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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1-2

第三部 1-2

「即使能抽空回家,也是累得筋疲力盡,常常是一坐到沙發上,衣服都來不及脫,就睡著了。哪有工夫收拾房間呢!」
他決定要學會跳舞。
她出去了一下,回來后鋪上了桌布,把桌布的邊抹平。
姑娘莞爾一笑,默默地給自己斟了一杯。她握著酒杯的細腰,若有所思地跟阿列克謝碰了杯。
他們沉默了片刻,相互琢磨著。
阿列克謝推開放著花瓣狀麵包片的瓷板,直盯著安紐塔那淡綠色的眼睛和她那豐|滿的、嬌艷的小嘴。
「……不,您是一名軍人,您說:這樣好嗎?這不,我們跟法西斯單獨作戰一年多了,可是盟國在哪兒?第二戰場又在哪兒?現在您設想這樣一幅畫面:一群強盜襲擊了一個毫無準備的、辛勤勞動的人。可是這個人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奮起同他們搏鬥。他渾身是血地搏鬥著,隨手拿起什麼就用什麼痛擊他們。他只有一個人,而強盜卻很多,裝備又好,早就在窺視著他了。不錯……可是鄰居們看見這個場面只是站在房前表示同情,說什麼:『好樣的,啊,真是好樣的!對他們這幫強盜就要這樣,打他們,打呀!』他們不來幫忙打退強盜,只是送來了小石頭、小鐵塊,說什麼:『吶,用這些東西打得更重些。』可是他們仍然袖手旁觀。是啊,是啊,盟國現在不就是這個樣子嗎?……諸位旅客……」
「他在那裡嗎?」安紐塔用手指著南方問道。
「小兄弟,請坐。」
安紐塔的臉色彷彿立刻變得晦暗起來,蒼老了許多。那雙微微凸出的淡綠色的眼睛里的光芒似乎也消失了。她那蒼白的面容、額頭和眼角上的像針腳似的細碎的皺紋突然變得更加明顯了。阿列克謝覺得,她整個人——身上穿著舊軍用襯衫,深褐色的、光滑的頭髮上戴著一頂退了色的船形帽——變得疲憊不堪。只有她那紅潤、鮮艷的小嘴和嘴唇上面的幾乎看不見的茸毛以及一顆小黑痣顯示出她還很年輕,恐怕還不滿二十歲。
起初飛行員並沒有引起這群孩子們的注意。他們讓人想起四十二號病房窗台上的小麻雀。在他們快樂的唧唧喳喳的說話聲中,阿列克謝全身心感受著陽光溫暖的愛撫和街道上喧鬧的氣氛。但是這時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從同伴那裡跑了出來,被飛行員伸直的腿絆了一下,摔倒在沙土上。
「我想您是在胡說八道。把祖國的土地當成緩衝帶,這種代價不是太大了嗎?!」密列西耶夫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他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冬天他爬過的那個被燒成一片廢墟的凄涼的村子。
為了讓人相信,老頭甚至把鋤頭和鐵鍬拿起來,向門口走去。幾名賣牛奶的婦女擠到一張凳子上,騰出座位讓傷員們坐下。阿列克謝聽到後面一個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樣做才對,就為這我也要謝謝您,懂事的姑娘!我以全體紅軍的名義謝謝您!我會寫信給葛里沙,說他看人看得准。」
現在工農紅軍的空軍療養院坐落在這個夏宮裡。在和平時期,飛行員帶著妻子,有時帶著全家住在這兒。在戰爭期間,飛行員出院後到這裏繼續治療。阿列克謝不是沿著那條寬闊的、兩旁栽著白樺樹的彎彎曲曲的柏油路回到療養院的,他走的是那條被踩出來的,從車站——穿過樹林就到湖邊的小路。他是所謂抄近路來的。所以,當他混進那兩輛停在大門口的、擠得滿滿的公共汽車周圍的一大群喧鬧的人群里時,誰也沒有注意他。
一位身穿白大褂、頭髮紅得像火焰似的姑娘在辦公室里接待了密列西耶夫。
阿列克謝在醫院養了四個月之後,深深沉醉於莫斯科的夏日美景中,以至於沒有馬上發覺,首都也被上了軍裝,而且——正如飛行員所說——處於一級戒備狀態,也就是說它隨時可以去迎戰敵人。橋畔一條寬廣的街道已被圓木做成的、填滿沙子的巨大丑陋的街壘堵住了;橋頭上聳立著一些正方形的、四面有槍眼的水泥碉堡,它們就像被孩子遺忘在桌上的積木。紅場四周灰色平坦的地面上,樓房、草坪和林蔭道都塗抹上了五顏六色的油彩。高爾基大街上商店的櫥窗都被護板釘死了,填滿了沙子。衚衕里設置了用鋼軌焊接的,生了銹的棱形拒馬,也像是被任性的孩子散落和遺棄的玩具。所有這一切對於一個從前線回來的,一點也不了解莫斯科的軍人來說倒並不十分顯眼。令人驚奇的只是一些樓房和牆壁上稀奇古怪的、色彩很像未來派畫家作品的怪誕的繪畫。《塔斯之窗》①也從柵欄上和櫥窗里注視著過往的行人,好像是從馬雅可夫斯基詩集②上跳到大街上來似的。
密列西耶夫饒有興趣地瞧了老頭一眼。這時許多人都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看,擁擠不堪的車廂里,到處都有人在說:
①濟娜依達的愛稱。
「胡亂瞎闖?那你為什麼讓他闖入,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要是你總是躲開他,向後退,他自然就要瞎闖。都是些什麼戰士!瞧,都讓人家闖到伏爾加母親河身上了!」在他的語氣中滿含著痛苦和悲憤,好像是在責備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的兒子似的。
「如果為他,為葛里沙喝呢?」
「我一定會把您趕出去,並寫信給葛里沙,說他認錯了人。」她冷淡地說,重新固執地把麵包推給他,「吃點東西吧,您醉了。」
火車停在避暑地站台上。幾個穿著睡衣、拄著拐杖的傷員走進了車廂,他們拿著一袋袋漿果和一些葵花籽。他們大概是從某療養院到當地為初愈病人準備的市場上去的。老頭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
