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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9-11

第三部 9-11

「準備起飛!」
所有這一切都是饒有興趣的。但是前線的進攻戰正緊張激烈、毫不停息地進行著,所以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儘管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坐在舒適的黑色課桌後面上課,他仍然感到心情壓抑。他更加思念前線,更加渴望戰鬥。他學會了忍受肉體上的痛苦。他能強迫自己完成難以完成的事,但是他無法忍受迫不得已的無所事事所帶來的莫名的煩惱,他有時幾個星期都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情緒惡劣地在校園裡徘徊。
飛機確實好極了,大家一致同意這一點。輪到密列西耶夫飛行了,他用綁帶把假腳縛到操縱踏板上。飛機升到空中之後,他才突然感覺到,這匹馬對於他這個失去雙腳的人來說太暴烈了,他需要倍加小心。飛機離開地面后,他並沒產生那種給飛行員帶來快樂的、與飛機融為一體的美好感覺。這是一種結構精密的飛機。它不僅能感覺到每一個動作,而且能感覺到放在操縱桿上的手的顫抖,並且立刻通過相對應的動作在空中把它表現出來,就飛機的敏感程度來說它的確像一架優質的小提琴。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阿列克謝才敏感地體會到他的無法挽回的損失和他的假腳的遲鈍。他明白了,在操縱這樣的飛機時,假腳,甚至是最好的、受過最好訓練的假腳也無法代替有血有肉、有感覺、有彈性的真腳。
在他們沒有見面的這兩三個月中,照部隊里的說法,少校明顯地「變了形」,變瘦了,變老了。
「哪個鬼東西在這兒抽煙了?不是有吸煙室嗎?上尉同志,這是怎麼回事?」
「您瞧,密列西耶夫,我不是想恭維您。但是,不管怎樣,您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失去了雙腳而能駕駛殲擊機的人。唯一的一個!」他藉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煙嘴上的小孔,擔心地搖了搖頭,說:「我先不談您想回到作戰部隊的志向,這當然是件好事。事實上這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現在是每個人都盡其所能為爭取勝利而工作的時候……這個討厭的煙斗是怎麼搞的?」
阿列克謝非常幸運,斯特魯契柯夫少校也在這所學校進修。他們見面時跟老朋友一樣。斯特魯契柯夫大約晚到學校兩個星期,但是他馬上就熟悉了學校獨特的日常生活,適應了學校在戰時非同尋常的嚴格條例,大家都把他當作自己人。他馬上發現密列西耶夫情緒不佳,所以晚上他們洗完臉,各自回寢室時,他碰了碰他的腰說:
「這不是飛機,是小提琴!我的上帝,是小提琴!」他喊道,打斷了教官對他蠻幹的責備,「用它可以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樂曲……我的上帝,太生動了,阿遼沙!」他使勁抱住了密列西耶夫。
一抹有斑點的、非常興奮的紅暈透過新手黝黑的皮膚。他的嘴唇微微發白,但這不是由於害怕,不是,而是由於某種那烏莫夫無法理解的高尚情懷所致。他是誰?他出過什麼事?為什麼機械師認為他醉了?當飛機飛離地面升到空中的時候,教官看到,學員的那雙沒戴防護鏡的倔強的、茨岡人式的黑眼睛忽然噙滿淚水,淚水順著雙頰流了下來,被轉彎時迎面撲來的氣流吹滿了臉。
卡普斯金重新把煙斗裝滿,又抽了起來。煙斗里忽明忽暗的紅色反光一會兒把他那張長著大鼻子的寬臉從昏暗中顯現出來,一會兒又讓它融入這片黑暗。
殘冬和早春密列西耶夫是在進修學校度過的。這是一所古老而正統的空軍學校,學校有漂亮的飛機場,富麗堂皇的宿舍樓、華美的俱樂部。莫斯科劇院的巡迴演出團時常到這裏的舞台上獻藝。這所學校儘管也是擁擠不堪,但它卻嚴格地保持著戰前的秩序,甚至連軍服上的細微之處也不得不十分留意。因為靴子要是沒有擦乾淨,大衣上要是掉了鈕扣,或是倉促中把飛行用圖包放到了腰帶上面,按校長的命令要進行兩個小時的嚴格整頓。
「談什麼?」
「因為他沒有徵得學校指揮部的同意,就讓您駕機升空了……喂,您為什麼總是這麼看我?其實,我也應該處分自己,因為我到現在也沒跟您好好談一談。總是沒有工夫,抽不出時間,可心裏總是想著要找你……好吧。現在看來,對您,密列西耶夫來說,飛行並不是件簡單的事,的確如此。就為這點我也應該批評一下你們的教官。」
這是一項艱苦的、細緻耐心的工作。起初它的效果微乎其微。可是經過一次次的訓練,阿列克謝終於感覺到飛機好像越來越與他融為一體了,也越來越聽話了。
這不是命令,恰恰相反,這些話說得友好而隨便,但是密列西耶夫萎靡不振地服從了命令,在床邊立正站好。
訓練學校的參謀長個子不高、臉色鮮紅、身體敦實,眼睛因失眠而變得通紅。他氣哼哼地看了密列西耶夫一眼,彷彿在說:「哪個鬼東西把你派來的?嫌我這兒的事還少嗎?」於是從密列西耶夫手中奪走了那疊帶派遣證和批條的公文。
