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3-5
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坐在一扇敞開的窗戶旁,手裡拿著一杯冷啤酒,一直緊盯著密列西耶夫和他的紅髮舞伴。他是一名醫生,而且是一名軍醫。根據無數的醫例,他知道假腳和真腳的區別。
「依您的身材,可以塑一座大衛①的像。」委員會的一位委員說,以炫耀他的知識淵博。
他撲倒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身子使勁搖晃,連沙發也跟著呻|吟起來。
「您不要寫『行』,也不要寫『不行』。今天晚上您來參加我們的舞會。您會相信,我是能夠飛起來的。」
斯特魯契柯夫一動不動,他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在哽咽,他的肩膀也隨之向上聳動了一下。阿列克謝默默地鑽進了被窩。一件與少校有關的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個年紀已經不輕的人,前不久對女性還是滿不在乎的,而且常常逗樂地把她們嘲弄一番,弄得病房裡的人哭笑不得,現在卻忽然談起戀愛來了,像一個五年級的學生那樣,不知不覺地、情不自禁地,而且看來是毫無希望地在談戀愛。他曾好幾次跑到療養院的辦公室給一個住在莫斯科的姑娘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打電話。每當有人到莫斯科去,他就託人捎給她鮮花、水果、巧克力,還寫了便條和長信,一旦有人帶給他那熟悉的信封時,他就高興得手舞足蹈。
「喂,年輕人,」醫生眯縫著眼睛說,「把衣服脫下來。」
阿列克謝已經躺下了,蓋好被子,機靈地沉默著。這時少校突然離開窗口,搖晃著他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喊道:
阿列克謝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但他還是邁著自信的步伐,高高興興、面帶微笑地走進了大廳。委員們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肥胖的身軀聳立在正中間。在旁邊摞著一疊個人簡歷的小桌子後面坐著濟諾奇卡,嬌小迷人,穿著一件漿硬的白大褂,一綹紅色的頭髮從紗巾下面露出來,尤為嫵媚。她遞給阿列克謝一張簡歷,並輕輕地和他握了握手。
不,她確實喜歡這個新來的人。一個失去雙腳的人請你教他跳舞!為什麼不教呢?這位皮膚黝黑、雙頰黑里透紅、長著一頭漂亮鬈髮的年輕人很容易使人產生好感。他走起路來就跟好人一樣,他的目光富有魅力,但有些放肆,還有些憂鬱。跳舞在濟諾奇卡的生活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她喜歡跳舞,也確實會跳舞……不,密列西耶夫真的惹人喜歡。
醫生和全體委員都疑惑不解地注視著這位身體結實、發育很好、行動靈活的年輕人,他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人對我說,您是一位天才的老師,在您這兒沒有腳的人能學會跳舞,而那些正常的人,正相反,非但要失掉腳,而且連腦袋也會丟掉,就像費嘉那樣。我們何時開始?最好不要白白浪費時間。」
「是飛行員。」
米洛沃里斯基和療養院院長——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軍醫——手挽手走出了大廳。他們兩個人都讚嘆不已,同時又感到莫名其妙。晚上睡覺前,他們倆仍然叼著煙捲坐在那裡長時間地探討著:只要一個蘇維埃人真想做點什麼事,那他就沒有辦不到的……
濟諾奇卡剛在辦公室里辦完事,學生阿列克謝已經在走廊里恭候她了。他每次來接她,手裡總是拿著午餐時留下來的草莓、巧克力或是桔子。濟諾奇卡嚴肅地和他握了手,然後他們就走進夏天空閑起來的大廳,勤奮的學生事先已經把大廳里的呢面牌桌和乒乓球台挪到牆邊。濟諾奇卡優雅地為他示範著新的舞步。飛行員皺著眉頭,認真地看著她那雙秀氣的小腳在地板上劃出的舞步。然後姑娘變得嚴肅起來,拍手數著:
「可是……」她想反駁他。
「是的,沒有雙腳——可我要飛。」密列西耶夫回答道,語氣非常平靜,不再是倔強了,然後他把手伸進老式空軍翻領上衣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雜誌剪報,「你們看看,他掉了一隻腳都能飛行,為什麼我失去了雙腳就做不到呢?」