阿列克謝把頭探出窗外。一陣夾著塵土的暖風迎面吹來,他貪婪地望著車外飛馳而過的、退了色的綠柵欄圍著的站台和站台上釘著板皮的漂亮的小售貨亭;望著綠樹掩映下的小別墅;望著乾涸了的小溪旁那片被春|水沖洗過的綠色草地;望著松樹那蠟燭似的樹榦,在夕陽的映照下,樹榦在樹葉叢中閃耀著點點金光;望著樹林後面呈現的一望無際的、蔚藍色的黃昏遠景。
姑娘非常嚴肅地看著他,端起酒杯,親切地朝他點點頭,輕輕地握了握他的胳膊肘,又喝了一杯。她又喘不上氣了,好容易才咳出聲來。
過了幾分鐘電茶壺已經吱吱地響了。桌于上老式的、四周已經磨損的、式樣漂亮的茶杯閃著光。粗瓷板上放著切得像花瓣似的黑麵包片,糖缸的缸底依稀可見捻得很細很細的白砂糖。茶壺用上個世紀編織的、帶絨球的套一子蓋著。茶已經沏好了,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讓人想起戰前的時光。桌于中間那瓶原封不動的酒在兩隻細細的高腳杯的映襯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安組塔在他身旁的一張小凳子上坐了下來,像一個小姑娘似地抬頭望著他,又向他打聽起葛沃茲捷夫的事。後來,她突然想起來了,罵了自己一句,又開始忙碌起來,把阿列克謝拉到桌前。
密列西耶夫沿著高爾基大街向上走著,他的假腳不時發出吱吱聲。他已經相當累了,艱難地拄著手杖,但他還是好奇地用眼睛尋找著彈坑、傷痕,被炮彈擊毀的樓房,露出來的塌陷地九*九*藏*書和打碎的窗戶。他駐守在最西部一個軍用機場的時候,幾乎每夜都能聽到德國轟炸機一個梯隊接著一個梯隊地從窯洞上空向東方飛去。遠處一個氣浪還沒有停下來,另一個氣浪又沖了過來,有時整個晚上空氣都嗡嗡作響。飛行員們都知道;德國電子正向莫斯科飛去。他們想象著那裡現在的局面是怎樣地混亂不堪。
①塔斯是蘇聯國家電訊社的簡稱。
「這是什麼軍事秘密!這隻不過是我們的教授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給他……開的藥方,好讓姑娘們……讓一個姑娘更喜歡他。」
突然,從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斯特魯契柯夫少校調皮的臉正看著阿列克謝,給他遞眼色,好像在說,你看,她一個人生活,還有伏特加,哈哈!但是斯特魯契柯夫太丟人了,現在阿列克謝不再相信他了。到晚上還有好長時間,他們沿著林蔭道漫步,像真正的老朋友似地愉快交談著。當他談到戰爭剛剛開始葛沃茲捷夫就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不幸時,姑娘咬著嘴唇,強忍著不哭出來。他看了感到很高興。當阿列克謝描述他的軍事歷險時,她那淡綠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真為他感到驕傲!她又是那樣滿臉羞澀地詢問著他的一個又一個最新的詳細情況!而當她講到葛沃茲捷夫忽然毫無理由地把他的取款單寄給她時,她又是多麼生氣啊!他為什麼這麼突然地就跑開了?既不說一聲,也不留下一張便條,一個地址。是軍事秘密嗎?可是一個人不告而別,後來又一封信都不寫,這究竟是什麼軍事秘密呢?
「您知道,阿遼沙……可以叫您阿遼沙嗎?我已經習慣了他信上對您這樣的稱呼……您在莫斯科再沒有別的事了嗎?是不是?到我那兒去吧!我已經值完班了,我有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空閑時間。走吧!我有伏特加。您喜歡喝伏特加嗎?我請您喝。」
阿列克謝沿著克里姆林宮旁邊空曠的河堤向前走去,在涼爽的花崗石護牆旁小憩,看了看那在牆腳下發出拍擊聲的為一層彩色薄膜所覆蓋的灰濛濛的河水,然後慢慢地走上紅場。菩提樹花開了。在柏油路和廣場中間,被修剪得很平整的樹冠上盛開著一片片素雅而芬芳的黃花,一群蜜蜂忙忙碌碌地嗡嗡叫著,既不理會過往汽車的嘟嘟聲,有軌電車的呼嗑聲和咯吱聲,也不理會發燙的柏油路上顫抖的、散發著石油味的熱氣。
「那個人真不害羞!身邊站著一個殘廢軍人,那麼累,大家都擠來擠去的,可他身體健康,卻滿不在乎地坐著,好像被防彈咒語定住了似的。虧他還是指揮官、飛行員呢?」
地圖底部的細繩急劇地向在移動,形成了一個尖角。德國人在南方進攻了,他們攻破了伊酋姆——巴爾文柯夫的大門。他們第六軍的戰線以鈍角的楔形攻勢推進到了國土的腹部,又延伸到了頓河河套的藍色血管處。姑娘把細繩釘得緊靠著頓河。緊貼在旁邊的伏爾加河像一條粗壯的動脈一樣蜿蜒曲折,河上方的斯大林格勒用大圓圈畫著,它上面的卡梅欣用一個小點標著。很明顯,緊貼著頓河的敵人的楔形正向著這條主要的水動脈推進,而巨離伏爾加河和那座歷史名城不遠了。姑娘高高站在小梯子上,下面的一大群人都懷著壓抑的心情默默地看著她那雙胖乎乎的釘大頭釘的手。
安紐塔的父親是一位大學教師。她的父母跟學校一起撤退到後方去了。兩個小房間交給她照管,房子擁擠不堪,塞滿了套著麻布外套的老式傢具,簡直像個傢具店。從傢具上、舊的毛織門帘上、發黃的窗帘上、油畫和石板畫上,以及鋼琴上的小像和小花瓶上,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氣味,呈現一片荒蕪的景象。
「噢,是這麼回事,現在我全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不是,您聽誰說的?我是濟娜。您的假腳怎麼是這樣的?」她不相信地望著阿列克謝的腳。
莫斯科常有這種情況,你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一幢幢漂亮的樓房的庇蔭下走著走著,然後一拐彎,向前走上十來步——你面前就是一座古老的、兩側外凸的陷在地下的小房子,小窗上的玻璃由於年久失修而變得灰暗無光。安紐塔就住在這樣的小房子里。他們沿著一條狹窄擁擠,散發著貓屎和煤油氣味的小樓梯走上了二樓。姑娘用鑰匙開了門。他們跨過放在門中間陰涼處的糧袋和罈罈罐罐,走進了一間漆黑的空空的廚房,穿過廚房,走進了一條堆滿和掛滿東西的小走廊,然後來到一扇小門前。一個乾瘦的老太婆從對面的門裡探出身來。
啊,莫斯科,原來你就是這個樣子!
