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6-10
她非常頑強。所以他一直沒能追上。後來她從草地上又轉回到岸上,投入到發燙的金色沙灘的懷抱。她滿臉通紅,張著嘴,胸部不停地起伏,貪婪地呼吸著空氣,笑著。他在這片茂盛的綠茵上,在點點星星的菊花叢中給她拍了照。後來他們遊了一會泳。在她換衣服、擰乾濕漉漉的游泳衣時,他就乖乖地走進附近的灌木叢中,臉背對著她。
「老地方,團政委同志!你知道戰爭期間給士兵往哪兒寫。」斯捷璠?伊萬諾維奇窘迫地答道,然後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次是給大家),就在門后消失了。
「你是個巫師!團政委同志,別人心裏嘀咕什麼您都猜中了。是的,是的,婆娘們當然挺會來事,這話不假;不過我們不在那裡,鬼知道這幫婆娘會怎樣,這倒也是真的。」
8
大家都沉默不語。輪船在河上雞鳴地行駛,它的叫聲歡快地飄過水麵,在花崗石鋪築的兩岸飄蕩著。
有一次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順便走進這間病房,說:
他有權接受這種犧牲嗎?要清楚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契約,她不過是未婚妻,可不是妻子。他愛她,正因為要好好地愛她,所以他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權力,自己應該立即斬斷他們間的情結,使她不但可以擺脫痛苦的將來,而且可以擺脫痛苦的訪惶。
「沒想什麼。」
士兵走到每一個病友的跟前一一道別,喚著他們的軍銜,那麼使勁地碰著腳跟敬禮。大家看他這麼做,心裏很高興。
他們很少通信,這並非是雙方情冷愛淡了,或是相互開始忘卻。不,他焦急地等待她那用渾圓的學生字體寫成的信,揣到口袋裡,待到獨自一人時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在森林里遊盪的那些最艱苦的日子里,他把它貼在胸口上,時常拿出來念。可是這對青年的關係突然在初入愛河的時候便中斷了,所以他們在信中像老相識、好朋友似地互相交談,唯恐越雷池一步,因而那沒有說出的心聲,仍舊沒有說出。
任何一個熟悉飛行技術的人,都對這件事持懷疑態度。然而阿列克謝認為這是人類極限之內的事,既然如此,那麼他,密列西耶夫,定要達到這個目的。所以現在阿列克謝著手完成自己的計劃。他刻板地(他自己也對此吃驚)履行指定的治療手續、服用規定分量的藥物。他吃得很多,總是要求再加,儘管有時他沒有食慾。不管怎樣,他總強逼自己有足夠的睡眠,甚至養成了午睡的習慣——有一個時期他那生性活潑好動的性格抵抗著這種習慣。
拐角處竄出一陣微風,吹得光禿禿的柳條嗖嗖直響,呼地撩起遮掩著姑娘苗條雙腿的裙于。她就用簡單的、很自然的優雅動作按住裙子,笑著蹲下來。
從前故鄉的每一封來信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艱苦的前線它們久久地溫暖著他的心,如今的來信第一次沒有激起阿列克謝的喜悅,帶來的是一種新的騷動不安。恰恰是這時他于了件蠢事,讓他後來痛苦莫及,那就是:他決定不往卡梅欣寫信告訴他截去雙腳的事。
腿佔據了密列西耶夫的整個心靈。有時他忘記了截肢,感到腳心疼痛,於是換個姿勢,這時才清醒過來,知道腳已沒有了。由於神經的某些異常作用,被截去了的腳似乎還久久地與身體一同活著,有時候忽然癢起來,碰到潮濕的天氣會發酸,甚至疼痛。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往往夢見自己是腿腳健全、行動迅速的人。有時夢中聽見警報朝飛機衝去,邊跑邊跳上飛機,坐進機艙,乘尤拉掀掉發動機套于的時候,用腳試試起落架。有時夢見與奧麗雅手牽手在一片鮮花盛開的芳草地上狂奔,他們赤足跑著,可以感到潮濕、溫暖的大地的溫柔撫摸。這是多麼美好!然而睡夢驚醒發現自己是個無腳的人,這又是多麼悲傷。
「不記得。」他說。
①高爾基《鷹之歌》里的一句話。
自從他確信經過訓練能夠學會無腳飛行,重新成為有價值的飛行員之後,對生活和工作的渴望佔據了他的心靈。
雖然腿部體操引起劇烈的疼痛,但是密列西耶夫還是每天增加多做一分鐘。這一分鐘是可怕的,為了忍住無法控制的吶喊,他的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嘴唇咬得出血。然而他還是強迫自己做完動作,起初每日一次,後來增至兩次,並且逐漸增加動作的幅度。每次做完體操他就無力地倒在枕頭上,思忖道:他會堅持到底嗎?可是一到規定的時間,他又開始練習了。晚上他摸著大腿和小腿上的肉,欣喜地感到手裡摸的不再是做操前的軟乎乎的脂肪了,而是以前的那種堅硬的肌肉了。
「喂,大鬍子,你在想什麼?」政委沖他喊道。
而給「氣象學中士」的信寫起來就容易些。她有一顆單純、具有犧牲精神、正直的心靈。手術后絕望的一剎那,他那麼希望向什麼人傾吐自己的痛苦,阿列克謝就給她寫了一封又長又憂鬱的信。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這是一封用練習本上的紙寫成的信,字體工整清秀。密密麻麻的信上布滿了感嘆號和被淚水浸模糊的墨跡,好像麵包圈上撒的芹菜末。姑娘寫道,若不是軍隊的紀律,她會立即扔下一切來到他的身旁,照顧他,分擔他的痛苦。她懇請他多多寫信。這封雜亂無章的信中蘊含著一種天真無邪的情感。阿列克謝看了之後感到很不安,他責罵自己不該在她把奧麗雅的信轉交給他時,說奧麗雅是自己出嫁了的妹妹。這樣的人是不能欺騙的。於是他誠實地給她寫了封信,談到他的住在家鄉卡梅欣的未婚妻,同時還談到他沒有把自己的不幸如實地告訴母親和奧麗雅。
他們就這麼站了好久,直到奧麗雅指指附近小房的玻璃窗上,天竺葵和灌木叢中露出一張張好奇的臉。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像你這樣年歲的人可以不必再去打仗了。你是志願參戰的,你已經盡責了。現在你可以提出申請,他們會放你去的。你可以去指揮婆娘們嘛,後方也需要能幹的人呢!怎麼樣,大鬍子?」
第一個出院的是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出院這天他忐忑不安地在醫院里踱來盪去,既興奮又喜悅。他一刻也按捺不住,在走廊里東串西串,又回到病房,坐在窗口,開始精心地撕碎麵包,但是立刻又放到一旁跑出去。直到傍晚,暮色蒼茫的時候,他才安靜下來坐在窗台上深思,唉聲嘆氣,這正是治療的時候,病房裡只有三個人,另兩位是:默默注視著斯捷璠?伊萬諾維奇的政委和千方百計想入睡的密列西耶夫。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帶來了幾枝柳條。這些柳條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的,怎麼會出現在形勢處於嚴峻的、戰爭狀態的、到處設置了街壘的莫斯科城裡的。她往每個人的小桌上的玻璃杯里插了一枝。這些嫩紅的、布滿了潔白、毛茸茸的小球的柳枝散發出那麼一股清新的氣息,好像春天降臨到四十二號病房一樣。這一天大家都很喜悅、激動,連默默寡言的坦克手也透過臉上的繃帶含糊地咕嚕了幾句話。
