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話響了,姚明芝拿起電話,「誰?牛牛!」她喜出望外,「你個鱉犢子!十幾天也不來個電話,想把你媽急死呀!啥?你參軍了?別誆媽,你才上大一,參的哪門子軍哪!啥?你說啥?」她把話筒拿開,茫然地對丈夫說,「牛牛說他不是騙我,真的參軍了。那個軍事夏令營的十一個夥伴同時參軍了。」
「我爸咋勸的?說給我聽聽。」姜元善很有興趣。
「我聽你說的嘛。」
何世傑低聲說:「孩子,這段資料太寶貴了,能交給我保存嗎?」
主席在門口與他們一一握手告別。嚴小晨注意到,主席的手筋骨粗壯,堅硬有力,不像是學生出身,倒像是工人農民的手,肯定是他堅持體育鍛煉練就的吧。她還注意到一個旁人未曾留意的細節:主席同姜元善握手的時間稍長一些。看來,從何所長到主席,都已經暗暗選中姜元善作為「第一苗子」了。這除了機緣(只有姜元善拍到了那段寶貴的錄像),更多的是由於姜元善本人的資質。作為國際大賽的金獎得主,姜元善確實是夥伴們中最出色的一個,至少是「最出色之一」吧。就拿他搶拍錄像這件事來說,雖說事有湊巧(這個不遵守紀律的傢伙手邊有台數碼相機),但也說明他反應敏銳,常人不能及。
「現在還愛吃不?」
團員的親屬們列在後排,我聽到父母和妻子在呼喚我。我從小就進入傳教使團接受封閉訓練,同父母相聚甚少。此刻,父親沉默著與我擁抱,母親含淚為我奉上家鄉的美食,還奉上口味綿遠的圖瓦汀酒為我壯行。我像其他團員一樣,貪婪地吃光了美食,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這是最後一次品嘗家鄉的美味了,此次生離即為死別。父母雖然心痛如絞,但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為我致了臨別前的祝福:「國事為重,莫要辜負吾王的重託。你去和妻子告別吧。」
何世傑沉默了一會兒,覺得不能再不吭聲了,否則這兩位會認為自己已經默認了小姜的「邪惡」。他笑著說:「你們言重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偶爾干一件錯事,絕不能依此而判定終身。請問,他六歲半之後,也就是患失憶之後,表現怎麼樣?」
何世傑過來湊趣:「呀,正巧趕上姜大俠收徒,我得趕緊報名,還能排在第二位哩。」
戴近視鏡的小胖子朱郁非說:「我不看好航母的前途。矛與盾的矛盾中,矛的技術突破總是相對容易一些,也廉價一些。現在,彈道導彈打航母的技術,包括再入控制和末端尋的,都已經非常成熟。別說是中國的航母編隊,就是美國尼米茲級航母,雖然號稱能抵禦幾個波次的飽和攻擊,但也難以抵擋這樣高馬赫數的導彈。此外還有高速魚雷、太空動能武器、空天飛機等等撒手鐧,如果到了戰爭的生死關頭敢動用核彈,那就更難防禦了。我認為,在高科技時代,航母這樣的龐然大物天生就是一個死靶子。」
何世傑感覺到了會場的情緒,不想表現得太迎合主席,但昨晚向主席彙報時,主席已經說過類似的話,他必須對主席有所交代,便輕咳一聲,說:「昨晚我遵照主席指示,諮詢了一些社會學家和生物學家。他們都說這個問題不好講,因為在科學家的視野中至今只有地球生命一個孤例,無法用歸納法或統計法這類科學方法來做出可靠的推斷。但他們還是謹慎地說了一些看法,概括起來有兩種意見。」
「恐怕有了這次經歷后,咱們一生的職業已經決定了——搞武器研究。所長大叔肯定不會放咱們走啦。」
姜宗周笑著沒有接腔,不過表情挺得意的。
奔跑時,他一直側身盯著空中,餘光看見姜元善右手高高舉起,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還有幾個孩子也覺察到空中的異常,紛紛抬頭指看;前甲板上有兩名綠衫軍士也在向司令艦橋方向跑,邊跑邊喊,喊的似乎也是「警報」兩個字。然後——突然之間,懸停的球形物消失了。
它們也有初步的羞恥心。族群中社會地位較高的雄猩猩會把雌猩猩拉到隱秘處交配。也許這不是因為羞恥心,而是緣于自私動機——不想刺|激其他雄性,以便獨攬與雌性|交配的權力。但不管怎樣,看著一對猩猩躲到隱秘處交配,然後若無其事地出來,就像小孩子偷吃糖果后佯裝無辜的樣子,姜元善又好笑又感慨。
主席環顧一下會場,側臉對主持人低聲說:「今天的與會者都是硬技術派,應該有幾位社會學家或生物學家。」
他朝何世傑點點頭,何苦澀地嘆息一聲。
當媽的常常對丈夫絮叨,牛牛咋老做這樣陰氣森森的夢呢?但沒辦法,你不能把這些陰暗的夢從他腦海里摳出來,再把「光明」的夢硬塞進去——那不是爹媽所能控制的。也許牛牛對童年災難並沒有完全忘記,有一個惡鬼還藏在牛牛的心靈深處?
