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3
「這並不重要,上校同志。」阿列克謝有些失禮地打斷了他的話,「您允許我執行戰鬥任務嗎?」
「你會唱『山梨樹』這首歌嗎?」他的同伴忽然插嘴問道。
「上土亞歷山大?彼得羅夫。」年輕人報告說。他努力把身體挺得更直,把軍用高筒皮靴在地板上敲得更響。
上校好奇地看了看上尉,然後讚許地笑了笑,點頭說:
「您怎麼知道他們現在不會來了,我們可以走了呢?」年輕人問道。上尉沉默不語,他的身體隨著在坑窪里上下顛簸的卡車有節奏地搖晃著。
「走吧!現在可以走了。朋友,讓我們快點離開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這裏也有行軍,只是動靜小些。在小樹林附近有大批坦克縱隊在行軍,大約有一百輛,一個梯隊接一個梯隊地延伸著,足足有五公里長。大白天就這樣行軍,也不掩蔽。這也可能是偽裝行軍……就在這裏,在這裏。後來在那裡測定了炮兵的位置,就在前沿陣地邊上。還有許多彈藥庫,都用木柴覆蓋上了。昨天這些都沒有……是一些大倉庫。」
「喂,這回我們可涼快了。」密列西耶夫一邊說,一邊極其平靜地抖掉軍用襯衫上、褲子上的稻草和灰褐色的塵土。
一位穩重的留著小鬍子的工兵——密列西耶夫覺得他長得像斯捷璠?伊萬諾維奇——抬著擔架的前部,詳細地回答說:
「還有,瑪麗娜,順便問一下,你有小黃瓜沒有?」他問道。
2
老大娘仍然生氣地自言自語著,唉聲嘆氣地從爐灶上爬下來,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香腸來。看來和平時期她就是一個很愛吃香腸的人。
「請隨便吃吧。或許,給你們切點什麼,或者熱一下?一會兒就可以弄好。只是衛戍隊長不允許在院子里支三角架。」
「請您稍候,他正在聽空中偵察機組的報告。他吩咐不要打擾他。請您在房前的小花園裡坐一會兒。」
炮戰仍在繼續,大地震顫著。乾燥的沙子撒到紙上,於是整個窯洞就發出令人討厭的沙沙聲,好像有千百隻昆蟲在蠕動著。
恰恰相反,從年輕人的同伴,一名上尉身上,可以準確無誤地推測出他是一位有經驗的前線戰士。乍一看,可能認為他不過二十三四歲,但是再仔細看看他那黝黑的、風吹日晒的臉龐,眼角、額頭、嘴角布滿的細密皺紋,看看那雙沉思、疲憊的烏黑的眼睛,就可以再給他加上十歲。他的目光漠然地向四周掃視了一下。不論是四處被炸得扭曲的武器銹片,還是卡車隆隆駛過的被燒毀的村莊死氣沉沉的街道,就連蘇聯飛機的一塊塊殘骸——稍遠的地方堆放著的一小堆灰色的破碎鋁片,殘破的馬達和一塊帶紅星與編號的機尾——所有這些使年輕人臉色發紅、心裏發顫的景象都沒有令他感到驚奇。
「你們抬的是誰?」彼得羅夫問道。一種不祥的預感使他臉色蒼白,渾身無力。
1
他在草叢裡找到了一根多計的酸模草,用指甲剝去了它的纖維皮,然後津津有味地咯吱咯吱地嚼了起來。這時又傳來了馬達隱隱約約的轟鳴聲,隨後剛才那兩架飛機緊貼著路面搖晃著機翼飛了過來——而且飛得這樣近,以至於能清楚地看到它們黃褐色的機翼和黑白色的十字,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離得較近的那架飛機機身上畫著的黑桃「A」。上尉懶洋洋地采了幾根雞冠草,看了看表,然後向司機命令道:
密列西耶夫看到他的僚機駕駛員忙碌而激動的樣子,想道:從年齡上看他們幾乎是同齡人——彼得羅夫十九歲,而密列西耶夫二十三歲。對於男人來說,三四歲的差別算什麼呢?但是跟僚機駕駛員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像個老頭,富有經驗,沉著而疲憊。這不,現在彼得羅夫在駕駛室里坐立不安,搓著手,笑著,對磨磨蹭蹭的「伊爾」喊著什麼。而阿列克謝則伸開四肢舒服地倒在飛機的皮椅上。他很平靜。他沒有腳,飛行對他來說要比世上的任何飛行員都困難得多。但是,即使這一點也沒有令他不安。他清楚自己的飛行技術,而且相信自己那雙殘廢的腳。
可是從爐灶的深處,從嘮嘮叨叨的老太太的背後已經露出了一雙光著的小腳。一個瘦小輕盈的身影悄悄地從爐灶上滑了下來,敏捷地從熟睡的人身上跨了過去,然後消失在過道里,馬上又端著盤子,用纖細的手指套著兩個形狀各異的茶杯回來了。開始彼得羅夫以為這是一個小女孩。」當她走到桌前,冒著油煙的黃色燈光從朦朧的黑暗中照亮了她的臉時,他看到,這是一位姑娘,而且是一位漂亮的,正值妙齡的姑娘一隻是那件棕色的短上衣,用麻袋布做的裙子和那塊交叉地圍在胸前,像老太太那樣東在背後的破舊的圍巾讓她的美貌大為遜色。