莫斯科河解凍了。一陣咆哮之後,河流平息下來,重新卧躺于兩岸之間,用強壯的脊背溫順地托起一艘艘輪船、駁船和河上電車(它們在那些艱苦的歲月替代了首都日漸稀少的汽車運輸)。與庫庫什金悲觀的預言相反,四十二號病房沒有一個人隨春汛而逝。除了政委,大家的病情都在好轉,整天談論著出院的事。
他有權接受這種犧牲嗎?要清楚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契約,她不過是未婚妻,可不是妻子。他愛她,正因為要好好地愛她,所以他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權力,自己應該立即斬斷他們間的情結,使她不但可以擺脫痛苦的將來,而且可以擺脫痛苦的訪惶。
然而就在這時蓋有卡梅欣郵戳的信來了,他立刻就勾銷了這些決定。奧麗雅的信中充滿了某種隱含的擔憂。似乎她預感到了不幸的事情,她寫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將與他白頭偕老,她的感情全都繫於他的身上。只要一閑下來,她就無時無刻不思念他,這些思念幫助她經受了戰時生活的重負,度過了工廠里的許許多多的不眠之夜,度過了在空暇的白天和夜晚挖掘戰壕和反坦克戰壕的時光,幫助她在那裡忍受了半飢半飽的生活。「你最近拍的那張小照,帶著狗坐在麻條上微笑的那張,一直陪伴著我。我把它鑲嵌在媽媽給我的圓形頸飾里,掛在胸前。每當我難受的時候,就打開來看看……你知道嗎?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們還能害怕什麼?」她還寫到他老母親最近非常替他擔驚受怕並且一再要求他給老太太的信寫得勤一些,不要告訴她壞消息讓她受驚。
這就是為什麼卡梅欣的來信在他心中激起特別的困惑:喜悅和痛苦,希望和擔心,這些情緒同時出現,既鼓勵他又折磨他。第一次撒了謊,就得繼續編造,可他又不善說謊,所以,他給奧麗雅的回信只能是又簡短又枯燥。
「這麼說,您瞧世上還是有好女人的,」政委和解地說,「為什麼葛里沙會有好運呢?青年人,生活的道理是這樣的:付出多少辛勞就得到多少甘美。」
「那麼怎麼給你寫信呀,往西伯利亞,是嗎?」政委笑吟吟地說。
「……不要這樣,親愛的,您不要這樣,把手拿開吧,我知道您動一動會有多痛……是的,我整整想了一夜,琢磨該怎麼辦。您知道嗎,我認識一個人,您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他有個兒子,是軍官,戰爭初期就陣亡了。您知道這個做父親的怎麼辦——他又把第二個兒子送上前線,讓他當戰鬥機飛行員,那是戰爭中最
九_九_藏_書危險的職業……當我想到這個人時,我為自己的私慮感到害羞,這樣我就沒有打電話……」
「請您信我一言:別的父親聽到這樣的可怕的消息也並不比您好受。是的,不會比您好受。」
他整天一動不動地仰卧著,望著天花板上一條曲曲彎彎的縫隙發獃。同伴們撩他調侃時,他總是回答「是」或「不是」,而且常常是答非所問,說完又沉默不語。眼盯著那道泥灰牆裡的暗黑色的裂縫,似乎那是某個象形文字,裏面暗含著拯救他的密碼。他溫順地執行著醫生的一切囑咐,服用醫生給他開的葯,無精打采、毫無食慾地吃完午飯,然後又仰卧著。
蘇聯情報局的戰報越來越簡單。各方面的跡象表明,後方某一地區的紅軍已聚集了強大的兵力,準備新一輪的打擊。政委和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勁頭十足地探討這個打擊將集中在哪裡以及它將給德國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不久以前在進行這類談話時,阿列克謝還是率先發言的,可這回他卻竭力不想去聽。他當然也猜測到了局勢的發展,預感到巨大的,也許是決定性的戰役即將來臨。可是一想到他的同伴們將去參戰,大概迅速痊癒的庫庫什金也趕得上,而自己卻註定只能在後方碌碌無為,再也無法改變現狀時,他就萬分痛苦。所以這會兒當政委讀報或者開始談論戰爭時,他就會用被子蒙住腦袋,把臉頰貼著枕頭,以免看見或聽見,可是腦海里不知怎地老是有句話在縈繞:「天生的爬行動物不會飛行。」①
「他們會放我?是嗎?我也這麼琢磨著,是該放了。剛剛我還嘀咕呢,難道還要向委員會寫申請?我參加了三次戰爭呢:帝國主義戰爭、整個的國內戰爭,還有這次。我想夠了吧,啊?團政委同志,您給拿個主意,行嗎?」
母親看著這對青年,微笑著管自己走了。他們仍舊站著,相互欣賞著,相互之間爭搶著說話,總是用「還記得嗎」,「你知道嗎」,「現在在哪兒」,「現在怎樣」等等問句打斷對方的說話。
「團政委同志,請允許我向您辭行。」在最後的一張床前他尤其喜悅,錚錚有聲。
手術之後,阿列克謝的情況很糟,是同類手術后狀況最可怕的一種。他默思冥想。他不抱怨,不哭泣,不發火。他沉默著。
夜間政委的病情惡化了。他失去了知覺,一會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磨著牙齒,大叫大喊;一會兒又安靜下來,忽地挺直腰板。大家感到他的死期來臨了。他的情況糟糕透了。所以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他自兒子去世那天起,就從那套又大又空蕩的公寓里搬進了醫院,如今他睡在自己那間小辦公室的油布沙發上)吩咐用屏風將他與其他病人隔開:大家知道這是將病者送到「五十號病房」之前的慣例。
「是的,您說得對!他並不好受,不過他還是把第二個兒子送去了……謝謝,親愛的,謝謝,親人兒!哎!還談什麼喲……」
這是他們六七年離別之後的第一次相互凝視。阿列克謝的面前站著一位小巧玲瓏的姑娘。她身段苗條、柔軟;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十分可愛;鼻樑上零星點綴著金色的雀斑。她微微挑起線條柔和的眉毛,用灰色的炯炯的大眼睛望著他。在這個輕盈、秀麗而優雅的少女身上很難發現這就是那個臉色紅朴圓潤,略帶粗野,身體結實得像個牛肝菌,神氣活現地穿著父親油漬斑斑的工作服、捲起袖子的少女——他們在藝徒學校最後一年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模樣。
「付你多少?」阿列克謝問。
「是阿遼沙嗎?」她用同樣驚愕的,甚至有些不相信的口吻問道。
但是他認真地對自己發誓,只有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重返部隊,恢復自己的工作能力,他才會向奧麗雅表達愛情。因此他懷著更大的狂熱勁向自己的這個目標奔去。
「娘兒們都這副德性。」庫庫什金插了一句。
①俄文中「喝水」和「活著」僅差一個字母。
他擁抱了她,吻了她一下,這是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吻她。這時河上傳來陣陣發悶的槳聲。從河對岸划來一隻擠滿了人的小船。此刻他們掃興地望著這隻朝他們逼近的小船。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們順從地迎上去,似乎預感到它能給他們帶來什麼消息。
