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6-8
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坐在一扇敞開的窗戶旁,手裡拿著一杯冷啤酒,一直緊盯著密列西耶夫和他的紅髮舞伴。他是一名醫生,而且是一名軍醫。根據無數的醫例,他知道假腳和真腳的區別。
「不中用的傢伙……您看他轉彎的樣子!就像河馬在客廳里打轉似的。」
他放下船槳,和他倆一起和諧地唱完歌曲的最後一段。
「現在您去休息吧!這對旅途的人是有益的。吃飯了嗎?否則我們在忙亂中會忘記讓您吃飯的。鬼玩的東西!呶,等他一著陸,我非讓你見識見識這位『殲擊機飛行員』!」
「是,中校同志!」
阿列克謝很喜歡教官。他喜歡這種在日常生活中有些放肆的、特別熱愛自己事業的人。一個有本領、愛上進的人很容易同這種人找到共同語言。阿列克謝根據飛行員的飛行提出了一些精闢的意見。個子矮小的中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
「不是,總之……是假腳。」
「是飛行員嗎?」醫生懶洋洋地坐在安樂椅里,高興地問道。他已經準備在上尉阿?彼?密列西耶夫的個人簡歷上寫評語了。
阿列克謝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但他還是邁著自信的步伐,高高興興、面帶微笑地走進了大廳。委員們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肥胖的身軀聳立在正中間。在旁邊摞著一疊個人簡歷的小桌子後面坐著濟諾奇卡,嬌小迷人,穿著一件漿硬的白大褂,一綹紅色的頭髮從紗巾下面露出來,尤為嫵媚。她遞給阿列克謝一張簡歷,並輕輕地和他握了握手。
「或許,您可以讓我了解一下您的事情?您坐下,坐吧。抽煙嗎?」他遞給密列西耶夫一個打開的煙盒
現在關鍵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教官的心被俘虜了。晚上他們見了面,一起制定了訓練計劃。他們都同意這點:阿列克謝的處境非常艱難,一個小小的失誤都可能讓他永遠停止飛行。雖然他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儘快地駕駛殲擊機,飛向全國最優秀的軍人嚮往的地方——伏爾加河上的那個著名的城市——但他答應要耐心地、循序漸進地接受全面的訓練。他明白,處在他這種情況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密列西耶夫立刻變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他身上又恢復了彷彿已經永遠失去的歡樂情緒和每個殲擊機飛行員身上特有的一些滿不在乎的快活本能。他回答下級的問候時,總是心情愉快、動作敏捷、姿勢優雅地立正,而問候上級時則麻利地立正行軍禮。他剛一須到新制服,立刻就把它送到一個老中士那裡去改制一番。這位老中士在和平時期的職業是裁縫,現在在地面維護營負責定購食品。中士每晚都替那些愛挑剔的中尉把官方尺一寸的制服「改得合身」些,來掙點外快。
一抹有斑點的、非常興奮的紅暈透過新手黝黑的皮膚。他的嘴唇微微發白,但這不是由於害怕,不是,而是由於某種那烏莫夫無法理解的高尚情懷所致。他是誰?他出過什麼事?為什麼機械師認為他醉了?當飛機飛離地面升到空中的時候,教官看到,學員的那雙沒戴防護鏡的倔強的、茨岡人式的黑眼睛忽然噙滿淚水,淚水順著雙頰流了下來,被轉彎時迎面撲來的氣流吹滿了臉。
「依您的身材,可以塑一座大衛①的像。」委員會的一位委員說,以炫耀他的知識淵博。
濟諾奇卡在陽台上等著。她手裡拿著一束零落的花球,被扯下、撕碎的花萼和花瓣在她腳旁撒了一地。她一聽到阿列克謝的腳步聲,就把身於向前探出來,但是當看到走出來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時候,她又沒精打采地把身子縮了回去。
「笨頭笨腦的……繡花枕頭……還說當過殲擊機駕駛員!想騙准?」
「是,寫個報告!」密列西耶夫立正,行了個軍禮,愉快而簡潔地答道,「可以走了嗎?」
這種好奇心並未讓阿列克謝感到氣憤,也沒有讓他覺得受了侮辱。恰恰相反,他想徹底地讓這位可笑的、活潑的人大吃一驚,於是他用馬戲團魔術師般的動作一下子提起了兩條褲腿。
阿列克謝的臉變得蒼白,他無助地望了濟諾奇卡一眼,慢慢地提起了褲腿,站在桌前,垂頭喪氣地耷拉著雙手,露出一雙皮製的假腳。
濟諾奇卡領著他們朝被濃霧籠罩的湖邊走去。
「準備起飛!」
阿列克謝滿意地抓住濟諾奇卡出的這個主意不放;
「不,兄弟們,我真希望我也能去!見鬼去吧,夠了,划船,划船!」斯特魯契柯夫喊道。
「您瘋了!失去了雙腳也要飛?」
大尉讚賞地看著他跳舞,然後一言不發,抓起他的證明,跑進了辦公室。
密列西耶夫朝門口走的時候從鏡于里看見委員們正熱烈地討論著。
