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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5

第二部 1-5

「怎麼樣,爬爬蟲,痛嗎?要麼,切掉怎麼樣啊?咔嚓一下——扔到一旁就了事了。」
「上尉同志!您說話不算數,這可不好!!!團里大伙兒經常念叨您,我不說瞎話,不過只是談論談論而已。不久前團長同志在餐室里說道,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這才叫了不起呢!!!您知道,對最出色的人他才這麼說。快點回來吧,這兒都在等待您呢!!!餐室里的大廖麗婭讓我告訴您:不消說她現在會給您三份第二道菜的,就是為此被軍需處開除她也不管。不過您說話不算數真是不好!!!別的人您都給寫了信,可我呢,您什麼也沒寫。這讓我很生氣,所以我就不單獨給您寫信,可是請您給我單獨寫一封信——告訴我您過得怎樣,身體好嗎——行嗎……」
葛沃茲捷夫出生在達拉高布日近郊。當他聽到蘇聯情報局的戰報說戰線已經逼近他的故鄉時(坦克手們是從領隊坦克里準確地收到這一消息的),他實在忍無可忍了,他炸毀了他們的三輛坦克,率領倖存下來的八名士兵,潛入密林。
剎那間密列西耶夫感到,這不是艄公,是他自己在用斷腿爬行著。而他的姑娘,他的奧麗雅穿著花花綠綠、隨風飄揚的連衣裙站在沙地上。她輕盈、容光煥發、嫵媚動人。她咬著嘴唇,慌慌張張地望著他。將來就是這副德行!他一頭扎進枕頭裡抽噎起來,渾身發抖地抽搐著。大家都挺難受。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呼哧呼哧地走下床,披上衣服,拖著鞋,手扶搭著床,向密列西耶夫走去。然而政委卻做了一個禁止他的手勢,彷彿說,讓他哭吧,別打攪他。
阿列克謝渾身一陣發冷,心小顫怵不已。他咬緊牙關,免得大叫大嚷起來,一個勁地搖頭。教授卻生氣了,嘟嘟嚕嚕地說:
戰前這是一所醫學院的臨床醫院,一位赫赫有名的蘇聯科學家一直在這裏探求人在生病和外傷之後能夠迅速恢復人體機能的種種新方法。這個機構擁有根深蒂固的傳統,享有世界性的聲譽。
現在每當檢查的時候,那個不祥的同「截肢」越來越頻繁地,越來越偏執地出現。密列西耶夫感到這可怕的一天不可避免地逼近了,他決定沒有腳就不再活下去了。
冬天他率領一支為數不多的坦克小分隊去進攻日熱夫附近的一個設防村莊里的衛戍部隊,那裡駐紮著敵人的一個小小的作戰指揮部。當坦克小分隊越過防禦帶的時候,就在村莊入口的附近,一隻裝滿燃液的瓶子擊中了他的坦克。濃煙滾滾、令人窒息的火焰吞噬了坦克。可是他和坦克手們仍繼續戰鬥。坦克像一個巨大的火球在村莊里縱橫馳騁,坦克上所有的槍炮左右橫掃,坦克左突右閃,追趕著、用履帶碾壓著那些逃竄的德軍士兵。葛沃茲捷夫和那些當初與他一道殺出包圍圈最後又被他精選來的坦克手們十分明白,油箱和火藥說爆炸就爆炸,他們就要犧牲了。濃煙熏得他們呼吸沉重,熾熱的甲板灼傷了他們的皮膚,烤著了他們的衣服,但是他們仍然堅持戰鬥。一發在坦克履帶下爆炸的重型炮彈將坦克炸翻了,或許是爆炸的氣浪,或許是掀揚起的沙土和雪撲滅了坦克上的火焰。人們把葛沃茲捷夫從坦克里拖出來時,他已經渾身燒遍了。他是和射手並排坐在炮塔上的,射手犧牲了,他就頂替死者,繼續戰鬥。
阿列克謝反覆閱讀著奧麗雅的來信,對母親託辭做夢的良苦用心茅塞頓開。他明白了他的母親是那麼盼望他、那麼對他寄予厚望;他明白,假若把自己的災難告訴了她倆,那將會帶去多麼可怕的打擊啊。他久久地思索著該如何是好。他是沒有勇氣回信說實話的。他決定緩一緩再說,這樣就寫了信告訴她倆他生活得很好,被調到一個安全的地區。為了使改變了的地址不露出破綻,更加真實可信起見,他還說如今他在後方部隊服役,執行著專門的任務,從各方面的情況來看,他還需要在這裏呆上好一陣。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用恰爾頓土話當然不行。可是政委同志,您受了這樣的內傷,得多多保重啊。」
「團政委同志,您學德語幹嘛呀?何必折騰自己呀?您省點力氣得了……」
新來的病人好像失去了知覺。可是擔架剛剛放到地板上,病人立刻就睜開雙眼,用手臂撐起身來,頗為好奇地打量著病房,不知為什麼他還跟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擠了擠眼——好像在說,過得怎樣,還不錯吧?接著又低聲咳了幾聲。大概那又沉又重的身體內部傷得挺厲害,大聲咳嗽會引起劇痛吧。密列西耶夫不知怎的第一眼就不喜歡這個浮腫的大塊頭,所以滿懷惡意地看著兩個衛生員、兩個助理護士和一個護士怎樣齊心協力,折騰了半天才把他弄到床上。他看到當他們笨手笨腳地搬動那條大圓木似的腿時,那新來的病人臉上一下子冒出虛汗來,痛苦得直皺眉咧嘴的。可是他卻一聲不吭,只是吱吱地咬了咬牙。