然而就在這時蓋有卡梅欣郵戳的信來了,他立刻就勾銷了這些決定。奧麗雅的信中充滿了某種隱含的擔憂。似乎她預感到了不幸的事情,她寫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將與他白頭偕老,她的感情全都繫於他的身上。只要一閑下來,她就無時無刻不思念他,這些思念幫助她經受了戰時生活的重負,度過了工廠里的許許多多的不眠之夜,度過了在空暇的白天和夜晚挖掘戰壕和反坦克戰壕的時光,幫助她在那裡忍受了半飢半飽的生活。「你最近拍的那張小照,帶著狗坐在麻條上微笑的那張,一直陪伴著我。我把它鑲嵌在媽媽給我的圓形頸飾里,掛在胸前。每當我難受的時候,就打開來看看……你知道嗎?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們還能害怕什麼?」她還寫到他老母親最近非常替他擔驚受怕並且一再要求他給老太太的信寫得勤一些,不要告訴她壞消息讓她受驚。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帶來了幾枝柳條。這些柳條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的,怎麼會出現在形勢處於嚴峻的、戰爭狀態的、到處設置了街壘的莫斯科城裡的。她往每個人的小桌上的玻璃杯里插了一枝。這些嫩紅的、布滿了潔白、毛茸茸的小球的柳枝散發出那麼一股清新的氣息,好像春天降臨到四十二號病房一樣。這一天大家都很喜悅、激動,連默默寡言的坦克手也透過臉上的繃帶含糊地咕嚕了幾句話。
有一次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順便走進這間病房,說:
柳條拿走了,但是痛苦的思想仍難以擺脫:倘若奧麗雅知道他成了沒有腳的人,她會說什麼呢?她會走開、會忘卻,會將他從自己的生活中勾銷嗎?阿列克謝的整個身心都在抗議:不,她不是這號人,她不會拋棄我的,不會絕情的!但是這樣更糟糕。他想象著她怎樣出於高尚的情懷而嫁給他,嫁給一個無腳的人,為此她那想接受高等技術教育的理想破滅了。為了養活自己和殘廢的丈夫,誰知道呢,也許還有一群孩子,還得累死累活地幹活。
政委讀了報上一則有趣的關於空戰的通訊。我軍的六架戰鬥機與德軍的二十二架飛機交戰,擊落敵機八架,而我方只損失一架。政委那麼津津有味地讀著這則通訊,似乎幹得這麼出色的不是他知之甚少的飛行員,而是他的騎兵。通訊引起了大家的爭論,大家都竭力想證明空戰是如何進行的,這時就連庫庫什金也爭得面紅耳赤。然而阿列克謝卻一邊聽著一邊想著:「他們真是幸福的人!他們可以飛行,能夠戰鬥,可我永遠也飛不起來了。」
「到底怎麼樣啦?」她笑道。
「我問你,你在想什麼?」
後來政委安靜下來,睜開了眼睛。
只有對氣象站的那個少女,他才詳詳細細地寫了一封信談及自己的不幸和自己不愉快的思想。他們幾乎互不相識,所以與她交談就容易些。他連她的姓名也不知道,於是就這樣寫了地址:野戰郵局,某某氣象台「氣象學中士」。他知道前線是那樣的愛惜每一封信,希望這封地址古怪的信遲早會找到收信人的。而這對他無關重要。他只不過是想對一個人訴說衷腸而已。
第二天,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出院了。他換上自己的軍裝,走進病房來辭行。身材矮小的他,身穿一套舊的、退色的、淺得發白的軍裝,緊扎腰帶,軍服整得沒有一絲皺褶,似乎年輕了十五歲。胸前佩帶著用白粉擦得耀眼的「蘇聯英雄」金星勳章、「列寧勳章」和「勇毅」勳章,閃閃發亮。肩頭上像雨衣一樣披著一件白大褂,大褂敞開,掩飾住他的軍人氣度。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渾身上上下下,從很舊的油布皮鞋到細細的小鬍子(他把鬍子沾濕,朝上翹著,像鎚子似的,挺瀟洒)都有點像1914年大戰期間印在聖誕卡上的雄赳赳的俄羅斯戰士。
後來藉助於強心劑和氧氣的力量,他的脈搏才正常起來,值班醫生和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去睡覺。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一人留在屏風那邊,她驚恐不安,滿臉是淚。密列西耶夫也未入睡,他恐怖地想道:「難道這就完了?」政委仍舊痛苦不堪,他翻滾著,在夢魔中一邊偏執地呻|吟,一邊沙啞地說著什麼。密列西耶夫覺得他是在要求:
他站起來,在床邊立了一會兒,關心地把政委的手放好、蓋好,掖好他身邊的被子默然走出病房。
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喂著的那群麻雀變得膽大包天。「衝鋒槍手」到了春天又長出了新的尾巴,變得格外地好動好鬥。每天早晨鳥兒飛到窗檐上聚成一團,又打又鬧,以至於收拾病房的助理護士忍無可忍,嘮嘮叨叨地爬到窗上,把手伸出窗外,用抹布驅趕著麻雀。
有一次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順便走進這間病房,說:
阿列克謝躺著想道:現在的卡梅欣條條渾濁的小溪正沿著泥濘的人行道,順著熠熠閃光的鵝卵石馬路奔騰,空中散發著曬得暖烘烘的大地的氣息、清新潮濕的氣味和馬糞的氣味。就在這麼一天他和奧麗雅站在伏爾加河的陡峭的岸邊,河水茫茫無際,靜靜的大氣中傳來雲雀銀鈴般的叫聲,浮冰平靜而緩緩地從他們身旁流過。彷彿這不是冰塊在隨波逐流,而是他和奧麗雅迎著波濤洶湧的河水在搏擊。他們默默
九_九_藏_書無語地站著,眼前彷彿呈現出無限的幸福。在那裡,在坦蕩的伏爾加河上,自由的春風,竟使他們透不過氣來。但是這一切將不復再有了。她會與他斷絕往來,即使她不與他絕交,難道他能接受她的這種犧牲?難道他有權允許她這麼一個光彩奪目、美麗、苗條的姑娘與他這麼個用假肢一瘸一瘸走路的人並肩同行嗎……所以他請護士把桌上這嫩幼的,令人回憶起春天的柳條拿開。
「我問你,你在想什麼?」
一座小橋邊停泊著一艘大肚子的快艇,被風侵蝕的船舷上寫著值得驕傲的名字「阿芙樂爾」。小船劃過小橋,船底部一陣劇烈的磨擦之後,在粗沙石的岸邊擱淺下來。
他整天一動不動地仰卧著,望著天花板上一條曲曲彎彎的縫隙發獃。同伴們撩他調侃時,他總是回答「是」或「不是」,而且常常是答非所問,說完又沉默不語。眼盯著那道泥灰牆裡的暗黑色的裂縫,似乎那是某個象形文字,裏面暗含著拯救他的密碼。他溫順地執行著醫生的一切囑咐,服用醫生給他開的葯,無精打采、毫無食慾地吃完午飯,然後又仰卧著。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還要說什麼,他退到門邊。
他們從小船上跳下來的時候,弄濕了腳,奧麗雅建議把鞋脫掉。他們於是脫了鞋。赤|裸的腳踩在溫暖濕潤的河沙上竟使他們感到那麼自由自在和快樂,竟想像小山羊那樣奔跑、翻筋斗、打滾。
阿列克謝把頭轉向政委那邊,他的表情卻好像沒有看到他。
「喝水,喝水,喝水呀!」