「國事為重吧,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空閑時盡量多打幾個電話,只要不違反你們的保密規定。時間不早了,牛牛快睡吧,今晚別熬夜啦。」
何世傑強調著:「主席,今天我只是閑聊,可不是正式報告。我要說的是小姜的一件童年往事,依它的分量不值得向你報告,但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情。」
當媽的卻有些惶然,她倒不是反對兒子參軍,但畢竟這是一輩子的大事,來得太突然了,那小兔崽子,事先連個招呼也不打!她問丈夫:「你說咋辦?」
「對,俺們猜到了,連濟世堂的護士們都猜到了,小蘭說你肯定是研究最尖端的武器。」
「那還有啥可說的。」姜宗周倒是相當平靜,「參軍是好事嘛。咱們就依部隊的安排馬上去看他。部隊駐地在哪兒?」
「小汪告訴我了。什麼話?」
「噢——」姜宗周沉默了,停了很久才問,「咱來這兒的第一天晚上,她請你到她房間中坐了一會兒,就是說這事兒?」
何世傑在心中苦笑:你剛才還在暗責姜宗周,那麼你自己呢?你這種擔心不是自私嗎?
「你肯定記得姜元善那個孩子吧,就是正巧錄下隱形飛球的那位,上次開會你見過的。」
徐媛媛、林天羽幾個七嘴八舌地說:「主席放心,我們絕不讓你失望!」
老何朝小趙哼了一聲,那意思說誰讓你吹牛?你看咋收場吧。小趙搔搔頭,笑著勸大伙兒說,儘管何領隊和司令是鐵哥們兒,但咱們是客人,應該更嚴格越守軍隊的保密規定呀,你們說是不是?孩子們不願意,仍在跟小趙磨叨,有的乾脆過來磨叨老何。老何被他們磨不過,最後很乾脆地放了一句話:「行了,別磨唧了,我和司令說一下,給你們半天時間留影。」
姜元善醒了,是趙叔叔在門外喚他。他睡得太熟,連服務員的喚醒電話都沒聽見。他迅速跳出夢境,連聲答應著跳下床。等他匆匆洗漱后衝出去,其他孩子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討論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主席和楊總長低聲說了幾句,轉頭對大家說:「就現有的資料,討論已經比較充分了,我總結一下。第一點結論:這種全隱形飛球確實存在。這點不會有疑義了。我們很幸運啊,有那段錄像作為確鑿的證據。」他特別對姜元善點點頭。嚴小晨用胳膊肘頂頂姜元善,姜元善也回頂了一下,但沒有看她。
姜元善平素對付這種場面遊刃有餘,而且總是要佔上風的,但今天顯然有點臉紅。庄敏看看他,抿嘴一笑,「喲,我估摸著小晨透露的消息是真的——雖然姚阿姨究竟看中哪一個還有待考證。你看,咱牛牛同志很難得地臉紅了。」
何世傑在急跑中來個急剎而停,震驚地盯著天上,盯著一秒鐘之前還懸著大球的那片空域。事後回想起來,他總覺得那一刻不像在現實世界:天上突然出現的那個幾何形狀堪稱完美的銀色大球;它突然消失后的那片藍色空域;空域中靜止的白雲;還有甲板上靜靜佇立的幾十個人,他們都仰著臉龐,張著嘴巴,目光如痴,就像是無聲電影中的一個定格鏡頭。司令艦橋上到現在仍無異樣,無論是航母上配備的空中搜索雷達,還是「中華神盾」上配備的相控陣雷達,抑或是在空中盤旋的預警機,都沒有對這架球狀飛行器做出任何反應。陽光溫馨明亮,甲板上氣氛安靜祥和,一切似乎沉浸在夢幻色彩中。如果這架球狀飛行器想要炸沉航母,它輕而易舉便能做到,甚至用不上魚雷、巡航導彈、空艦導彈這類東西,只需打開底艙門,把一顆普通的巨型炸彈推下來就行了。
當父親的微微搖頭,「這些我都想過啊。」他沉默片刻突然問,「何所長,你知道明神宗朱翊鈞嗎?」