軍官用一捆捆報紙為自己堆成了一個舒適的安樂椅。他把下頦抵在那根鑲著金字、奇特而沉重的烏木手杖上打起瞌睡來。有時他好像從瞌睡中醒過來,幸福地向四周看看,貪婪地用整個胸膛呼吸著炎熱芬芳的空氣。忽然,他在路旁海洋般繁茂的紅色雜草的上空發現遠處有兩個勉強看得見的小黑點,仔細一看原來是兩架在空中不緊不慢地飛行著,好像在互相追逐的飛機,他的精神突然為之一振。他的眼睛放出光彩,清秀高挺的鼻樑下的鼻孔抽|動著。隨後,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兩個勉強看得見的黑點,一邊用手敲著駕駛室的頂蓋喊著: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發現,在指揮部的門口上尉機械地整理好自己的軍用襯衫,用大拇指持平腰帶以下的部位,扣上領口,他也隨即效仿做了。現在,在各方面他都竭力模仿他那位沉默寡言,令他非常喜歡的同伴。
團長辦公室設在一間寬敞的教室里。在一個牆壁用光禿的原木拼成的房間里總共只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幾個皮製的電話套,一個裝著地圖的飛行皮囊和一支紅鉛筆。上校是一位身材矮小,動作迅速,體格健壯的人。他兩手背在身後,順著牆在屋裡走來走去。他思索著,兩次從站得筆直的飛行員身旁走過去,然後突然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詢問地抬起削瘦剛毅的臉。
新機場位於步兵團的後方。如果德國人發現了它,他們就會用小口徑炮
九九藏書,甚至用大型迫擊炮轟炸它。但是他們已顧不上這個出現在他們鼻子底下的飛機場,還在黑暗中他們就把在整個春天集結在這裏的所有的大炮對著蘇軍基地開起火來。在防守區域的上空高高地升起了紅色的跳動著的火光。爆炸頃刻吞沒了一切,好像瞬間升起了一片濃密的黑色森林。以致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地上也沒有變得明亮起來。在轟鳴怒吼震顫不上的昏暗中,什麼都難以分辨,只有太陽高掛在空中,像一塊昏暗的,髒兮兮的紅色薄餅。一瞬間,汽車放慢了速度,女郵遞員從駕駛室里跳了出來。卡車行駛著,她敏捷地抓住卡車的攔板,用雙手把緊,縱身跳了上去,翻進了車廂。那裡有一雙親切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沒有看到轟炸機。原來,它們在投下來的照明彈上方的黑暗中盤旋著。可是在灰白色的亮光中卻能看見黑色的炸彈衝進被照亮的空域,向下俯衝著,迅速地出現在眼前,隨後就看見紅色的初耕地在夏日的夜晚猛烈地燃燒起來。大地似乎也被劈成了碎片,發出了延綿不斷的隆隆聲。
「還要什麼報告!立刻到軍部去報告!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喂,勤務兵,叫我的『維利斯』來!送大尉到空軍司令部去。」
新位置——在地圖上用藍色鉛筆標出來——確實伸到了德軍控制的舌形部位。飛機不是向後飛,而是往前飛。飛行員們高興的是:儘管德國人怎樣重新掌握了主動權,但是紅軍不僅沒有打算撤退,而且還準備進攻。
「那麼在『了』字區域里情況怎麼樣呢?」
他醒來的時候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他沒有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軍人的習慣使他立刻跳了起來,抓住了手槍。他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究竟怎麼了。一股刺鼻的、帶著蒜味的濃煙籠罩了一切。那四濃煙被吹散之後,阿列克謝才奇怪地看到頭頂上一顆顆碩大的星星在明亮地閃爍著。四周亮得如同白晝,叮以看得見像火柴一樣散落開來的農舍的原木,被炸歪的、露出橫樑的屋頂和不遠處被燒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他聽到陣陣呻|吟聲,頭頂上波浪般低沉的吼聲和那種熟悉的、可惡的、透入骨髓的炸彈下落時的尖嘯聲。