然而就在這時蓋有卡梅欣郵戳的信來了,他立刻就勾銷了這些決定。奧麗雅的信中充滿了某種隱含的擔憂。似乎她預感到了不幸的事情,她寫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將與他白頭偕老,她的感情全都繫於他的身上。只要一閑下來,她就無時無刻不思念他,這些思念幫助她經受了戰時生活的重負,度過了工廠里的許許多多的不眠之夜,度過了在空暇的白天和夜晚挖掘戰壕和反坦克戰壕的時光,幫助她在那裡忍受了半飢半飽的生活。「你最近拍的那張小照,帶著狗坐在麻條上微笑的那張,一直陪伴著我。我把它鑲嵌在媽媽給我的圓形頸飾里,掛在胸前。每當我難受的時候,就打開來看看……你知道嗎?我相信:只要我們彼此相愛,我們還能害怕什麼?」她還寫到他老母親最近非常替他擔驚受怕並且一再要求他給老太太的信寫得勤一些,不要告訴她壞消息讓她受驚。
他有權接受這種犧牲嗎?要清楚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契約,她不過是未婚妻,可不是妻子。他愛她,正因為要好好地愛她,所以他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權力,自己應該立即斬斷他們間的情結,使她不但可以擺脫痛苦的將來,而且可以擺脫痛苦的訪惶。
「沒想什麼。」
政委竭盡全力從被子里伸出一隻浮腫的大手,握住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的手。難以置信的是教授竟哭起來了。看著這個高大、強壯、堅強的漢子在抽泣,真是於心不忍。阿列克謝不由地把頭一縮,蒙上被子。
「還不是和那幫該死的德國人!還能和誰呢!」阿爾卡沙怒氣沖沖地划著槳、狠狠地搗著水面,回答道,「大家都到軍事委員會去了……都動員了。」
「給你拿什麼主意呢?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捫心自問好了,你的心是俄羅斯的,心會給你出主意的。」
「你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你忘啦,那可是奧麗雅呀!」母親說出了姑娘的名字。
柳條拿走了,但是痛苦的思想仍難以擺脫:倘若奧麗雅知道他成了沒有腳的人,她會說什麼呢?她會走開、會忘卻,會將他從自己的生活中勾銷嗎?阿列克謝的整個身心都在抗議:不,她不是這號人,她不會拋棄我的,不會絕情的!但是這樣更糟糕。他想象著她怎樣出於高尚的情懷而嫁給他,嫁給一個無腳的人,為此她那想接受高等技術教育的理想破滅了。為了養活自己和殘廢的丈夫,誰知道呢,也許還有一群孩子,還得累死累活地幹活。
「到底怎麼辦呢?」政委問道,語調里流露出無限的溫暖。
「來逮我!」奧麗雅叫了一聲,甩起那黝黑黝黑的結實的腳飛快地跑開了。她跑過沙地淺灘,登上傾斜的河岸,奔向一片綠草如茵鮮花盛開的芳草地。
「如今這裡是我的地盤了,我不為農委會於了,是替自己干,就是說我是個體戶。」阿爾卡沙叔叔解釋道,用木腿爬進水中,把小船往岸邊又托又推,木腿陷入沙土裡,小船動彈不了了。「你們只好下來了。」艄公淡漠地說。
「可能吧,從前你們好多人跟我淘氣呢,哪能記得這麼多!」
一對同學,一同在卡梅欣鋸木廠附屬藝徒學校里念書,童年時相互之間懷有浪漫似的好感(這種好感只有在模仿成人時才能被稱作|愛情),後來一別就是六七年。少女首先進了機械學校學習。戰爭爆發前不久他們再次重逢。無論是他或是她都沒有追尋這次相逢,也許都相互忘卻了,因為分別的時間太久了。可是一個春天的傍晚,阿列克謝陪伴母親去一個地方,沿著小城的街上走著,迎面走來一位少女,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只是發覺她的腳步很勻稱。
從這天起,母親在家很少看見自己的愛子。一向不修邊幅的他,忽然開始天天熨燙自己的褲子,用白粉擦亮制服的紐扣,從箱于里拿出閱兵時戴的識別飛行員的白頂禮帽,天天剃刮著自己又粗又硬的鬍子,一到傍晚他在鏡子面前轉悠一陣就前往工廠去接下班的奧麗雅。白天他不知該跑到哪兒去,在家總是惘然若失,答非所問。老太太憑著女性的敏感明白了一切。她並不怪他: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阿列克謝轉過身去,少女恰好也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他突然感到心臟怦怦跳起來。少女站在人行道上的一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下。他撇下母親,向她跑去。
阿列克謝沒有回家,直接從散步的地方去了軍事委員會。他得到命令搭乘夜裡十二點四十分的火車返回自己的空軍部隊。他匆匆跑回家裡取了箱子,連與奧麗雅告別也沒來得及就走了。
強迫自己去吃、去睡、去服藥並非難事。可是做體操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以前他做的那套體操,對於一個失去雙腳、困在床上的人已不再適用了。他設計了一套適合自己的體操:手掐著腰,彎彎腰,又伸伸直,左右扭動身體,使勁地扭動腦袋,弄得脊骨啪啪發響。一動就是幾個小時。病友們都善意地戲弄他。庫庫什金撩逗他,一會稱他是茲那明斯基的弟兄,一會稱他為梁杜梅克的弟兄。一會又用別的什麼著名賽跑選手稱呼他。對這種體操他不屑一顧,他認為那是病人們所乾的蠢事中最典型的代表,平時只要阿列克謝一做體操,他就跑到走廊里,嘴裏嘀嘀咕咕,心中不快。
一天深夜,醫院已經安靜下來,靜謐籠罩著整個醫院,唯有從病房傳出的隱隱約約的低沉的呻|吟、鼾聲和夢囈不時地打破這寂靜。突然聽見走廊里一陣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腳步聲。密列西耶夫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了那條泛著昏暗的燈光的走廊和值班護士的身影,她坐在走廊盡頭的一張小桌旁編織一件未織完的毛衣。高大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出現了。他的手背著,慢慢地走著。當他走近時護士站起來,可是他煩惱地揮揮手叫她走開。他的白大褂沒有扣上,頭上的帽子也沒戴,一綹綹濃密的銀頭髮搭拉在額頭上。
「怎麼樣啦?」她用清脆的喉音問,也與在學校完全不同了。
「在鄉下這會兒正是黃昏的時候,非常安靜。到處都能聞到化冰的泥土氣息,潮濕的馬糞和炊煙的氣味。牛圈裡的母牛把地上的乾草弄得窸窸窣窣,它在焦急:該下小犢了吧。春天來了……還有婆娘們,她們會怎麼樣呢?地里的肥料下了嗎?種子呢,馬具呢——都弄好了嗎?」
柳條拿走了,但是痛苦的思想仍難以擺脫:倘若奧麗雅知道他成了沒有腳的人,她會說什麼呢?她會走開、會忘卻,會將他從自己的生活中勾銷嗎?阿列克謝的整個身心都在抗議:不,她不是這號人,她不會拋棄我的,不會絕情的!但是這樣更糟糕。他想象著她怎樣出於高尚的情懷而嫁給他,嫁給一個無腳的人,為此她那想接受高等技術教育的理想破滅了。為了養活自己和殘廢的丈夫,誰知道呢,也許還有一群孩子,還得累死累活地幹活。