「讓我們唱支歌吧!啊?」濟諾奇卡建議道。她不等回答,就唱起了「山梨樹」這支歌。
醫生讀了這篇文章,驚奇而敬佩地望著飛行員:
「讓我看看。」教官有些害怕地說道。
米洛沃里斯基和療養院院長——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軍醫——手挽手走出了大廳。他們兩個人都讚嘆不已,同時又感到莫名其妙。晚上睡覺前,他們倆仍然叼著煙捲坐在那裡長時間地探討著:只要一個蘇維埃人真想做點什麼事,那他就沒有辦不到的……
公文上寫著:「阿?密列西耶夫上尉被司令接見過。對他要特別關心。盡一切可能幫助他返回空軍飛行組。」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密列西耶夫就起床了,他來到樹林中,卻沒有進行往日的鍛煉,而是在那裡徘徊,直到吃早飯。早飯他一口沒吃,反而對責怪他不該把早餐剩在盤子里的女服務員蠻橫無禮。當斯特魯契柯夫指責他不該罵那位姑娘時——因為她除了希望他好之外並無它意——阿列克謝就從桌旁跳起來走出了食堂。在走廊里,在掛著蘇聯情報局的戰報旁正站著濟娜。阿列克謝從她身旁走過,她假裝沒看見他,只是生氣地聳了聳肩。但是阿列克謝從她身邊走過時,確實沒有看見她,姑娘氣得差點哭出來,喊住了他。阿列克謝很生氣,他回頭說了一句:
「怎麼樣,凍壞了吧?我的軟底皮靴部給吹透了!可瞧你,還穿著矯腰皮鞋。腳沒凍僵吧?」
「多麼奇怪的人!跟他可要謹慎些。什麼事都會發生!」那烏莫夫心裏想道。但是這張從四角鏡里看到的興奮的面孔上有某種東西揪住了教官的心。他吃驚地感覺到,他的嗓子也有些哽咽,眼前的儀錶變得模糊不清了。
「是的,沒有雙腳——可我要飛。」密列西耶夫回答道,語氣非常平靜,不再是倔強了,然後他把手伸進老read•99csw.com式空軍翻領上衣的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雜誌剪報,「你們看看,他掉了一隻腳都能飛行,為什麼我失去了雙腳就做不到呢?」
「不能嗎?」突然在接待室里跳起舞來。
「喂,年輕人,」醫生眯縫著眼睛說,「把衣服脫下來。」
大尉很滿意地走出辦公室,臉上笑意盈盈。
學員用皮革和鋁做的假腳站著,站在那裡愉快地望著教官、機械師和排隊等候飛行的人們。
「你來了?」他問道,對阿列克謝正規的軍禮沒有回禮,「好吧,先來就先飛。喂,你先坐到九號機的后駕駛室里,我這就來。我要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傢伙。」
少校立刻訂了飛機。他想起了密列西耶夫,攤開雙手,說:
他們甚至沒有檢查阿列克謝,軍醫就用紅色鉛筆在他的證件上寫道:「致幹部處。我認為他可以派到空軍訓練學校去接受考驗。」阿列克謝拿著這個批件直接去見幹部處的處長。他想見將軍沒有得到允許。密列西耶夫正想發火,可是看到將軍的副官——一個留著黑色小鬍子,體格健美的年輕大尉——那張活潑、善良、友好的面孔時,一向不能容忍「天使長」①的密列西耶夫,卻在小桌旁坐了下來,出乎意料地向大尉詳細地講了自己的遭遇。電話鈴常常把他的講述打斷。大尉也不得不一會兒離開一下,一會兒跑到首長的辦公室里去。但是,他一回來,就立刻坐到密列西耶夫的對面,用那雙孩子似的天真眼睛直視著他,那神情既好奇、又讚賞,甚至還有懷疑,他催促道:
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空軍要做的事很多。伏爾加河要塞的上空總是被火焰和爆炸發出的褐色煙霧籠罩著,而且天空逐漸變成了連綿不斷的巨大戰役的空戰競技場。雙方都損失慘重。戰鬥著的斯大林格勒不斷地向後方要飛行員、飛行員、飛行員……所以訓練學校的工作特別繁忙。剛從醫院出來的飛行員需要在這裏訓練一下,而從後方來的,迄今為止只駕駛過民航飛機的飛行員卻要在這裏重新學習駕駛新型戰鬥機。形狀像蜻蜓的「小耳朵」和「小鴨」訓練機布滿了狹小的飛機場,就像蒼蠅落在沒有收拾過的餐桌上一樣。從日出到日落它們都在飛機場上空嗡嗡叫著,無論你何時瞧一眼那被機輪縱橫劃過的機場,總能看見有人在起飛或是在降落。
訓練學校坐落在莫斯科郊外蘇聯國防及航空化學建設促進會一個不大的飛機場旁邊。在那些慌亂的歲月里,這裏的日子也不好過。
「您應該知道,我無權派您直接去部隊。但是我可以把我們給於部處寫的診斷意見告訴您。我們的意見是:通過適當的訓練您是能夠飛起來的。總之,在任何情況下,您都可以認為我對您投的是『贊成』票。」醫生回答。
「我不是想去,我一定要去!」阿列克謝小聲說,他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倔強和挑戰的神情,跟茨岡人似的。
過了一小時,留著小鬍子的大尉帶著密列西耶夫走進了將軍的辦公室。身體肥胖、眉毛堅硬凌亂的老將軍看了看公文,抬起那雙淡藍色的、笑意盈盈的眼睛看了看飛行員,微笑著說:
他讓阿列克謝第二天早晨到機場,並答應讓他馬上「試飛」。