她仍舊光著腳輕輕地跨過熟睡的人,從院子里抱來一束夏天收割下來的稻草,毫不吝嗇地在寬敞的爐灶上鋪開,又在一頭墊了幾件衣服作枕頭。她這一切做得迅速輕巧,無聲無息,有著貓兒一般的優雅。
「完了嗎?」
密列西耶夫摘下飛行帽,懶洋洋地趕著蚊子。他若有所思地坐著,享受著早晨森林里濃郁的芳香。旁邊的飛機掩體里停著他的僚機。彼得羅夫不時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甚至站到上面望著戰場的方向,或者目送著轟炸機的離去。他忍不住想快點飛向空中,平生第一次迎戰真正的敵人,把彈倉里鋒利密集的子彈射向真正的敵機,真實而敏捷的敵機,而不是射向用繩子抱在「P—5」型飛機後面被風吹鼓的麻袋裡。也許,今天用炸彈炸死那位削瘦漂亮,做著美夢的姑娘的那個人就坐在那架敵機中,現在卻像蝸牛躲在貝殼裡一樣。
他小心地托著傷員的頭部,並對自己那種想入非非的念頭笑了起來。
「注意兩側。不要失去看得見的協同動作。機場緊挨前線。」
「發現敵機!轉彎!」
密列西耶夫和彼得羅夫在他們第一次共同的飛行中就相互配合得非常默契。在空中他們度過的短短几分鐘里,彼得羅夫就非常欣賞他的長機駕駛員充滿自信的、真正精湛的飛行技巧;而密列西耶夫也故意在飛行中做出幾個出其不意的陡急盤旋。他也觀察到僚機駕駛員目光敏銳,機智靈活,意志堅強,而且最主要的是:他雖然不太自信,然而飛行技巧卻很好。
司機還活著。他閉著眼睛不時輕輕哼幾聲,看不見他的傷口,但是很顯然,當那輛被炮彈擊中的全速前進的汽車被拋到溝里的時候,他的胸部撞到了方向盤上,而駕駛室的碎塊又把他壓到了方向盤上。上尉命令把他抬進車廂。他在傷員的身體下面鋪上了自己那件嶄新漂亮、未曾穿過的軍大衣。這件軍大衣他總是用白棉布包著,小心翼翼地帶在身邊。他自己坐在車廂板上,把傷員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密列西耶夫和彼得羅夫決定睡在外面,睡在鋪開的雨衣上。命令下達了:要穿著衣服睡覺。密列西耶夫只是鬆了一下假腳上的皮帶就仰面躺下了。他望著天空,天空好像在爆炸的微紅色閃光中顫抖著。彼得羅夫一會兒就睡著了。在睡夢中他打著鼾聲,嘟噥著什麼,咀嚼著,吧嗒著嘴,像個嬰兒一樣蜷成一團。密列西耶夫把自己的軍大衣蓋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睡不著,就站了起來,由於潮濕他微微弓著身子,為了暖和暖和身體,他又做了幾節劇烈的體操,然後就坐到了一個小樹墩上。
「瞧,他們投的是燃燒彈。」司機微笑了一下,看了看被炮彈炸壞的,已經著火的車廂,「是專炸汽車的。」
「我說,朋友,趁早忘了這個愚蠢的諺語吧。還有,上士同志,在前線應該聽上級的,命令你趴下就得趴下。」
新來的人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他們不知道如何才能跨過這些熟睡的身體。爐灶上怒氣沖沖的老太太對他們大聲喊道: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這是短促的夏夜最黑暗的時刻,可是野戰機場上加熱的馬達已經吼叫起來。大尉切斯洛夫把地圖擺在有露水的草地上,給飛行大隊的飛行員們指示著飛行路線和新陣地的位置。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那樣冷靜而自信,好像德國飛行員剛剛向他通知了自己的計劃似的。跟在車上的還有一位姑娘——是一位軍事郵遞員。她臉色蒼白,沾滿灰塵的嘴唇上掛著迷惑的微笑,驚恐地望著平靜的天空。天空上一朵朵明亮的夏日白雲流動著,繚繞著,飄浮著。正因為這樣,那位上土雖然很不好意思,還是隨便地說:
在塞滿信件的車廂里,在一包包新出版的報紙上坐著兩個軍人,他們穿著夏天的軍用襯衫,戴著有淺藍色帽箍的軍帽,跟所有的貨物一起顛簸搖晃著。他們當中年輕的一位——從嶄新的,沒有https://read•99csw•com壓緊的肩章就可以看得出來——是空軍上士。他頭髮淡黃,長得清秀而勻稱,臉像少女一樣細嫩,彷彿透過他白晳的皮膚能看見血液似的。從外表上看,他只有十九歲左右,雖然他盡量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位富有經驗的士兵——從牙縫裡吐痰,聲音嘶啞地罵人,把自己的煙捲卷得手指那麼粗,裝出一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是顯而易見,他是第一次上前線,而且非常激動。周圍的一切——不管是路旁炮筒扎進土裡的被打碎的大炮,還是雜草叢中露著炮塔的蘇聯坦克;不管是那些大概被炸彈直接擊中,炸得滿地都是的德國坦克的殘片,還是那些已經長滿青草的彈坑;也不管是士兵挖出來又被放置在新渡口邊上的一堆堆反坦克地雷,還是遠處草叢中閃光的德國士兵墓的白樺木十字架——這些戰鬥后的痕迹,以及那些前線戰士的目光根本不去注視的種種痕迹——都使年輕人感到新奇、震驚。對他來說,這一切是那樣宏偉壯闊,意義重大,而且異常有趣。