「感謝上帝!」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輕聲叫道,舒心地把屏風收攏。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的單調乏味的住院生活在他鬱鬱寡歡的思慮中一天天地過去。雖然他那結實如鐵的身體輕易地經受了成功的截肢術帶來的種種麻煩,雖然傷口在迅速愈合,但是他還是明顯地虛弱了:儘管盡了一切方法,但是大家還是眼看著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憔悴起來。
「你現在變成這樣啦!」最後他說。
「瓦夏來了。」密列西耶夫小聲對政委說,他剛剛跟政委講述自己特別結構的假肢設計。
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跌撞了一下,用手扶住牆,鼻子哼了一下,然後離開牆壁。走進四十二號病房。他站在房間中間,一拍額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他一身酒氣。
「不知道……我不能馬上回答您的問題。不過,我想,一切再來一次的話,我恐怕還會那樣做的。我不是什麼好父親,可也不會是什麼壞父親……戰爭啊——這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帶來了幾枝柳條。這九九藏書些柳條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的,怎麼會出現在形勢處於嚴峻的、戰爭狀態的、到處設置了街壘的莫斯科城裡的。她往每個人的小桌上的玻璃杯里插了一枝。這些嫩紅的、布滿了潔白、毛茸茸的小球的柳枝散發出那麼一股清新的氣息,好像春天降臨到四十二號病房一樣。這一天大家都很喜悅、激動,連默默寡言的坦克手也透過臉上的繃帶含糊地咕嚕了幾句話。
病房立即顯得寂靜和空蕩起來。後來大家開始談論自己的團隊、自己的戰友,以及等待他們的大戰役。大夥都在痊癒,所以這次不是空談,而是實實在在的交談。庫庫什金能在走廊里走動了,總是找護士的茬兒,譏笑傷員。他還居然巧妙地和大多數能行走的病人爭吵。坦克手也能起床了,並且常常站在走廊上的一面鏡子前久久地細看著自己已拆了繃帶的燒傷的臉、頭頸、肩膀。他與安紐塔的通信愈頻繁,愈深深地了解醫學院的情況,他就越發不安地審視他那燒得醜陋無比的臉。在黃昏或房間昏暗的時候那張臉挺好看,甚至可以說是很美麗:細細的線條、高高的額頭、小小的稍勾的鼻子、在醫院里長出的黑黑的短鬍子,青春氣息的嘴唇上刻著倔犟的表情;但是在明亮的光線下就暴露無遺了:皮膚上布滿了疤痕,疤痕旁的皮膚緊緊繃著。每當他激動時或者水療后熱氣騰騰地回到病房,這些傷痕使他變得奇醜無比,這個時候照照鏡子,葛沃茲捷夫真想大哭一場;
阿列克謝躺著想道:現在的卡梅欣條條渾濁的小溪正沿著泥濘的人行道,順著熠熠閃光的鵝卵石馬路奔騰,空中散發著曬得暖烘烘的大地的氣息、清新潮濕的氣味和馬糞的氣味。就在這麼一天他和奧麗雅站在伏爾加河的陡峭的岸邊,河水茫茫無際,靜靜的大氣中傳來雲雀銀鈴般的叫聲,浮冰平靜而緩緩地從他們身旁流過。彷彿這不是冰塊在隨波逐流,而是他和奧麗雅迎著波濤洶湧的河水在搏擊。他們默默無語地站著,眼前彷彿呈現出無限的幸福。在那裡,在坦蕩的伏爾加河上,自由的春風,竟使他們透不過氣來。但是這一切將不復再有了。她會與他斷絕往來,即使她不與他絕交,難道他能接受她的這種犧牲?難道他有權允許她這麼一個光彩奪目、美麗、苗條的姑娘與他這麼個用假肢一瘸一瘸走路的人並肩同行嗎……所以他請護士把桌上這嫩幼的,令人回憶起春天的柳條拿開。
現在他的生活目的是:重返戰鬥機崗位。他懷著一股狂熱的倔勁朝著這個目標挺進——當初他就是懷著這股倔勁在雙腳不能動彈的情況下爬回到自己的陣營的。小時候他就慣於思考自己的生活,所以他的首要問題是準確確定,要儘快地達到目的應該做什麼,不要讓珍貴的光陰白白流失。結果他決定應該:第一,儘快恢復身體,將挨餓時消耗的體力和精力補回來,為此要多吃多睡。第二,恢復戰鬥機飛行員的素質,為此他要鍛煉自己的體能,做些對他這個暫時卧床的病人相適應的體操。第三,這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就是要加強對從小腿下截肢的斷腿的鍛煉,使它變得既有力又靈活,然後一俟假肢裝上就學會用假肢操作飛行所必需的一切動作。
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內疚地看了看密列西耶夫,而政委則溫怒地皺了皺眉毛:
「喂,爬爬蟲,怎麼樣?還行嗎?英雄,真是英雄,哼都不哼一聲。老弟,現在我可真信了,你是從德國人那邊爬了十八天爬回來的。我這輩子碰見你們這樣的弟兄可不少,比你吃的土豆還要多,不過給像你這樣的人做手術還是第一遭呢。」教授搓了搓他那雙正在脫皮的、指甲為紅汞浸蝕了的紅手,「怎麼愁眉苦臉的?人家誇你,你卻愁眉苦臉。我可是個中將軍醫呢。好吧,我命令你笑一笑!」
人們默默地從小船上跳上岸來。大家都是節日盛裝,可是他們的臉上布滿了擔心憂鬱的神情。嚴肅而性急的男人和焦急不安、滿臉淚珠的女人——默然地經過這對戀人的身旁從木板橋上走過。這對青年困惑不解地跳到船上,阿爾卡沙叔叔瞧也沒瞧他們那洋溢著幸福的臉,就說:
很難表達這樣一個一般的問題對中尉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庫庫什金噌地從床上躥起,滿眼凶氣,氣得臉色比被單還要蒼白。
「你變成這樣啦!」阿列克謝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讚歎又說了一遍。
與奧麗雅的關係並未激起阿列克謝的喜悅。幾乎每個禮拜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都要讓他「跳跳舞」,也就是拍著巴掌在床上躍一下。這樣他才能從她那裡得到一隻用渾圓認真的學生字體寫成的信封。這些信的內容寫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熱烈,彷彿這場短促的、年輕的、被戰爭中斷的愛情對於奧麗雅來說變得越來越成熟。他知道他沒有權力以同樣的內容來答覆她,因此他總是懷著焦慮的心情來閱讀這一行行的字句。
艄公冷漠地看看這個青年人的臉。
「喂,大鬍子,你在想什麼?」政委沖他喊道。
「不要收拾,放著吧,」政委制止了她,「不要收拾,小護士,這樣我們會舒適些。你也不要哭啦,再哭世界就要發大水噴……喂,您怎麼啦,蘇維埃的天使!多可惜呀,像您這樣的天使我只能站在陰間地府的大門口來迎接了……」
阿列克謝把頭轉向政委那邊,他的表情卻好像沒有看到他。
從前故鄉的每一封來信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艱苦的前線它們久久地溫暖著他的心,如今的來信第一次沒有激起阿列克謝的喜悅,帶來的是一種新的騷動不安。恰恰是這時他于了件蠢事,讓他後來痛苦莫及,那就是:他決定不往卡梅欣寫信告訴他截去雙腳的事。
「那您現在後悔了!」
阿列克謝明白沒有腳的日子與別人的日子相比將會無比的艱難和麻煩,所以他情不自禁地佩服政委,這個人能不顧一切艱難困苦像真正的人那樣活著。儘管他自己虛弱無力,但是仍然像磁鐵一樣吸引著人們。現在政委昏睡的時候越來越多,然而一旦清醒依然開朗樂觀。