清晨,他來到機場時,飛行場上還是空蕩蕩的。熾熱的馬達在停機線上叫著,「北極」牌加溫爐①緊張地吐著火焰。機械師們一邊旋轉著螺旋槳,一邊像躲避毒蛇似地跳著離開它們。接著傳來了清晨熟悉的應答聲:
不知是誰不知道阿列克謝為什麼這麼早就在飛機旁繞來繞去,罵了他幾句。他笑著敷衍了過去,而且一直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那句讓人愉快的、不知何故深深印入腦海中的話:「是,接觸。是,接觸。是,接觸。」最後,由機械師扶著機翼的飛機顛簸著,笨拙地搖晃著、顫動著機翼,慢慢地向起跑線爬去。那烏莫夫已經來了,他抽著自己卷的煙捲。煙捲短得好像他是從那握成一小團的褐色手指里吸出煙來似的。
「我要到克里姆林宮去。」他看了一眼手錶,對少校說,「預訂一架六人坐的往斯大林格勒去的夜班飛機,在上波格洛姆那雅降落。」說完之後,迅速離開了,同出來時那樣快。
「我的老兄,您為什麼要愚弄我們?您浪費了多少時間。難道沒有腳也想進空軍嗎?」醫生最後說道。
「上尉同志,您找首長嗎?」
他在裏面呆了很久。飛行員一邊傾聽著門裡傳出來的兩個低沉的回聲,一邊覺得渾身發緊,心跳加速,就好像駕駛高速飛機做急俯衝一樣。
「親愛的,怎麼會是這樣?……你……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多麼了不起!」
「這幫鬼傢伙,他們不該讓你瞎跑。你是一個優秀的,噢,我都不知該如何表達了,噢,一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不過他們是正確的,失去了雙腳怎麼飛呢?」
雖然前面有那麼多困難和不便:要寫報告、對脾氣不好的中校解釋丟失證件的情況;雖然由於學校學員太多,人流不斷地穿行於學校之間,以至於學校秩序混亂,而且學校里吃得並不好,學員們往往是剛吃了午飯就想立刻吃晚飯;雖然擁擠不堪的、臨時改為飛行組第三宿舍的中學大樓里管道壞了,屋裡特別地冷,阿列克謝第一天晚上一整夜都在被窩裡和皮外套下打顫——但是他在這種忙亂和這種種不便中,卻覺得自己猶如一條躺在河灘上快要憋死的又被海浪沖回到大海中的魚兒一樣。他喜歡這裏的一切,就連這種露營似的住所的種種不便之處也在提醒他,他即將實現自己的理想了。
大家都默默無語。細碎輕柔的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舊舊的響聲,船底的水流也在緩緩地潺潺流動著,船尾的浪花翻滾著。霧散開了,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束搖曳的藍色月光從湖畔射到小船上,還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睡蓮和百合。
下面的音樂在鳴奏,翩翩起舞的人們的身影在被從窗內投射出來的燈光照亮的四方形地面上忽閃忽閃地晃動。這時,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卻把自己緊鎖在樓上的浴室里,將腿放到冰冷的水裡,嘴唇咬得幾乎出了血。他把腿上那些由於劇烈運動而磨出的大口子和發青充血的老繭泡在水裡的時候,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但是這需要高強度的訓練。您看,他訓練了十年,而且訓練到像使用真腳那樣使用假腳。」他態度溫和地說。
終於,阿列克謝把他的那隻僵硬的假腳放進了駕駛室,又費勁地抬起另一隻,然後咚的一聲笨重地跌倒在座位上。他迅速地用九_九_藏_書皮製小綁帶把假腳縛在腳踏控制板上。綁帶的結構很合理,它把假腳有力而牢固地縛在控制板上。他覺得這些小綁帶就像他孩提時腳底下配合得很好的冰鞋。
她一個人憂鬱地唱完了第一段。斯特魯契柯夫就用他那渾厚響亮的男中音接著唱了下去。阿列克謝以前從沒聽他唱過歌,所以他甚至懷疑起這麼美妙動聽的嗓音是他唱出來的。於是這支深沉而又不失熱情的歌曲在平靜的水面上暢快地飄蕩著。兩種悅耳的聲音,男聲和女聲互相配合著,唱出了深情的眷戀。阿列克謝禁不住想起了他窗外那棵只結了一串果實的小小的山梨樹,想起了故鄉大眼睛的奧麗雅,隨後這湖水、這迷人的月光、這小船,還有歌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那銀白色的濃霧中他看到了從卡梅欣來的姑娘,不是那個坐在野菊花叢中的奧麗雅,而是一個陌生的、他不太熟悉的姑娘——她疲倦不堪,面頰布滿曬出的斑點,嘴唇乾得裂了口,穿著被汗水浸透的制服,手裡拿著鐵鍬,一個典型的在斯大林格勒城外草原上的姑娘。
那烏莫夫愣了半晌,好像被錘于擊中了頭部給釘在原地一樣。這個怪人對他說的一切簡直讓人莫名其妙。怎麼沒有腳?剛才他還飛行來著,而且飛得挺好……