「草莓快熟了……我們竟沒有感到夏天已經來臨了。」他說道,聞了聞草莓,隨後就像插花一樣把它們插到了軍用襯衫小兜的扣眼裡。
東方的天空已經發白了。炮火的轟鳴漸漸淹沒了夜鶯的啼叫。一輪巨大血紅的太陽勉強穿過射擊和爆炸形成的煙雲,慢吞吞地在戰場上空升了起來。
晚飯不知不覺地吃完了。瑪琳卡很節儉地把剩下的東西包了起來,塞到了密列西耶夫的背包里:一般說來,士兵什麼東西都用得著。隨後她同母親小聲商量了幾句,堅決地說:
「對!……勤務兵,把他們送到參謀長那兒去,以我的名義去安排,給他們口糧,安排他們住宿的地方。還要告訴參謀長,把他們編入大尉切斯洛夫的近衛軍航空大隊。去執行吧。」
團隊就這樣直到晚上都處於二級戰備狀態。團隊不知道為什麼被編入了預備隊,看來是不想過早暴露自己的位置。
年輕人蔑視地微微一笑。飛機肆無忌憚地在遠處翻著跟頭,看起來它們對這輛在荒涼空曠的原野上揚起巨大灰塵的單個卡車毫不在意。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反對,司機已經從路上拐了彎。於是卡車的車身軋軋作響,迅速向谷地駛去。
彼得羅夫覺得團長有點過於忙亂。密列西耶夫卻喜歡他。那些動作迅速,能立刻、輕易地理解一切,能準確地思考,果斷地作決定的人很合阿列克謝的口味。他們在小花園裡偶然聽到的空軍偵察兵的報告仍然在他腦中縈繞著。根據一個軍人所能理解的跡象看:根據他們從軍部出來后所走的道路都被堵塞了,只能用舉手示意的方式從一輛車換乘另一輛車前進這一點;根據每到夜晚路上的哨兵就嚴厲地要求汽車遵守隱蔽的命令,威嚇那些觸犯者要射穿輪胎這一點;根據偏離前線公路那邊的小白樺林中集結了大量的坦克、卡車和人炮而變得嘈鬧和擁擠這一點;根據今天甚至在荒無人煙的野戰道路上他們也受到德國偵察機的攻擊這一點——密列西耶夫明白,前線暫時的平靜已接近尾聲了,就在這個地區德國人企圖進行新的進攻,這場進攻不久就會發生。紅軍指揮部知道這一點,並準備予以適當的回擊。
1943年的一個炎熱的夏日,一輛破舊的卡車穿過荒蕪的、長滿深紅色高大雜草的田野,沿著進攻的紅軍師團車隊開闢的前進道路向前線飛馳著。卡車微微晃動著,在坑坑窪窪的地方顛簸著,搖搖晃晃的木頭車廂嘎嘎作響。被打壞的、布滿灰塵的車廂板上還可以勉強看到幾條白杠和「戰地郵政」的字跡。車輪底下噴出一條灰色長龍,拖在後面,然後慢慢地四散在悶熱的、無風的空中。
「你為什麼這樣想?」一個男中音插嘴說。
「別動,趴著!」密列西耶夫命令道。他勉強克制著自己那無法抑制的想跳起來跑掉,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只要是能動一下就好的願望——這種願望是夜間轟炸時人們總能體驗到的。
「沒有地方了,沒有地方了!看看,都擠滿了。你們想睡到天花板上嗎?」
性急的上尉不讓彼得羅夫在食堂等到上完第二道菜,他們就跳上了順路的運油車,奔往設在村外林中空地上的機場。在這裏,新來的人認識了近衛軍飛行大隊長切斯洛夫大尉。他是一位憂鬱的、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也許非常寬厚。他們沒有談過多的話,他就把他們領到了土築的長滿青草的馬蹄形飛機掩體前,裏面停放著兩架嶄新的、閃耀著淺藍色清漆光的「La—5」型飛機,立式操縱桿上寫著十一號和十二號。新來的人已經想象著如何駕駛它們飛行了。芬芳的白樺樹林里,即使百鳥高亢的齊鳴也沒能淹沒發動機的吼聲。新來的人在飛機旁度過了晚上的閑暇時間,他們和自己新結識的機械師們交談著,熟悉著團里的生活。
「趴下!」他向彼得羅夫喊道。彼得羅夫正跪在高聳在廢墟中的爐灶上,目瞪口呆地向四周望著。
她又在房間里消失了,敏捷輕盈,無聲無息地跨過熟睡的人,像一隻小蝴蝶一樣。
「正好有。」姑娘微微笑了一下,回答說。
就在這時上尉撲倒在草地上,並厲聲喊道:
「上尉同志,您怎麼能這樣對待她?一位不熟悉的姑娘,而您就同她稱呼『你』,管人家要黃瓜,還……」
然而在這之前的一個月里,蘇軍飛機沒有白白地在德軍陣地上空盤旋。德軍司令部的企圖早就被揭穿了,德軍的陣地和集結點都被標在了地圖上,每一個標記都被仔細研究過了。德國人按他們的慣例集中全部兵力想逞一下威風,把尖刀刺入做著晨夢的熟睡的對手肩上。可是對手只是裝成熟睡而已。它抓住偷襲者拿著刀子的手,於是這隻手就被它那鋼鐵般大力士的手指緊握著,發出咯咯的斷裂聲。在幾十公里長的前線上瘋狂猛烈的炮火轟擊聲還沒有平靜下去,可是那些被自己的炮聲震聾了耳朵,被籠罩著他們陣地的火藥煙熏得睜不開眼睛的德軍,已在自己的戰壕里看到了一團團爆炸的火球。蘇軍的大炮打得特別准。他們不像德國人那樣對著射擊地域亂射,而是九_九_藏_書對準目標,對著炮台,對著炮兵連隊,對著已經集結在陣地上的大批的坦克和步兵,對著橋樑,對著地下彈藥庫,對著掩蔽所和指揮部開炮。
各個飛行大隊都宣布進入二級戰備狀態。這意味著:飛行員不能離開自己飛機的駕駛室,以便在發出第一顆信號彈時就能駕機升空。飛機撤到了白樺樹林的邊上,用樹枝遮蓋起來了。樹林里散發出潮氣,涼爽而芬芳,帶著蘑菇的氣味。在戰鬥的轟鳴聲中無聲無息的蚊子肆無忌憚地向駕駛員的臉上、手上和脖子上進攻。
年輕人點了點頭,順從地唱起了這支古老的歌曲。上尉疲憊的、落滿灰塵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憂鬱的色彩。
瘋狂的轟炸已經停息了。只是炮兵連偶爾在這兒,偶爾在那兒毫無目標地放幾個連珠炮。幾枚偶然飛來的炮彈從頭頂嗖嗖飛過,然後在機場附近的什麼地方爆炸了。在戰爭中這種所謂的冷彈嚇不著任何人。阿列克謝甚至對爆炸瞧也不瞧。他在觀察戰線。在黑暗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甚至現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戰線上仍然進行著不停的,緊張嚴酷的戰鬥。在熟睡的大地上燃遍了整個地平線的紅色火光也證明了這一點。戰線上方閃爍的是信號彈的火光:微藍的閃著磷光的是德國人的,而有些發黃的是我方的。不是在那兒,就是在這兒,一股急速的火苗飛馳而來,一瞬間在大地的上空掀開了夜幕,接著就傳來一陣沉重的爆炸聲。
當卡車駛進一條小村莊的街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有經驗的眼睛一看就可以推測出這裡是一個不大的空軍部隊的指揮所。幾根電線在灰濛濛的李子樹的樹枝上和長在柵欄里乾巴巴的小蘋果樹上延伸著,繞過水井的取水吊杆和木柵欄的柱子。在房子附近通常總是放著農用大車,堆著犁耙的稻草棚底下,現在可以看見被撞壞的「愛莫奇卡」汽車和「維利斯」小汽車。小窗戶那昏暗的玻璃後面到處可見頭戴淺藍色帽箍軍帽的軍人們在晃動著,打字機劈啪作響,在一間電線密集的小屋子裡還可以聽到電報機有節奏的嘀嘀聲。
彼得羅夫尷尬地在門口躊躇起來,打算回到街上去,可是密列西耶夫已經小心地穿過房間走到了桌子旁邊,盡量不踩著熟睡的人。
現在夜鶯在樹林里發狂地叫著。阿列克謝聽著夜駕的啼叫,他無法入睡。明天他面臨的不是委員會的考驗,而是死亡的考驗。但是他想的不是明天,不是臨近的戰鬥,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在卡梅欣郊外曾經為他們唱歌的那隻遙遠的夜駕,「他們的」夜鶯,想著奧麗雅和故鄉的小城。
過了一會兒就已經能聽到他夢中均勻的呼吸聲。密列西耶夫沒有睡著。他伸開四肢,躺在涼爽的,散發著濃鬱氣味的稻草上。他看到瑪麗娜從過道里進來了,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尋找著什麼。她不時地偷偷望著爐灶。她挑好桌上的燈芯,又回過頭朝灶上看了一眼,然後躡手躡腳地跨過熟睡的人向門口走去。這位苗條、漂亮、穿著粗布衣服的姑娘的外表不知道為什麼使阿列克謝的內心充滿了憂鬱和寧靜。他們總算在房間里安頓下來了。明天早晨他被指定和彼得羅夫一組進行第一次戰鬥飛行。他,密列西耶夫,是長機駕駛員,彼得羅夫是僚機駕駛員。結果會是怎樣呢?小夥子看起來挺可愛!要不瑪琳卡怎麼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好吧,睡就睡吧!