他瘸得比平時更明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
「我的老兄,您為什麼要愚弄我們?您浪費了多少時間。難道沒有腳也想進空軍嗎?」醫生最後說道。
「截去了雙腳……胡說八道!這兒是不是寫錯了?是,您怎麼不說話?」
4
繁重的舞蹈訓練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效果。阿列克謝感到假腳對他的束縛越來越小了。它們好像與他融為一體了。
3
「一群官僚,後方的老鼠!他們懂得什麼航空上的事?這是給他們跳芭蕾舞嗎?腿短……還有那些討厭的灌腸器和注射器!」
在歡送挑選出來的飛行員返回作戰部隊的前夜——這樣的人大約有二百多——組織了規模盛大的舞會。一個軍樂團坐著卡車從莫斯科來到這兒。管樂曲把閣樓上安有柵欄的窗戶、過道和游廊震得直響。飛行員們雖然跳得滿身是汗,但他們仍不知疲倦地跳著。人群中,快樂、敏捷、靈活的密列西耶夫帶著他的紅髮舞伴翩翩起舞。這一對舞伴配合得十分默契。
「親愛的,」她寫道,「害怕犧牲的愛情算什麼愛情呢?親愛的,這種愛情不會有的,即使真有,那麼我也認為這根本不算是愛情。你看,我現在一周沒洗澡了,穿著長褲和腳趾頭都露出來的皮鞋,由於暴晒,皮膚一小塊一小塊地脫落下來,露出粗糙的、紫色的新皮膚。如果我——憔悴、骯髒、削瘦、不漂亮——現在離開這兒去你那裡,難道你會嫌棄我,甚至會怪罪我嗎?你這個怪人,真是個怪人!不論你發生什麼事,你回來就會知道,我永遠等著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等你……我常常想起你。要不是我來到了『戰壕』,要不是我在這裏剛一上床就沉沉地睡過去,我會經常夢見你。你要記住: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等你,永遠等你,不論你是個什麼樣子https://read.99csw.com,都等著你……你還說,在戰爭中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要是我在戰壕里發生了什麼不幸或者成了殘廢,難道你就會離我而去嗎?還記得我們在藝徒學校里曾用替換法解數學題嗎?你現在就把我放到你的位置上想想。你不為你寫的那些話感到難為情嗎?……」
①莫斯科近郊著名的避暑地,多松林。舊時是沙皇狩獵的地方。
「而且一定要學會!」密列西耶夫執拗地補充道。他很愜意地從小腿上摘下假腳,使勁用手指甲搔著被皮帶綁得發麻的雙腿,甚至搔出了指甲痕。
想到要和這個既可愛又可笑、那麼認真教他跳舞的姑娘獨自相處,他就覺得不太自然。自從接到奧麗雅的來信,他就感到和她在一起心裏很沉重。所以他一再懇求斯特魯契柯夫同去,直到斯特魯契柯夫嘟噥著,最後拿起軍帽為止。
在8月一個寧靜的、晴朗的中午,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閃閃發光。但是從一些蛛絲馬跡看來,在這炎熱的空氣中已經使人感到一種輕微的、凋零憂鬱的氣氛。小溪在灌木叢中蜿蜒地流過,發出溫柔的潺潺的流水聲。在一個很小的沙灘浴場上幾個飛行員正在曬太陽。
但是有一天,他正在練習跳舞的時候,訓練房的窗口突然露出了布爾那茲揚的腦袋。他手裡拿著手杖和一封信。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阿列克謝就一把搶過那個用粗大、渾圓的學生字體寫的信封,跑了出去,把站在窗口的布爾那茲揚弄得莫名其妙,把女教師留在屋子中間,使女教師很生氣。
「喂,怎麼樣?」
「這是什麼?」阿列克謝想,「是預感嗎?還是天賦的猜測才能?母親說過:『心是預言家。』是不是挖掘戰壕的繁重勞動使姑娘變得明智了,以至於她憑感覺就能猜出他憋在心裏的話?」他重新讀了一遍信。確實沒有,一點預感也沒有。可它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呢?她不過是在回答他的問題罷了。她的回答真是太好了。
①一種古老的俄羅斯遊戲。