10
他整天一動不動地仰卧著,望著天花板上一條曲曲彎彎的縫隙發獃。同伴們撩他調侃時,他總是回答「是」或「不是」,而且常常是答非所問,說完又沉默不語。眼盯著那道泥灰牆裡的暗黑色的裂縫,似乎那是某個象形文字,裏面暗含著拯救他的密碼。他溫順地執行著醫生的一切囑咐,服用醫生給他開的葯,無精打采、毫無食慾地吃完午飯,然後又仰卧著。
手術之後,阿列克謝的情況很糟,是同類手術后狀況最可怕的一種。他默思冥想。他不抱怨,不哭泣,不發火。他沉默著。
「那麼您母親呢?」政委問道。病房裡所有的人,唯有對庫庫什金,政委尊稱「您」。
士兵跪下來,擁抱住他的大腦袋,他們按照俄羅斯人的習俗相互吻了三次。
從前故鄉的每一封來信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艱苦的前線它們久久地溫暖著他的心,如今的來信第一次沒有激起阿列克謝的喜悅,帶來的是一種新的騷動不安。恰恰是這時他于了件蠢事,讓他後來痛苦莫及,那就是:他決定不往卡梅欣寫信告訴他截去雙腳的事。
現在阿列克謝躺在醫院里,隨著每一封信的到來而變得更困惑。他發現奧麗雅已毫不拘束地突然向他走來。她在信中談到了自己的相思;對那天阿爾卡沙叔叔不合時宜的載客感到掃興;她讓他明白,無論發生什麼,他總有一個人可以寄託的;她讓他明白,無論浪跡到什麼天涯海角,從前線回鄉時他總有一隅可去,就像回到自己的家裡。這彷彿是另外一個不同的奧麗雅在寫信。當他端詳她的照片時,總是感到:一陣風吹來,她就連同她那花花綠綠的裙子飄起來,猶如成熟的降落傘似的蒲公英在游浮。這是一個美好的、熱戀的、苦苦思念等待自己的愛人的女性在寫信。這既讓人欣喜又讓人為難。欣喜是不由自主的,而為難是因為阿列克謝認為他沒有權力享受這種愛情,也不配袒露心跡。因為他當時沒有勇氣告訴她,他已經不是那個有些像茨岡人的、渾身是勁的小夥子了,而是變成了像阿爾卡沙叔叔那樣的無腳的廢物了。他決定不說出真相是因為害怕急死生病的母親,這樣他不得已在信中也向奧麗雅隱瞞了實情,而且謊言一次次地越撒越大。
阿列克謝忘記了母親的存在,他驚嘆地望著她,彷彿覺得這六七年一直沒有忘記她,似乎期待著這次相逢。
「喂,大鬍子,你在想什麼?」政委沖他喊道。
阿列克謝體驗到一種異樣的感受。
密列西耶夫的嘴唇艱難地扯動一下,做了一個苦笑,他想:「早知道有這種結果,當初何必爬回來呢?手槍里當時還剩三顆子彈呢!」
「還有您呢,小護士,謝謝您的關心和愛護。」斯捷璠?伊萬諾維奇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又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您是我們蘇維埃的天使,是的,您正是……」
政委帶著和藹的微笑望著老兵,老兵霍地從高台上跳下來,臉色激動,精神煥發。
「臨行前他來到我面前。他告訴我他參加了民兵,問我工作移交給誰。他那時在我這兒工作。我非常震驚,竟把他大罵了一頓。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候補醫學博士,一個有天分的青年學者非要去舞槍弄炮不可。可是他說——這句話我每一個字都記得——他對我說:『爸爸,候補醫學博士舞槍弄炮是常有的事。』他是這麼說的,接著又問:『把工作移交給誰?』我只要拿起電話,就什麼,就什麼也九_九_藏_書不會發生了,懂嗎,什麼事都不會有的!知道嗎,他是在軍醫院里工作,在我這裏當一個部門的負責人……不是嗎?」
阿列克謝把頭轉向政委那邊,他的表情卻好像沒有看到他。
只有對氣象站的那個少女,他才詳詳細細地寫了一封信談及自己的不幸和自己不愉快的思想。他們幾乎互不相識,所以與她交談就容易些。他連她的姓名也不知道,於是就這樣寫了地址:野戰郵局,某某氣象台「氣象學中士」。他知道前線是那樣的愛惜每一封信,希望這封地址古怪的信遲早會找到收信人的。而這對他無關重要。他只不過是想對一個人訴說衷腸而已。
他們在沙灘上躺了一會兒又遊了一會兒泳,然後約好晚上在她家再見面,於是就慢悠悠地向渡口走去,他們又疲憊又幸福。不知什麼原因小艇和小船都不在。他們久久地呼喊阿爾卡沙叔叔,嗓子都喊啞了。太陽已經落到草原上了,一束束鮮明的玫瑰色光線滑過對岸的峭壁之巔,小城裡的家家屋頂,灰濛濛靜悄悄的樹木都上了一片金色,窗戶的玻璃上閃耀著血紅色的反光,夏天的黃昏悶熱而寂靜。不知小城裡出了什麼事?往日這時的街道空空蕩蕩,今天卻熙熙攘攘。兩輛載滿了人的卡午開過去了。又有一群為數不多的排著隊的人走過去了。
「走吧,走吧,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激動對他不好。」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拉著他的手強調說。
「您在說什麼呀?唉,是啊……我不知道,不知道。」
病房裡靜謐無聲。斯捷璠?伊萬諾維奇的側影映在被晚霞抹成金色的窗上,政委朝他轉過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起來:
阿列克謝隨後便拚命地追起來,他的眼前只見到她那淡花布裙子像光怪陸離的斑點。他跑著,感到花草的絨毛那麼狠命地抽打自己那雙赤|裸的腳,他感到腳下濕潤的、被太陽曬暖的大地是那麼地鬆軟和溫暖。他彷彿覺得追上奧麗雅實在至關重要,因為他們未來的許多生活取決於它;因為,他現在要在這兒,在這鮮花怒放、散發著沁人芳香的草地上,輕鬆地向她表白他至今因為缺乏勇氣而未傾吐的情愫。但是他剛要追上她,伸手抓她時,姑娘忽然一個急轉彎,像貓似地,向另一個方向跑去,身後撒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是你?」他愕然地說,用那樣的眼光打量著她,似乎站在面前的是什麼海外瑰寶,不知為什麼來到了這個寂靜的,黃昏時分的,布滿了春天泥濘的街道上。
「請坐,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我們就黑燈瞎火地聊聊吧。」政委建議道。
「今天是4月29日,是他的生日。他該……不,他應該三十六歲了。」教授靜靜地說。
夢到這些之後,阿列克謝一度陷入沮喪之中。他開始感到自己是在白白忍受折磨,因為他再也不能飛行了,就像他再也不能同卡梅欣的那個親愛的姑娘赤足在草地上奔跑一樣。那個姑娘對他來說,他們分別的時間愈長久,他就愈覺得那個姑娘親切可愛。
密列西耶夫的嘴唇艱難地扯動一下,做了一個苦笑,他想:「早知道有這種結果,當初何必爬回來呢?手槍里當時還剩三顆子彈呢!」
「不。難道這能叫後悔嗎!我一面走一面在想:難道我是殺死自己獨子的兇手嗎?否則他現在就在這裏,與我在一起,我倆能替國家做許多有益的事情吶。他是一個真正的天才:活潑、大胆、引人注目。他會成為蘇聯醫學界的驕傲……只要我當時打個電話!」
手術之後,阿列克謝的情況很糟,是同類手術后狀況最可怕的一種。他默思冥想。他不抱怨,不哭泣,不發火。他沉默著。
