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一章 一個意外
過了大約十分鐘,黎江走出警車,向站在不遠處的谷平招了招手。
「他是不可能把一個人頭敲成碎片的,他沒這能力,也沒這必要——當然,他曾經試圖焚燒過,但可能是怕被發現,後來他又改變了主意。總之,他把頭顱埋下去的時候,它應該還是一個頭,一個相對完整的,有頭髮有神經,有血有肉的頭。」
「詹麗琳?」黎江道。
「知道他為什麼自首?」黎江道。
「我告訴你,絲雨,我有耳朵,我知道有人在傳我跟葉瑾的事,這他媽的都是瞎扯!我跟她什麼關係也沒有!沒有!」
一個賣門票的有這麼大的能耐嗎?得了吧!我看不是這女人用嘴說服了客戶,是她用身體說服了你!她冷冷地掃了李中漢一眼,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後者再度暴跳如雷。
「誰知道他怎麼會弄到這個人頭的!」李中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跟警察說,那個人頭是在犀牛旅社發現的!媽的,所以他們都要封鎖這裏!今天他們先去犀牛旅社了!明天,或者後天,會來這裏!——媽的!我還約了買家明天上午來這裏見面!我看他是故意的!」忽然,他盯住了她的臉,「你是不是已經跟他說過,我們想讓他提前退休的事了?!」
「暫時沒有了。不過,如果我沒找到碎骨,那證明,頭顱不是在這裏弄碎的。移動頭顱的人可能用一個塑料袋裝了頭顱碎片,帶到這裏來后倒進了墓穴,所以墓穴周圍才會沒有頭顱碎片。可按理說,它不會被弄碎,我說過,兇手一旦把它埋下,就不會故意去敲碎它,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肯定。」谷平點頭道,「頭顱很可能是在移動的過程中被弄碎的,所以,移動的時候,它應該已經是一個骷髏了。一般從人頭變成骷髏大概需要三到四年,所以,移動頭顱的時間,應該是在2004年以後。」
「裝飾物?」黎江沒聽明白。
黎江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點了點頭。
「怎麼?嫌少?」
「他報的警?」她更不明白了。
「沒錯。」
「女人?」黎江和章雲海同時緊張了起來。
「五點了,你們大概什麼時候收工?」章雲海問道。
「人骨?!」她倒抽了一口冷氣,但隨即又問,「這跟雲海有什麼關係?」
「犀牛骨頭下面鋪了一層泥。如果沒有挖開這層泥的話,我們也不會發現那具屍體。」谷平道。
「雲海嗎?他說白天有事要處理,所以我跟章寧早上先過來了。會議不是要晚上才進行嗎?——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跟雲海有什麼關係?」她不安地問。
「為什麼?」
黎江眼睛一亮,「你是說頭顱是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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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還在。屍體很完整,她被放在犀牛骨頭的下面。死因現在還不清楚,不過很可愛是被勒死的,因為頸骨斷裂的程度跟其它骨頭不一親。」谷平對站在自己身後的章雲海道,「桌小南可能並不知道屍骨的存在。她只是從最上層拿了一塊骨頭作為裝飾物。」
「奇怪,兇手為什麼不把李英傑的骨頭跟那具屍體埋在一起?」黎江道。
「找到四袋屍骨。有頭骨、小腿骨、大腿骨、恥骨、肋骨,差不多應該可以拼出一個女人的樣子吧。」
「兇手殺人的時候,李英傑的頭應該還不是一個骷髏吧?」
谷平點了點頭。
黎江和谷平同時愣住。
黎江想了一會兒,道:「兇手一定是先把頭顱埋在別的地方,後來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使他覺得那地方不安全,於是他又將它移到了犀牛棺材里。為了掩人耳目,在埋下頭顱之前,他把它敲成了碎片。不過,他搞這麼大動靜,難道不會被發現嗎?」