大尉不知所措起來。真是個怪人,要是換了別人,這會兒又該跳舞了,可這人……真是怪人。但是大尉卻越來越喜歡這個怪人。他很同情他,想儘可能在這件非同尋常的事情上幫他一把。突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向密列西耶夫眨了眨眼,用手指叫他過來,回頭看了看首長的辦公室,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
「一群官僚,後方的老鼠!他們懂得什麼航空上的事?這是給他們跳芭蕾舞嗎?腿短……還有那些討厭的灌腸器和注射器!」
「快走,快走,現在那邊一定非常漂亮。」
密列西耶夫很輕鬆地通過了所有的檢查。他的腕力超過了規定的一倍。吐氣的時候,儀器的指針碰到了限制器。血壓正常,神經狀態良好。最後他猛拉測力器的鋼柄,竟把儀器拉壞了。
「您不走運,我們要飛走了。您不得不等待。您有住的地方嗎?」
從駕駛室出來之後,那烏莫夫在飛機旁跳動起來,輕輕地拍打著手套,跺著腳。這天早晨的嚴寒確實非同尋常。學員在駕駛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戀戀不捨地、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到了地面以後,他靠著機翼,由於嚴寒和興奮而產生紅暈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確實像喝醉了似的。
「怎麼,沒有收您嗎?是的,我親愛的,您的問題不好辦。因為這是要違反規定的。可怎麼個違反法?」他善意地同情道。
過了一個小時,斯特魯契柯夫少校回到房間。這時,密列西耶夫已經洗得干十凈凈,精神飽滿,正對著鏡子梳理他那濕漉漉的波浪式的頭髮。
①一種牌戲。
阿列克謝懷疑中尉是否聽完了他的回答,因為他又揚起頭,用手擋著陽光,晃著拳頭說:
外面很冷,機翼座上的溫度計指示的是零下十二度。寒風吹進了駕駛室,鑽進了狗皮的軟底皮靴,教官的雙腳凍僵了。是返航的時候了。
「喂,怎麼樣?」
「走吧!」中校無精打采地揮了揮手。可突然又傳來他兇狠的吼聲:「站住!這是什麼?」他指著沉重的包金手杖——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的禮物。心情激動的密列西耶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把它忘在角落裡了。「這是什麼紈絝子弟的東西!把手杖扔掉!這不像個軍隊,倒像茨岡人的流浪隊!或者像某個城市的公園:又是手杖、又是行杖、又是司的克、又是馬鞭……過不了多久就得在脖子上佩帶護身符,把黑貓帶進駕駛室了。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這個沒用的東西。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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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比神父還早下地獄么!」
「這不,」他說,「當然了,關於派您到飛行團的話,將軍連聽都不聽。不過他立刻寫上了:派往地面維護營去做服務工作,軍餉照常,給養照常。明白嗎?照常……」
他們幾乎誤落水中,直到那一片黑黝黝的湖水透過縷縷輕柔的霧靄出現在他們的腳邊,他們才吃了一驚,停住了腳步。周圍設有幾座小橋,橋畔朦朦朧朧地露出一條小船的黑色的側影。濟諾奇卡向霧裡跑去,回來時手裡拿著船槳。他們把槳架固定住,阿列克謝坐下來划船,濟諾奇卡和少校並排坐在船尾。小船在平靜的水面緩緩向前劃去,它一會兒鑽進霧中,一會兒又鑽了出來。光滑的水面在月光的照射下閃耀著烏銀般的光輝。他們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夜色靜謐,被船槳濺起的浪花像一滴滴水銀,沉甸甸地向四周散落。槳架喑啞地響著,長腳秧雞在吱吱嗚叫,遠處的水面上還隱隱約約傳來貓頭鷹凄涼的、忽高忽低的啼叫。
馬達刺耳地吼叫著,然後清楚地傳來了馬達小活塞的跳動聲。密列西耶夫高興得甚至喊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拉了一下油門桿,但是他立刻從傳話筒里聽到了教官生氣的責罵聲:
他們手挽手默默地走在菩提樹的林蔭道上。黑壓壓的人影在他們腳旁,在那撒滿點點銀光的地面上緩緩地浮動著。開始發黃的葉子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不停地閃爍著,就像撒落的金幣。林蔭路到了盡頭。他們走出了公園,沿著那濕潤的灰草地朝湖邊走去。一層層濃霧像白羊皮一樣在湖邊的谷地上飄浮著。起初,霧緊貼著地面飄浮著,過了一會兒就升到了他們的腰間,在這清涼的月色里放射出神奇的光輝。空氣潮濕,瀰漫著秋天清爽宜人的氣息,讓人感覺一會兒涼,甚至有些冷,一會兒暖,令人發悶。彷彿在這濃霧籠罩的湖裡有它自己的源泉,有暖流,也有寒流……