阿列克謝躺著想道:現在的卡梅欣條條渾濁的小溪正沿著泥濘的人行道,順著熠熠閃光的鵝卵石馬路奔騰,空中散發著曬得暖烘烘的大地的氣息、清新潮濕的氣味和馬糞的氣味。就在這麼一天他和奧麗雅站在伏爾加河的陡峭的岸邊,河水茫茫無際,靜靜的大氣中傳來雲雀銀鈴般的叫聲,浮冰平靜而緩緩地從他們身旁流過。彷彿這不是冰塊在隨波逐流,而是他和奧麗雅迎著波濤洶湧的河水在搏擊。他們默默無語地站著,眼前彷彿呈現出無限的幸福。在那裡,在坦蕩的伏爾加河上,自由的春風,竟使他們透不過氣來。但是這一切將不復再有了。她會與他斷絕往來,即使她不與他絕交,難道他能接受她的這種犧牲?難道他有權允許她這麼一個光彩奪目、美麗、苗條的姑娘與他這麼個用假肢一瘸一瘸走路的人並肩同行嗎……所以他請護士把桌上這嫩幼的,令人回憶起春天的柳條拿開。
「祝你早日康復,謝苗?沃羅比約夫,上帝保佑你健康長壽。你是一個好人!做父親的也沒有這樣心疼過我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士兵感動地訥訥道。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走出屏風,雙手顫抖著往杯里倒了一點水。
小腿下的繃帶拆掉以後,阿列克謝得以在床上更大幅度地運動,體操動作也可做得複雜些,他把小腿用床墊壓住,雙手叉腰慢慢地彎曲、伸直,他的速度越來越慢,但是彎曲的次數越來越多。接著再做上一系列練腿的動作:仰卧床上把腿彎曲、收縮、再伸直、展開,輪番進行。第一次做完這套動作,他立即感到等待他的將是多麼巨大、或許是無法克服的困難呀!被截去腳的小腿在收縮彎曲時感到刺骨的疼痛,動作軟弱發飄,很難駕馭,就像飛行時難以控制一架翼部或尾部受傷的飛機。阿列克謝不由地將自己與飛機作比較,他明白了,設計得完美無缺的人體構造在他身上失靈了。身體雖然還是完好結實,但是它的動作卻永遠達不到那種從小訓練出來的和諧了。
總而言之,整個病室里的人都在漸漸恢復。只有政委的狀況越來越惡化,他靠嗎啡和強心劑在維持生命。因此有時他處於一種麻木的半昏迷狀態,在病床上不安地抽搐。斯捷璠?伊萬諾維奇走後,他似乎越來越衰弱。密列西耶夫要求把自己的床靠近政委,這樣可以照應照應他。他越發喜歡這個人了。
「你估計戰爭快結束了吧!」斯捷璠?伊萬諾維奇不知何故低聲問道,「到割草的季節會結束嗎?」
「你有空嗎?我們去伏爾加河邊走走吧。」她說完就挽住他的手臂,他們小時也不曾這樣做。他們要忘掉塵世上的一切,到那懸崖上去,到那伸向河裡的高聳的山丘上去。那裡遼闊的伏爾加春|水一望無際,河上漂浮著冰塊,蔚為壯觀。
一陣沉默。只有睡熟的人的均勻的呼吸聲,床墊有節奏的吱咯聲(顯然,教授在冥思苦想,舉棋不定)以及暖氣管里水流的不時的流動聲。
一個星期天他們決定趕早去伏爾加河對岸的草地上踏青。他穿上一條最好的白色褲子和一件他母親認為與他黝黑的高顴骨的臉非常協調的開領襯衫去見她。奧麗雅已經準備就緒。她把一個用餐巾裹住的小包往他手裡一塞,他們就向河邊走去。一個沒有腿的老艄公(一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致殘,男孩子都喜歡的人,阿列克謝小時候,他曾教他在淺灘捉鮑魚)把自己的木腿敲得咚咚直響,他推動很沉的小船,三兩下短划便將小船劃了起來。小船一竄一竄斜向河邊,迎著滿坡翠綠的河岸。姑娘坐在船尾,若有所思地撩著河水。
「我一點也不怕。」她說著,用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
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沉默了,只聽見他沉重的呼哧的呼吸聲。
教授步履蹣跚,走向他的床邊,猛然坐下,壓得彈簧吱吱哼哼陷落下去了,又用手搓搓太陽穴。以前他不止一次地在查房的時候在政委這裏多呆一會談論戰爭的進展。他自然認為政委是病人中的佼佼者,所以在今天進行夜巡談論也就不足為怪了。密列西耶夫似乎感到兩人之間的交談有某種特別的內容,不該讓第三者旁聽的。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怎麼,難道阿爾卡沙叔叔喝醉啦?」阿列克謝猜測道,「如沒有辦法就只好在這裏過夜了,行嗎?」
她沖他喊了一聲,他看見她坐在沙灘上,盤著那雙黝黑的腿,穿著一條又單又薄的裙子,頭上胡亂地搭著一塊毛巾。她鋪開一塊乾乾淨淨的餐桌布,又用石子沿四角壓好,就打開那個小包裹了。他們開始吃午飯,有色拉,有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冷魚,還有自製的餅乾。奧麗雅甚至還帶了鹽和芥末醬。芥末醬裝在小罐里。在這個輕盈亮麗的姑娘認真而嫻熟地忙碌時,她的身上流露出一種可愛動人的東西。阿列克謝下了決心:不能再拖了,行了。今晚他一定要向她表白。他要說服她,使她心悅誠服,一定答應做他的妻子。
政委讀了報上一則有趣的關於空戰的通訊。我軍的六架戰鬥機與德軍的二十二架飛機交戰,擊落敵機八架,而我方只損失一架。政委那麼津津有味地讀著這則通訊,似乎幹得這麼出色的不是他知之甚少的飛行員,而是他的騎兵。通訊引起了大家的爭論,大家都竭力想證明空戰是如何進行的,這時就連庫庫什金也爭得面紅耳赤。然而阿列克謝卻一邊聽著一邊想著:「他們真是幸福的人!他們可以飛行,能夠戰鬥,可我永遠也飛不起來了。」
密列西耶夫覺得斯捷璠?伊萬諾維奇甚至不是驚奇地,而是恐怖地看了看微笑著的政委,說:
「喂,爬爬蟲,怎麼樣?還行嗎?英雄,真是英雄,哼都不哼一聲。老弟,現在我可真信了,你是從德國人那邊爬了十八天爬回來的。我這輩子碰見你們這樣的弟兄可不少,比你吃的土read.99csw•com豆還要多,不過給像你這樣的人做手術還是第一遭呢。」教授搓了搓他那雙正在脫皮的、指甲為紅汞浸蝕了的紅手,「怎麼愁眉苦臉的?人家誇你,你卻愁眉苦臉。我可是個中將軍醫呢。好吧,我命令你笑一笑!」
「您後悔您沒有打電話啦?」
「我問你,你在想什麼?」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的單調乏味的住院生活在他鬱鬱寡歡的思慮中一天天地過去。雖然他那結實如鐵的身體輕易地經受了成功的截肢術帶來的種種麻煩,雖然傷口在迅速愈合,但是他還是明顯地虛弱了:儘管盡了一切方法,但是大家還是眼看著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憔悴起來。
①高爾基《鷹之歌》里的一句話。
「打仗?和誰打?」阿列克謝一下從小凳上跳起來。
可是病人並不要喝水,杯子徒然地碰到他的牙齒上,水潑灑到了枕頭上。政委卻固執地不時地請求、不時地要求、不時地下著命令說著同一個詞。密列西耶夫茅塞頓開,這個詞不是「喝水」而是「活著」①。在這一呼聲里這個強有力的人的整個身心都在下意識地反抗著死亡。
對於沒有腳的人來說行走是一件困難的事,而密列西耶夫卻打算駕駛飛機,特別是戰鬥機。駕駛戰鬥機,尤其是在空戰的一剎那,一切都是以百分之一秒來計算的,動作的協調性應該提高到絕對靈敏的程度——腳應該準確巧妙地操作,比手的反應還要迅速,起著支配作用。這樣必須訓練自己,以便裝在斷腿上的那塊木頭和皮革可以像活的器官一樣執行這種精細的操作。
「喂,你怎麼垂頭喪氣的?怎麼,你打算當電影演員嗎?如果她,你的這位女朋友,是真心的,那她就不該害怕;如果她害怕,那她就是個傻瓜,讓她滾去見王八蛋吧!這樣的人走了倒好,你還會找到真心的女朋友的。」密列西耶夫安慰他說。