然而醫院里的全體職員——上到身為功勛科學家和最高蘇維埃代表的醫院院長,下至任何一個助理護士、衣服管理員、看門人——所有這些疲憊不堪的,有時是半飢半飽的,疲於奔忙的,從來都沒有充足睡眠的人們仍然篤守他們機關的秩序。助理護士有時儘管已經連續值了兩個甚至三個班,但仍然利用每一點的閑暇來刷呀,洗呀,擦呀。護士們因為疲勞過度變得又消瘦又蒼老,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然而依然穿著上了漿的罩衣來上班,一絲不苟地執行著醫院指定的護理方法。主治醫生像往常一樣對床單衣被上的極小的污斑也吹毛求疵並且用乾淨的手絹擦拭牆壁、樓梯的欄杆、門的把手,看是否清潔。而院長本人呢,這是一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的老人,高高的額頭上蓄著斑白的頭髮,留著的小鬍子已經由黑變成銀色,罵起人來又嚴厲又嚇人。他像戰前一樣每天兩次在一群身著漿直的外罩的主治醫生和助理醫生的陪伴下在特定的時間里查房,閱讀新來的病員的診斷書,會診疑難重病。
霎時間阿列克謝完全意識到失去雙腳的一切痛苦:他再也不能重返團隊,重返空軍,總而言之,永遠不能重返前線了。他永遠也不能駕機直衝雲霄,參加空戰了,永遠不能了!現在他是一個殘廢,失去了心愛的事業,寸步難行,是家中的重負,是生活中的累贅。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一直到死!
「那可是『上校室』呀。」
6月末,當高涅夫將軍的部隊在西線發起進攻時,葛利高里?葛沃茲捷夫同自己的戰士一起突破了德軍的陣線。8月份他得到一輛九-九-藏-書嶄新的、大名鼎鼎的「T一34」型坦克。入冬之前他就在全營里以「無可匹敵的人」而著稱。人們談論他,報紙上介紹他,他的那些事迹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但都是真人真事。有一次派他去偵察,夜裡他駕著坦克,加足了馬力猛地躍過德軍的防禦線,順利地越過地雷區。他開始射擊,弄得敵人驚恐不安。他衝進一座為德軍佔領,又被紅軍用半圓形包圍圈牢牢鉗住的小鎮里,然後又衝到另一端的我軍陣地。這一行動著實讓德國人驚慌失措一番。還有一次,那是在德軍後方打游擊。他一下躍出埋伏點,向德軍的馬車輜重隊發動突然襲擊,用坦克的履帶把馬匹、大車和德國兵碾得稀哩嘩啦。
「這算是什麼樣的展覽啊?」他大聲呵叱道,從那毛茸茸的眉毛下瞥了一眼主治醫生,那眼神竟使這位身材高大、背略拱的、已經不算年輕的令人尊敬的人挺直身子像小學生似地說:
「壞疽。」阿列克謝輕輕地說,接著又憂鬱地嘆息:「壞疽。」
這一下可惹惱了庫庫什金。他氣得臉色發白,用拳頭敲打著床頭櫃,尖盧尖氣,罵罵咧咧的,護士也罷,醫院也罷,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本人也罷,無一倖免。他還威脅著說要向某某人、某某地方寫信控告這件事情。他氣得差點要用杯子向可憐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砸去。若不是阿列克謝兇狠地圓瞪著那雙茨岡人式的眼睛,用雷鳴般的叱呵制止了他,興許他真的就砸過去了。
「您真是條好漢!」接著她就給他切脈。
5
「截肢?不,決不能這樣!那還不如死掉好啦……多麼冷酷、惡毒的字眼呀!截肢!不幹,絕對不于!」阿列克謝想道。睡覺時他甚至夢見一個變化無常的鋼蜘蛛,用它那些尖尖的、彎曲的腿夾折磨他。
有一天上午查房的時候,院長——我們姑且稱他為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吧,一下子撞到並排放在三樓樓梯拐彎處的兩張床上。
「什麼『英雄』不『英雄』的,在這場戰爭里大家全是英雄。您還想教我什麼?誰是這兒的頭?誰不喜歡我的命令,可以馬上滾蛋。馬上就把飛行員搬進四十二號房!你們竟異想天開,還『上校室』呢!」
每天在午飯和治療期間,他還學兩小時的德語,又是記單同又是造句的,有時想到外語的意思,會突然發問:
的確如此,阿列克謝覺得好受一些了。不久他就安靜下來,甚至還感到一絲輕鬆。一個人一旦解決了久久折磨他的煩惱,總會有這種感受的。一直到晚上,到衛生員把他抬進手術室,他都默然無語。在那間潔白得耀眼的手術室里他也一言不發。就連別人告訴他,根據他的心髒的狀況不能全麻,做手術只能局部麻醉的時候,他僅僅是點了點頭。手術的時候他既沒有呻|吟也沒有叫喊。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親自主刀做了這個並不複雜的手術,他照例在這時對護士和助手大發雷霆,有好幾次他讓助手看看刀下的病人是否還活著。
教授怒氣沖沖地掃了一眼站在門旁的隨從,然後直直地盯著飛行員的那雙充滿憂傷和擔心神情的眼睛,突然說道:
在那些艱苦作戰的日子里他在院外還有許多事務纏身,可是他總是縮短休息和睡眠時間,騰出空來從事他心愛的事業。倘若他訓斥某個職員的懶散行為,那他定然是當時當著病人的面大喊大叫,激動不已。他總是說他的附屬醫院在這樣一個時刻警惕、實行宵禁、戰爭期間的莫斯科城裡工作,應該一如既往、運行規範,這是對那幫希特勒和戈林匪徒的最好的回答。他說他不願聽到任何對戰爭困苦的抱怨之聲。那些懶漢和遊手好閒之徒應該去見鬼。恰恰是現在,在百般艱難的時刻,醫院理應有更加嚴格的秩序。而他本人依然恪守準時查房的習慣。他是這麼準時,以至於助理護士根據他的出現來調對病房裡的鍾錶。即使在令人驚恐的空襲的時候也未能破壞這個人的守時習慣,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使得全體職員創造了奇迹,在極其難以置信的條件下保持了戰前的秩序。
他隨手關上了房門,走廊里查房的腳步聲沉靜下去,然而密列西耶夫緊閉雙眼想道:「腳,腳,我的腳……難道真的要變成一個沒有腳的人,成為一個裝上假肢的殘廢,就像故鄉卡梅欣那個老艄公阿爾卡沙大叔那樣嗎?游泳的時候,也像他那樣先把假腿摘掉、放在岸上,然後像猴子似地只用兩隻手東划西划嗎?」
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坐在政委的床上,他本想振振有詞地反駁政委,目前戰線已逼近莫斯科了,離德國娘們還遠著呢,可是政委的話語里是那樣地充滿希望和信心,以致這個老兵只好咂嘴稱是,而且還煞有介事地補充道:
密列西耶夫小心仔細地隱藏著自己的感受,假裝對醫生的交談索然沒趣。可是每一次解開繃帶去電療,他一看見腳背上暗紅的紫塊在惡化,緩慢而頑固地往上攀爬的時候,就驚得目瞪口呆。
恰恰在這時第五個傷員抬進來了。
第二部
「上校室?」教授突然發火了,「是哪個蠢貨想出的花招?上校室!真是蠢貨!」
葛沃茲捷夫回憶起那座學校旁邊的矮小卻很結實的小木房子。母親又乾癟又憔悴,無望地躺在舊式沙發上。父親穿著過時的繭綢上衣在病榻旁焦急地咳嗽,不停地捻著白色的鬍鬚。三個妹妹都還年少,身材不高,皮膚黝黑黝黑的,酷似母親。他回憶起那個個子頎長、藍眼睛的鄉村醫生冉尼雅來,她乘著木橇一直把他送到車站,他答應每天給她寫信。現在他像一頭野獸在白俄羅斯境內沿著被蹂躪的田野,順著被燒焦的、空蕩蕩的村莊,繞過城市,避開大道東躲西鑽。他憂傷地思忖道:即將見到的小屋會怎樣呢?他的親人們是否已經離開村莊了?要是他們沒有離開,又會怎樣呢?
說完他就走了。他身材高大、聲音洪亮。不一會兒遠處走廊的玻璃門後面又傳來了他那雷鳴般的嘟嘟抱怨。
重傷員的世界通常局限在他們病室里的牆壁之內。這些牆壁之外所進行的戰爭,大大小小的事件,以及由此而激起的沸騰的熱情,每一天都會在人們的心靈上留下新的痕迹。而重傷員的病房卻是禁止傳播外面世界的消息的,這樣院牆外的風暴傳到這裏時也僅僅是遙遠而又微弱的餘波了。病房裡的人身不由己,只好以日常瑣事度日。一隻昏昏欲睡、滿身塵土的蒼蠅不知從何處飛落到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玻璃上——這是一件大事。病房護士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今天穿了一雙嶄read.99csw.com新的高跟鞋,下班后直赴戲院——這是一條新聞。端上來的第三道菜不是大伙兒吃膩了的干杏果凍,而是甜湯黑杏——這也成了談論的話題。
1
「阿遼沙。」政委輕輕地喚了一聲。
「幹嘛?」阿列克謝用生疏的、恍惚的聲音應聲道。
大伙兒在醫院里很快就混熟了。傍晚時分,阿列克謝就知道麻子是西伯利亞人,農莊主席,是個獵人。他的軍職是狙擊手,而且是非常幸運的狙擊手。葉利尼城下的著名戰役開戰時,他正在西伯利亞師服役,他的兩個兒子和女婿也在同一部隊。他參加了戰爭,他說他「敲掉」了近七十個德國兵。他是「蘇聯英雄」,所以當他向阿列克謝介紹自己的姓的時候,阿列克謝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那並不出眾的外貌。他的姓名當時在軍隊里是如雷貫耳的,許多大報都用專門文章報道過這個狙擊手。醫院里的人,無論是護士、主治醫生,還是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本人一律尊稱他斯捷璠?伊萬諾維奇。
「截肢」這個可怕的字眼如今在醫生的談話里越來越平常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有時停在密列西耶夫的床邊,問道:
果然如此,葛沃茲捷夫在故鄉的所見所聞竟比最悲慘的想象還要可怕恐怖。無論是小屋親人、冉尼雅還是村莊本身都已無處尋找。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太一邊手舞足蹈、嘟嘟噥噥,一邊在爐子上燒著東西。那個爐子孤零零地立在燒焦的廢墟上。從老太太嘴裏他打聽到,當德國人來的時候,女教師的健康更加惡化了。農藝師和女兒們猶豫不決,既不能運送折騰她又不能撇下她不管,這樣一家人就留下來了。德國人得知村裡還有一戶是州蘇維埃勞模的代表,就把他們抓起來,當天晚上將他們弔死在小屋旁的白樺樹上,隨後一把火燒了房子。冉尼雅呢,她跪到為首的德國軍官那兒替葛沃茲捷夫一家求情,好像是受盡了折磨,似乎是那個軍官還威逼她相從,至於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老太太也不得而知。直到第二天夜裡姑娘才被從軍官的屋裡抬了出來,人已經死了。她的屍體竟然在河邊暴躺了兩天!村莊是五天前才燒毀的。德國人之所以燒它,是因為有人放火焚燒掉了他們放在集體農莊馬廄里的油灌車。
安德烈?捷葛加連科的來信寫得又粗糙又簡單,正如他本人一樣。信是夾在別人信中的一張不大的紙片,上面布滿了歪歪斜斜的小字和許許多多的感嘆號:
「什麼『您自己』,『您自己』的!那個四十二號房間呢?」
他的體重似乎很沉,因為擔架隨著衛生員一起一伏的步伐而彎曲得很厲害,吱吱嘎嘎地發出聲響。一個圓圓的、剃得光光的腦袋在枕頭上有氣無力地來回晃動。一張寬寬的臉龐氣色發黃、浮腫,像是澆灌了一層蠟似的,毫無生機。一雙厚厚的慘白的嘴唇凝結著痛苦。
一個藍色的信封上用粗大圓渾的學生字體寫著字,那是一位少女的來信。她與阿列克謝曾經一起在工廠藝徒學校上學。她叫奧麗雅,現在她是卡悔欣制材廠的技工,他在少年時代也曾經在那裡當過金屬車工。這個姑娘不僅僅只是他少年時的夥伴,所以說她的來信就非同尋常了,有特別的意味。他反覆地讀著來信,一次又一次回味著,這自然是事出有因的。想在簡單的字裡行間尋覓出言外之意——那是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朦朦朧朧的、欣喜不已的、只可意會的東西。
他的性情變得暴躁、憂鬱。同伴的一個笨拙的笑話,被單上的一道皺褶,年老的助理護士手中滑落的一把刷子,一切都能惹起他難以抑制的怒火,大發雷霆。儘管一份嚴格規定的、逐漸增量的醫院里良好的飲食很快就使他恢復了體力,當纏裹繃帶或光療時,他再也不會因瘦骨嶙峋的樣子讓年紀輕輕的女實習醫生恐懼害怕了,但是他腳上的病情也越來越糟糕,與他肌體的日漸結實恰恰成反比。紅腫仍在往上擁,一直越過踝骨,腳趾完全失去了知覺,用針扎進去,也不覺得疼痛。後來終於有了一種新的方法控制了腫脹的蔓延,名字起得稀奇古怪的,叫「封鎖療法」。可是疼痛越來越凶,簡直令人無法忍受。白天阿列克謝把臉埋在枕頭裡靜靜地躺著。夜裡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給他注射嗎啡。
「是個瘋子。你看見了嗎?想討好賣乖呢!這種冒充老實的人我們還看不出?」庫庫什金一邊在自己的床上答話道,一邊嘿嘿地假笑,「那就是說,我們配到『上校室』里去唆,真是榮幸之至呀。」
他走出房間,看也沒看自己的隨從。病室里一片難忍的靜謐。密列西耶夫躺著,臉色呆板,目瞪口呆。他的眼前一片朦朧,那個殘廢的老艄公的那雙藍色、醜陋無比的假肢又浮現出來。他又看見了那個人是如何脫了衣服,四肢爬地,像猴子似地撐著雙手,沿著濕潤的沙地爬進水裡的。
「為什麼躺在這裏!」
他清醒的時候已經是在病房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那張關切的臉。奇怪的是,他什麼都記不得了,他甚至很驚詫,為什麼這個親切、可愛的金髮女郎的臉上掛著焦急、狐疑的臉色。她看見他睜開眼睛,就露出了笑容,在被子里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真的爬了兩個多星期,從德國人的後方爬回來嗎?」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把那發黑的、已經不能感覺到觸摸的腳摸了半天,而後猛然挺直腰身,眼睛直直地盯著密列西耶夫,說道:「切掉吧!」未等臉色蒼白的飛行員回答,教授暴躁地加了一句:「切掉吧——沒有什麼好說的,你聽見了嗎?不然你就要死掉!明白嗎?」
信中說,她現在忙得不知所措,為了節省時間,她已經不回家過夜了,就睡在辦公室里。信中還說,阿列克謝如今恐怕認不出自己的工廠了,要是他能猜中他們此時此刻在製造什麼,他一定會驚詫不已、欣喜若狂的。信中她還附帶說道她幾乎沒有休息日,有時一月輪到一次,但她還是在休息日經常去看望他母親。老太太感到身體不太硬朗。因為他的兄長沓無音信,所以她過得挺不舒坦的,最近總鬧小病小災。姑娘讓他時常給母親寫寫信,報喜別報憂,免得老太太擔驚受怕的,因為他現在也許是她唯一的喜悅了。
「我們大夥也不會在這裏呆得很久。等到冰塊一浮動——也開步走嘍……開到五十號病房去。」庫庫什金應聲道,猛然轉身,臉朝牆壁。
「年輕人,你們知道德語小雞怎麼說?匠里亨!九*九*藏*書是的,匠亨里亨!這是一種小巧巧、毛茸茸的、柔嫩嫩的傢伙。你們知道小鍾怎麼說嗎?戈嘹克鈴,發音真好聽,是嗎?」
「阿遼沙,必須這樣做。」