他們幾乎誤落水中,直到那一片黑黝黝的湖水透過縷縷輕柔的霧靄出現在他們的腳邊,他們才吃了一驚,停住了腳步。周圍設有幾座小橋,橋畔朦朦朧朧地露出一條小船的黑色的側影。濟諾奇卡向霧裡跑去,回來時手裡拿著船槳。他們把槳架固定住,阿列克謝坐下來划船,濟諾奇卡和少校並排坐在船尾。小船在平靜的水面緩緩向前劃去,它一會兒鑽進霧中,一會兒又鑽了出來。光滑的水面在月光的照射下閃耀著烏銀般的光輝。他們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夜色靜謐,被船槳濺起的浪花像一滴滴水銀,沉甸甸地向四周散落。槳架喑啞地響著,長腳秧雞在吱吱嗚叫,遠處的水面上還隱隱約約傳來貓頭鷹凄涼的、忽高忽低的啼叫。
黃昏時分,空軍供給處的委員會到了這裏。幾位佩戴醫務服務肩章的指揮官從灰色的汽車裡走了出來。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這位空軍界赫赫有名的醫生也來了。他手扶椅背,吃力地從前排坐位上走了下來。他很胖,並且身體臃腫,但他對飛行員有一種父親般的慈愛,所以深受飛行員們的愛戴。吃晚飯的時候宣布了一條消息:委員會將在明天早晨挑選已經痊癒的、不想再療養的、想儘快奔赴部隊的人員。
阿列克謝回想起了政治委員沃羅比約夫,回憶起他那魁梧浮腫、在白色床單的映襯下顯得發黃的軀體,以及那個以女性慣有的哀痛姿態俯身凝視著他的女人,還有那個他無意中聽到的、關於紅軍在沙漠里行軍的故事。
大家都默默無語。細碎輕柔的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舊舊的響聲,船底的水流也在緩緩地潺潺流動著,船尾的浪花翻滾著。霧散開了,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束搖曳的藍色月光從湖畔射到小船上,還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睡蓮和百合。
「是殲擊機駕駛員嗎?」
「我不是想去,我一定要去!」阿列克謝小聲說,他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倔強和挑戰的神情,跟茨岡人似的。
「我們倒像幾個傻瓜,我們會把腳弄濕,也許上路時會感冒!」斯特魯契柯夫抱怨道,他正為某種不愉快的事煩心。
「今天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候,」他問聲悶氣地說,「來,握握手祝福我吧……」
「喂,朋友,是茲那明斯基①兄弟的榮耀讓你不得安寧瑪?」布爾那茲揚終於忍不住了,說道。
委員會設在大廳里。大廳里搬來了各種各樣的儀器——肺活量器、測力器、視力表。所有的飛行員都聚集在隔壁的房間里。希望提前走的人,幾乎就是全部療養人員。他們在那裡排成一列長隊。濟諾奇卡把上面寫著報到時間的紙條發給大家,就讓他們散開了。第一批人被檢查完之後,都說檢查很松,不苛刻。確實,伏爾加河上大規模的戰爭正在緊張激烈地展開著,需要一批又一批新生力量,此時委員會又怎能太苛刻呢?阿列克謝坐在過道前一堵設計別緻的磚砌圍牆上,搭拉著腿,每當有人從屋裡走出來時,他就好像很不在意地問:
他把皮帶解開,讓腿休息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戴上了假腳,跳起來,迅速地朝大廳走去。他悄悄地回到大廳,那個精力充沛的殘疾手風琴手仍在奏著樂曲,渾身是汗。阿列克謝走到用眼睛在人群里尋找他的火紅頭髮的濟諾奇卡跟前,痴痴地笑著,露出一口像是瓷制的勻稱而潔白的牙齒。隨後,這對敏捷、漂亮的舞伴重新加入跳舞者的行列。濟諾奇卡責怪他不應該把她一個人扔下了不管。他笑嘻嘻地把話頭岔開了。他們繼續跳著舞,跟其他的舞伴沒有什麼區別。
「上尉同志,您為什麼……」姑娘小聲說,臉紅得跟她的古銅色頭髮似的。
「快走,快走,現在那邊一定非常漂亮。」
「一、二、三,一、二、三,向右滑步……一、二
九九藏書、三,一、二、三,向左滑步……轉圈。很好。一、二、三,一、二、三,……現在換位。我們一起做吧。」「什麼諾言?」她高高抬起她那描畫過的柳葉眉,問道。
阿列克謝沒有白白從事體育運動,也沒有白白曬太陽。他體格健壯,在黝黑的皮膚下面每塊肌肉都清晰可見,醫生十分讚賞。
剛從打盹中醒來的斯特魯契柯夫少校解釋道:
「一級軍醫同志,您可以看看他跳舞跳得怎樣?比所有健康人都好!真的。」