1942年盛夏的一天,一位身體敦實的年輕人拄著烏木手杖從莫斯科一所醫院的兩扇厚重的橡木門裡走了出來。他穿著空軍弗倫奇式翻領上衣,散著軍褲的褲腿,淺藍色的領章上有三個上尉銜標誌的小方塊。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把他送了出來,像上次世界大戰中女護士戴的那種紅十字頭巾給她那善良可愛的臉上增添了幾分莊嚴的神情。他們在門口的平台處停了下來。飛行員摘下揉皺的、退了色的飛行帽,笨拙地把護士的手舉到唇邊吻了一下,而護士卻用雙手捧住了他的頭,吻了吻他。然後他就一瘸一拐地、快速走下台階,頭也不回,穿過醫院長長的建築物順著河濱的柏油路走了出去。
「也許,您肯於一杯嗎?葛里沙說過,坦克手們,噢,當然還有飛行員……」
「在那裡。她也在那裡。」阿列克謝答道。
阿列克謝氣得滿臉通紅,他很委屈,鼻孔猛烈地抽|動著。可是他突然樂呵呵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
在伏爾加河淡藍色的河套旁,也就是在斯大林格勒的上方,他看到一個寫著「卡梅欣」的小圓圈。對於密列西耶夫來說,這不是普通的地圖上的圓點。它意味著:綠色的小城;草木叢生的郊區街道;灰濛濛的光滑的葉子沙沙作響的楊樹;塵土的氣味;菜園柵欄後面的茵香味和芹菜味;好像是被胡亂扔在又干又黑的粘土上和枯葉叢里的帶條紋的圓西瓜;散發著強烈的艾蒿味的草原和風;寬廣的、波光粼粼的平靜的河面;身材苗條、長著灰色眼睛、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姑娘;還有白髮蒼蒼的、忙忙碌碌的、孤獨無助的母親……
公共汽車在林蔭道的拐彎處消失了。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灰塵落了下來。穿著罩衣和條紋睡衣的療養者慢慢地在公園裡散開了。密列西耶夫來到療養院的前廳,那裡的大衣架上掛著的軍帽都帶淡藍色的帽箍,地板的一角堆放著九柱戲的柱子、排球、褪棒球和網球拍。剛才那個瘸腿的亞美尼亞人把他領進了辦公室。近看之下,他的臉嚴肅而聰明,一雙大眼睛美麗而憂傷。路上他玩笑式地說他是療養院月光委員會主席,並宣稱,月光浴已為醫學證明是治療各種傷痛的方法中的最有效的方法。在這件事上他決不允許有自發和無組織的現象,所以夜晚出去散步的證件由他親自簽發。他說起笑話真是張口就來,不過這種時候他眼睛里的表情卻是嚴肅的,而且目九-九-藏-書光敏銳、好奇地打量著交談對象。
①指酒。
「安娜?達尼洛夫娜,那裡有您一封信。」她說道,用好奇的眼神看了一下這對年輕人,就回屋了。
「我說,坐下!」密列西耶夫對他喊道,他感到內心湧起一種頑皮的快|感。
「我想象中的您,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是啊,打得相當激烈,」有人嘆了一口氣,痛苦地搖了搖頭,「唉!唉!」
從裝飾美觀的窗口向外探出許多曬得黝黑的、興奮不已的面孔。一個身材不高、有點禿頂的瘸腿的亞美尼亞人,穿著條紋睡衣,是那些被公認為說話機智俏皮、甘當喜劇演員的人中的一個(每一批療養者中都會遇到像他這樣的人),他一瘸一拐地在公共汽車的周圍忙碌著,揮舞著手杖,對那些要出發的人們說著臨別贈言:
「我在做什麼呀?!我值了整整一晝夜的班,還喝酒?這都是為了您,阿遼沙。您看……葛里沙給我寫了那麼多關於您的事……我非常、非常希望您成功!而且您會成功的,一定會。您聽到了嗎?一定會!」說著,她笑了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音,「您怎麼不吃東西?吃麵包吧!不要客氣,我還有呢。這是昨天的麵包,今天的那份我還沒有去領。」她微笑著把放麵包片的瓷板推到他面前。麵包片切得很薄,呈花瓣狀,像乾酪似的。「您倒是吃呀,吃呀,真是個怪人,不然您會醉的,那我拿您怎麼辦呢?」
「噢,那麼您就是那位費嘉把心交給你的濟諾奇卡了?」
阿列克謝正全神貫注地想著心事,他並沒有留意這一切。當他發現孩子們十分驚詫、害怕地看著他的時候,他才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電氣火車在莫斯科郊外急馳,車輪敏捷地、咕嚕咕嚕地響著,汽笛怒氣沖沖地鳴叫著。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坐在車窗旁,被一個小老頭擠得緊靠著車廂的側板。那老頭戴著高爾基式的寬邊帽,架著一副拴著黑色細繩的金邊夾鼻眼鏡,鬍子颳得特別乾淨。菜園的必備品——小鋤、鐵鍬、乾草叉——很整齊地用報紙包著,外面捆著細繩,放在老頭的兩膝中間。
「是這樣的……怎麼說呢……是一位有英雄氣魄的、身材高大的,對了,不是體格強壯的,長著這樣的下頦,叼著煙斗,一定要叼著煙斗……葛里沙給我寫了那麼多關於您的事……」
「要是為了我的成功呢?」阿列克謝問道,「安紐塔,您要知道,我是多麼渴望成功啊!」
「祝你成功!一路順風!」人群中有人喊道。