老太太領著坦克手來到一座房屋的廢墟上,並將那棵蒼老白樺樹指給他看。還在孩提時,他就在那粗大的樹枝上盪鞦韆。可是現在白樺樹枯萎了,五根殘斷的繩子掛在被熱氣熏死的樹枝上飄來盪去。老太太一邊手舞足蹈地走著,口中嘰嘰咕咕念著祈禱,一邊又將葛沃茲捷夫領到河邊,讓他看看姑娘暴屍的地方。那個姑娘,他曾答應過每天給她寫信的,可是後來他一封也沒寫啊。他站在沙沙作響的苔草叢中,佇立了一陣,轉身向樹林走去,那裡他的戰友在等待他。他一語未發,眼淚一滴也沒掉下來。
病房裡沒人蓄留大鬍子,卻不知何故政委把大伙兒一概叫做「大鬍子」。他這樣叫人並未令人不快,反而叫人高興,大夥聽到這個可笑的稱呼心中無不舒坦。
這封有趣的便箋下的署名是:「氣象學中士」。密列西耶夫微笑了,但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快點回來吧,這兒都在等待您呢」這句話上,在信中,這是加了著重號的。密列西耶夫在床上欠起身體,用一種發現丟失了重要文件而在口袋裡亂摸亂掏的神色慌慌張張地用手拂過從前是腳的地方,手摸了一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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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在你們這裏耽擱太久。我不知道你們會怎樣,我可是沒工夫在這裏老躺著。我的騎兵在等著我呢。待到冰一融化,道路一干——就開步走啦:『我們是紅色的騎士,關於我們……』啊!」他的聲音嗡嗡隆隆,整個房間洋溢著一個洪亮而愉快的男低音。
他同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是那麼過癮地談論著馬匹和狩獵,他倆都是行家裡手,酷愛養馬和打獵;同密列西耶夫,同這個熱衷於研究作戰實質的人,他又是那麼面紅耳赤地爭論著有關空軍、坦克兵和騎兵的現代作戰方法,不無激動地證明:空軍和坦克兵固然是好玩意,可是騎兵嘛並未過時。他還指出,假如現在騎兵好好休整休整,注重戰術,讓那些身經百戰的老指揮官統領出一批目光遠大、富有思想、驍勇善戰的年輕人,那麼我們的騎兵仍能讓世人刮目相看。同默默無語的坦克於他甚至也有共同語言。原來,他的那個師也參加了高涅夫將軍領導的那場著名的反擊戰,他們先在雅爾采夫附近,後來又轉到杜霍夫希納,而坦克手和他的小隊就是在那裡衝出包圍圈的。政委還興緻勃勃地列數著他倆都熟悉的村莊,又敘述著那裡的德國兵在哪些地方吃盡了苦頭。坦克兵依然沉默不語,不過不像先前那樣總是翻來覆去的了。他的臉部表情因為纏著繃帶無法看清,然而他讚許地點點頭。對庫庫什金中尉呢,政委提議與他下盤棋,這樣庫庫什金一下子就由陰轉晴了。棋盤放在庫庫什金的床上,而政委則閉目躺在床上下著「盲棋」。他三下兩下就把咋咋乎乎的中尉殺得稀哩嘩啦,這樣反倒讓他們言歸於好了。
庫庫什金總是怒氣沖沖、怨這怨那的。他老是覺得夾板夾得不夠緊,這樣斷骨就接不好,以後還得弄斷重接。葛里沙?葛沃茲捷夫沉淪于神情沮喪、似睡非睡的狀態中,老是沉默不語。但是不難看出,當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給他撤換繃帶,把幾士林一點一點地塗抹到他的傷口上的時候,他是那麼地焦急不安,緊緊盯著自己的燒傷的身體:皮膚呈暗紫色,像破衣爛布似地貼掛在身體上。不難看出當他聽到醫生的談話的時候,他又是那麼地仔細留神。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是病房裡唯一能夠走動的人,儘管背弓得像根鐵鉤子,還得扶著床邊才行。他常常又可笑又惱怒地咒罵炸傷他的「飯桶」炸彈以及震傷引起的「該死的脊椎神經根炎」。
五十號病房在醫院里純屬子虛烏有。那不過是病人們之間對太平間的別稱。政委恐怕未必知道這話茬,但是他馬上就捕捉到這句玩笑背後陰鬱的調子,他並未生氣,僅僅是詫異地看了看庫庫什金,問道:
這感受又因為一種新情況而更加加深了。住院的第一天他就讀了來自家鄉卡梅欣的信。母親的來信像所有的普通母親的信一樣,摺疊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言簡意賅。信的一半內容是親戚們的問候和讓阿遼沙安心的客套之辭,家中一切托上帝鴻福,不必為她擔心。而另一半內容則是請他愛惜自己,不要著涼,不要弄濕了腳,不要爬到危險的地方,要提防陰險狡詐的德國人——關於這一點她從鄰居的嘴裏聽到的真是太多了。這類信的內容大都是千篇一律,間或也有不同的。有一封信母親談到,她是請求一個女鄰居為戰士阿列克謝祈禱的,雖然她本人並不相信上帝,可是凡事就怕有個萬一,禱告禱告也無傷大雅。另一封信她替他哥哥擔心,哥哥在南方的某地作戰,好久未給家裡寫信了。最後一封信她說她夢見他們了,似乎是在伏爾加河春汛的時候孩子們回來了,似乎是與已故的父親垂釣而歸。她就用家裡最受歡迎的食品——魚泥餡餅——來款待他們。她的女鄰居是這麼解釋這個夢的:有一個兒子肯定要從前線回來了。老太太請阿列克謝探探長官的口氣,是否能准他個假,哪怕一天也成。