「喂,隨便給吧。本來照規矩應該向你們多要些,看你們多幸福啊!我真的記不得您了,記不得了。」
「怎麼會呢,我是阿遼沙?密列西耶夫,你教過我用魚叉在淺灘捉鉤魚呢。」
6
「要是這一切都再來一次,您會重新選擇嗎?」
蘇聯情報局的戰報越來越簡單。各方面的跡象表明,後方某一地區的紅軍已聚集了強大的兵力,準備新一輪的打擊。政委和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勁頭十足地探討這個打擊將集中在哪裡以及它將給德國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不久以前在進行這類談話時,阿列克謝還是率先發言的,可這回他卻竭力不想去聽。他當然也猜測到了局勢的發展,預感到巨大的,也許是決定性的戰役即將來臨。可是一想到他的同伴們將去參戰,大概迅速痊癒的庫庫什金也趕得上,而自己卻註定只能在後方碌碌無為,再也無法改變現狀時,他就萬分痛苦。所以這會兒當政委讀報或者開始談論戰爭時,他就會用被子蒙住腦袋,把臉頰貼著枕頭,以免看見或聽見,可是腦海里不知怎地老是有句話在縈繞:「天生的爬行動物不會飛行。」①
密列西耶夫的嘴唇艱難地扯動一下,做了一個苦笑,他想:「早知道有這種結果,當初何必爬回來呢?手槍里當時還剩三顆子彈呢!」
「你在申請書上就這麼寫:請放我回到後方娘們那裡去吧!讓別人來保護我不受德國人的進攻吧!」密列西耶夫實在忍不住了,在床上吶喊起來。
「阿爾卡沙叔叔,你不記得我啦?」阿列克謝問道。
9
「打仗了……今天收音機里莫洛托夫同志宣布的。」
於是他們就往電影院、往馬戲團或者往花園走去。究竟去哪兒,對於阿列克謝都一樣。他不看電影,不看雜技,也不看散步的人們。他只看著她,一邊看著一邊想道:「今天一定、一定要在回家的路上向她挑明!」可是等到路走完了,他也沒有勇氣說。
那扇朝東的窗戶外面,白楊樹枝已經吐露出淡黃色粘乎乎的嫩葉,嫩葉下面鑽出了紅色的毛絨絨的柔美花絮,像一條條胖乎乎的毛毛蟲。清晨這些嫩葉在陽光下熠熠閃光,彷彿是用濕漉漉的紙剪貼出來的。嫩葉濃烈而酸澀地散發出微成的青嫩的氣味。它的馨香撲窗而入,沖淡了醫院的氣味。
「喂,爬爬蟲,怎麼樣?還行嗎?英雄,真是英雄,哼都不哼一聲。老弟,現在我可真信了,你是從德國人那邊爬了十八天爬回來的。我這輩子碰見你們這樣的弟兄可不少,比你吃的土豆還要多,不過給像你這樣的人做手術還是第一遭呢。」教授搓了搓他那雙正在脫皮的、指甲為紅汞浸蝕了的紅手,「怎麼愁眉苦臉的?人家誇你,你卻愁眉苦臉。我可是個中將軍醫呢。好吧,我命令你笑一笑!」
「氣象學中士」的回信迅速地來了,這在那時是難以想象的。姑娘在信中說,這封信是托他們團的一位少校捎來的。他是個戰地記者,一直在追求她,不過她自然對他沒有興趣,儘管他人很開朗有趣。從信中看來,她很痛苦很委屈,她想抑制住,但是不可能抑制住。她一面責備他當時沒跟她說實話,一面又請求把奧麗雅當成自己的朋友。信的最後又用鉛筆附帶寫道,希望「上尉同志」知道,她是一個重情的人。如果卡梅欣的那位女友移情別戀(她是知道許多後方婦女的所作所為的),不再愛他或是害怕他是個殘廢,那麼請他不要忘記這個「氣象學中士」,只希望他永遠在信中對她實話實說。隨後轉交給阿列克謝的還有一個縫得很細心的小包裹,裏面有幾塊用降落傘的綢布做成的繡花手帕,上面綴著他名字的縮寫;一個小荷袋,上面描繪著一架正在飛行的飛機;一把梳子、一瓶「木蘭」牌香水和一塊香皂。阿列克謝知道這些小玩意兒在那艱苦歲月里對女兵來說是多麼地珍貴呀!他知道這些作為節日禮物落到她們手中的香皂和香水,一般地她們是把它們作為令人憶起戰前和平生活的珍品保藏著的。他知道這些禮品非同尋常,所以當他將它們放在自己的床頭柜上時,心裏又高興又不安。
「再見啦,斯捷璠。祝你幸福。」政委忍住疼痛,迎著他挪了挪。
7
①高爾基《鷹之歌》里的一句話。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的單調乏味的住院生活在他鬱鬱寡歡的思慮中一天天地過去。雖然他那結實如鐵的身體輕易地經受了成功的截肢術帶來的種種麻煩,雖然傷口在迅速愈合,但是他還是明顯地虛弱了:儘管盡了一切方法,但是大家還是眼看著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憔悴起來。
這對青年人還從來沒有傾吐過自己的愛情。每當從晚霞照射著的、波光粼粼的靜靜的伏爾加河岸散步回來或沿著焦黑的土地,沿著布滿了鞭子似的瓜藤,長滿了墨綠色的掌形葉子的環城瓜地閑步歸來,阿列克謝就掐算著悄悄滑過的假日,決心向奧麗雅表白心跡。第二天黃昏來臨了。他又去工廠門口迎接她,陪伴她走到一座兩層樓的小木房,那裡有她的一間小房間,又明亮又清爽,像飛機駕駛艙。他耐心地等待她躲在衣櫃的門后換衣服,竭力不看從門后晃露出來的光滑的手臂、肩頭和雙腿。後來她去洗漱,洗畢過來時穿著那件平素常穿的白綢衫;披著一肩濕漉漉的頭髮,容光煥發、秀美清麗。
只有對氣象站的那個少女,他才詳詳細細地寫了一封信談及自己的不幸和自己不愉快的思想。他們幾乎互不相識,所以與她交談就容易些。他連她的姓名也不知道,於是就這樣寫了地址:野戰郵局,某某氣象台「氣象學中士」。他知道前線是那樣的愛惜每一封信,希望這封地址古怪的信遲早會找到收信人的。而這對他無關重要。他只不過是想對一個人訴說衷腸而已。
現在,當他竭盡全力去訓練殘廢的腿,幻想自己能夠重返空中、重返戰場的時候,他常常有一種鬱悶的矛盾心情。一方面他心裏更加迷戀奧麗雅,對她的情感日漸深厚,但是他又不得不在信中說謊、含糊其辭;另一方面又向一個幾乎不認識的姑娘開誠布公。
「沒想什麼。」
蘇聯情報局的戰報越來越簡單。各方面的跡象表明,後方某一地區的紅軍已聚集了強大的兵力,準備新一輪的打擊。政委和斯捷璠?伊萬諾維奇勁頭十足地探討這個打擊將集中在哪裡以及它將給德國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不久以前在進行這類談話時,阿列克謝還是率先發言的,可這回他卻竭力不想去聽。他當然也猜測到了局勢的發展,預感到巨大的,也許是決定性的戰役即將來臨。可是一想到他的同伴們將去參戰,大概迅速痊癒的庫庫什金也趕得上,而自己卻註定只能在後方碌碌無為,再也無法改變現狀時,他就萬分痛苦。所以這會兒當政委讀報或者開始談論戰爭時,他就會用被子蒙住腦袋,把臉頰貼著枕頭,以免看見或聽見,可是腦海里不知怎地老是有句話在縈繞:「天生的爬行動物不會飛行。」①
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默默地坐了好久。他在思考什麼?在這漫長難忍的時刻里是怎樣的思慮在他那高高的布滿皺紋的額頭裡滑過?
政委讀了報上一則有趣的關於空戰的通訊。我軍的六架戰鬥機與德軍的二十二架飛機交戰,擊落敵機八架,而我方只損失一架。政委那麼津津有味地讀著這則通訊,似乎幹得這麼出色的不是他知之甚少的飛行員,而是他的騎兵。通訊引起了大家的爭論,大家都竭力想證明空戰是如何進行的,這時就連庫庫什金也爭得面紅耳赤。然而阿列克謝卻一邊聽著一邊想著:「他們真是幸福的人!他們可以飛行,能夠戰鬥,可我永遠也飛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