②1919至1922年馬雅可夫斯基在「羅斯塔(即後來的塔斯)之窗」工作,張貼他自己作的宣傳畫、標語和短詩。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出院以後就被派往位於莫斯科郊區的空軍療養院進行徹底的治療。斯特魯契柯夫少校也要到那裡去。療養院派汽車來接他們。但是密列西耶夫對醫院的領導說,他在莫斯科有親戚,一定要去看看他們。於是,他把背包留給了斯特魯契柯夫,就徒步離開了醫院,他答應晚上乘電氣火車回療養院。
這時,他——這個像小麻雀似的小男孩,發現飛行員的栗色眼睛里溢滿了淚水。如果密列西耶夫跳起來對他吼著,揮動著那根樣子特別、鐫刻了金字的手杖向他衝過去,那也不會對他產生這樣深刻的印象。小男孩不是用頭腦——不,而是以他那麻雀一樣幼小的心靈感覺到,他在說「殘廢」這個詞時給這位皮膚黝黑的軍人帶來多麼大的痛苦啊!他默默地回到了鴉雀無聲的夥伴中間,同他的夥伴們一起悄悄地消失了,好像融化在這散發著蜂蜜氣味和曬熱的馬路上的瀝青氣味的炎熱而芬芳的空氣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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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您的葛里沙——那才是真正的英雄!」阿列克謝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他看到姑娘的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氣就繼續往下說,一面強調著「您的」,「您那位」:「您的葛里沙才是真正的人。我算什麼,可是他,您的葛里沙,他,大概,一點也沒對您講他自己的事吧……」
在莫斯科的時候,就有人詳細地給他講了路線。作為一名真正的軍人,他僅憑几個方向標就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通往療養院的路。療養院位於一個寧靜的小湖畔,從車站步行十幾分鐘就到了。革命前,一個俄羅斯的百萬富翁決定在莫斯科近郊建一個夏宮,而且要建成獨一無二的樣式。他對建築師聲稱,他不在乎花多少錢,只要夏宮是別出心裁的就行。為了投其所好,建築師在湖邊蓋了一座規模宏大、樣式古怪的磚砌樓閣。有帶柵欄的窄窗戶,有小尖塔,小樓梯,有過道和游廊,還有像冰刀一樣的尖屋脊。這個建築物在長滿青苔的湖畔,在俄羅斯廣闊的美景映襯下,就像嵌入的一個古怪而粗糙的斑點。不過這裏的景色確實迷人!湖面水平如鏡,湖邊長著一棵小楊樹,它的葉子在輕輕搖曳,就像一群美麗而好動的小鳥飛到了水邊。白樺樹潔白的樹于忽遠忽近,在那斑駁的綠蔭叢中閃露出來。蒼翠的松葉林猶如一個寬闊的、犬牙交錯的圓圈鑲嵌在湖邊。所有這一切美景都倒映在如鏡的水面上,溶化在清涼的藍漿里,溶化在平靜而透明的液體中。
「現在您教我跳舞,行嗎?布爾那茲揚答應給我開月光浴的通行證呢。」
「為什麼要罵他?……他哪兒錯了?他們犧牲得還少嗎?這麼多的兵力壓過來,幾乎是整個歐洲的兵力開著坦克壓了過來。你不妨試試,看看是否能抵擋住。」一個穿著帆布風衣的老人替戰十辯護道。從外表上看,他不是鄉村教師就是醫生。「如果好好想一想,我們能活著,而且自由自在地呆在莫斯科,都是他們的功勞,我們都應該拜倒在這位戰士的腳下。德國人在幾周之內就用坦克踏平了多少國家!而我們打了一年多了——都沒有什麼事,現在還在打,已經打死了他們那麼多人。他,就是那位戰士,全世界都應該拜倒在他的腳下,你們還說他『退卻」
「費嘉,費嘉!儘快把戰地郵編寄來!濟諾奇卡①會用挂號郵包把你的心寄還給你……」
「反正我是密列西耶夫?阿列克謝,這是我的介紹信……您是遼麗雅嗎?」
「不行,不行,我不會喝酒,您已經看見了。」
迄今為止,密列西耶夫只是從報紙和雜誌的照片上,從書本上,從那些來過莫斯科的人的講述中,從午夜沉睡的寂靜里敲響的古老音樂鍾的悠長的鐘聲里,從收音機里那喧鬧而響亮的進行曲中來認識首都的。而現在,寬廣而美麗的首都就展現在他的面前,只是在夏季耀眼的烈日照射下顯得有些疲倦。
「這個么,我只是瞎說,小事一樁。」密列西耶夫想迴避這個問題。
「胡亂瞎闖,狗東西……瞧,簡直是橫衝直撞!」一個年輕的士兵痛心地自言自語說。他滿臉是汗,穿著一件還沒有皺褶的嶄新的軍大衣,看上去很不合體。
「上尉叔叔……」他就像賽跑選手起跑前站在起跑線上那樣渾身緊張地說,「叔叔,您的腳是什麼樣的——是真的,還是木頭的?您是殘廢嗎?」
這時斯特九九藏書魯契柯夫少校跑進屋,一把抱住阿列克謝:
從交談、對話、告別和祝願聲中,阿列克謝知道這是在為奔赴前線的飛行員們送行。準備出發的人都很開心,很興奮,好像他們不是去每朵雲彩後面都有死神在窺視著他們的地方,而是返回和平時期故鄉的衛戍部隊。送行的人們臉上露出了焦急和憂鬱的神色。阿列克謝很理解這種心情,自從南方開始了大規模的新的戰鬥以來,他就親身體驗到了這種抑制不住的渴望。這種渴望隨著前線戰事的加劇和局面的複雜而變得更加強烈。而當在軍人中,眼下在悄悄地、謹慎地提到「斯大林格勒」這個詞的時候,這種渴望就變成了無法排解的苦悶,而被迫閑呆在療養院里也就變得難以忍受了。