他在病床上躺好之後,就將被子旁邊的床單扯扯平,把隨後拿進來的書籍和記事本一疊疊地摞放在床頭柜上,又將牙膏呀、香水呀、修面用品呀、肥皂盒呀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下面一層,最後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算是對自己的工作做個總結:的確,現在感到是在家裡了。他用低沉而又夾有共鳴的聲音嗡嗡地說:
他向一旁走去,身後簇擁著一批靜悄悄的隨從,可是突然他又轉回來,俯向密列西耶夫的病床,將那隻圓潤的、被消毒水浸蝕無數次的、正在脫皮的手放在飛行員的肩膀上,問道:
一次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時政委生氣的聲音從昏暗的病房裡傳來:
「難道我真的得了壞疽病?」密列西耶夫沮喪地問道。
病房裡的另一個病人,纏在繃帶里,整天躺著,關於自己的事一言未發。本來嘛他就什麼也不想說,可是無所不知的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卻將他的故事悄悄地告訴了密列西耶夫:他是坦克部隊的中尉,也是個「蘇聯英雄」。從坦克學校步入軍隊,戰爭一爆發就參戰,在布列斯特一立陶夫要塞附近打了第一仗。在別洛斯托克城下著名的坦克大戰中他的坦克被擊毀了。他就跳入了另一輛指揮官已經陣亡的坦克,帶領剩餘坦克九九藏書掩護向明斯克撤退的軍隊。在布克河的戰鬥中他損失了第二輛坦克,負了傷,可他又登上了第三輛坦克,接替犧牲的連長,自己指揮連隊。後來他誤入了德國人的後方,用三輛坦克組建成游擊小組,在德國人的大後方遊盪了一個月,襲擊輜重和縱隊。他用戰場上遺棄的燃料、彈藥和備用零件來加油、補充給養——在那裡,在大路兩旁,綠草如茵的低谷里,在森林和沼澤中,停放著大量無人看管的各種型號的被擊壞的坦克。
「夜裡剛送來的……是飛行員。這一個大腿和右手骨折了,情況正常。不過那一個,」他用手指了指一個年齡不能確定、骨瘦如柴、一動也不動地閉目躺卧的人說,「那一個情況很糟糕。蹠骨碎了,雙腳正在潰爛,不過最嚴重的是他極度地虛弱。送行的二等軍醫寫道,似乎這腳掌粉碎的病人是從德國人後方爬了十八天爬回來的。這當然是誇大其辭了。我當然不能信。」
「是個有趣的大叔。」密列西耶夫說著,沉重地目送著他的身影。
所謂的「上校室」病房位於二樓的走廊盡頭。室內的窗戶一個朝南,一個向東,所以陽光能夠整天照射進來,漸漸從一張床移到另一張床上。相比起來這間房間並不大。從遺留在地板上的黑色斑跡來看,戰前這裏放置了兩張床,兩個床頭櫃,中間還有一張圓桌。現在這裏放了四張床。一張床上躺著一個渾身上下裹滿了繃帶的傷員,就像襁褓中的新生嬰兒。他一直仰躺著,從繃帶的縫隙處盯著天花板,目光呆板、毫無生機。另一張床,與阿列克謝的床並排,床上躺著一個極好動的人,那張軍人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和麻子,鬍子是斑白色的,人又殷情又好談。
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沒有聽主治醫生的話,他撩開被于。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兩手交叉放在胸上躺著。雪白的襯衫和床單明白地襯托出一雙包著黑皮的手,那簡直可以用來研究人類的骨骼結構。教授仔細蓋好飛行員的被子,溫怒地打斷主治醫生的話。
「不要這樣,親愛的,不要這樣,您是好樣的,有些人喊呀叫的,有些人用皮帶捆住還得抓住他們,可是您連哼都沒哼……唉,戰爭呀,戰爭!」
「是啊,是輕了一些,輕了幾公斤。」
就在戰爭爆發的前夕他曾回過趟家裡,回到那位於蜿蜒曲折、綠草茵茵的小河之畔的小村莊里小想數日。他的母親是位鄉村女教師,生了重病,這樣父親就將兒子從部隊里召了回來。父親是個老農藝師,州蘇維埃勞模的代表。
「哎喲,大鬍子呀,老呆在醫院里,對俄羅斯人難道也能算是生活嗎?將來我們打到柏林,我用什麼語言同德國人對話呢?你說用什麼語呢?用恰爾頓土話嗎?」
安德烈?捷葛加連科和蓮諾奇卡在向自己的朋友詳述首都醫院的華美壯觀時並非言過其實。應司令官的請求,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被送往那裡,而康斯坦丁?庫庫什金作為同伴也一同送往莫斯科。
「走廊里已經沒有空地方了……您自己……」