「到我的中隊嗎?姓什麼?駕駛過什麼飛機?參加過戰鬥嗎?多長時間沒有飛行啦?」
第一天阿列克謝就在飛機場上找到了即將領導他的第三中隊的指揮官那烏莫夫中尉。那烏莫夫個于矮小、行動敏捷、大腦袋、長胳膊。他一邊在「T」字區間跑著,一邊望著在空中飛行的一架非常小的「小耳朵」,大罵著那個駕駛員:
「是,接觸!」
「我又不抽煙。」阿列克謝冷淡地答道,一動不動。
「就是我們應該怎麼對您?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我想抽煙,您這兒又不允許。」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所在的飛行大隊正在學習駕駛當時最新式的蘇聯「La—5」型殲擊機。訓練工作很嚴格:大家要研究馬達和機器零件,學習技術。聽課的時候,阿列克謝對於蘇聯空軍在他離開軍隊那個不算太長的時期中所取得的飛快進步感到吃驚。那些在戰爭初期還算是最新式的裝備,現在已經落伍了。在戰爭初期認為是傑作的、適宜於高空作戰的靈便的「飛燕」和輕捷的「米格」,現在也退役了。蘇聯工廠在戰時極短的時間內開發生產的最新型的、壯麗的「雅克」、時髦的「La—5』型和雙座的「伊柳」代替了它們。這些緊貼地面飛行,能將炸彈、子彈和炮彈直接射到敵人腦袋上的空中坦克,已經在敵軍中獲得了令人膽戰心涼的綽號:「黑色死神」。新技術使空戰越來越複雜,這樣就要求飛行員不僅要熟悉自己的飛機、具有果斷堅強的意志,而且還要有在戰場上迅速判斷方向的本領——將空戰分為既獨立又互相配合兩部分,而且要不等到命令的下達,就有膽識地單獨採取行動。
「不是,總之……是假腳。」
「那您為什麼躺在床上?您不知道規章制度嗎?為什麼長官進來,您也不站起來?……起來。」
「那您為什麼躺在床上?您不知道規章制度嗎?為什麼長官進來,您也不站起來?……起來。」
訓練學校坐落在莫斯科郊外蘇聯國防及航空化學建設促進會一個不大的飛機場旁邊。在那些慌亂的歲月里,這裏的日子也不好過九_九_藏_書。
阿列克謝呼了一口氣。教官沒有聞到那種熟悉的氣味。他用拳頭朝機械師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
「是,接觸!」
從駕駛室出來之後,那烏莫夫在飛機旁跳動起來,輕輕地拍打著手套,跺著腳。這天早晨的嚴寒確實非同尋常。學員在駕駛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戀戀不捨地、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到了地面以後,他靠著機翼,由於嚴寒和興奮而產生紅暈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確實像喝醉了似的。
「讓我看看。」教官有些害怕地說道。
雖然前面有那麼多困難和不便:要寫報告、對脾氣不好的中校解釋丟失證件的情況;雖然由於學校學員太多,人流不斷地穿行於學校之間,以至於學校秩序混亂,而且學校里吃得並不好,學員們往往是剛吃了午飯就想立刻吃晚飯;雖然擁擠不堪的、臨時改為飛行組第三宿舍的中學大樓里管道壞了,屋裡特別地冷,阿列克謝第一天晚上一整夜都在被窩裡和皮外套下打顫——但是他在這種忙亂和這種種不便中,卻覺得自己猶如一條躺在河灘上快要憋死的又被海浪沖回到大海中的魚兒一樣。他喜歡這裏的一切,就連這種露營似的住所的種種不便之處也在提醒他,他即將實現自己的理想了。
他們來到昏暗的走廊,在窗前停住了,走廊里半明半暗的電燈閃著微弱的藍色光亮。卡普斯金叼著的煙斗噝噝地響著,每吸一口煙,煙斗就燃旺起來,他那若有所思的寬臉龐就立刻從昏暗中露了出來。
「您瞧,密列西耶夫,我不是想恭維您。但是,不管怎樣,您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失去了雙腳而能駕駛殲擊機的人。唯一的一個!」他藉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煙嘴上的小孔,擔心地搖了搖頭,說:「我先不談您想回到作戰部隊的志向,這當然是件好事。事實上這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現在是每個人都盡其所能為爭取勝利而工作的時候……這個討厭的煙斗是怎麼搞的?」
現在關鍵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教官的心被俘虜了。晚上他們見了面,一起制定了訓練計劃。他們都同意這點:阿列克謝的處境非常艱難,一個小小的失誤都可能讓他永遠停止飛行。雖然他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儘快地駕駛殲擊機,飛向全國最優秀的軍人嚮往的地方——伏爾加河上的那個著名的城市——但他答應要耐心地、循序漸進地接受全面的訓練。他明白,處在他這種情況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密列西耶夫內心緊張極了,他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幾個月來不幸的遭遇教會他避免作出倉促的結論,況且正是這個模樣醜陋的卡普斯金身上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神情,讓人想起政治委員沃羅比約夫——一個被阿列克謝在心中稱為真正的人的人。煙斗里的火星忽閃忽滅,指導員那張長著聰明有神的眼睛和大鼻子的寬臉龐也隨之在藍色的煙霧中忽隱忽現。