午飯前,濟諾奇卡在空曠的公園的小樹林里找到了阿列克謝。她說,阿列克謝離開后,委員會又對他討論了好長時間。醫生說,密列西耶夫是一位難得的青年,誰知道呢,也許,他真的能飛起來。俄羅斯人沒有做不到的事!有一個委員反駁道,航空史上還沒有這樣的先例。醫生馬上回答他說,航空史上沒有的事多得很,在這場戰爭中蘇維埃人會為它填補許多的空白。
「我比你們有優越條件,我的腳不會被弄濕,我也不會感冒。」阿列克謝微笑著說。
飛行員住的療養院如同被踩過的螞蟻窩,變得騷亂不安。所有人們平時喜愛的娛樂活動,比如跳棋、象棋、排球、攻城遊戲,具有固定玩法的前線「山羊」①和喜歡刺|激的人以前常在湖邊樹叢中偷偷打九*九*藏*書得起勁的「二十一點」②,都無人問津了。大家對什麼都不再感興趣,倒是每天早晨七點鐘收音機播放的第一次戰報把大家吸引住了,就連最懶的人也要提前一小時起床,跟大伙兒一起收聽。倘若播送戰報的插話里提到飛行員的戰功時,大家就變得情緒沮喪,愛抱怨,愛跟護士找茬,埋怨療養院的制度不合理,伙食不好,好像療養院當局故意讓他們在這嚴峻的戰時呆在如鏡似的湖畔曬太陽,呆在寂靜的森林中休養,而不是讓他們到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去打仗。最後,這些療養者宣布,他們休息夠了,要求提前回到作戰部隊去。
密列西耶夫這個未來的教官對他的正規軍禮的答覆只是揮了揮手,就指著空中說:
「他要是對我的腳找茬兒,就會把我趕走。」阿列克謝一邊想著,一邊擔心地看著中校寬寬的臉龐上褐色的鬍鬚。它們因為好久未刮已經發鬈了。就在這時有兩個電話同時叫中校過去接。他用肩膀把一隻聽筒頂到耳旁,對著另一個聽筒生氣地說著什麼,與此同時眼睛快速地掃了一下密列西耶夫的證件。他大概只讀了其中的一個將軍的批語,因為他沒有放下話筒,馬上就在證件上寫道:「第三訓練隊。那烏莫夫中尉。請予以編入。」然後,他放下兩個話筒有氣無力地問:
「不,沒有寫錯。」阿列克謝悄悄地、緩慢地說,好像就要上斷頭台似的。
「好吧……我了解我們首長,他也會這樣做的。」
「到我的中隊嗎?姓什麼?駕駛過什麼飛機?參加過戰鬥嗎?多長時間沒有飛行啦?」
①希伯來王。
阿列克謝呼了一口氣。教官沒有聞到那種熟悉的氣味。他用拳頭朝機械師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
密列西耶夫是第一個進去接受檢查的。高大臃腫的一級軍醫終於出差回來了,他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他一下就認出了阿列克謝,甚至還從桌後走出來歡迎他。
突然,阿列克謝的救兵到了:濟諾奇卡輕盈地從桌後走了出來,她滿臉緋紅,雙手放在胸前,就像祈禱一樣,太陽穴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嘟噥著說:
「將軍已經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別的事他都做不了主。說實話,如果派一個失去雙腳的人去飛行組,那他本人不也就被當作瘋子了?最好直接去找我們的首長,只有他能幫上忙。」
阿列克謝躊躇起來,他突然有一種功虧一簣的感覺。醫生已經在讀他的個人簡歷了,他那慈祥的臉龐由於驚訝似乎拉長了。
「已經去過那裡啦!……真快,真快!看來我派你到地面維護營去工作,你是生氣了。哈——哈——哈!」他轟然大笑著,「好樣的!我看得出你是個優秀的飛行員。地面維護營也不去,倒像是受了侮辱……有意思!……我拿你怎麼辦呢?舞蹈家,啊!如果你摔得粉身碎骨。我的腦袋也該搬家了。為什麼我這個老傢伙派你去了?不過,誰知道你呢,在這場戰爭中我們的孩子足以讓全世界都驚奇不已……把公文給我。」
「我就要去作戰啦!」出來的人往往是一邊走一邊扣著紐扣或是系著皮帶,高興地回答道。
「物品證呢?糧證呢?沒有?大家都沒有。我知道,我知道這些老生常談。什麼醫院啊,混亂啊,顧不上啊。那我怎麼養活你們?去寫個報告,沒有證件我決不下命令。」
「是的,我本人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他怎麼跳舞?真是見鬼!」醫生聳聳肩,善良地同其他委員交換著眼色。
教官親自踩了油門,馬達發出低沉的轟隆聲,呼嘯起來,飛機顛簸著,進入了滑跑狀態。那烏莫夫下意識地駕駛著,他把操縱桿往後一拉,於是這架形狀像蜻蜓的小型飛機突然升向空中。這種飛機在北方前線被親切地叫做「獵人」,在中部前線被叫做「種捲心菜的」,在南方被叫做「種玉米的」。所到之處,它都成為戰士們善意諷刺的對象,同時又像一位古怪的、久經考驗的老戰友那樣到處備受尊敬。這種飛機——戰士們的朋友——又是所有飛行員從前學習飛行的座機。
大尉感到吃驚的是,他在阿列克謝的臉上看到的不是喜悅,而是憤怒。