快要吃完晚飯的時候兩人得知:村莊之所以能保存下來,是因為以前這裡是德軍司令部。當紅軍開始進攻時,司令部很快就撤走了,沒來得及毀掉村莊。希特勒匪徒當著老大娘的面強|奸了她的大女兒。她的大女兒在池塘里自盡了,而老大娘由此精神錯亂了。在德軍來到這個地區的八個月里,瑪琳卡不見天日地住在後院的一個空倉房裡。倉房的門用稻草和破爛物品堵住了。母親每天晚上都給她帶來吃的和喝的東西,從窗洞遞給她。阿列克謝越是跟姑娘說話,她就越是打量彼得羅夫,而且在她的充滿激|情的、羞澀的目光里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可是姑娘卻滿不在乎。她敏捷地把一張乾淨的報紙鋪在桌上,然後把餐具放在上面,擺好餐叉,斜著眼睛向彼得羅夫投去匆匆的一瞥。
「就在通往大高拉霍沃和克列斯塔沃茲得維任斯基教堂的道路上,密集的卡車車隊在急速前進,看來,都是朝一個方向——朝前線去的。就在這個地方,在教堂附近的山谷里有許多坦克和卡車……我想是集結了大部隊……」
①瑪麗娜的愛稱。
飛行員們平躺在爐灶上,爐灶隨著每一次爆炸都搖晃顫動著。他們的全身——面頰、大腿都緊貼著爐灶,本能地使勁往磚里擠,恨個能擠到磚縫裡去。後來馬達的隆隆聲遠去了,於是馬上就能聽到掛在降落傘下面的照明彈下降時快要燃盡時的噝噝聲,以及街道的另一端的廢墟上火焰燃燒時發出的低沉聲
這時聽到了夜間轟炸機的嗡嗡聲。整個戰線馬上被曳光彈五顏六色的珍珠般的亮光照得通明。速射高射炮的連射就像一滴滴血珠一樣突然迸發開去。大地又一次顫抖著,鳴響著,呻|吟著。然而這一切並沒有驚嚇住在白樺樹底下嗡嗡叫著的金龜子。在樹林深處貓頭鷹用人類一樣的聲音尖叫著災禍的來臨;在下面的山谷里,在灌木叢中,一隻夜鶯從白天的恐懼中恢復了常態,它先是膽怯地,好像是在試著嗓音或者是在調著樂器,然後放開歌喉,使出全身力氣啼唱著,唱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他的夜鶯同它鳴和著。於是,這片緊靠前線的整個樹林都鳴叫起來,充滿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悅耳的歌聲。庫爾斯克夜鶯確實名不虛傳,馳名全世界。
他們是這樣地投入,以至於乘坐最後一輛卡車回到小村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而巴還錯過了晚飯。這倒不十分令他們傷心,他們隨身攜帶的背包里還剩幾塊分配給他們路上吃的乾糧。麻煩的是住宿問題。在這片死氣沉沉、雜草叢生的荒蕪地帶有一小片綠洲,但是已被駐守這裏的兩個飛行團的機組人員和司令部的全體人員擠滿了。衛戍隊長長時間奔走于擁擠的農舍之間,與那些不想收留新來的人的居民生氣地爭九*九*藏*書吵,並自言自語道,遺憾的是房子不是橡皮做的,不能神長。隨後,他把新來的人推進了最先遇到的房間里。
「而且還那樣看你……」
「這不,從地下室里扒出來不知道誰家的老大娘和一位小姑娘。她們被石頭砸著了,當時就死了。弄不清到底是小姑娘,還是個少女,年齡這麼小,看來挺漂亮的。她被石頭擊中了胸部。她真漂亮,像一個可愛的孩子。」
「好,來得正是時候。只是為什麼他們派來的這麼少?」——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奇:「請問,您就是密列西耶夫嗎?空軍司令部參謀長打電話跟我談起了您的情況。他告訴我,說您……」
勤務兵又聚精會神地解答縱橫字謎去了。來人走進了小花園,坐到了用磚精心砌成的花壇上的一條老式椅子上。花壇如今已經荒蕪了,野草叢生。戰前在這樣寂靜的夏日夜晚,年老的女教師工作之後一定會坐在這裏休息。從敞開的窗戶里清晰地傳來兩個聲音,一個嘶啞的聲音激動地報告說:
「最好還是走吧,為什麼浪費時間?命中注定要被絞死的人就不會被淹死。」
「請您報告說,我帶來了一封空軍總部幹部處的緊急公函。」
他們從爐灶上下來,密列西耶夫找到了一盞帶罩的燈。他們照了照被炸壞的木屋裡堆滿木板和原木的地板。上面一個人也沒有。後來才清楚,飛行員們聽到警報之後,及時地跑到了院子里,躲進了防空壕。彼得羅夫和密列西耶夫找遍了整個廢墟,哪兒也沒有瑪琳卡和老大娘的影子,沒有人回答他們的呼喊。她們到哪裡去了?她們跑開了嗎?來得及逃生嗎?
「事情並不那麼深奧。這是『密歇拉』,『密—109』型飛機。它們的汽油儲量只夠飛四十五分鐘。它們的汽油已經用完了,現在加油去了。」
……這天晚上德軍襲擊了蘇軍的基地之後,轉入了它最後一次大規模的進攻,開始了庫爾斯克弧形區域的戰鬥。這場戰鬥導致了德軍的毀滅。
「喂!幹嗎站著?幫幫忙!」上尉向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吆喝道,「沒見過血嗎?要習慣習慣,以後得非看不可……這一定是那兩架偵察機乾的。」
「只要您說了,就能找到。」