阿列克謝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脫下衣服,放在石頭上。他總是在這裏,在沙灘旁的這條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小河灣里游泳,沙灘的四周是一片沙沙作響的蘆葦牆。他解下假腳,慢慢地從石頭上滑下去,儘管斷腿跟粗沙粒接觸的時候使他疼痛難忍,他還是不用四肢爬行。他疼得緊鎖眉頭,走到湖邊,一頭扎進冰涼稠密的水裡。遊離岸邊之後,他仰卧在水面上,一動也不動。他看到了深不可測的蔚藍的天空。一小朵一小朵的雲彩像忙碌的人群,一朵接著一朵地飄動著,翻卷著。他翻過身,看到了倒映在水裡的湖岸,岸邊的景色極其逼真地映照在透明而平靜的淡藍色的水面上。黃色的睡蓮在一片片浮在水面上的圓葉子中間飄浮著,還有星星點點的潔白的百合。驀地,他彷彿覺得奧麗雅就坐在那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穿著那件他夢中見到的花色連衣裙,腿搭拉下來。只是她的腳夠不著水面。兩條截斷的雙腿搖擺著,就是夠不到水面。阿列克謝使勁用拳頭在水面上搗了一下,想趕走這種幻覺。不,奧麗雅,你提出的替換法幫不了我的忙。
布爾那茲揚是在密列西耶夫之前進去的。他把手杖放在門口,精神抖擻地走了進去,盡量不向兩邊傾斜,也不讓那條短腿看上去更明顯。他被滯留了很久。快要結束時,阿列克謝從敞開的窗口聽到幾句斷斷續續的罵人話。隨後,布爾那茲揚從門裡飛奔出來,他滿臉是汗,使勁瞪了一眼阿列克謝,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地朝公園走去:
密列西耶夫無條件地接受了她提出的要求。濟諾奇卡把她那火焰似的頭髮一甩,敏捷地轉動著秀氣靈巧的小腳,當場在辦公室里就為他示範了第一個舞步。以前,卡梅欣的消防隊樂團在城內的小公園演出的時候,密列西耶夫也曾瀟洒地跳過「俄羅斯舞」和一些老式舞蹈。他很有節奏感,所以他很快就掌握了這種「快樂的科學」。現在他的困難是:他跳舞時所要控制,而且要靈活地、運用自如地控制的並不是有血有肉、富有彈性的、靈活的腳,而是用皮帶綁在小腿上的皮革制的假腳。這就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大的努力、更緊張的肌肉和頑強的毅力,才能通過小腿的動作迫使笨重的假腳活起來。
阿列克謝滿意地抓住濟諾奇卡出的這個主意不放;
少校沒有吱聲。
「我們去和森林告別吧!」阿列克謝用一種無憂無慮的語氣建議道。
「他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名少校,一個布爾什維克,願上帝讓我們也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①希伯來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密列西耶夫就起床了,他來到樹林中,卻沒有進行往日的鍛煉,而是在那裡徘徊,直到吃早飯。早飯他一口沒吃,反而對責怪他不該把早餐剩在盤子里的女服務員蠻橫無禮。當斯特魯契柯夫指責他不該罵那位姑娘時——因為她除了希望他好之外並無它意——阿列克謝就從桌旁跳起來走出了食堂。在走廊里,在掛著蘇聯情報局的戰報旁正站著濟娜。阿列克謝從她身旁走過,她假裝沒看見他,只是生氣地聳了聳肩。但是阿列克謝從她身邊走過時,確實沒有看見她,姑娘氣得差點哭出來,喊住了他。阿列克謝很生氣,他回頭說了一句:
他們手挽手默默地走在菩提樹的林蔭道上。黑壓壓的人影在他們腳旁,在那撒滿點點銀光的地面上緩緩地浮動著。開始發黃的葉子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不停地閃爍著,就像撒落的金幣。林蔭路到了盡頭。他們走出了公園,沿著那濕潤的灰草地朝湖邊走去。一層層濃霧像白羊皮一樣在湖邊的谷地上飄浮著。起初,霧緊貼著地面飄浮著,過了一會兒就升到了他們的腰間,在這清涼的月色里放射出神奇的光輝。空氣潮濕,瀰漫著秋天清爽宜人的氣息,讓人感覺一會兒涼,甚至有些冷,一會兒暖,令人發悶。彷彿在這濃霧籠罩的湖裡有它自己的源泉,有暖流,也有寒流……
「你的朋友不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白痴,就是一個偉大的人,」布爾那茲揚總結了這場爭執,「對他來說沒有中間道路可尋。」
①蘇聯著名賽跑家。
①密列西耶夫姓的第一個字母。
當然,大家一致認為密列西耶夫的想法是無法實現的。可是這個無腳的人那種大胆狂熱的夢想卻把他們吸引住了。
「但是這需要高強度的訓練。您看,他訓練了十年,而且訓練到像使用真腳那樣使用假腳。」他態度溫和地說。
突然,阿列克謝的救兵到了:濟諾奇卡輕盈地從桌後走了出來,她滿臉緋紅,雙手放在胸前,就像祈禱一樣,太陽穴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嘟噥著說:
但是他終於迫使假腳順從了。每學會一節新的舞步,其中包括的滑步、前進、換位、站定,所有這些被著名的保爾?蘇達柯夫斯基理論化了的、冠以響亮、悅耳的術語的交際舞的複雜技巧,都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快樂。每學會一節新的舞步,他都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帶著他的女教師翩翩起舞,或者把她拋向天花板,慶祝他戰勝了自己。但是,任何人,首先是他的女教師怎麼也料想不到這些複雜的、各具特色的踏步給他帶來了多麼大的痛苦,這門科學讓他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誰也沒有發現,他怎樣微笑著,在漫不經心擦汗的時候也https://read.99csw.com把臉上抑制不住的眼淚一起擦掉了。
「他沒有腳。他在訓練假腳,他想回到殲擊機飛行隊去。」
阿列克謝平靜下來,卻變得很沮喪。
飛行員住的療養院如同被踩過的螞蟻窩,變得騷亂不安。所有人們平時喜愛的娛樂活動,比如跳棋、象棋、排球、攻城遊戲,具有固定玩法的前線「山羊」①和喜歡刺|激的人以前常在湖邊樹叢中偷偷打得起勁的「二十一點」②,都無人問津了。大家對什麼都不再感興趣,倒是每天早晨七點鐘收音機播放的第一次戰報把大家吸引住了,就連最懶的人也要提前一小時起床,跟大伙兒一起收聽。倘若播送戰報的插話里提到飛行員的戰功時,大家就變得情緒沮喪,愛抱怨,愛跟護士找茬,埋怨療養院的制度不合理,伙食不好,好像療養院當局故意讓他們在這嚴峻的戰時呆在如鏡似的湖畔曬太陽,呆在寂靜的森林中休養,而不是讓他們到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去打仗。最後,這些療養者宣布,他們休息夠了,要求提前回到作戰部隊去。
阿列克謝的臉變得蒼白,他無助地望了濟諾奇卡一眼,慢慢地提起了褲腿,站在桌前,垂頭喪氣地耷拉著雙手,露出一雙皮製的假腳。
「可是,她是女人啊!她對我應該有感情呀,至少也該有點好奇心吧。要知道,人家愛她呀,是那麼愛她!……唉,遼什卡,遼什卡!你了解他,了解您的這位……好,你說說:他哪一點比我好,他有什麼地方打動了她的心?他聰明?漂亮?他到底是什麼樣的英雄好漢呢?」
南方的局勢變得複雜起來。報上已經很久沒有提到頓河流域的戰鬥局勢了。突然有一天在蘇聯情報局的戰報上提到了頓河左岸的一些哥薩克村莊的名字。這些村莊正處在通往伏爾加河和斯大林格勒的沿路上。那些不了解當地地理情況的人是不會知道這些名字的意義的。但是阿列克謝是在那裡長大的,他知道頓河防線已被突破,戰事已經推移到斯大林格勒的城下。
②一種牌戲。
「不,沒有寫錯。」阿列克謝悄悄地、緩慢地說,好像就要上斷頭台似的。
「我就要去作戰啦!」出來的人往往是一邊走一邊扣著紐扣或是系著皮帶,高興地回答道。
密列西耶夫久久地坐在那兒看著這封信。陽光強烈地照射著,深色的水面反射著炫目的光芒。蘆葦沙沙作響。幾隻淡藍色的、天鵝絨般的蜻蜓悄無聲息地從菖蒲的一片劍葉飛到另一片劍葉上。一群敏捷的腿又細又長的小甲蟲在蘆葦根附近的光滑水面上跳來跳去,留下網狀的漣滿。微波輕輕地吮吸著沙灘。
「他怎麼跳舞?真是見鬼!」醫生聳聳肩,善良地同其他委員交換著眼色。
他放下船槳,和他倆一起和諧地唱完歌曲的最後一段。
他向門口走去,隨隨便便地揮著手帕,發熱的臉上掛著一絲笑意。但是,他剛跨過門檻,走進夜晚變得昏暗的樹林,臉上的笑容霎時被痛苦的表情所代替。他扶著欄杆,搖搖晃晃,哼哼著走下台階,一下子倒在潮濕的、掛有露水的草地上,全身貼在濕潤的、依然保留著白天的熱氣的大地上。他的腿被皮帶勒得抽了筋,腿部的劇烈疼痛令他哭出聲來。
阿列克謝心滿意足。現在只有一件事讓他憂心忡忡——奧麗雅沒有來信。一個多月前,鑒於葛沃茲捷夫的不幸遭遇,他給她寄了一封現在覺得很糟糕的、甚至是糊塗透頂的信。他沒有收到回信。每天早晨做過操,跑過步——他每天增加一百步的路程——就順路到辦公室走一趟,看看信箱里有沒有他的信。在字母「M」①的小信箱里的信總是比別的信箱里的要多,但他總是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翻著這捆信。