卡普斯金答應跟校長商量,讓他增加密列西耶夫的飛行次數,並建議阿列克謝自己也制定個訓練計劃。
10
在他們沒有見面的這兩三個月中,照部隊里的說法,少校明顯地「變了形」,變瘦了,變老了。
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空軍要做的事很多。伏爾加河要塞的上空總是被火焰和爆炸發出的褐色煙霧籠罩著,而且天空逐漸變成了連綿不斷的巨大戰役的空戰競技場。雙方都損失慘重。戰鬥著的斯大林格勒不斷地向後方要飛行員、飛行員、飛行員……所以訓練學校的工作特別繁忙。剛從醫院出來的飛行員需要在這裏訓練一下,而從後方來的,迄今為止只駕駛過民航飛機的飛行員卻要在這裏重新學習駕駛新型戰鬥機。形狀像蜻蜓的「小耳朵」和「小鴨」訓練機布滿了狹小的飛機場,就像蒼蠅落在沒有收拾過的餐桌上一樣。從日出到日落它們都在飛機場上空嗡嗡叫著,無論你何時瞧一眼那被機輪縱橫劃過的機場,總能看見有人在起飛或是在降落。
這種好奇心並未讓阿列克謝感到氣憤,也沒有讓他覺得受了侮辱。恰恰相反,他想徹底地讓這位可笑的、活潑的人大吃一驚,於是他用馬戲團魔術師般的動作一下子提起了兩條褲腿。
「你想比神父還早下地獄么!」
這是一項艱苦的、細緻耐心的工作。起初它的效果微乎其微。可是經過一次次的訓練,阿列克謝終於感覺到飛機好像越來越與他融為一體了,也越來越聽話了。
但是,每次當那烏莫夫對著話筒命令「著陸」的時候,他都能在鏡子里看到那雙熱情的黑眼睛無聲的請求,甚至不是請求,而是要求,所以他就下不了決心重複這個命令。本來是十分鐘的飛行他們卻飛了將近半個小時。
「接觸!」
「汽油當然是重要的東西,尤其是現在,我們使用也得精打細算。但是還有比汽油更寶貴的東西。」卡普斯金用力在鞋跟上磕掉了他那隻彎曲的煙斗里灼|熱的煙灰。
教官把頭伸進了駕駛室:
「這不是飛機,是小提琴!我的上帝,是小提琴!」他喊道,打斷了教官對他蠻幹的責備,「用它可以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樂曲……我的上帝,太生動了,阿遼沙!」他使勁抱住了密列西耶夫。
「接觸!」
飛機確實好極了,大家一致同意這一點。輪到密列西耶夫飛行了,他用綁帶把假腳縛到操縱踏板上。飛機升到空中之後,他才突然感覺到,這匹馬對於他這個失去雙腳的人來說太暴烈了,他需要倍加小心。飛機離開地面后,他並沒產生那種給飛行員帶來快樂的、與飛機融為一體的美好感覺。這是一種結構精密的飛機。它不僅能感覺到每一個動作,而且能感覺到放在操縱桿上的手的顫抖,並且立刻通過相對應的動作在空中把它表現出來,就飛機的敏感程度來說它的確像一架優質的小提琴。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阿列克謝才敏感地體會到他的無法挽回的損失和他的假腳的遲鈍。他明白了,在操縱這樣的飛機時,假腳,甚至是最好的、受過最好訓練的假腳也無法代替有血有肉、有感覺、有彈性的真腳。
「哪個鬼東西在這兒抽煙了?不是有吸煙室嗎?上尉同志,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們應該怎麼對您?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我想抽煙,您這兒又不允許。」
「朋友,順便問問,你沒喝醉吧?呼一口氣。」
「這樣才對,上尉同志,」卡普斯金表揚道,「現在請坐吧,我們談談。」
從第二天起,密列西耶夫開始了單獨的訓練。他工作起來不僅像學習走路、跑步、跳舞那樣具有堅韌不拔的毅力,而且渾身充滿了一種真正的振奮精神。他努力分析研究飛行技術,琢磨它的所有細節,把它分解成一個個小動作,然後專門研究每一個小動作。現在他所做的就是他在少年時代就自發地理解了的東西,他憑智慧獲取了以前憑經驗和習慣獲得的東西。他想象著把操縱飛機的過程分解成一個個基本的動作,然後對其中每個動作都進行特殊的技巧訓練,並把雙腳的操縱感覺從腳掌提升到小腿上。
密列西耶夫豎起了大拇指九_九_藏_書。他沒有言過其實,事情進展得雖不是十分順利,但是正在穩步而紮實地進行。尤為重要的是,經過這些訓練,阿列克謝不再感到自己坐在飛機上就像一位騎在烈性快馬上的笨拙無力的騎手了。他對自己的飛行技藝重又恢復了信心。這種信心似乎也傳給了飛機,它像一個有靈性的東西,像一匹能感覺到優秀騎手的駿馬,變得更加聽話了。飛機將它所有飛行性能都逐漸地向阿列克謝展示出來。