他們四個人坐到了桌旁,在那些熟睡的人的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睡夢中發出的喃喃聲中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可口的晚飯。阿列克謝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跟老大娘打著趣,逗得瑪琳卡吃吃發笑。他覺得自己終於回到了露營生活那親切的環境里,他盡情地享受著,覺得自己像在異鄉飄泊了很久之後回到了自己的家。
年輕人走到一旁,他從背包里拿出來一隻大口琴,一會地吹口琴,一會地合唱,一會兒用它來指揮,領唱著這首歌。在這條凄涼荒蕪的、好像用鞭子在這片多塵的,長滿高大野草的田野上抽打出來的通往前線的道路上,響亮而憂傷地飄蕩著這首歌。它是那麼古老,又是那樣年輕,猶如炎熱的夏季里這片酷熱難忍的田野,猶如這溫暖芬芳的草叢中蟈蟈賣力的瞿瞿鳴叫,猶如夏日明亮的天空中雲雀的啼鳴,猶如這片高遠而深邃的天空。
德國人的炮轟變成了強大的炮火對抗,雙方都有幾萬門各種口徑的大炮投入戰鬥。當切斯洛夫大尉的飛行大隊的機群在機場著陸的時候,大地在飛行員們的腳下顫抖著,爆炸聲不停地轟鳴著,連成一片綿延不斷的沸騰的喧鬧聲,彷彿有一列巨大的火車沿著鐵橋緩緩地行駛著。火車開啊,開啊,開啊,一邊鳴著汽笛,一邊轟轟隆隆地開著,可就是開不過去。一團團猛烈升起的煙塵遮住了整個地平線。轟炸機一會兒一架接一架地,一會兒排成雁陣,一會兒又展開了隊形在團隊的小飛機場上空飛來飛去;它們投下的炸彈爆炸時發出的低沉的隆隆聲與均勻的炮戰轟鳴聲顯得截然不同。
他站了起來,一邊用老練的目光估計著地形,一邊用手向司機指了指小溪旁那粘土質的谷地,谷地上長滿各款冬草那灰色粗糙的龍鬚根和一片片金色的石竹。
「您是怎麼了,真是的……」年輕人嘲笑地望了他一眼,開口說道。
「我們遇到了非常強大的阻擊,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昨天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廚房冒著炊煙。我緊貼著房頂飛了過去,掃射一通想嚇唬嚇唬他們。叮是今天那裡卻不得了!炮火猛烈……很顯然是向前線開去的。」
「上校沒有空。」勤務兵答道。
「瑪麗娜,瑪麗娜,過來,賤坯子!」爐灶上的老太太惡狠狠地說。
「能不能找到煮熟的土豆,哪怕兩個也行?」
「瑪琳卡①,過來!」老太太叫道。
「這樣吧:既然衛戍隊長把你們派到這裏來了,你們就在這兒住吧。你們到爐灶上去睡,我和媽媽搬到倉房裡住。光休息吧,旅途一定很累。明天再給你們找地方。」
這個大小路口|交叉處的小村莊位於凄涼的、雜草叢生、荒無人煙的地帶,像自然保護區一樣被安然無恙地保存了下來。這足以說明,在德國人入侵以前,這一帶的生活是多麼美好,多麼有規律,就連那個長滿淡黃色浮萍的小池塘也蓄滿了清水。它像一個清涼的斑點在一排古老垂柳的樹蔭里閃亮著,一對紅嘴白鵝梳洗著羽毛,撥開叢生的浮萍,在水中游來游去。
「趴下!」
傷員被抬進了一座掛著紅旗的木房裡。然後卡車穿過小村莊,停在鄉村學校一座整齊的樓房前。憑著密布在被打碎的窗戶里的電線,以及站在門廳里的一位胸前掛著衝鋒槍的士兵,就可以猜出,這裡是指揮部。
「就這些了,上校同志。您讓我寫報告嗎?」
密列西耶夫嘿嘿笑起來,說:
上尉扒開了他緊閉著的眼皮。
「我找團長。」上尉對勤務兵說。勤務兵正站在敞開的窗前解《紅軍戰士》雜誌上的縱橫字謎。
「我們只想找地方吃點東西,老媽媽,我們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借給我們一個盤子和兩個茶杯,行嗎?至於過夜,我們在院子里住就行了,我們不來擠了。夏天嘛。」
衛戍巡邏隊在街上維持著秩序。工兵們在滅火,清除廢墟,搬走屍體,救出受傷的人。勤務兵在黑暗中來來往往地穿梭著,大聲召喚著6行員的名字。團隊很快轉https://read.99csw.com移到了新的地點。全體飛行員都集中到了機場,準備在黎明時分駕機飛走。根據初步的統計,人員損失總的來說不大。一位飛行員受傷,兩位機械師和幾名在空襲時站崗的哨兵犧牲。估計當地居民傷亡很多,但是由於夜晚的黑暗和混亂局勢,很難查明究竟有多少人死亡。
「上尉阿列克謝?密列西耶夫,」皮膚黝黑的軍官立正,行了軍禮,自我介紹道,「前來聽您指揮。」
「我看一般。」彼得羅夫裝出一種冷淡的腔調回答說。
他輕描淡寫地解釋著這一切,好像難以理解,這麼簡單的東西怎麼能不知道。年輕人開始仔細地觀察天空。他想第一個發現飛翔的「密歇拉」。但是空氣清新,充滿了濃郁茂盛的花草氣息,塵土和曬得很暖和的大地的氣息,草叢裡的蟈蟈歡快有力地鳴叫著,一隻雲雀在這片荒涼的,雜草叢生的大地上空翱翔著,響亮地鳴叫著,以至於年輕人都忘了德國飛機,忘了危險,開始用愉快的、清脆的嗓子唱起了那首當時在前線備受歡迎的,反映一位戰士在窯洞里思念遠方的愛人的歌曲。
「老夥計,這個姑娘真漂亮!」阿列克謝說道。他伸開四肢,舒服地躺在稻草上,弄得關節咯吱咯吱地直響。
密列西耶夫側過身去,在稻草上折騰了一陣,閉上了眼睛,隨後就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過夜的時候撥給了他們一些還是德國人建的小窯洞。這些窯洞德國人居住過,木板的上面糊著馬糞紙和發黃的包裝紙。牆上甚至還保留著一些張著貪婪大嘴的電影明星的明信片和德國一些城市的彩色風景畫。
