突然感到欣喜若狂,就根本不考慮他們是誰:是敵人還是朋友,便發出一聲激動的嚎叫,跳起來站著,全身朝著前面有人聲的方向衝去,但是馬上又哼了一聲,像一個被截肢的人那樣摔倒了,手槍也落在雪地上……
全村居民——主要是婦女和兒童,還有幾個老人——知道了米哈依拉要從樹林里運來一個不知其來歷的蘇聯飛行員,照費季卡的描述像「一具真正的骷髏」,都紛紛出來迎接。當「三駕馬車」拉著小雪橇剛在樹林間出現時,婦女們就把它圍了起來,拍著巴掌、拍打著腦袋把纏著不走的孩子們趕走,接著就像一堵牆似地把雪橇團團圍住,嘆著氣、哭哭啼啼地跟著走。她們都穿得破破爛爛,看上去好像全都是上了年紀的。因為生火沒有煙囪,所以窯洞里的煙把她們的臉熏得黑黑的。只有根據眼睛的光澤度、牙齒潔白的程度,才能在這些褐色的臉上辨別出哪是青年婦女哪是老年婦女。
一根樹枝咔嚓響了一聲。他回頭一看,發現有一簇茂密的小松樹,迎風擺動著那捲曲的樹梢。但是在它那一團團藍灰色的葉子里,有幾根樹枝以其獨特的方式生長著,它們決不隨著這節奏而晃動。接著,阿列克謝感覺到,從那兒傳來一陣低低的焦急不安的耳語,那是人的耳語聲。又像遇到狗的時候那樣,阿列克謝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米哈依拉把雪橇拖到自己的家門口,那兒正好是地下村莊的中心。
他這樣又爬了一天、兩天或三天……他已計算不出時間,只有一連串機械式的努力。他時常不是打瞌睡,就是昏迷不醒。他經常爬著爬著就昏睡過去了,可是吸引他向東去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他即使處於昏迷狀態也在繼續慢慢地爬,除非是碰到一棵樹或一簇灌木叢,或者是手滑空了人倒在雪窪里,他才停下來。他全部的意志力和他全部不清晰的思想就像聚焦那樣始終集中在一個小點上:爬行移動,無論如何要往前挪動。
繼續爬嗎?這些日子的林中生活使他鍛鍊出一種本能,這本能使他警覺起來。他並沒有看見,而是像野獸那樣感覺到,有什麼人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是誰呢?樹林里靜悄悄的,一隻百靈鳥在伐木場上空歌唱,幾隻啄木鳥在低沉地啄木,一群山雀彼此對叫著,叫得很厲害,有許多松樹被吹倒了,鳥兒就在那下垂的樹枝間快速地飛來飛去。但是,阿列克謝還是全身心地感到有人在監視著他。
樹林變得稀疏起來,有些地方樹木被砍光了,看上去光禿禿的。雪地上露出一條條冬天的道路。阿列克謝已不再想自己能不能到達自己人那裡,他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他的身體能動,他就要爬,要滾翻。由於這種可怕的作業,他的肌體整個地越發軟弱了,在這種情形下他常常有短暫的片刻要失去知覺,但是他的雙手和全身還繼續機械地做這些複雜的運動。他在雪地上滾動著——朝炮轟的方向滾去,朝東方滾去。
然而,爬行是極其困難了。手顫抖著,沒有一點力氣,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好幾次他把臉撞到雪地上,地球引力彷彿增加了好幾倍,要克服這種引力是不可能的。他抑制不住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哪怕是半小時也好,可是這樣一來今天阿列克謝就別再想往前去了。於是,他克制住極度的疲倦,一直爬著、爬著,跌下去了爬起來接著再爬,既感覺不到疼痛,也不覺得飢餓,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除了轟轟的炮擊聲和雙方的對射聲。
然而,爬行是極其困難了。手顫抖著,沒有一點力氣,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好幾次他把臉撞到雪地上,地球引力彷彿增加了好幾倍,要克服這種引力是不可能的。他抑制不住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哪怕是半小時也好,可是這樣一來今天阿列克謝就別再想往前去了。於是,他克制住極度的疲倦,一直爬著、爬著,跌下去了爬起來接著再爬,既感覺不到疼痛,也不覺得飢餓,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除了轟轟的炮擊聲和雙方的對射聲。
他蜷縮在彈坑底部,渾身感到一種可怕的寂靜,這寂靜使意志消沉、使意志麻痹。他軟弱無力地從軍便服的口袋裡摸出幾封磨破了的信,但是沒有力量去看。他抽出一張用玻璃紙裹著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花衣服的姑娘,她坐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他嚴肅而惆悵地微笑著問她:
「我家的窯洞很乾燥,鋪的是沙子,空氣又流通……我還有一個小爐子。」一個身材矮小,圓臉的婦女論證說。她的眼白很像年輕黑人的眼白,機智、明亮。
「他哪兒能喝魚湯?他一隻腳已經進了棺材!……到我家裡來吧,米沙①公公,我們有一頭母牛,有牛奶!」
最後總算到了小丘頂上,阿列克謝爬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痙攣。抬眼舉望,剛抬起的眼睛又立即垂下來了,因為展露在他眼前的情景使他覺得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