對於重傷員來說,使他們永遠忘不掉的是那些既惱人又漫長的醫院生活,是他們的傷勢。負傷使他們無可奈何,脫離了戰士的行列,脫離了艱苦的戰鬥生活,來到這兒躺到這張又軟和、又舒適然而立即就生厭的病榻上。他們惦念自己的傷口,是腫大呢還是骨折呢,想著想著就昏然入睡,並且還夢見傷口。一覺醒來,就立刻焦急地設法打聽,消腫了沒有,紫塊退了嗎,體溫是高還是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靈敏警覺的耳朵對每一絲聲響常常會覺得擴大了十倍;精神也是這樣,總是集中在自己的病痛上,感到傷口越來越嚴重。讓那些在戰場上視死如歸、意志最堅定的軍人也怯生生地從教授的語調中捕捉細微差異,看著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的臉色,屏住呼吸猜測他對病情進展的意見。
「她在說什麼呢?」阿列克謝覺得腳上疼痛的部位比先前往上移了些,不過不像是以前的那種火辣辣的、迸裂似的、一抽一抽的痛了,而像是一種隱隱約約的疼痛,似乎是用繩子在腔骨上方將疼牢牢地扎住了。驀地他從被子的起伏皺褶上看見他的身體變短了。剎時間他回憶起來了:耀眼奪目的白色手術室,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激怒的不滿聲,搪瓷桶里的頓挫聲。難道已經……他不知怎的有些愕然,苦笑著對護士說:
3
「騙你這樣的人是罪過。是壞疽。不過不必垂頭喪氣。天無絕人之路,世上沒有治不好的病。記住了嗎?就這樣。」
「沒什麼,沒什麼,親愛的,現在就會輕鬆些了。」
「親愛的朋友,您多大啦?哎呀呀,您這個大鬍子,大鬍子呀!瞧您呀未老就先衰了,也不嫌早吶!」
已經是第二個月了,坦克手仍處於生死存亡的邊緣。康復毫無希望,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有時整整一天不發一語。
他心平氣和而又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病房裡的同伴,恰恰在這時密列西耶夫與他那細細的、具有威脅力的金色眼睛相遇。它正向他射來一束謹慎試探的目光。
「可是有人關照過,要為蘇聯英雄保留備用室。」
「忍吧,忍吧一那是你的事。我們還是用這個辦法試試。」說完又交代了新的囑咐。
戰爭期間科學家將他的醫院改為軍官醫院。病人一如既往可以在這兒得到那時先進醫學科學所發現的一切治療手段的治療。距離首都不遠的激戰招致傷員像潮水一樣擁來,以致醫院不得不將預定的病床增加了三倍。一切次要的場所——接見來客的接待室、閱覽室和靜聲遊戲室、醫務人員室、為正在康復的傷員使用的公共餐廳——都成了病房。為了傷員,科學家甚至騰讓出他實驗室隔壁的辦公室,而他自己連同他的書籍和全部用品都挪進了一間原先是值班室的小屋。即使這樣,有時還不得不在走廊里搭放床位。
然而最近,當醫生們的談話總是說到「截肢」這個字眼的時候,他覺得非常可怕。他怎麼能變成一個殘廢回到卡梅欣!他又怎麼能讓奧麗雅看到自己的假肢?他將會給自己的母親帶去多麼可怕的打擊啊!母親的另外幾個兒子都在前線失蹤了,他可是她苦苦期待而歸的最後一個兒子啦!病房裡的寂靜又惱人又鬱悶,煩躁不安的庫庫什金將身下的彈簧墊褥弄得吱吱哼哼;坦克手在默默地嘆息著;整天站在窗旁打發日子的斯捷璠?伊萬諾維奇腰彎得像什麼似的,用手指敲打著玻璃。就在這種氣氛中密列西耶夫一面聽著各種聲響,一面想著自己的心事。
自從新病人(大伙兒相互之間稱他為政委)來到https://read.99csw.com四十二號病房之後,病房裡所有的生活秩序立即發生了變化。這個塊頭笨大而又虛弱無力的人第二天就同大夥混熟了,後來斯捷璠?伊萬諾維奇說,在這裏他給每一個人配製了一把獨特的、打開心靈的鑰匙。
政委遞給密列西耶夫一束信。這都是來自他本團的信。信上的日期前後不同,可是不知何故卻同時到來。這會兒阿列克謝截了腳躺著,就一封一封地讀著這些朋友的來信。在信中他們講述了那遙遠的、充實的勞動,喜悅和危險。那是他自始至終一直渴求的生活,可現在對他來說一去不復返了。團里的來信,無論是重大的新聞還是親切的瑣事他一律津津有味地品嘗:兵團里一位政治工作者泄露消息說,已經呈報將紅旗勳章獎給他們團;伊萬丘克一下得了兩枚獎章;雅申打獵時打到一隻不知為什麼竟沒有尾巴的狐狸;斯捷派?羅斯托夫因為患了口腔潰瘍所以同護士蓮諾奇卡的戀愛不歡而散……諸如此類他都覺得十分有趣。一霎時他的思緒飛到了那個隱避在樹林和湖泊之間的機場上,在那裡飛行員們常常因為機場跑道的險惡而破口大罵,然而如今對他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四十二號病房的病人四人一間,大約住了一個星期。可是有一天憂心忡忡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領著兩個衛生員走進來,說大伙兒不得不再擠一擠。斯捷璠?伊萬諾維奇的床搬到了窗邊,他感到非常高興。庫庫什金的床則移到牆角,與斯捷璠?伊萬諾維奇並排放著,而騰出來的那塊空間就鋪設了一張考究的,帶有一張柔軟的彈簧床墊的小矮床。