「娛樂設施不僅僅指的是卡拉OK!」李中漢輕蔑瞥了她一眼,她禁不住臉紅,他說的這些,她確實不懂。「我說的是有文化氣息的東西,比如一座山,一座廟,或者一條小街,幾座橋之類的……可是犀牛旅社周圍什麼都沒有。所以這麼多年,它別想有什麼發展。」李中漢看著她,好像在說,這就是你老公幹的好事,「……這個破地方!我一直想把它賣了,可他總是給我找些狗屁理由來搪塞!什麼相信這隻是暫時的,什麼相信它很有前景,純粹狗屁!」
「辛苦了。」他對谷平道,「有什麼發現嗎?」
「你說能在頭顱的碎片上檢測出指紋。他撞壞頭顱把它們弄進塑料袋時,沒戴手套。」
「你廢話真多。」等他跟Anny告完別,黎江不耐煩地說,「什麼叫可能不大?你說明白點。」
「我要讓Anny他們在這個區域找一找碎骨。」
「哥,快拉上!我還沒塗防晒霜呢!」她用手擋住臉,驚叫道。
「面積不到這裏的十分之一。我告訴過你。這兒過去是動物園。」章雲海道。
「我不是兇手。」他辯解道,「我真的不是兇手。」
「那又怎麼樣?!」他怒道。
「頭也在嗎?」
「這我知道。剛剛我太太打電話給我,說有幾個警察去過他們那裡。——這是什麼?為什麼把它跟其它的分開?」章雲海問谷平。
「看外面!」他命令道。
章雲海遲疑了兩秒鐘。
「哈?感情!」李中漢叫道,「我讓他當總經理,是讓他替我賺錢的!可不是讓他給我談什麼感情的!坦白跟你說,read•99csw.com絲雨,我早就不想讓他幹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一個可以接替他的人!」
「他怎麼說?」谷平走近黎江。
「花盆?」
谷平回身指著犀牛墓穴的區域在空中畫了個圈,「在那塊區域的上方搭一個蓬,免得日晒雨淋。」
「近些年他幹得不怎麼樣。如果你想多給他,你可以拿自己的存款出來補償他。」李中漢冷冰冰地看著她。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
可是,李中漢對她的話卻置若罔聞,他不僅沒拉上窗帘,還跨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拉到窗前。
李絲雨不是第一次看見哥哥暴跳如雷,不過像今天這樣直接闖進她的房間,朝她大喊大叫,卻是生平第一次。
「我當然會給他理由!我會跟他把什麼都說清楚的,我還會給他一筆錢作為補償。六十萬。」
「暫時,什麼都不要跟他說。」他道。
「現在已經五點了,他也該回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匆匆走到門口,「我去餐廳安排一下晚餐,你還有什麼事嗎?」她問李中漢。
突然,黎江意識到了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手銬。
「你說的就是葉瑾嗎?」
「警察給我送搜查令的時候,對我說,章雲海拿了一個箱子去警察局的市局大樓,那裡面是個人頭!」
「昭蘭會所的園子里,有個角落放著一些花盆,裏面種著仙人掌。李英傑的頭顱就被埋在其中一個仙人掌盆里。兩年前,他在試新車時,一不留神開車衝進了那個角落,撞翻了裏面的花盆。他發現頭顱的時候,它已經被撞成了碎片。那天昭蘭會所就他一個人,後來他用塑料袋裝了頭顱帶走了。半年後,他把它們丟進了犀牛旅社的犀牛棺材。」
「哥,出了什麼事?」她有點被嚇住了,連忙從梳妝台前站起來。
「天哪!」她驚呼一聲,「雲,雲海怎麼會有人,人頭?……」
「那當然。」
六十萬?她回頭看著哥哥。
這時,黎江從墓穴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什麼事?!去問你老公!」李中漢怒氣沖沖地衝到窗前,「嘩」的一聲拉開了窗帘,刺眼的陽光立刻從窗外射了進來,她本能地用手擋住眼睛。
「頭顱碎裂,通常是突如其來的外力所致。我之所以說是『突如其來』……」谷平加重了語氣,「是因為,一旦把它埋好,兇手是不會輕易去碰它的。他希望它好好待在那裡,永遠別被人發現。如果他要移走它,他也會小心行事,不會故意弄碎它,因為一旦弄碎,他無法清理清楚的話,就會給他自己帶來麻煩。現在有兩種可能,一,頭骨是被兇手自己不小心弄碎的,他匆匆收拾現場,把頭骨帶到九九藏書了犀牛旅社。二,頭骨是另一個人弄碎的,他因而也意外發現了頭骨,於是,出於某種原因,他把頭骨用塑料袋裝好,藏進了犀牛的棺材——我想運氣好的話,我們或許還能從那些碎骨上採集到一些不完整的指紋。因為事出突然,移動頭骨的人,可能來不及隱藏自己的指紋。」