奧麗雅還寫道,數以千計的志願者拿著鐵鍬、十字鎬、推著獨輪車晝夜不停地在草原上工作。他們挖掘戰壕,運送土石,灌混凝土,修築工事。信里充滿了高昂的情緒,只是從信的字裡行間才能猜出他們在草原上是多麼艱苦。奧麗雅只是在講完她自己的、大概是能引起她極大興趣的一些事情之後,才開始回答他的問題。她慍怒地寫到,她是在「戰壕」里收到他的最後一封信的,這封信卻使她感到受了侮辱,要不是因為他身處這場折磨人神經的戰爭中,她是不會原諒他的這種侮辱的。
午飯前,濟諾奇卡在空曠的公園的小樹林里找到了阿列克謝。她說,阿列克謝離開后,委員會又對他討論了好長時間。醫生說,密列西耶夫是一位難得的青年,誰知道呢,也許,他真的能飛起來。俄羅斯人沒有做不到的事!有一個委員反駁道,航空史上還沒有這樣的先例。醫生馬上回答他說,航空史上沒有的事多得很,在這場戰爭中蘇維埃人會為它填補許多的空白。
5
「真難以相信,附近就在打仗……」濟諾奇卡輕聲地說,「同志們,你們會給我寫信嗎?比如您,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哪怕給我寫幾個字也好。您想不想要我的寫著地址的明信片?到時候您就簡單地寫幾句:還活著,身體健康,問候您。然後把它投到郵筒里,行嗎?」
昨天那個新來的人從小樹林里走了出來,他穿著一條條紋睡褲,一雙皮鞋,可沒有穿襯衫。他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人,就把兩肘放在腰間,突然跳了起來。他跑步的姿勢很特別,一跳一跳的,跑了大約有二百米,就開始走,這時他已氣喘吁吁,汗水淋淋。休息了一會兒,他又跑了起來。他的上身泛著光,就像跑得筋疲力盡的馬的兩助。布爾那茲揚默默地讓他的同伴看那個奔跑著的人。他們開始從灌木叢後面觀察他。這些並不複雜的訓練竟把這個新來的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浮現出痛苦的模樣,有時還哼哼幾聲,但是他仍然沒完沒了地跑著。
阿列克謝躊躇起來,他突然有一種功虧一簣的感
九九藏書覺。醫生已經在讀他的個人簡歷了,他那慈祥的臉龐由於驚訝似乎拉長了。下面的音樂在鳴奏,翩翩起舞的人們的身影在被從窗內投射出來的燈光照亮的四方形地面上忽閃忽閃地晃動。這時,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卻把自己緊鎖在樓上的浴室里,將腿放到冰冷的水裡,嘴唇咬得幾乎出了血。他把腿上那些由於劇烈運動而磨出的大口子和發青充血的老繭泡在水裡的時候,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您應該知道,我無權派您直接去部隊。但是我可以把我們給於部處寫的診斷意見告訴您。我們的意見是:通過適當的訓練您是能夠飛起來的。總之,在任何情況下,您都可以認為我對您投的是『贊成』票。」醫生回答。
「喂,您想說什麼?您需要什麼?」
「那就去殲滅敵機吧。現在您的戰友們那麼需要你們!……可是您為什麼住進了醫院?」
「我比你們有優越條件,我的腳不會被弄濕,我也不會感冒。」阿列克謝微笑著說。
①一種牌戲。
「我們像不像巨人在雲彩里飛翔,啊?」阿列克謝若有所思地說。這時姑娘的小手緊緊地拽著他的胳膊,這使他感到很難為情。
密列西耶夫很輕鬆地通過了所有的檢查。他的腕力超過了規定的一倍。吐氣的時候,儀器的指針碰到了限制器。血壓正常,神經狀態良好。最後他猛拉測力器的鋼柄,竟把儀器拉壞了。
但是她不願跟他做朋友,不想深入了解他,不給他一點希望,甚至毫不憐憫他。她在信中說,她愛著另外一個人,一個死去的人,並友好地勸少校遠離她,忘掉她,不要在她身上白花錢、浪費時間……就是這種冷冰冰、乾巴巴的語氣。這種在戀愛上表現出來的帶有侮辱性的友善和同情的語調,實在使他惱火。
「您瘋了!失去了雙腳也要飛?」
阿列克謝手裡拿著這封朝思暮想的信,急急忙忙跑到湖邊,好像害怕有人會追趕上搶走他的財寶似的。在湖邊,他鑽進一片沙沙作響的蘆葦里,坐在淺灘旁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四周又高又密的蘆葦完全遮住了這塊石頭。他仔細端詳著這封珍貴的、在手指下面瑟瑟發抖的信。裏面寫了些什麼?有什麼樣的答覆?信封已經磨破了,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在尋找收信人的時候,它一定輾轉了很多地方。阿列克謝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先看了看信的結尾。「親愛的,吻你。奧麗雅」——下面這樣寫道。他的心馬上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平靜地把信紙放到膝蓋上撫平。