他重新摳了摳煙嘴,好像全身心都專註于這件事。而阿列克謝卻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攪得心神不寧,所以他迫不及待地等著他要對他說的話。卡普斯金一邊摳著煙斗,一邊繼續說著,根本不在乎他的話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飛機輕盈而矯健地劃過長空,順從地反應著操縱桿的每一個動作。但是阿列克謝害怕它。他發現,飛機急劇盤旋時,他的腳總是反應很遲鈍。他無法達到每個飛行員都練就出來的、他們必須具備的那種協調性。這種遲鈍會導致敏感的飛機螺旋飛行,從而造成可怕的後果。阿列克謝感到自己像一匹被束縛的馬。他不是膽小鬼,不是,他毫不為自己的生命擔心,他起飛時甚至都沒有檢查過降落傘。但是他害怕他最小的失誤會讓他永遠離開殲擊機飛行隊,封住通往他熱愛的職業的道路。他異常謹慎起來,飛機著陸時,由於他心情煩躁和假腳的遲鈍,飛機一點也不平穩,在雪地上笨拙地向上跳了好幾下。
「我讓你駕駛。」他這樣說了,但是沒有把操縱桿交給他,只是放鬆了手腳,並準備隨時從這位令人疑惑的怪人手中奪回操縱桿。根據儀錶變化反映出的每個動作的情況那烏莫夫覺得新來的這個人雙手不但有信心,而且很有經驗,是一個「天才飛行員」——這是學校參謀長,早在國內戰爭期間就開始飛行的「空中老狼」經常說的一句話。
馬達刺耳地吼叫著,然後清楚地傳來了馬達小活塞的跳動聲。密列西耶夫高興得甚至喊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拉了一下油門桿,但是他立刻從傳話筒里聽到了教官生氣的責罵聲:
教官親自踩了油門,馬達發出低沉的轟隆聲,呼嘯起來,飛機顛簸著,進入了滑跑狀態。那烏莫夫下意識地駕駛著,他把操縱桿往後一拉,於是這架形狀像蜻蜓的小型飛機突然升向空中。這種飛機在北方前線被親切地叫做「獵人」,在中部前線被叫做「種捲心菜的」,在南方被叫做「種玉米的」。所到之處,它都成為戰士們善意諷刺的對象,同時又像一位古怪的、久經考驗的老戰友那樣到處備受尊敬。這種飛機——戰士們的朋友——又是所有飛行員從前學習飛行的座機。
「問題不在於您,密列西耶夫上尉。問題在於您失去了雙腳卻訓練成了當今世界上公認的只有十分健康的人才能達到的技巧,況且這樣的人一百年也未必能有一個。您不僅是密列西耶夫公民,而且是一個偉大的實驗者……哈,終於挖通了!我把什麼東西填到裏面去了?……所以我們不能,也無權,您明白嗎?我們無權把您當作一般的飛行員來對待!您開始了重要的嘗試,我們有責任全力幫助您。可怎麼個幫助法呢?您自己說說看,您在哪些地方需要幫助?」
「喂,藝術大師,事情進展如何?」每次見面卡普斯金總是問他。
阿列克謝一言不發,面色憂鬱地從駕駛艙里走了出來。戰友們,甚至連教官本人都爭先恐後地說著言不由衷的讚美之辭。這種寬容的態度使他越發難過。他揮揮手,默默地穿過雪地,一瘸一拐地、搖搖晃晃地拖著雙腳朝學校的灰色大樓走去。現在在他駕駛過了殲擊機之後,才感到自己是那樣地無能為力,這是自那個3月的早晨——他的被擊落的飛機撞到松樹林頂端——之後最令他痛苦的事。阿列克謝沒有去吃午飯和晚飯。儘管學校有嚴格的規章制度,嚴禁白天在寢室里逗留,可他仍然穿著鞋,枕著手臂,仰面躺在床上。任何人,不管是學校的值班人員,還是路過此地的指揮官都知道他心裏不好受,所以誰也不願走過來批評他。斯特魯契柯夫來了一趟,想和他說說話,可是阿列克謝一句話也不說,他只好同情地搖搖頭離開了。
「現在您去休息吧!這對旅途的人是有益的。吃飯了嗎?否則我們在忙亂中會忘記讓您吃飯的。鬼玩的東西!呶,等他一著陸,我非讓你見識見識這位『殲擊機飛行員』!」
那烏莫夫愣了半晌,好像被錘于擊中了頭部給釘在原地一樣。這個怪人對他說的一切簡直讓人莫名其妙。怎麼沒有腳?剛才他還飛行來著,而且飛得挺好……
那烏莫夫一下子明白了這個人激動的心情,明白了他臉上的特殊表情,明白了他烏黑的眼睛里的淚水和那種渴望延長飛行的迫切心情。這位學員令他大吃一驚。那烏莫夫向他奔了過來,猛烈地搖晃著他的手說:
密列西耶夫沒有去休息,況且他覺得在這塵土飛揚的機場要比他們那放著板床的「九年級A班」教室里還要暖和些。他在地面維護營找到一個鞋匠,送給他自己那份一星期的煙草,請求他用指揮員的皮帶縫兩個構造特別的、帶扣環的小綁帶。憑藉它們他就可以牢牢地把假腳縛在腳蹬操縱板上。因為定貨限期短,做工特別,所以鞋匠討價還價要再加半瓶燒酒,不過答應保證把綁帶做得讓他滿意。密列西耶夫又回到機場上看別人一飛行,一直看到天黑,直到飛行員把最後一架飛機開到停機線上,用繩子拴在擰進地里的螺旋錐上才走。好像這不是空域里普通的訓練「爬行」,而是超水平的競賽似的。他不是在觀看飛行,他簡直是靠機場的這種氣氛生活著,沉浸在機場繁忙的事務中——馬達無休止的吼聲,信號槍低沉的啪啪聲,以及汽油和機油散發出的氣味。他興奮著狂喜著,根本不去想明天飛機能否聽他的指揮,是否會失去控制,會發生什麼事故。
「不中用的傢伙……您看他轉彎的樣子!就像河馬在客廳里打轉似的。」
11
「因為他沒有徵得學校指揮部的同意,就讓您駕機升空了……喂,您為什麼總是這麼看我?其實,我也應該處分自己,因為我到現在也沒跟您好好談一談。總是沒有工夫,抽不出時間,可心裏總是想著要找你……好吧。現在看來,對您,密列西耶夫來說,飛行並不是件簡單的事,的確如此。就為這點我也應該批評一下你們的教官。」