她想起過去他們一起去犀牛旅社,常常看見章雲海一個人在犀牛旅社的大草坪上散步。有時候,她覺得他好像在尋找什麼,但事後又覺得不是,「他從小就是在那裡長大的,我想他可能是對那裡有感情。」她道,她覺得這是唯一的解釋。
「是他報的警!」
「他是在昭蘭會所的花盆裡發現李英傑的頭顱的。」
「你看這個人會不會是兇手?」黎江問道。
「那是犀牛骨,這是人骨,小腿。」谷平看著Anny在屍骨袋上貼完標籤,隨後,跟章雲海一起走到路邊。「昭蘭會所比這兒小吧?」
「你?」黎江道。
谷平朝法醫車望去,Anny和另一個實習生正往車上搬運黑色的屍骨袋。
谷平在原地站定,回頭看著他,說道:「假設,那具屍體就是詹麗琳,兇手很可能先殺了詹麗琳,把屍體埋好后。過了幾天,再殺了李英傑,接著,又將李英傑的頭顱帶到這裏埋好。不過老實說,我認為這種可能不大啦。」谷平道,他看見Anny和實習生上了法醫車,Anny在向他們揮手告別,谷平也朝她揮了揮手。
「可是度假村裡面不是有卡拉OK……」
「也許吧。這就是你該去弄清的了。」
「明白了。」谷平點了點頭,「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今天差不多了。」谷平從犀牛墓碑旁站起,他手裡還拿著一塊沾滿泥土的骨頭,「我聽說剛剛另一隊人去了昭蘭會所,可能會全面封鎖H縣你們所有的度假村。他們今天是去勘察情況的,明天就開始搜索。——Anny,拿袋子來。」
「哥,快拉上!」她驚慌地叫道。所有的美容書籍都說,陽光是皮膚最大的敵人,如果不注意防晒,衰老會提前到來,所以自從五年前,她的更年期到來后,她就再也沒讓自己的臉暴露在陽光下。
「你說犀牛骨頭的底下是一層泥?」黎江加重語氣問道。
她冷哼了一聲,說道:「嫂子已經死了九年了。」
「跟他有什麼關係?!這都是他鬧出來的事!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嗎?」李中漢怒氣沖沖地指著窗外,「那是警察!他們要封鎖福源在H縣所屬的所有區域!還要挖開那個什麼犀牛墓,說有人在那裡挖到了人骨!」
「如果在頭骨上找到他的指紋,很可能說明他是清白的。」谷平看了黎江一眼,「因九_九_藏_書為如果是兇手,移動顱骨的時候,他不會忘記帶手套。」
「福源的董事長李中漢要出售犀牛旅社,他想搞黃這事,他說他對那地方有感情,不想失去對它的管理權。」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有腦筋就行了,」李中漢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她很有頭腦。自從她當了業務部經理后,利潤有了很大的提升,最重要的是,她會替你老公擦屁股!你老公投資的很多賠錢貨,都是她想辦法出手的!犀牛旅社的買家,也是她找來的!這可不容易,任何人只要去過那裡,就知道那裡根本不賺錢,我們說再多的,都是狗屁,人家有眼睛!可是葉瑾說服了他們!」
章雲海無奈地照做。
「是我。」章雲海道。
「好吧,你是董事長,公司的事你說了算,這些我不管,可你要讓雲海提前退休,總得給他個理由吧。」她道。
「OK。」黎江拿出手機吩咐了一番,等他打完電話,他帶著揶揄的口氣問道,「還有什麼吩咐?」
她又瞥了一眼窗外的警察,一共有3個人,其中一個一邊朝外走,一邊還回頭朝他們望來,她趕緊退後一步,躲開了。
「我坦白吧,那個頭骨是我移過來的。」他道。
谷平瞄了一眼車裡的章雲海,後者正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你還沒結婚。」
黎江麻利地摸了摸他的口袋,谷平站在一邊同情地看著他。