他擠到車廂一頭,用手拄著拐杖,靠著車廂站著。他微笑著站在那裡。那位圍著方格頭巾的老太太八成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說:
此時阿列克謝才仔細打量了她那張與所有紅髮女人一樣的白白凈凈的小圓臉:一團古銅色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龐,細嫩的皮膚白裡透紅。她的眼睛像貓頭鷹一樣又圓又亮。她有些無禮地打量著阿列克謝,神情是既驚又喜。
「不行,不行,您一定要講!您不說我是不會放過您的。難道這也是軍事秘密嗎?」
「維塔明,你總是瞎說!飛行員就是飛行員,還是上尉呢。」一個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的十歲左右的孩子嚴肅地說。
他倆住的小屋的窗戶對著公園,房前是一排挺拔的松樹、一叢綠油油的歐洲越橘和一棵細小的山梨樹。山梨樹上有幾片像棕櫚樹一樣精緻得彷彿是雕刻出來的瓜形葉子,輕輕搖曳著,唯一的一串沉甸甸的果實已經變黃了。吃過晚飯,阿列克謝立刻上了床,在那被夜晚的霧氣弄得又潮又濕的被單上伸直了身子,一會兒就睡著了。
那個傷員不好意思地向後退了一步,說:
「葛里沙在留鬍子,您說這話是認真的嗎?」她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然後輕聲補充道:「我全明白了。我對您就像對爸爸那樣說實話:剛開始的時候看著他那些傷疤確實感到沉重。不,不是沉重——不是這個詞,而是有點可怕……怎麼說呢,不,也不是可怕——也不是這個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您理解我嗎?這也許不太好……可有什麼辦法呢!他要逃走,要離開我——怪人,天啊,多麼奇怪的人!如果您要寫信給他的話,您就寫,他這樣做讓我非常、非常地難受。」
費嘉是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圓臉小夥子,高高的額頭上有一條疤痕。他把頭探出窗外,喊著讓療養院的月光委員會放心。
密列西耶夫眉開眼笑地說:
戰士負疚地向四周看了看,拉了拉肩上嶄新的軍大衣,從人群里鑽了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說我了!理智是知道的,可是心很痛,簡直要碎了。」鐵路工人憂鬱地說,「因為法西斯還在踐踏我們的國土,在破壞我們的房屋……」
阿列克謝醒來時仍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四周靜悄悄的,少校仍在睡夢中打著輕微的鼾聲。一束透明的月光透過窗戶,撒落到地板上。為什麼會忽然夢見那些可怕日子里的種種情景呢?阿列克謝從來不去想它們,即使有時想起來,也覺得那是一個荒誕的故事。一陣均勻寧靜的聲響和夢中的絮語伴隨著夜晚空氣中的沁人心脾的涼意湧入這被月光照射的敞開的窗戶。這聲響一會兒令人激動地紛至沓來,一會兒又沉寂下去,慢慢飄逝,一會兒又凝固在沙沙作響的音符上,讓人心神不寧。這是窗外的松林發出的聲響。
「沒有什麼了不起,上帝保佑,打仗的事我們即使勢單力薄也能對付。只有等到舉行午宴、喝茶的時候,他們,第二戰場的先生們才會急急忙忙地趕來。」
「這是不是布爾那茲揚少校對您說的?他可達到目的了。唉,我真是恨透了這個布爾那茲揚什卡!他跟什麼人都開玩笑!我教費嘉跳舞,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說說看!」
轉眼間他那圓圓的臉蛋變成了要哭的苦臉,接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種迷惑不解的表情,爾後又轉變為真正的恐懼。那孩子大叫一聲,害怕地看了看阿列克謝,就跑到一邊去了。於是,一大群孩子都聚集在他的身旁,驚恐不安地唧唧喳喳說了好久,不時斜過眼來看一下飛行員。後來這群孩子開始提心弔膽地、緩慢地走了過來。
「你認為到底能不能開闢第二戰場呢?」他小聲問道。
其實,他在莫斯科並沒有親戚。只是他非常想看一看首都,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自己獨立行走的能力,想在與他毫不相干的喧鬧的人群里擠一擠。他給安紐塔打了電話,請求她——如果可以的話——在十二點左右和他見上一面。在哪兒呢?唉,到底在什麼地方呢?……那就在普希金紀念碑旁,怎麼樣……這不,他現在就一個人順著河堤走著,在花崗石堤岸之間流淌著的雄偉的大河在陽光下閃耀著鱗片似的細碎漣漪。他貪婪地用整個胸膛呼吸著這夏日溫暖的、散發著某種非常熟悉的、令人愉快的、帶甜味的空氣。