斯特魯契柯夫剛一離開,學校的副指導員卡普斯金中校就腳跟腳地走進了密列西耶夫的寢室。他身材矮小,模樣醜陋,戴著高度近視鏡,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又肥又大的軍服。學員們都愛聽他講的國際關係課,因為講課時這位外表笨拙的人能使聽眾的內心為他們參加了這場偉大的戰爭而充滿自豪感。然而作為一名領導,他並不十分受重視,大家都把他當作偶然進入飛行組的、對飛機一點也不懂的文職人員來對待。卡普斯金沒有搭理密列西耶夫,他檢查了一下read.99csw.com房間,聞了聞空氣,忽然生氣地問:
「準備起動!」
斯特魯契柯夫剛一離開,學校的副指導員卡普斯金中校就腳跟腳地走進了密列西耶夫的寢室。他身材矮小,模樣醜陋,戴著高度近視鏡,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又肥又大的軍服。學員們都愛聽他講的國際關係課,因為講課時這位外表笨拙的人能使聽眾的內心為他們參加了這場偉大的戰爭而充滿自豪感。然而作為一名領導,他並不十分受重視,大家都把他當作偶然進入飛行組的、對飛機一點也不懂的文職人員來對待。卡普斯金沒有搭理密列西耶夫,他檢查了一下房間,聞了聞空氣,忽然生氣地問:
「這樣才對,上尉同志,」卡普斯金表揚道,「現在請坐吧,我們談談。」
隆冬時節,密列西耶夫和斯特魯契柯夫所在的班組開始了飛行實習。在這之前,密列西耶夫已經十分熟悉了這種小巧的。機翼很短的、外形像一條長著翅膀的小飛魚一樣的「La—5」型飛機。他時常在休息的時候到機場來觀看,這些飛機如何經過短短的起跑開始起飛,如何突然地騰空而起,如何在空中盤旋,它那淺藍色的機身又是如何在陽光下熠熠閃光。他時常走近飛機,仔細地觀察它,用手摸摸機翼,拍拍機身,好像這不是一架飛機,而是一匹保養得很好的、漂亮的純種馬。現在全班組的人都來到了起跑線上,每個人都急於試一試自己的本領,這樣就開始了一場很有克制的爭吵。教官第一個就叫了斯特魯契柯夫。少校的眼睛閃閃發光,調皮地笑了笑,一邊系降落傘的皮帶,一邊吹著曲子關上了駕駛室。
「為什麼?」
「親愛的,怎麼會是這樣?……你……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多麼了不起!」
「他要是對我的腳找茬兒,就會把我趕走。」阿列克謝一邊想著,一邊擔心地看著中校寬寬的臉龐上褐色的鬍鬚。它們因為好久未刮已經發鬈了。就在這時有兩個電話同時叫中校過去接。他用肩膀把一隻聽筒頂到耳旁,對著另一個聽筒生氣地說著什麼,與此同時眼睛快速地掃了一下密列西耶夫的證件。他大概只讀了其中的一個將軍的批語,因為他沒有放下話筒,馬上就在證件上寫道:「第三訓練隊。那烏莫夫中尉。請予以編入。」然後,他放下兩個話筒有氣無力地問:
密列西耶夫立刻變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他身上又恢復了彷彿已經永遠失去的歡樂情緒和每個殲擊機飛行員身上特有的一些滿不在乎的快活本能。他回答下級的問候時,總是心情愉快、動作敏捷、姿勢優雅地立正,而問候上級時則麻利地立正行軍禮。他剛一須到新制服,立刻就把它送到一個老中士那裡去改制一番。這位老中士在和平時期的職業是裁縫,現在在地面維護營負責定購食品。中士每晚都替那些愛挑剔的中尉把官方尺一寸的制服「改得合身」些,來掙點外快。
「為什麼?」
他們來到昏暗的走廊,在窗前停住了,走廊里半明半暗的電燈閃著微弱的藍色光亮。卡普斯金叼著的煙斗噝噝地響著,每吸一口煙,煙斗就燃旺起來,他那若有所思的寬臉龐就立刻從昏暗中露了出來。
「不要發愁,小夥子,我們這個世紀的仗夠你打的。你瞧,攻到柏林的路還很長:要一步一步地來!我們還有好多仗要打。我們可以打個夠。」
阿列克謝沒有吱聲。站在他身旁抽著煙斗的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一個認為有人侵犯了他的權力,沒有及時向他彙報學校里發生的非常事件的官僚嗎?是一個在飛行員選擇條例中找到了禁止殘疾人飛行這一條的小官吏嗎?還是一個乘機顯示權力的怪人?他要幹什麼?他為什麼到這兒來?即使他不來,阿列克謝心裏已經夠難受的了。
「不要發愁,小夥子,我們這個世紀的仗夠你打的。你瞧,攻到柏林的路還很長:要一步一步地來!我們還有好多仗要打。我們可以打個夠。」
隨後馬達隆隆地響了起來,飛機啟動了,在機場上滑跑起來。它的身後揚起的雪上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光環。現在飛機飛到空中,陽光里的機翼閃閃發亮。斯特魯契柯夫在飛機場的上空劃了一個急劇的弧線,做了幾個漂亮的盤旋,用機翼翻了一個跟斗,熟練而漂亮地完成了一整套規定的動作,然後就從人們眼前消失了。忽地它又從學校屋頂后鑽了出來,馬達轟轟地響著,快速從機場上飛馳而過,差點兒碰到等候在起跑線上的學員們的帽子。它又消失了,然後又出現了,開始穩穩地降落,展示出三點式著陸的熟練技巧。斯特魯契柯夫異常興奮地跳出駕駛室,簡直是欣喜若狂,就像一個淘了氣的孩子似的。
「你來了?」他問道,對阿列克謝正規的軍禮沒有回禮,「好吧,先來就先飛。喂,你先坐到九號機的后駕駛室里,我這就來。我要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傢伙。」