阿列克謝整天仔細地觀察著政委,竭力想弄清他那永不枯竭的飽滿精神的秘訣。毫無疑問,他非常痛苦。只要他一睡著,自己就失去控制,就會立即開始呻|吟,翻來覆去,咯咯地磨牙,臉部痙攣抽搐。八成他是知道這些的,因而他白天里挺著堅持不睡,替自己尋找些事撥弄撥弄。精神飽滿時,他總是鎮靜自若,似乎他那可怕的傷痛不曾發生,而當醫生們觸摸和檢查他的病痛的地方時,他總是悠悠然地與醫生們有說有笑。只有在看到他的一天那麼緊緊地揪著被單,鼻樑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時,才能猜測到,他總是如何地強忍著自己的。飛行員弄不明白政委怎能壓抑住可怕的劇痛,哪來的那麼多的精力、勇氣和生活的樂趣。如今他尤其想知道這其中的蹊蹺。因為儘管給他加大了麻醉劑量,可是他還是徹夜難眠,眼睜睜地直躺到天明,有時只好用牙齒咬著被子,害怕痛得呻|吟起來。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哪尷尬地笑了笑,像是在做苦臉,心痛地給他整理了一下頭髮。
他那樣地沉溺在信中,以至於忽視了日期的不同。他也沒有發覺政委衝著護士使眼神,微笑地在一邊指指點點,悄悄地對護士說:「我的葯比你們所有的安眠藥要高明呢。」阿列克謝一直蒙在鼓裡:是政委藏匿了他的部分信件。他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他要在密列西耶夫的可怕的這一天,把來自親愛的機場的友好問候和消息轉交給他,減輕對他的沉重打擊。政委是個老兵,他知道這些字跡潦草匆匆寫成的紙張的非凡的力量,有時候它在前線會比藥品和于糧要重要得多。
鋸骨頭的時候,那種疼痛是駭人聽聞的,然而對忍受痛苦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甚至有些迷惑,這些身穿白大褂,臉上帶著紗布口罩的人在他的腳旁幹些什麼。
「我好像短了一截。」
彷彿是建築師本人為了烘托醫學院的莊嚴肅穆的氣氛而設計的,那泛白的四壁處處能聽見拖長的呻|吟、嘆息、鼾聲和重病號的夢魔;一種難聞的、令人窒息的戰爭的氣味——無論怎樣通風透氣都無法驅走的血淋淋的繃帶味,發炎的傷口味以及活活腐爛的人肉味濃濃地瀰漫著;摺疊的行軍床早已和科學家自行設計製作的輕便病床並列放置;器皿短缺,凹凸不平的鋁製大碗和醫院里漂漂亮亮的陶器同時使用;一顆在附近爆炸的炸彈的氣浪將那些義大利式的窗戶上的玻璃震得粉碎,只好用膠合板釘在窗上;供水不足,煤氣又常常中斷,器械只能在舊式酒精爐里煮沸消毒。然而傷員總是源源不斷。送來的傷員越來越多,有的用飛機運來,有的用汽車運來,有的用火車運來。隨著我軍進攻兵力在前方的增加,他們蜂擁而來。
「您幹嘛在那兒像做禱告似的?您把信遞給他,護士。我都嫉妒了呢。這個人真是好運氣,一下子來了那麼多的信!」
「好吧,咱們來介紹介紹。我是團政委謝苗?沃羅比約夫。人很隨和的,不抽煙。請讓我入夥作伴吧。」
早晨醒來,他就在床上做起體操來——手或上或側地舉舉伸伸,腰或前或后地彎彎直直,頭或左或右地扭動和低下。他洗臉時要稍稍涼些的水,站在盆前把水嘩嘩啪啪地撩在臉上,噗噗吃吃地洗著,洗得怪久的,然後用毛巾攢足了勁地揉擦,擦得他那浮腫的身體都泛出紅暈來。大夥注視著他,不由自主地也想這樣做。報紙送到了,他貪婪地從護士手中一把奪過,迫不及待地朗讀著蘇聯情報局的戰報,接著再詳細地逐條逐條地朗讀戰場通訊。他在閱讀時竟帶有自己獨特的色彩,這就是所謂的主觀色彩:一會兒他突然小聲地重複著自己喜歡的消息,嘟噥地說「對的」,接著就加以強調;一會兒他又突然發怒地大喊大叫:「狗雜種!撒謊!全不是這樣,我敢用我的腦袋賭啤酒瓶。這個惡棍,他在胡編亂造!」有一次他對一個信口雌黃的通訊記者大為不滿,立即給報紙總編寫了一封怒氣沖沖的明信片,證明那類報導在戰爭中純屬烏有,絕對不可能存在,並要求制止這個四處造謠的傢伙的行為;有時候他沉浸在報上的消息里,人倒在枕頭上,眼睛瞪著大大的,躺著間或猛然地開始敘述著他的騎兵的趣事軼聞,按他的話來說,這些騎兵個個都是英雄好漢。然後他又開始閱讀報紙。可是奇怪的是他的這些責備以及離題萬里的感慨,非但絲毫沒有阻礙聽眾的興趣、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反而更能幫助他們加深理解他所念到的消息。
政委狡黠地瞥了老兵一眼:
「嬌美的鳥兒死得快,你沒聽說過?可不妙啊,大鬍子!」
政委的到來給冗長煩悶的病房生活注入了新鮮氣息,猶如每天早晨,助理護土一打開窗子,一股莫斯科早春的清新濕潤的空氣夾雜著街上的歡快喧鬧的聲音撲窗而入似的。政委並不是刻意這樣做。他只是生活著,貪婪地、生機勃勃地生活著,忘卻或者強迫自己忘卻折磨他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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