第一天阿列克謝就在飛機場上找到了即將領導他的第三中隊的指揮官那烏莫夫中尉。那烏莫夫個于矮小、行動敏捷、大腦袋、長胳膊。他一邊在「T」字區間跑著,一邊望著在空中飛行的一架非常小的「小耳朵」,大罵著那個駕駛員:
「我讓你駕駛。」他這樣說了,但是沒有把操縱桿交給他,只是放鬆了手腳,並準備隨時從這位令人疑惑的怪人手中奪回操縱桿。根據儀錶變化反映出的每個動作的情況那烏莫夫覺得新來的這個人雙手不但有信心,而且很有經驗,是一個「天才飛行員」——這是學校參謀長,早在國內戰爭期間就開始飛行的「空中老狼」經常說的一句話。
「可您失去了雙腳怎麼飛行呢?怪人,不行。老兄,俗語說:失去腳的人是不能成為舞蹈家的。」
「一級軍醫同志,您可以看看他跳舞跳得怎樣?比所有健康人都好!真的。」
「接觸!」
過了半個小時,密列西耶夫靠著他新結識的朋友弄到的通行證,來到了首長的辦公室。他緊張兮兮地在首長接待室的地毯上踱來踱去。當初他怎麼沒想到呢?是的,他就應該來這兒,而且是馬上就該來這兒,那樣就不會白白浪費這麼多時間。要麼成功,要麼失敗……聽說,首長本人就是一流飛行員。他應該明白的!他是不會把一個殲擊機駕駛員派到地面維護營去工作的。
②一種牌戲。
「那就去殲滅敵機吧。現在您的戰友們那麼需要你們!……可是您為什麼住進了醫院?」
「到地面維護營去工作?任何時候也不去!!你們應該明白:我到處奔波並不是為了填飽肚子,也不是為了軍餉。我是飛行員,你們明白嗎?我要飛行,我想作戰……為什麼誰也不明白這點?要知道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啊。」
但是,每次當那烏莫夫對著話筒命令「著陸」的時候,他都能在鏡子里看到那雙熱情的黑眼睛無聲的請求,甚至不是請求,而是要求,所以他就下不了決心重複這個命令。本來是十分鐘的飛行他們卻飛了將近半個小時。
「能飛的,……這不……」密列西耶夫掏出雜誌剪報,軍醫的批條和派遣證明。
親切的環境,穿著破舊粗糙的制服和在戰爭中退了色的皮大衣及狗皮靴的、皮膚曬得黝黑的、聲音沙啞的、親切而快活的人們;散發著航空汽油那微甜而又刺鼻的氣味、處處是熱馬達的吼聲和正在飛行的飛機發出的均勻read.99csw.com。讓人心安的轟鳴聲的親切的氛圍;穿著油漬斑斑工作服的、累得快要站不住的機械師;晒成古銅色的、怒氣沖沖的指揮官;氣象亭裏面頰徘紅的年輕姑娘;指揮所的小炕上那一層暗藍色的煙霧;蜂鳴器的嘎嘎聲和刺耳的電話鈴聲;食堂里將上前線的人們將勺子拿去作紀念而造成的勺于短缺的情景;用五顏六色的鉛筆畫成的在空中思念女友的年輕人的漫畫式的「戰報」;被機輪和機尾縱橫刻畫的機場上褐色的爛泥巴;夾雜著俏皮話和航空術語的快樂交談——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永遠不會改變的。
他快速地把那根極短的煙屁股吸完,而阿列克謝急忙朝飛機走去,他想在教練到來之前把腳固定住。教練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可誰知道他:如果他真的固執起來,拒絕讓他試航,吵起來了呢?密列西耶夫焦急不安地抓住駕駛室的側舷,順著光滑的機翼向上爬。但是他由於內心過於激動和手腳生疏,總是滑落下來,怎麼也沒法把一隻腳放進駕駛室里,以至於那位悶悶不樂的、面孔削瘦的中年機械師驚訝地看著他,忖度道:「準是個醉鬼。」
阿列克謝沒有白白從事體育運動,也沒有白白曬太陽。他體格健壯,在黝黑的皮膚下面每塊肌肉都清晰可見,醫生十分讚賞。
「喂,您想說什麼?您需要什麼?」
委員會設在大廳里。大廳里搬來了各種各樣的儀器——肺活量器、測力器、視力表。所有的飛行員都聚集在隔壁的房間里。希望提前走的人,幾乎就是全部療養人員。他們在那裡排成一列長隊。濟諾奇卡把上面寫著報到時間的紙條發給大家,就讓他們散開了。第一批人被檢查完之後,都說檢查很松,不苛刻。確實,伏爾加河上大規模的戰爭正在緊張激烈地展開著,需要一批又一批新生力量,此時委員會又怎能太苛刻呢?阿列克謝坐在過道前一堵設計別緻的磚砌圍牆上,搭拉著腿,每當有人從屋裡走出來時,他就好像很不在意地問:
「濟諾奇卡還在那邊找你呢!至少也該陪她散散步告別一下吧!姑娘真可憐。」
斯大林格勒!雖然它在戰報上還沒有提到,但是大家卻已經在談論它了。1942年的秋天,人們提到它時,心裏既不安,又難過,好像不是在談論一個城市,而是在談論一個面臨死亡威脅的親人。密列西耶夫尤其如此,因為奧麗雅就在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誰知道她將面臨怎樣的考驗!現在他每天都給她寫信。但是他那些寄往某個野戰郵局的信有什麼意義呢?她在慌亂的撤退中,在激戰的伏爾加河流域。