殘冬和早春密列西耶夫是在進修學校度過的。這是一所古老而正統的空軍學校,學校有漂亮的飛機場,富麗堂皇的宿舍樓、華美的俱樂部。莫斯科劇院的巡迴演出團時常到這裏的舞台上獻藝。這所學校儘管也是擁擠不堪,但它卻嚴格地保持著戰前的秩序,甚至連軍服上的細微之處也不得不十分留意。因為靴子要是沒有擦乾淨,大衣上要是掉了鈕扣,或是倉促中把飛行用圖包放到了腰帶上面,按校長的命令要進行兩個小時的嚴格整頓。
隆冬時節,密列西耶夫和斯特魯契柯夫所在的班組開始了飛行實習。在這之前,密列西耶夫已經十分熟悉了這種小巧的。機翼很短的、外形像一條長著翅膀的小飛魚一樣的「La—5」型飛機。他時常在休息的時候到機場來觀看,這些飛機如何經過短短的起跑開始起飛,如何突然地騰空而起,如何在空中盤旋,它那淺藍色的機身又是如何在陽光下熠熠閃光。他時常走近飛機,仔細地觀察它,用手摸摸機翼,拍拍機身,好像這不是一架飛機,而是一匹保養得很好的、漂亮的純種馬。現在全班組的人都來到了起跑線上,每個人都急於試一試自己的本領,這樣就開始了一場很有克制的爭吵。教官第一個就叫了斯特魯契柯夫。少校的眼睛閃閃發光,調皮地笑了笑,一邊系降落傘的皮帶,一邊吹著曲子關上了駕駛室。
①用來烘熱飛機的發動機的。
飛機輕盈而矯健地劃過長空,順從地反應著操縱桿的每一個動作。但是阿列克謝害怕它。他發現,飛機急劇盤旋時,他的腳總是反應很遲鈍。他無法達到每個飛行員都練就出來的、他們必須具備的那種協調性。這種遲鈍會導致敏感的飛機螺旋飛行,從而造成可怕的後果。阿列克謝感到自己像一匹被束縛的馬。他不是膽小鬼,不是,他毫不為自己的生命擔心,他起飛時甚至都沒有檢查過降落傘。但是他害怕他最小的失誤會讓他永遠離開殲擊機飛行隊,封住通往他熱愛的職業的道路。他異常謹慎起來,飛機著陸時,由於他心情煩躁和假腳的遲鈍,飛機一點也不平穩,在雪地上read.99csw.com笨拙地向上跳了好幾下。
第一圈過後,那烏莫夫已不再為這位新學員擔心了。飛機飛得很穩,也合乎要求。看來,奇怪的只是,學員在駕駛飛機平行的時候,總是一會兒向右做個小轉彎,一會兒又向左做個小轉彎,一會兒又讓飛機做個小小的跳躍,一會兒又讓它向下飛去。他好像在檢驗自己的力量。那烏莫夫內心拿定主意,明大就可以讓這個新來的人獨自駕機升空,飛行兩三次以後,就叮以換乘「小鴨」型了——「小鴨—2」型教練機是一種小型的、膠合板做成的殲擊機的仿製品。
阿列克謝非常幸運,斯特魯契柯夫少校也在這所學校進修。他們見面時跟老朋友一樣。斯特魯契柯夫大約晚到學校兩個星期,但是他馬上就熟悉了學校獨特的日常生活,適應了學校在戰時非同尋常的嚴格條例,大家都把他當作自己人。他馬上發現密列西耶夫情緒不佳,所以晚上他們洗完臉,各自回寢室時,他碰了碰他的腰說:
「我今天準備處分你們機組的教官。」
不知是誰不知道阿列克謝為什麼這麼早就在飛機旁繞來繞去,罵了他幾句。他笑著敷衍了過去,而且一直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那句讓人愉快的、不知何故深深印入腦海中的話:「是,接觸。是,接觸。是,接觸。」最後,由機械師扶著機翼的飛機顛簸著,笨拙地搖晃著、顫動著機翼,慢慢地向起跑線爬去。那烏莫夫已經來了,他抽著自己卷的煙捲。煙捲短得好像他是從那握成一小團的褐色手指里吸出煙來似的。
9
「怎麼個沒有腳?這怎麼理解?腳有病還是怎的?」
「不過這樣一來不知要耗費多少汽油!」阿列克謝惋惜地說。他對這個身材矮小、模樣醜陋的人這樣簡單而又實際地解決了他的疑難而感到吃驚。
「是,寫個報告!」密列西耶夫立正,行了個軍禮,愉快而簡潔地答道,「可以走了嗎?」
所有這一切都是饒有興趣的。但是前線的進攻戰正緊張激烈、毫不停息地進行著,所以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儘管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坐在舒適的黑色課桌後面上課,他仍然感到心情壓抑。他更加思念前線,更加渴望戰鬥。他學會了忍受肉體上的痛苦。他能強迫自己完成難以完成的事,但是他無法忍受迫不得已的無所事事所帶來的莫名的煩惱,他有時幾個星期都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情緒惡劣地在校園裡徘徊。
「不過這樣一來不知要耗費多少汽油!」阿列克謝惋惜地說。他對這個身材矮小、模樣醜陋的人這樣簡單而又實際地解決了他的疑難而感到吃驚。
親切的環境,穿著破舊粗糙的制服和在戰爭中退了色的皮大衣及狗皮靴的、皮膚曬得黝黑的、聲音沙啞的、親切而快活的人們;散發著航空汽油那微甜而又刺鼻的氣味、處處是熱馬達的吼聲和正在飛行的飛機發出的均勻。讓人心安的轟鳴聲的親切的氛圍;穿著油漬斑斑工作服的、累得快要站不住的機械師;晒成古銅色的、怒氣沖沖的指揮官;氣象亭裏面頰徘紅的年輕姑娘;指揮所的小炕上那一層暗藍色的煙霧;蜂鳴器的嘎嘎聲和刺耳的電話鈴聲;食堂里將上前線的人們將勺子拿去作紀念而造成的勺于短缺的情景;用五顏六色的鉛筆畫成的在空中思念女友的年輕人的漫畫式的「戰報」;被機輪和機尾縱橫刻畫的機場上褐色的爛泥巴;夾雜著俏皮話和航空術語的快樂交談——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沒有腳。」學員一邊對自己的想法微笑著,一邊回答道。