這幾張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不知怎的弄上了泥點和小黑點,顯得髒兮兮的,還滴上了幾滴蠟燭油。平時乾淨整潔的奧麗雅怎麼了?但是他馬上讀到了一段令他既擔心又感到驕傲的消息,這消息使他的心怦怦直跳。原來奧麗雅離開工廠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她現在就住在草原上,同卡梅欣的姑娘以及婦女們一道挖掘防坦克戰壕,修築環繞「一個大城市,一個名字對我們大家來說很神聖的城市」的防禦線,她這樣寫道。沒有一處,沒有一句話提到斯大林格勒。即使如此,從她提到這座城市時的那種關切與喜愛、那種擔心與希望,也能清楚地知道,她說的城市就是斯大林格勒。
濟諾奇卡領著他們朝被濃霧籠罩的湖邊走去。
「濟諾奇卡,如今所有這些……現代的舞伴都是這樣的,」布爾那茲揚用一種挑撥是非的婆娘腔小聲說,「姑娘,不要相信他們,要提防著點,像提防鬼神一樣。您教他,還不如教我呢?」說著,布爾那茲揚把手杖從窗口扔進屋,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從迷惑不解的、滿臉不快的濟諾奇卡站著的窗口爬了進來。
「我們一起去吧,巴威爾?伊萬諾維奇,喂,我們一起去吧,怎麼樣?」密列西耶夫一再請求道。
她一個人憂鬱地唱完了第一段。斯特魯契柯夫就用他那渾厚響亮的男中音接著唱了下去。阿列克謝以前從沒聽他唱過歌,所以他甚至懷疑起這麼美妙動聽的嗓音是他唱出來的。於是這支深沉而又不失熱情的歌曲在平靜的水面上暢快地飄蕩著。兩種悅耳的聲音,男聲和女聲互相配合著,唱出了深情的眷戀。阿列克謝禁不住想起了他窗外那棵只結了一串果實的小小的山梨樹,想起了故鄉大眼睛的奧麗雅,隨後這湖水、這迷人的月光、這小船,還有歌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那銀白色的濃霧中他看到了從卡梅欣來的姑娘,不是那個坐在野菊花叢中的奧麗雅,而是一個陌生的、他不太熟悉的姑娘——她疲倦不堪,面頰布滿曬出的斑點,嘴唇乾得裂了口,穿著被汗水浸透的制服,手裡拿著鐵鍬,一個典型的在斯大林格勒城外草原上的姑娘。
過了一個小時,斯特魯契柯夫少校回到房間。這時,密列西耶夫已經洗得干十凈凈,精神飽滿,正對著鏡子梳理他那濕漉漉的波浪式的頭髮。
「請把褲腿挽起來!」醫生禁不住命令道。
阿列克謝來到療養院的第二天晚上,他就來到濟諾奇卡的辦公室。他把午餐時留下的蛋糕用牛蒡葉包著,彬彬有禮地親手交給她,然後便無拘無束地坐在桌旁,問她何時履行自己的諾言。
但是現在,他觀察著這位皮膚黝黑,身體強壯的飛行員瀟洒地帶著他那嬌小迷人的舞伴翩翩起舞,他怎麼也不能拋開這樣的念頭:這一切是複雜的騙局。舞會快要結束時,阿列克謝大喊大叫著,用手掌拍著大腿和面頰,在一圈拍手助興的人群里跳起了一段優美的「太太舞」。然後他滿頭大汗、生氣勃勃地擠到米洛沃里斯基跟前。米洛沃里斯基敬佩地握了握飛行員的手。密列西耶夫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直視著醫生,在懇求著答覆。
一句話,她同意了。她告訴他,她是跟全索科爾尼基①著名的鮑勃?高洛霍夫學的跳舞,而鮑勃?高洛霍夫又是著名的保爾?蘇九*九*藏*書達柯夫斯基的得意門生和繼承人,這位蘇達柯夫斯基在某地的軍事科學院,甚至還在人民委員會的俱樂部里教授舞蹈;她還告訴他說,她從這些大人物那裡繼承了交際舞最優秀的傳統,所以她大概也能把他教會,雖然不是很有信心。因為沒有真的腳,怎麼能跳舞呢?她對他提出了非常嚴格的要求:他必須服從領導,刻苦用功,不許和她談戀愛——因為這會打亂功課的進程,更主要的是:當別的舞伴邀請她跳舞時,他不準吃醋,因為總和一個人跳舞,舞技會每況愈下,而且很枯燥,沒意思。
「濟諾奇卡,您曾經答應教我跳舞。」
「是殲擊機駕駛員。」
濟諾奇卡在陽台上等著。她手裡拿著一束零落的花球,被扯下、撕碎的花萼和花瓣在她腳旁撒了一地。她一聽到阿列克謝的腳步聲,就把身於向前探出來,但是當看到走出來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時候,她又沒精打采地把身子縮了回去。
「不,兄弟們,我真希望我也能去!見鬼去吧,夠了,划船,划船!」斯特魯契柯夫喊道。
密列西耶夫朝門口走的時候從鏡于里看見委員們正熱烈地討論著。
療養院里傳開了一個聽起來似乎很荒誕的消息:那個失去了雙腳的飛行員……對跳舞入迷了!