阿列克謝並不抽煙,但是不知為什麼拿了一支,在手裡擺弄了一會兒,又放到桌上。他突然像對大尉那樣,一下子把自己所有的遭遇傾吐了出來。這一天,他徹底改變了對守候著將軍「洗澡更衣室」的「天使長」的看法。少校不僅僅是出於禮貌在聽他的講話,不是,而是非常友好地、富有同情心地認真聽著。他讀了雜誌剪報,看了批語。被他的關切所激勵的密列西耶夫跳起身來,竟然忘了他是在哪兒,又想再表演一下他的舞技……可就在這當兒,一切差點兒前功盡棄。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瘦瘦的、高高的、黑頭髮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阿列克謝看過他的照片,所以立即知道了他是誰。那人一邊走,一邊扣著大衣上的紐扣,並對走在他後面的將軍吩咐著什麼。看樣子,他正為什麼事操心,甚至連阿列克謝在那兒也沒有發覺。
「截去了雙腳……胡說八道!這兒是不是寫錯了?是,您怎麼不說話?」
「我們像不像巨人在雲彩里飛翔,啊?」阿列克謝若有所思地說。這時姑娘的小手緊緊地拽著他的胳膊,這使他感到很難為情。
「我們去和森林告別吧!」阿列克謝用一種無憂無慮的語氣建議道。
少校覺得,一分鐘以前,這個非同尋常的來訪者那黝黑的臉上還露出執拗、倔強的神情,而現在卻顯出了深深的失望和疲倦。這使他不得不改變了決定。
密列西耶夫沒有去休息,況且他覺得在這塵土飛揚的機場要比他們那放著板床的「九年級A班」教室里還要暖和些。他在地面維護營找到一個鞋匠,送給他自己那份一星期的煙草,請求他用指揮員的皮帶縫兩個構造特別的、帶扣環的小綁帶。憑藉它們他就可以牢牢地把假腳縛在腳蹬操縱板上。因為定貨限期短,做工特別,所以鞋匠討價還價要再加半瓶燒酒,不過答應保證把綁帶做得讓他滿意。密列西耶夫又回到機場上看別人一飛行,一直看到天黑,直到飛行員把最後一架飛機開到停機線上,用繩子拴在擰進地里的螺旋錐上才走。好像這不是空域里普通的訓練「爬行」,而是超水平的競賽似的。他不是在觀看飛行,他簡直是靠機場的這種氣氛生活著,沉浸在機場繁忙的事務中——馬達無休止的吼聲,信號槍低沉的啪啪聲,以及汽油和機油散發出的氣味。他興奮著狂喜著,根本不去想明天飛機能否聽他的指揮,是否會失去控制,會發生什麼事故。
6
幾名將軍和上校威嚴地坐在接待室里。他們在小聲地交談著,還有幾個人顯然很激動,抽了很多煙,只有上尉一個人在地毯上走來走去,步伐怪異,一跳一跳的。當所有的來訪者都進去過了,輪到密列西耶夫時,他快速走到一位開朗、年輕的圓臉少校的桌前。
「我們一起去吧,巴威爾?伊萬諾維奇,喂,我們一起去吧,怎麼樣?」密列西耶夫一再請求道。
第一圈過後,那烏莫夫已不再為這位新學員擔心了。飛機飛得很穩,也合乎要求。看來,奇怪的只是,學員在駕駛飛機平行的時候,總是一會兒向右做個小轉彎,一會兒又向左做個小轉彎,一會兒又讓飛機做個小小的跳躍,一會兒又讓它向下飛去。他好像在檢驗自己的力量。那烏莫夫內心拿定主意,明大就可以讓這個新來的人獨自駕機升空,飛行兩三次以後,就叮以換乘「小鴨」型了——「小鴨—2」型教練機是一種小型的、膠合板做成的殲擊機的仿製品。
這一天,阿列克謝高興地賣掉了手錶——師長的禮物——在市場上買了各種食品和一瓶葡萄酒,又給安紐塔打電話,請她想辦法在後方撤運站跟別人調換一兩個鐘頭的班,又邀請那對老夫婦,為了慶祝他的偉大勝利而大擺宴席。
阿列克謝平靜下來,卻變得很沮喪。
「今天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候,」他問聲悶氣地說,「來,握握手祝福我吧……」
「是飛行員。」
「請把褲腿挽起來!」醫生禁不住命令https://read.99csw•com道。
「看見了嗎?『殲擊機飛行員』,空中的威脅者,卻搖搖晃晃……像冰窖里的小花……」
在歡送挑選出來的飛行員返回作戰部隊的前夜——這樣的人大約有二百多——組織了規模盛大的舞會。一個軍樂團坐著卡車從莫斯科來到這兒。管樂曲把閣樓上安有柵欄的窗戶、過道和游廊震得直響。飛行員們雖然跳得滿身是汗,但他們仍不知疲倦地跳著。人群中,快樂、敏捷、靈活的密列西耶夫帶著他的紅髮舞伴翩翩起舞。這一對舞伴配合得十分默契。
「是殲擊機駕駛員嗎?」
「是,接觸!」
教官從斜放著的鏡子中看到了新學員的臉龐。他觀察過多少個這樣的、經過長時間的休息之後第一次6行的面孔!他看見過優秀飛行員寬厚而和藹的微笑,他看見過那些極富熱情的飛行員們在醫院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后,再次感受到自己熟悉的環境時,眼睛煥發著怎樣的光彩。他看見過那些在嚴重的空中失事中精神受到刺|激的人,再到空中的時候,面孔是如何地蒼白,神經是如何緊張,嘴唇是如何緊閉著。他也觀察過第一次飛離地面的新手那熱情的好奇心。但是在那烏莫夫多年的教練工作中,他一次也沒有見過鏡于中這位漂亮黝黑,顯然不是飛行新手的青年人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
「喂,喂,喂,後來呢?」或者突然攤開雙手,迷惑不解地問:「說實話,您不是在撒謊吧!啊!真不簡單。」
①用來烘熱飛機的發動機的。
「我沒有腳。」學員一邊對自己的想法微笑著,一邊回答道。
①指首長接待室里的副官。