密列西耶夫這個未來的教官對他的正規軍禮的答覆只是揮了揮手,就指著空中說:
他快速地把那根極短的煙屁股吸完,而阿列克謝急忙朝飛機走去,他想在教練到來之前把腳固定住。教練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可誰知道他:如果他真的固執起來,拒絕讓他試航,吵起來了呢?密列西耶夫焦急不安地抓住駕駛室的側舷,順著光滑的機翼向上爬。但是他由於內心過於激動和手腳生疏,總是滑落下來,怎麼也沒法把一隻腳放進駕駛室里,以至於那位悶悶不樂的、面孔削瘦的中年機械師驚訝地看著他,忖度道:「準是個醉鬼。」
教官從斜放著的鏡子中看到了新學員的臉龐。他觀察過多少個這樣的、經過長時間的休息之後第一次6行的面孔!他看見過優秀飛行員寬厚而和藹的微笑,他看見過那些極富熱情的飛行員們在醫院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后,再次感受到自己熟悉的環境時,眼睛煥發著怎樣的光彩。他看見過那些在嚴重的空中失事中精神受到刺|激的人,再到空中的時候,面孔是如何地蒼白,神經是如何緊張,嘴唇是如何緊閉著。他也觀察過第一次飛離地面的新手那熱情的好奇心。但是在那烏莫夫多年的教練工作中,他一次也沒有見過鏡于中這位漂亮黝黑,顯然不是飛行新手的青年人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
阿列克謝很喜歡教官。他喜歡這種在日常生活中有些放肆的、特別熱愛自己事業的人。一個有本領、愛上進的人很容易同這種人找到共同語言。阿列克謝根據飛行員的飛行提出了一些精闢的意見。個子矮小的中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
「喂,藝術大師,事情進展如何?」每次見面卡普斯金總是問他。
密列西耶夫豎起了大拇指。他沒有言過其實,事情進展得雖不是十分順利,但是正在穩步而紮實地進行。尤為重要的是,經過這些訓練,阿列克謝不再感到自己坐在飛機上就像一位騎在烈性快馬上的笨拙無力的騎手了。他對自己的飛行技藝重又恢復了信心。這種信心似乎也傳給了飛機,它像一個有靈性的東西,像一匹能感覺到優秀騎手的駿馬,變得更加聽話了。飛機將它所有飛行性能都逐漸地向阿列克謝展示出來。
從第二天起,密列西耶夫開始了單獨的訓練。他工作起來不僅像學習走路、跑步、跳舞那樣具有堅韌不拔的毅力,而且渾身充滿了一種真正的振奮精神。他努力分析研究飛行技術,琢磨它的所有細節,把它分解成一個個小動作,然後專門研究每一個小動作。現在他所做的就是他在少年時代就自發地理解了的東西,他憑智慧獲取了以前憑經驗和習慣獲得的東西。他想象著把操縱飛機的過程分解成一個個基本的動作,然後對其中每個動作都進行特殊的技巧訓練,並把雙腳的操縱感覺從腳掌提升到小腿上。
阿列克謝一言不發,面色憂鬱地從駕駛艙里走了出來。戰友們,甚至連教官本人都爭先恐後地說著言不由衷的讚美之辭。這種寬容的態度使他越發難過。他揮揮手,默默地穿過雪地,一瘸一拐地、搖搖晃晃地拖著雙腳朝學校的灰色大樓走去。現在在他駕駛過了殲擊機之後,才感到自己是那樣地無能為力,這是自那個3月的早晨——他的被擊落的飛機撞到松樹林頂端——之後最令他痛苦的事。阿列克謝沒有去吃午飯和晚飯。儘管學校有嚴格的規章制度,嚴禁白天在寢室里逗留,可他仍然穿著鞋,枕著手臂,仰九九藏書面躺在床上。任何人,不管是學校的值班人員,還是路過此地的指揮官都知道他心裏不好受,所以誰也不願走過來批評他。斯特魯契柯夫來了一趟,想和他說說話,可是阿列克謝一句話也不說,他只好同情地搖搖頭離開了。
阿列克謝沒有吱聲。站在他身旁抽著煙斗的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一個認為有人侵犯了他的權力,沒有及時向他彙報學校里發生的非常事件的官僚嗎?是一個在飛行員選擇條例中找到了禁止殘疾人飛行這一條的小官吏嗎?還是一個乘機顯示權力的怪人?他要幹什麼?他為什麼到這兒來?即使他不來,阿列克謝心裏已經夠難受的了。
外面很冷,機翼座上的溫度計指示的是零下十二度。寒風吹進了駕駛室,鑽進了狗皮的軟底皮靴,教官的雙腳凍僵了。是返航的時候了。
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所在的飛行大隊正在學習駕駛當時最新式的蘇聯「La—5」型殲擊機。訓練工作很嚴格:大家要研究馬達和機器零件,學習技術。聽課的時候,阿列克謝對於蘇聯空軍在他離開軍隊那個不算太長的時期中所取得的飛快進步感到吃驚。那些在戰爭初期還算是最新式的裝備,現在已經落伍了。在戰爭初期認為是傑作的、適宜於高空作戰的靈便的「飛燕」和輕捷的「米格」,現在也退役了。蘇聯工廠在戰時極短的時間內開發生產的最新型的、壯麗的「雅克」、時髦的「La—5』型和雙座的「伊柳」代替了它們。這些緊貼地面飛行,能將炸彈、子彈和炮彈直接射到敵人腦袋上的空中坦克,已經在敵軍中獲得了令人膽戰心涼的綽號:「黑色死神」。新技術使空戰越來越複雜,這樣就要求飛行員不僅要熟悉自己的飛機、具有果斷堅強的意志,而且還要有在戰場上迅速判斷方向的本領——將空戰分為既獨立又互相配合兩部分,而且要不等到命令的下達,就有膽識地單獨採取行動。