密列西耶夫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馬上覺得這一天不再是那麼晴朗,不再是那麼愉快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孩子們,孩子們在他的目光掃視下邊向後退邊繼續盯著他的腳。被激怒了的維塔明挑釁似地逼近那個瘦小的孩子說:
「您別看我是一個老百姓——可我卻非常清楚我軍的計劃:把敵人引誘到伏爾加河流域的草原上,讓它拉長戰線,正如現在所說的,切斷他們和基地的聯繫,然後從這兒,從西部和北部一起下手截斷他們的戰線,再跟他們算帳。是的,是的……這是非常明智的舉動。因為跟我們打仗的不只是一個希特勒。他揮著他的鞭子把整個歐洲的兵力都趕到我們這裏來了。可是我們確實勢單力薄,要跟六個國家的軍隊作戰。我們是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作戰,所以即使用空曠的地帶緩衝一下這種可怕的打擊也是應該的,沒有錯。這是唯一的明智之舉。因為到現在盟國還是沒有動靜……啊?你怎麼想?」
「為他的成功乾杯!」她毅然地說,迅速把一杯酒倒進了嘴裏,但是她馬上嗆了一下,咳嗽起來,滿臉通紅,好容易才喘過氣來。
「順便問一下,為什麼您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地說他在留鬍子呢?」安紐塔審視地看著阿列克謝,問道。
他們一直談到三點多鍾,直到斜射進屋裡的、飄著灰塵的明亮光線開始爬上牆壁。到上火車的時候了。阿列克謝憂鬱地從舒服的綠色安樂椅上站起來。他的弗淪奇式上衣沾了一小塊纖維。安紐塔出來送他。他們手挽著手走著,他休息了一會兒之後走得那樣自信,以致姑娘不由得想道:「這是真的嗎?葛里沙是不是在開玩笑,說他的朋友沒有腳?」安紐塔給阿列克謝講了後撤醫院的情況,她現在在那裡同一些醫學院的學生做著傷員的分類工作。她講道,他們的工作很艱苦,因為每天都從南方運來幾列車的傷員。她還講道,這些傷員https://read.99csw.com實在是太偉大了,他們是多麼頑強地忍受著痛苦。說到一半時,她突然打斷了自己的話,問道:
她馬上清醒了,驚恐地望著他,不過不是憤怒地,不,而是探尋地、失望地望著他,就像一個人正在看著一塊一分鐘之前還在遠處閃閃發光類似寶石的,實為碎玻璃片那樣。
2
現在,密列西耶夫一邊參觀戰時的莫斯科,一邊用眼睛搜尋著炮轟的痕迹,找了好久,但是一點也沒有找到。柏油路面平坦如常,樓房像未受騷擾的隊伍似地位立著,甚至連窗戶上的玻璃——雖然都用紙條貼成網狀,個別例外——但是都是完好的。戰場已經近在咫尺,這一點從居民們焦急不安的臉上就一目了然了。居民當中有一半是軍人,他們穿著沾滿灰塵的靴子,軍用襯衫已經浸透了汗水,緊貼在身上,肩上背著那時稱為「背包」的行囊。突然,一輛長長的卡車從衚衕里衝到撒滿陽光的街道上,車身布滿灰塵,擋泥板給撞癟了,駕駛室的玻璃也給射穿了。滿身是土的戰士們披著飄拂不定的風雨衣,坐在搖搖晃晃的木頭車廂上,饒有興趣地四下張望著。車隊向前行駛著,超過無軌電車、小汽車、有軌電車,好像一個活生生的提示:敵人就在這兒,就在附近。密列西耶夫久久仁立著,目送著車隊離去。要是能跳上這輛布滿灰塵的卡車,傍晚不就到了前線,回到可愛的機場了嗎?他想著他和捷葛加連科一起住過的那個窯洞,想著安置在樅木支架上的板床,想著樹脂、針葉以及洞頂上用壓扁的炮彈筒做的油燈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想著每天早晨馬達加熱時發出的吼聲和日夜都在頭頂鳴響的松濤。這個窯洞就是一個安靜而舒適的、真正的家。唉,最好快點回到那裡去,回到那片因為土地的潮濕、泥濘和蚊子不斷的嚶嚶叫聲而被飛行員們詛咒的沼澤地去!
一個削瘦的、長著灰白鬍子,戴著油跡斑斑的制帽的鐵路工人,低下頭憂鬱地看著那位戰上,說道:
「可是怎麼跳呢?沒有腳也跳舞嗎?得了……您大概也喜歡跟人家開玩笑。」
這裏的主人曾以不同凡響的好客聞名全俄羅斯,許多著名的藝術家都曾長期住在夏宮裡。所以這一帶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無論是它的全景還是它的局部一隅——一部作為宏偉的俄羅斯大自然雄渾而樸素的美景典範,被永久地描繪在許多畫布上。
他覺得所有的女性都很漂亮,樹木青翠奪目。空氣是那樣清新,令人陶醉,使人感到像喝醉了酒似的頭腦發暈;空氣又是那樣透明,以致失去了遠近的概念,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這些古老的。從未見過其真面目的克里姆林宮城牆的牆垛,摸到伊凡大帝鐘樓的圓頂,摸到那個橫跨水面的弧線形巨大舒緩的橋拱。城裡飄浮的那種令人陶醉的、微甜的氣味使人想起了孩提時代。這種氣味是從哪兒來的?心為什麼這樣激動地跳著?為什麼回憶中的母親不是瘦小的老婦人,而是年輕、高大、長著一頭秀髮的婦女?他不是一次也沒有同她到過莫斯科嗎?