「他跟你幹了一輩子。你至少得……」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黎江道。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章雲海在哪裡?他在哪裡?」李中漢大聲問道。
「呵呵,首席法醫果然不一樣。」黎江拍拍谷平的肩贊道,接著,他又回頭問章雲海:「章先生,最近幾年你和你身邊的人,有沒有誰發生過車禍?或者誰換過車?或者有誰的什麼東西被撞壞了。你剛剛也聽到他說的話了,你明白他的意思。好好想想。」
那還是算了吧。她心道。
「好了!」黎江檢查完畢,給章雲海戴上了手銬,「到那兒去!」他在章雲海身後推了一把,兩人朝警車走去。
她膽怯地避開李中漢銳利的目光,「我當然沒有跟他說過。」她低聲辯解,「你知道,我從來不跟他談公司的事。可是……」她覺得按照常規,她應該替老公說兩句話,「哥,他本應該在今年十月退休的,可現在才六月,你讓他現在就退休,是不是有點……」她沒說下去,她認為哥哥應該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三人一起走上墓穴旁邊的小徑。
「我記得雲海說過,她過去在動物園門口賣門票,連大學都沒上過。」她道。
Anny將專用的屍骨袋遞給了他。
「比如說呢?」黎江充滿興趣地看著他九-九-藏-書。
「既然她又來過一次,為什麼她沒發現犀牛骨頭下面的人體屍骨?」黎江問道。
「我不會娶任何人!除非這女人能給我帶來錢,明白嗎?!」
「轉過身去!雙手舉到頭上!」他命令道。
「絲雨,」李中漢換了一種推心置腹的口氣,「公司的利潤每年都在下滑,他的經營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他投資的不少項目都根本不賺錢,比如那個犀牛旅社。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他說如果建造一個有動物標誌的度假村會很有賣點,可事實上呢,那完全是筆賺錢買賣。知道為什麼嗎?那裡除了個度假村什麼都沒有,全是荒地,附近有個垃圾場和幾家工廠,我打聽過了,如果要讓他們搬,恐怕得我們掏空才能辦到,我當然不會那麼傻,所以,我們度假村的周圍根本無法建立像樣的娛樂設施,沒有娛樂,光有一個度假村有屁用!」
「你想幹嗎?」
他居然能把那東西放在眼皮底下整整半年。谷平倒吸了一口冷氣。是該罵他變態,還是該稱讚他有驚人的忍耐力?
「你還有心情管那個?快看外面!」他吼道。
「這地方平時沒什麼人來。」章雲海在旁邊插了一句。
「他書房有個盆栽。他說自己也差點忘了。」
「有可能。還得做進一步的檢驗。」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對,女人,年齡大概在25以上,從表面土質看,應該是九年前下葬的。」谷平用一種「你明白我的意思」的目光看著黎江。
「顱骨都碎了。」
「怎麼回事?問你的老公!他到哪裡去了?!」
「她沒看見底下的屍骨,她把表面的所有骨頭都當成了犀牛的骨頭。犀牛表面的骨頭很零碎。我剛剛已經通通揀出來放進那邊的袋子里了,那裡面還混有泥沙和犀牛的碎骨。她很可能來過第二次,從表面揀了碎骨后,自己回家拼出了頭顱。李英傑的另一半腦袋,大概都在那兒。」
「那現在怎麼會變成碎片的?」
李絲雨可沒看出這女人有什麼過人之處。
「半年後?!這半年他把頭顱放在哪裡?」
「假如死者不是詹麗琳的話,可能連兇手都不知道犀牛骨頭下面還有人。」谷平一邊脫手套,一邊回答他,「還有另外兩種可能,一,兇手在不同的地方殺了人後,分不同的時段處理屍體,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處理了屍骨。」
她被迫將擋在臉上的手移開一點,窗外的大園子里,有幾個男人正朝外走,他們都穿著警服,警服?她倏地回過頭,「他們是……」
李中漢沒有否認。「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聽到這句,她鬆了口氣,她可不希望葉瑾做她的嫂子。
「你沒看錯。警察!」李中漢放開了她。
「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