「他死了。」他邊說邊脫下軍帽,「裏面還有人嗎?」
他們是那樣沉醉於歌聲里,以至於汽車突然剎車時,他們差點兒從報紙堆上摔下去。汽車在馬路中間停了下來,旁邊一輛被炸壞的載重三噸的汽車翻在溝里,灰突突的輪胎翻了過來。年輕人臉色蒼白,而他的同伴則迅速跨過車廂板,急忙向那輛翻倒的汽車走去。他的步伐奇怪而笨拙,像跳舞一樣。過了一會兒,司機從撞癟的駕駛室里拖出一個渾身是血的軍需大尉。他的臉大概是撞上了玻璃,被擦破了,弄得傷痕纍纍,變成了灰土色。
「您說說,看又怎麼樣!可她一直在跟您說話……」
上尉立刻從車廂里爬了出來,蹲在草地上,警惕地向路上張望著。
「盡量開得快點!」他向司機命令道。
密列西耶夫動作麻利地從皮囊里取出信,交給了上校。上校草草地看了看送來的信,然後目光迅速地打量著來人。
「我到你們這兒來了,我聽你們在唱歌……」
「是偵察機。」上尉平靜地說,他伸開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我們不得不等一會,它們很快就會飛回來。它們在掃蕩道路。朋友,把車開得遠點,開到那棵白樺樹底下。」
「你們先在這裏過夜,明天再安排。」
「有。還有一位司機。」司機回答道。
「你們別理她:她就是這樣,有點失常,是德國鬼子把她嚇的。晚上她一看到軍人,就想把我保護起來。你們不要生她的氣。她只是晚上才這樣,白天就好了。」
密列西耶夫在背包里翻出了香腸和罐頭,還翻出了兩條幹巴巴的,肚皮上帶鹽的干鯡魚和一塊軍用麵包磚。彼得羅夫看來不善於及時儲備東西:他只有肉和麵包干。瑪琳卡的一雙小於麻利地切著這些東西,然後很誘人地擺在盤子里。她長長的睫毛下面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在彼得羅大的臉上掠過,彼得羅夫也不時地偷偷看著她。當他們的目光遇到一起時,他們倆都臉色緋紅,皺著眉頭扭過臉主,而且他們倆只是通過密列西耶夫才談話,他們自己互不搭腔。阿列克謝看著他們倆覺得好笑,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傷感:他們倆這樣年輕——同他們相比他覺得自己有些衰老,疲憊,而且飽經風霜。
他們撲倒在磚塊上,緊貼著它們。就在這時一大塊彈片削倒了煙囪,一股紅色灰塵和于士的氣味向他們襲來。
「團長伊萬諾夫上校。」主人嘟噥說,「信函在哪兒?」
「老夥計,你當在什麼地方?你以為這是在前線還是哪兒?……老媽媽,別再嘮叨了,過來吧,我們一起吃飯怎麼樣?」
在這個小屋裡面已經擠了九個人。飛行員們早就收拾停當睡下了。用壓扁的彈殼做的煤油燈——這種煤油燈在戰爭初期叫做「卡秋莎」,而斯大林格勒戰役之後又改名叫「斯大林格勒德卡」——昏暗地照出熟睡的人的模糊的側影。他們有的睡在床鋪上,有的睡在長凳上,還有的並排睡在地板上鋪著雨衣的于草堆上。除了九位住客之外,農舍里還住著主人——一位老太太和她的成年女兒,因為過於擁擠她們睡到了寬大的俄式爐灶上。
清晨,密列西耶夫和彼得羅夫去機場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在他們過夜的小房屋的廢墟前停了下來。工兵從亂糟糟的原木和薄板里抬出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用沾滿血的被單蓋著的人。
在卡車叮噹作響的顫動聲中,在蟈蟈賣力的瞿瞿鳴叫聲中,他們三個人開始合唱了起來。
這時傳來了馬達震耳欲聾的吼聲,兩個巨大的黑影振動著空氣,可怕地轟鳴著,緊貼著他們的頭頂飛馳而去。這一切並沒有使年輕人覺得十分可怕:兩架普通飛機,也許是自己人的飛機。他環顧四周,忽然看到一輛停放在路旁的生鏽的卡車翻倒在地,冒著煙,迅速地燃燒起來。
上尉平靜地咀嚼著草莖,他看了一眼年輕人。他那烏黑憤怒的眼睛里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善意的嘲笑。
司機控響了喇叭,女郵遞員從谷地里跑了出來。她帶來了幾枚掛在枝葉上的粉紅色的草莓,遞給了上尉。
「不是這樣唱的,老夥計。你要知道,這不是流行歌謠,這是真正的歌曲。它應該用心靈去唱。」於是他用一種雖不是很高,但很準確的噪音輕輕跟著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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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睡在屋裡的那些人呢?」彼得羅夫驚恐地問道,竭力抑制住下頦神經質般的抽搐和折磨人的打嗝,「瑪琳卡哪裡去了?」
天剛放亮,田野上還飄浮著一陣陣粉紅色霧氣的時候,第二飛行大隊跟著指揮員起飛了。飛機彼此之間保持著看得見的距離,向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