他讓阿列克謝第二天早晨到機場,並答應讓他馬上「試飛」。
「我今天準備處分你們機組的教官。」
「物品證呢?糧證呢?沒有?大家都沒有。我知道,我知道這些老生常談。什麼醫院啊,混亂啊,顧不上啊。那我怎麼養活你們?去寫個報告,沒有證件我決不下命令。」
「走吧!」中校無精打采地揮了揮手。可突然又傳來他兇狠的吼聲:「站住!這是什麼?」他指著沉重的包金手杖——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的禮物。心情激動的密列西耶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把它忘在角落裡了。「這是什麼紈絝子弟的東西!把手杖扔掉!這不像個軍隊,倒像茨岡人的流浪隊!或者像某個城市的公園:又是手杖、又是行杖、又是司的克、又是馬鞭……過不了多久就得在脖子上佩帶護身符,把黑貓帶進駕駛室了。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這個沒用的東西。紈絝子弟!」
他重新摳了摳煙嘴,好像全身心都專註于這件事。而阿列克謝卻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攪得心神不寧,所以他迫不及待地等著他要對他說的話。卡普斯金一邊摳著煙斗,一邊繼續說著,根本不在乎他的話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終於,阿列克謝把他的那隻僵硬的假腳放進了駕駛室,又費勁地抬起另一隻,然後咚的一聲笨重地跌倒在座位上。他迅速地用皮製小綁帶把假腳縛在腳踏控制板上。綁帶的結構很合理,它把假腳有力而牢固地縛在控制板上。他覺得這些小綁帶就像他孩提時腳底下配合得很好的冰鞋。
「看見了嗎?『殲擊機飛行員』,空中的威脅者,卻搖搖晃晃……像冰窖里的小花……」
「是,中校同志!」
清晨,他來到機場時,飛行場上還是空蕩蕩的。熾熱的馬達在停機線上叫著,「北極」牌加溫爐①緊張地吐著火焰。機械師們一邊旋轉著螺旋槳,一邊像躲避毒蛇似地跳著離開它們。接著傳來了清晨熟悉的應答聲:
卡普斯金答應跟校長商量,讓他增加密列西耶夫的飛行次數,並建議阿列克謝自己也制定個訓練計劃。
卡普斯金重新把煙斗裝滿,又抽了起來。煙斗里忽明忽暗的紅色反光一會兒把他那張長著大鼻子的寬臉從昏暗中顯現出來,一會兒又讓它融入這片黑暗。
「多麼奇怪的人!跟他可要謹慎些。什麼事都會發生!」那烏莫夫心裏想道。但是這張從四角鏡里看到的興奮的面孔上有某種東西揪住了教官的心。他吃驚地感覺到,他的嗓子也有些哽咽,眼前的儀錶變得模糊不清了。
「談什麼?」
「我又不抽煙。」阿列克謝冷淡地答道,一動不動。
「怎麼樣,凍壞了吧?我的軟底皮靴部給吹透了!可瞧你,還穿著矯腰皮鞋。腳沒凍僵吧?」
密列西耶夫內心緊張極了,他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幾個月來不幸的遭遇教會他避免作出倉促的結論,況且正是這個模樣醜陋的卡普斯金身上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神情,讓人想起政治委員沃羅比約夫——一個被阿列克謝在心中稱為真正的人的人。煙斗里的火星忽閃忽滅,指導員那張長著聰明有神的眼睛和大鼻子的寬臉龐也隨之在藍色的煙霧中忽隱忽現。
阿列克謝懷疑中尉是否聽完了他的回答,因為他又揚起頭,用手擋著陽光,晃著拳頭說:
學員用皮革和鋁做的假腳站著,站在那裡愉快地望著教官、機械師和排隊等候飛行的人們。
隨後馬達隆隆地響了起來,飛機啟動了,在機場上滑跑起來。它的身後揚起的雪上在陽光下閃耀著七彩光環。現在飛機飛到空中,陽光里的機翼閃閃發亮。斯特魯契柯夫在飛機場的上空劃了一個急劇的弧線,做了幾個漂亮的盤旋,用機翼翻了一個跟斗,熟練而漂亮地完成了一整套規定的動作,然後就從人們眼前消失了。忽地它又從學校屋頂后鑽了出來,馬達轟轟地響著,快速從機場上飛馳而過,差點兒碰到等候在起跑線上的學員們的帽子。它又消失了,然後又出現了,開始穩穩地降落,展示出三點式著陸的熟練技巧。斯特魯契柯夫異常興奮地跳出駕駛室,簡直是欣喜若狂,就像一個淘了氣的孩子似的。
「笨頭笨腦的……繡花枕頭……還說當過殲擊機駕駛員!想騙准?」
「汽油當然是重要的東西,尤其是現在,我們使用也得精打細算。但是還有比汽油更寶貴的東西。」卡普斯金用力在鞋跟上磕掉了他那隻彎曲的煙斗里灼|熱的煙灰。
這不是命令,恰恰相反,這些話說得友好而隨便,但是密列西耶夫萎靡不振地服從了命令,在床邊立正站好。
「問題不在於您,密列西耶夫上尉。問題在於您失去了雙腳卻訓練成了當今世界上公認的只有十分健康的人才能達到的技巧,況且這樣的人一百年也未必能有一個。您不僅是密列西耶夫公民,而且是一個偉大的實驗者……哈,終於挖通了!我把什麼東西填到裏面去了?……所以我們不能,也無權,您明白嗎?我們無權把您當作一般的飛行員來對待!您開始了重要的嘗試,我們有責任全力幫助您。可怎麼個幫助法呢?您自己說說看,您在哪些地方需要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