訓練學校的參謀長個子不高、臉色鮮紅、身體敦實,眼睛因失眠而變得通紅。他氣哼哼地看了密列西耶夫一眼,彷彿在說:「哪個鬼東西把你派來的?嫌我這兒的事還少嗎?」於是從密列西耶夫手中奪走了那疊帶派遣證和批條的公文。
要是別人,密列西耶夫一定會發脾氣,也許還會發火,大罵他一頓。但是大尉那張生機勃勃的臉上儘是善意,所以阿列克謝不僅沒有這樣做,而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用孩子般的熱情喊道:
「怎麼個沒有腳?這怎麼理解?腳有病還是怎的?」
黃昏時分,空軍供給處的委員會到了這裏。幾位佩戴醫務服務肩章的指揮官從灰色的汽車裡走了出來。一級軍醫米洛沃里斯基,這位空軍界赫赫有名的醫生也來了。他手扶椅背,吃力地從前排坐位上走了下來。他很胖,並且身體臃腫,但他對飛行員有一種父親般的慈愛,所以深受飛行員們的愛戴。吃晚飯的時候宣布了一條消息:委員會將在明天早晨挑選已經痊癒的、不想再療養的、想儘快奔赴部隊的人員。
「您不要寫『行』,也不要寫『不行』。今天晚上您來參加我們的舞會。您會相信,我是能夠飛起來的。」
醫生和全體委員都疑惑不解地注視著這位身體結實、發育很好、行動靈活的年輕人,他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雖然大尉外表年輕,但是實際上,他對機關里的事卻相當內行。當密列西耶夫向他講述了自己到各機關辦公室奔走的情況時,他憤怒地喊道:
但是現在,他觀察著這位皮膚黝黑,身體強壯的飛行員瀟洒地帶著他那嬌小迷人的舞伴翩翩起舞,他怎麼也不能拋開這樣的念頭:這一切是複雜的騙局。舞會快要結束時,阿列克謝大喊大叫著,用手掌拍著大腿和面頰,在一圈拍手助興的人群里跳起了一段優美的「太太舞」。然後他滿頭大汗、生氣勃勃地擠到米洛沃里斯基跟前。米洛沃里斯基敬佩地握了握飛行員的手。密列西耶夫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直視著醫生,在懇求著答覆。
「真難以相信,附近就在打仗……」濟諾奇卡輕聲地說,「同志們,你們會給我寫信嗎?比如您,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哪怕給我寫幾個字也好。您想不想要我的寫著地址的明信片?到時候您就簡單地寫幾句:還活著,身體健康,問候您。然後把它投到郵筒里,行嗎?」
「我們倒像幾個傻瓜,我們會把腳弄濕,也許上路時會感冒!」斯特魯契柯夫抱怨道,他正為某種不愉快的事煩心。
7
他瘸得比平時更明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
他在官方用的公文紙上寫了幾句話,把紙條放進信封里,又在外面批註道:「致幹部處處長。」他把信遞給密列西耶夫,握著他的手說:
「朋友,順便問問,你沒喝醉吧?呼一口氣。」
教官把頭伸進了駕駛室:
想到要和這個既可愛又可笑、那麼認真教他跳舞的姑娘獨自相處,他就覺得不太自然。自從接到奧麗雅的來信,他就感到和她在一起心裏很沉重。所以他一再懇求斯特魯契柯夫同去,直到斯特魯契柯夫嘟噥著,最後拿起軍帽為止。
南方的局勢變得複雜起來。報上已經很久沒有提到頓河流域的戰鬥局勢了。突然有一天在蘇聯情報局的戰報上提到了頓河左岸的一些哥薩克村莊的名字。這些村莊正處在通往伏爾加河和斯大林格勒的沿路上。那些不了解當地地理情況的人是不會知道這些名字的意義的。但是阿列克謝是在那裡長大的,他知道頓河防線已被突破,戰事已經推移到斯大林格勒的城下。
「我衷心祝您成功!」
「準備起動!」
「是殲擊機駕駛員。」
「是,接觸!」
「上尉同志,您為什麼……」姑娘小聲說,臉紅得跟她的古銅色頭髮似的。
「接觸!」
那烏莫夫一下子明白了這個人激動的心情,明白了他臉上的特殊表情,明白了他烏黑的眼睛里的淚水和那種渴望延長飛行的迫切心情。這位學員令他大吃一驚。那烏莫夫向他奔了過來,猛烈地搖晃著他的手說:
將軍用藍色鉛筆漫不經心地在公文上寫道:「派往訓練學校。」他的字體很難辨認,而且每個字都不寫完,但密列西耶夫卻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了公文。他在桌旁就讀了一遍,然後在樓梯間的平台上,後來在下面,在入口處檢查通行證的哨兵旁,在有軌電車裡,最後站在雨中的人行道上又把它讀了一遍。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明白,這幾個隨隨便便寫出來的字對他意味著什麼,有著何等的價值。
布爾那茲揚是在密列西耶夫之前進去的。他把手杖放在門口,精神抖擻地走了進去,盡量不向兩邊傾斜,也不讓那條短腿看上去更明顯。他被滯留了很久。快要結束時,阿列克謝從敞開的窗口聽到幾句斷斷續續的罵人話。隨後,布爾那茲揚從門裡飛奔出來,他滿臉是汗,使勁瞪了一眼阿列克謝,頭也不回,一瘸一拐地朝公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