「喂,你要我去問嗎?你以為我不敢嗎?那我們打賭好了!」
「我沒有瞎說。我敢發誓,以少先隊的名譽保證——是木頭的!我跟你們說:不是真的,是木頭的。」圓臉的維塔明申辯道。
身著藍色、黃色、棕色睡衣的傷員們從窗口向他揮動著手、手杖和拐杖,他們喊著什麼,勸告著什麼,祝他旅途順利。他也向他們揮著手,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想儘快離開這座高大的灰色建築物,於是他轉過身去,背對著窗口,以便掩飾那激動的心情。他輕輕地拄著拐杖,迅速地,用一種奇特的、筆直的、跳躍式的步伐走著。如果不是他每邁一步都要發出輕微的吱吱聲,誰也想不到這位身材勻稱、結實、敏捷的人被截去了雙腳。
「不錯,我們現在就是孤軍奮戰。第二戰場在哪兒呢?」
「濟諾奇卡,我們已經商量妥了:讓上尉到我的房裡住。」
「請您原諒,我也處於戰時狀態,住在工作單位。每天從醫院直接到學校去,而到這裏來,只是順便看看。」安紐塔紅著臉說,隨後急忙把桌上所有的垃圾連同桌布一起扯了下來。
「坐吧,親愛的,坐吧。」他幾乎是用力把一個拄著拐杖、一條腿纏著繃帶的紅髮少年接到自己的座位上,「沒關係,沒關係,坐吧,別客氣,我這就下車。」
他突然從那群孩子中間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像那隻被叫做「衝鋒槍手」的麻雀一樣,隨時準備跑掉,他開始側著身子走近密列西耶夫。
「喂,各位旅客!……旁邊的人給拄著拐杖的指揮官讓個座位。喂!你,那個戴帽于的,也不害臊,人家在打仗,可你還當自己是母親的寶貝,占那麼大地方!……指揮官同志,到這兒來,坐到我的座位上……喂,你們讓開,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指揮官過來!」
「密列西耶夫嗎?」她放下正在讀的一本書,嚴肅地問,「密列西耶夫?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嗎?」她用不滿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飛行員,「您怎麼愚弄我呢?我這裏明明寫著:『密列西耶夫上尉,從H醫院來,沒有腳』,而您……」
她把高腳杯推到他面前。伏特加在穿過室內的明亮的陽光里閃著淡藍色的光。酒精的氣味使人想起了遙遠的林中機場,想起了指揮員的食堂,想起了午飯發「定額燃料①」時那快樂的喧鬧聲。他發現另外一個酒杯空著,就問:
由於很久沒有喝酒了,密列西耶夫覺得,伏特加直衝向他的腦袋,全身感到溫暖和寧靜。他又斟了一杯。安紐塔堅決地搖了搖頭。
老頭和所有生活在殘酷的戰爭時期的人一樣,非常關心戰事。他在密列西耶夫面前一個勁地搓著乾枯的手掌,神秘兮兮地對他耳語道:
密列西耶夫眯縫著眼睛,抬起笑臉迎著太陽。
長時間在一起住院的人們再見面的時候就像兄弟一樣。阿列克謝很高興又見到了少校,就像有好幾年沒有見過面一樣。斯特魯契柯夫已經把背包安置在療養院里了,所以少校覺得自己像在家中一樣。他認識這裏所有的人,人們也都認識他。僅用一天的光景他就和一些人成了朋友,不過也和另一些人吵過嘴。
阿列克謝勉勉強強走到普希金紀念碑前。路上他休息了好幾次,用手拄著拐杖,裝出瀏覽陳列在日用工業品商店櫥窗里落滿灰塵的某些小玩藝的樣子。他是那麼高興地坐下——不,不是坐下來,而是倒在高紀念碑不遠的一條暖和的、被太陽曬熱的綠色長凳上,一倒下就伸直他那酸痛、腫脹、被皮帶磨破了的雙腿。他雖然很累,但情緒卻非常好。這個晴朗的日子多好啊!無垠的天空從遠處佇立著女人石雕像的房屋的角塔上空延伸開去。輕柔的和風順著林蔭道吹來了菩提樹清新馥郁的花香。有軌電車打著鈴,叮噹作響。一群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的莫斯科兒童歡笑著,他們正聚精會神地在紀念碑基座旁邊刨著溫暖的、摻著灰士的沙子。再稍遠點的林蔭道深處,在繩子圍欄外面有兩位身著九-九-藏-書漂亮軍用襯衫、面頰緋紅的少女,她們負責看守一個巨大的銀光閃閃的雪茄煙形氣球。在密列西耶夫看來,這個戰爭的標誌並不像莫斯科天空的守夜者①,倒像一隻從動物園裡逃出來的、身軀龐大、性情溫和的野獸,此刻正在鮮花盛開的林蔭道的陰涼處打盹兒。
「喂,費嘉!到空中向德國鬼子問好!你要跟他們好好算帳,誰讓他們不讓你完成月光浴①的療程。費嘉,費嘉!你到空中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明白妨礙蘇聯一流飛行員的月光浴太不像話了。」
車站寬敞的大廳里幾乎沒有普通旅客,裏面全是軍人,有的忙著做自己的事,有的默默地坐在靠牆的凳子上,有的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有的蹲著,有的坐在地板上,他們都焦急不安,臉色憂鬱,好像在想著同一件事。以前同西歐的主要聯繫都是通過這條鐵路連接的。現在西行路線在離莫斯科大約八十公里的地方被敵人切斷了,所以城外的交通線被分割成互不相通的短短的一段一段。現在行駛的只有開往前線的列車,軍人們坐大約兩個小時的火車就可以從首都直接到達他們駐守在那裡的師團的第二梯隊。電氣火車每隔半小時就向站台輸送一群住在城外的工人和帶著牛奶、漿果、蘑菇和蔬菜的農民。他們的喧鬧聲如浪潮般一下子吞沒了車站,但他們立刻又擁向了廣場,於是車站裡又剩下清一色的前線戰士。
「我不會喝酒。」去紐塔簡短地說。
阿列克謝假裝沒聽見。突然湧起的喜悅暗淡了下去。這時,女乘務員喊出了他要到的站名,火車穩穩噹噹地停了下來。阿列克謝擠出人群,在門口又遇到了帶夾鼻眼鏡的小老頭。老頭像對老朋友那樣對他眨了眨眼睛。
姑娘更加驚奇地瞥了阿列克謝一眼:
①這裏指的是青年男女月下夜遊。
飛行員在床上坐了起來,久久地傾聽著這神秘的松濤聲。後來他猛地搖了搖頭,好像要把這莫名其妙的夢魔趕走似的,於是他全身重新被一種固執而快活的精力支配著。他應該在療養院住二十八天,然後決定他是去作戰、飛行或過常人的生活,還是在電車上永遠需要別人讓座位,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因此這二十八天既漫長又短暫,幾乎每一分鐘他都得為爭取做一名真正的人而進行戰鬥。
在中央大廳掛著一幅巨大的、一直頂到天花板的蘇德戰線圖。一位身著軍裝、面頰圓潤緋紅的姑娘站在小梯子上,手裡拿著蘇聯情報局發布的最新戰報,用大頭釘在地圖上釘著標明戰線的細繩。
人群和公共汽車裡發出一陣哈哈大笑聲。汽車在這陣笑聲中啟動了,然後慢慢地向大門口駛去。
「您呢?」
①蘇聯衛國戰爭期間,許多城市夜裡把無數的氣球升到空中,形成一個障礙網,防止敵人的夜襲。
但是老頭仍在他身邊嘮叨個沒完,弄得他滿身都是煙草味和大麥咖啡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馬上跳了起來。站在他面前的是安紐塔。他馬上就認出了她,雖然她本人實際上並不像相片上那樣好看。她的臉色蒼白、疲倦,身穿軍用襯衫和皮靴,一頂半舊的船形帽像一張餅似地扣在她的頭髮上,一副准軍人的打扮。但是她那淡綠色的、凸出的眼睛是那麼明亮,那麼單純地望著密列西耶夫,流露出友愛的目光,使他覺得這位素不相識的姑娘早就是熟人了,好像他們是在一個院子里長大似的。
「不開闢第二戰場我們也能對付得了。」阿列克謝邊回答,邊向木製站台走去。
周圍的一切多麼美好啊!