療養院里住著一個沒有腳而夢想駕駛殲擊機的人的消息,立刻在療養院的各個病房間傳開了。吃午飯的時候,阿列克謝已成為大家注意的中心,可是他自己似乎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大家都注意著他,聽見他和同桌的人一起哈哈大笑。他的食慾很好,吃得很多,像往常一樣把漂亮的女服務員稱讚一番。看見他跟同伴一起在公園裡散步,學習打槌球,甚至還在排球場上玩排球,大家還發現,除了他的步伐緩慢,有些不太自然之外,沒有一點特殊的地方。他大普通了。大家立刻對他習以為常了,不再去注意他了。
「是飛行員嗎?」醫生懶洋洋地坐在安樂椅里,高興地問道。他已經準備在上尉阿?彼?密列西耶夫的個人簡歷上寫評語了。
「讓我們唱支歌吧!啊?」濟諾奇卡建議道。她不等回答,就唱起了「山梨樹」這支歌。
醫生讀了這篇文章,驚奇而敬佩地望著飛行員:
「你說,她要什麼,要什麼呢?我是什麼,讓人這麼瞧不起?是醜八怪,老頭子,還是什麼壞蛋?要是換別的女人……唉,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由於天氣炎熱,他們都懶洋洋地躺在那裡打著盹兒,連那個精力十足的布爾那茲揚也默不作聲,把他那隻殘廢了的、受傷后又沒有接好的腿埋在溫暖的沙子里。他們躺在榛樹灰色的葉叢中,外人無法看到他們,但他們卻能看見綠色草地上踩出的小徑。這條小徑一直延伸到河邊谷地的斜坡上。正在擺弄著腿的布爾那茲揚在這條小徑上看到了一個令他驚嘆不已的場面。
「我在學跳舞!」他鄭重其事地對站在窗前沉思的斯特魯契柯夫說道。這時窗外夏季的一天正在悄悄地流逝,最後一抹夕陽的餘輝在樹梢上閃爍著淡黃色的火花。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雜技演員?還是瘋子?」布爾那茲揚不解地問道。
這些懶洋洋地躺著的人好像被潑了一頭冷水。他們一個個地跳了起來,馬上議論開了。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這個年輕人原來被截去了雙腳,他們除了覺得他的步伐有點怪異之外,倒沒有發覺到別的特別之處。他們覺得他沒有腳卻想駕駛殲擊機,這種想法似乎有些荒唐、不可思議,甚至是對飛行的褻瀆。他們想起有些人由於一點小毛病——掉了兩個手指、神經容易激動、平足病——就被逐出飛行隊的情景。對飛機駕駛員的身體狀況永遠都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即使在戰爭期間,這種要求也比其他兵種要嚴格得多。總之,用假腳,而不是用真腳來駕駛殲擊機這樣精密、靈敏的飛機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有一天,他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雖然異常疲倦,但是心情卻相當愉快。
每逢夜晚,當沙灘上、排球場上和攻城遊戲場①上變得空曠的時候,跳舞便成了療養院里最受歡迎的娛樂活動。阿列克謝的舞已經跳得不錯了。他從不錯過一次跳舞的機會,所以一有這樣的晚會,他是必到無疑。現在他的女教師已經不止一次地後悔為他制定的學習條件太嚴格了。手風琴演奏著樂曲,一對對舞伴翩翩起舞。密列西耶夫渾身發熱,眼睛興奮得放光,做著滑步、換位、轉身、站定這些動作。他帶著那輕盈優雅、滿頭火焰般鬈髮的女伴在翩翩起舞,動作敏捷,似乎不費一點力氣。以至於觀察他——勇敢的舞蹈家——的人誰也想不到,他有時到大廳外面去做什麼。
「濟諾奇卡還在那邊找你呢!至少也該陪她散散步告別一下吧!姑娘真可憐。」
也許,她被這項任務——教一個失去雙腳的人學會跳舞——吸引住了,因為這樣的任務不論是鮑勃?高洛霍夫,還是保爾?蘇達柯夫斯基本人都不曾完成過。也許,姑娘很喜歡他這位皮膚曬得黝黑,頭髮烏黑,眼神執拗而「放肆」的學生,更確切地說——是兩者都有。反正,她是把自己的所有空閑時間和全部心思都放在這件事情上了。
新來的人站住了。他臉上疲倦和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他冷漠地望了一眼灌木叢,沒有吱聲,搖晃著身體,邁著奇怪的步伐走進了樹林。
斯大林格勒!雖然它在戰報上還沒有提到,但是大家卻已經在談論它了。1942年的秋天,人們提到它時,心裏既不安,又難過,好像不是在談論一個城市,而是在談論一個面臨死亡威脅的親人。密列西耶夫尤其如此,因為奧麗雅就在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誰知道她將面臨怎樣的考驗!現在他每天都給她寫信。但是他那些寄往某個野戰郵局的信有什麼意義呢?她在慌亂的撤退中,在激戰的伏爾加河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