密列西耶夫坐在一張很深的大鵝絨的安樂椅里。綠色的天鵝絨椅面上鑽出許多纖維,連仔細釘在坐墊和椅背上的用絨線紡的長條毛毯也蓋不住。不過,這張椅子坐上去非常舒適,它非常巧妙而親切地從四面把人摟抱著,以至阿列克謝馬上就懶洋洋地坐到了上面,舒服地伸直了他那麻痹、發燙的腿。
在月光如水的夜色里,在少校鼾聲的伴奏下,阿列克謝在床上制定了訓練計劃。這個計劃包括早晚的體操、走路、跑步和腿部的特殊訓練。然而特別感興趣、使他的假腳得到全面鍛煉的,倒是他和濟諾奇卡談話時在他腦中閃現的想法。
「她們也在那裡。」他又說了一遍。
這個晚上他做了許多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惡夢。他夢見淡藍色的雪和月亮。森林恰似一張毛茸茸的大網把他整個罩住,他想從裏面掙扎出來,可腳又被雪纏住了。阿列克謝焦急萬分,他感到有一種模糊的、可怕的厄運對他緊追不捨,腳在雪裡凍得麻木了,已經沒勁把它們拔|出|來了。他輾轉反側,不停地哼哼直叫——眼前的森林又變成了飛機場,又瘦又高的尤拉坐在一架樣子古怪、沒有機翼的軟體飛機駕駛室里。他面帶微笑,一揮手,飛機直衝雲霄。米哈依拉爺爺抱著阿列克謝,像對小孩子似地對他說:「讓他走吧,讓他走吧,我們洗個蒸氣浴,暖和暖和身子。很好,好極了!」但是老爺爺沒有把他放到熱氣騰騰的蒸氣浴板上,而是放到了雪地上。阿列克謝打算站起來,但又無能為力:大地緊緊地吸住了他。不,這不是大地吸住了他,這是一隻熊把它那熱乎乎的肥胖身軀壓到了他的身上,使他呼吸困難。這隻熊一邊打著鼾聲,一邊摧殘著他。這時,身旁駛過一輛輛滿載著飛行員的汽車,這群愉快地望著窗外的飛行員沒有一個人發現他。阿列克謝想喊他們過來幫忙,想奔向他們,哪怕做個手勢也好,但是他怎麼也做不到。嘴張開了,可喊出的聲音跟耳語似的。阿列克謝覺得他被窒息的心臟彷彿就要停止了跳動,他仍然做著最後的掙扎……不知何故眼前又掠過長著火焰般頭髮的濟諾奇卡的笑臉。她那雙有些無禮的、充滿好奇的眼睛閃爍著嘲笑的神色。
「那是什麼樣子呢?」密列西耶夫覺得他沒有力量驅散臉上那種不自然的微笑。
「要是我現在吻您一下,您會怎麼樣?」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上尉同志,不要這樣!別費心了,我站一會兒。到那兒又不遠,只有兩站地。」
火車的車輪咔嚓咔嚓地響著,汽笛也響亮地鳴叫著,在轉彎處火車不見了,留下一股不太濃的煙塵。只剩下幾個旅客的站台重新寵罩著夜晚芬芳而寧靜的氣氛。戰前這裏一定很美,很靜。站台的四周被濃密的松樹包圍著,樹梢上刮來一陣陣均勻的、讓人心安的松濤。大概兩三年前在這樣晴朗的夜晚,在穿過林蔭道通往避暑地的一條條羊腸小道上,一定會從火車上走下一群穿著薄薄的、花色連衣裙的漂亮女人,吵吵鬧鬧的孩子們和心情愉快、皮膚黝黑的男人們。他們剛剛從城裡回來,隨身帶著送給來這裏度假的旅客的食物和美酒。而現在,幾位下了車的旅客拿著鋤頭、鐵鍬、乾草叉和其他菜園農具,迅速走下站台,匆匆忙忙地走進樹林。他們都在想著自己所關心的事。只有密列西耶夫拄著手杖,像個散步的遊客,欣賞著這美麗迷人的夏日夜景,盡情地呼吸著。他眯縫起眼睛,感受著透過松枝的太陽光對皮膚的溫柔的愛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