楊總長有點驚異,與會名單上原本沒有主席的,因為按照慣例,主席一般不會參加這種事務級別的會議,由此可見主席對這樁情報的極度重視。他起身到門口迎接。八點半,最後一批人來到,打頭一位是孩子們都熟悉的人——國家主席兼軍委主席。雖然孩子們事先已經知道這次會議會有高層參加,但沒想到主席居然親自與會,所以引發了一波興奮的騷動,但他們都很懂事,把興奮控制在禮貌的範圍之內。主席在環形桌對面坐下,探過身子,笑著同孩子們及兩位軍士一一握手。厚重的房門無聲地關上了,主持人小聲徵求了的意見,宣布開會。
對他的這番話,大家倒也認同。
還有耶利哥(第六章)、以及艾城(第六章)、瑪基大(第十章)、立拿(第十章)、希伯崙(第十章)、底壁(第十章)……各城的下場都一樣,以色列人在耶和華的慫恿和護佑下,「用刀擊殺城中的人口,將他們盡行殺滅,凡有氣息的沒有留下一個。」
「咱們趕緊收拾收拾,今晚就坐火車走。濟世堂歇業十天。至於你們仨丫頭,趁機會出去旅遊吧,我給你們每人補助1000元路費。」三個姑娘一起歡呼,「明芝你問問牛牛,需要給他帶啥東西。」
媽媽真的生氣了,哇哇吼叫著跑開了。現在只有我孤零零地留在這兒,手裡攥著一根白森森血淋淋的斷骨。我是吃,還是不吃?忽然我聽到天上有人喚我的名字,還有篤篤的敲門聲……
這部分夜色中的戰爭場面是用紅外鏡頭拍攝的,是在空中的鳥瞰,不知道拍攝者乘坐的是直升機還是氣球。影像比較模糊,猩猩的形體被點狀化,一個個紅色光點在茂密的枝葉中飛速移動,使這片戰場恰似兵棋的棋盤。不過,雖然雙方的個體都被點狀化,但從一個個紅點的移動態勢上,能毫不困難地分辨出哪個是進攻一方,哪個是逃跑一方。
「什麼知心話?」
倆人窩在會客室的角落裡耐心地等著。一直過了中午十二點,何所長和小趙才匆匆趕來。何所長同兩人握手,說:「二老是不是明天走?正好我為你倆餞行,咱們還是去公寓區的餐廳吧。」
飛機降落在北京機場,兩輛軍用小客車接上他們。三十分鐘后,客車進入淺山區,在一大院門口停下。門口有兩名全副武裝的軍人警衛,一位值日軍官過來,檢查了司機的證件,又探頭到車內察看一番,然後揮手讓車輛通過。他們來到富麗堂皇的客房大廳,剛坐下,何所長和另外幾個孩子就到了。姜元善立即迎上去,低聲問:「航母沒出事吧?」
姜元善搶先說:「我先說不中聽的——『墨子』號這個名字聽著太彆扭,不說虛偽,至少也是迂腐。明明是戰爭武器,偏要和『非攻』拉到一塊兒。第一艘航母的名字『杜甫』號也是一樣,取那個名字,當然是因為一句杜詩:『苟能制侵凌,豈在多殺傷』!」
「何伯伯,我早就覺得你不像旅遊公司的。」姜元善想了想,謹慎地說,「何伯伯,我信得過你,但我想當著陳司令的面把這台相機交給你,可以嗎?」
龐吉明苦著臉搖頭,「老何啊,我不是想不到這一點。但截至目前,我只能說四個字——無可奉告。」
「那好。下面我最關心的是:要多少時間才能至少實現第一步目標。要儘快啊,那個飛球的主人不會坐等我們追上它。當然,具體進度不是今天就能拍腦袋決定的,世傑你先找人合計一下,報一個十年規劃。可以先搞一個粗線條的,軍委要立即開會研究,研究后你再細化。」
一台可以製造食物和空氣的維生機;
會議室不大,環形桌子加上後排座位可以坐五六十人。此時,會場內已經有很多人了,國防部、總參、總裝、空司、海司、二炮、國防科工委等各路諸侯都來了,小小的會場成了各色軍服的展廳。與會者事先都不知道這次重要會議的內容,直到進入會議室后,每人才拿到一份材料,是有關這次與飛球遭遇的簡報。與會者都緊張地閱讀,考慮著這件事與本部門的關係。會場氣氛緊張又沉悶。
姚明芝嘆息一聲,不再反對——從內心講,自打嚴小晨誇牛牛「前程無可限量」之後,她也一直惴惴不安。她說:「要去咱倆一塊兒去,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每隻飛球上配有如下標準設備:
這個結論讓人心裏不舒服,不過很難駁倒。姜元善接著說:「這就是歷史的悖論。正因為有了這些榨盡民力、窮奢極欲的帝王,人類歷史上才留下這麼多讓後人驕傲的名勝;可是,究其動機卻充盈著『惡』念。所以,我提出一個觀點——人類歷史的車輪是由『惡』來推動的。」
老何聽見徐媛媛小聲問嚴小晨,王忠嗣是什麼人。小晨低聲說:「是唐朝名將,曾任兩鎮節度使,其後安史之亂中唐朝的兩位中興名將李光弼和哥舒翰,都曾是他的部下。此公智勇雙全,謀略過人,更兼人品高尚,有清醒的政治眼光。那時國力強大,邊將大多好戰貪功,王忠嗣卻藏大弓于袋內,向部下明白警示要持重安邊。後來,唐玄宗命他進攻吐蕃石堡城,王忠嗣知道此城非常牢固,要想攻下非戰死數萬人不可,但攻下它又沒太大的軍事用處,就拒不受聖命——這在封建時代可是殺頭之罪啊!後來他確實被定了死罪,幸虧部下哥舒翰力保,才勉強保住性命,被貶為庶人。石堡城後來打下來了,確實死了數萬兵士。安史之亂前,王忠嗣暴病而死,死因是一個千古疑案,有人懷疑是安祿山下的毒手。否則以王忠嗣的威望和才能,只要他一出山,安祿山應該成不了氣候。姜元善說得對,這位王忠嗣真可稱得上歷史完人,一個熱愛和平的軍神。」
當然,實際上不可能全忘。在那之後,牛牛有一個小小的怪癖讓爹媽不安。這孩子夜裡常常做夢,有時也把夢境說給爹媽聽。夢的內容倒也不怪,往往是把爹媽講的某個歷史故事搬到夢中重演一遍。問題是一他的夢常常相當陰暗。當然,真實歷史中確實有太多血淋淋的東西,雖然當爹媽的講故事時注意迴避,但牛牛長大了,看書就像吃書,又每天上網,什麼事能瞞得住他?比如牛牛爹講過家鄉一位歷史名人、唐朝名將張巡的故事。這位忠烈英雄成了牛牛心目中的完人。但牛牛很快從網上知道了張巡人生中那極為陰暗的一面,而且當晚就把它編織到一個夢境中。不用說,那個夢令人窒息。
孩子們爆出一陣歡呼。
它們能使用工具,影片記錄了一隻名叫「白鬍子」的雄猩猩最先學會用細樹枝釣白蟻吃。這項技術開始只在本族群中使用,後來,一隻年輕雌猩猩外嫁到大湖對岸的另一群落,於是很快就傳開了。
牛牛和夥伴們每天上午仍要按時上課(包括惡補歷史課),就像仍在上大學。得知爹媽已經到了,牛牛從教室里一路疾跑回家,先抱著爹媽轉悠一陣,然後立刻用微波爐加熱了兩個包子,大口大口吃完,連說還是媽蒸的包子好吃。姚明芝有點心疼,問:「食堂里飯菜不對口味?」
老何只說了一句:「孩子們,今天你們辛苦了。」
姜元善嘿嘿笑著,「我願意接受處罰。」
「你估摸著何所長會不會放他走?」
吃過早飯,他還像昨天那樣偎在爹媽身邊閑聊,今天他主動談到了自己的工作,「因為有保密規定,不能對父母講我的具體工作,但肯定是研究武器,這點你們猜也猜得到吧。」
我最終長嘆一聲,把「地獄火」關閉。畢竟,他們是我在藍色星球上提升的唯一種族,我不忍心把他們趕盡殺絕。何況,這些野蠻人身上流露出來的母愛也讓我隱隱看到一點兒希望。我感到極端疲憊,那是心靈上的疲憊。讓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來扮演上帝,實在是太難了,我要退出去了……
林天羽、擺長有幾個男孩子笑著湊趣,媛媛撇撇嘴,「哼,小晨她牛牛哥呀,你真是狗咬呂洞賓。」
這件人生大事就這樣定了,隨後,他們又和另一架飛機上的孩子們通了氣。人生是由許多意外組成的,因為在「墨子」號航母上的意外遭遇,這十一人後來都成了中國軍工界的翹楚。不過那時候姜元善絕對想不到,對這個人生選擇,自己「深明大義」的父母曾堅決地反對過,而且是站在一個他根本想不到的角度。
十八歲的林天羽是個帥小伙,愛和大伙兒搗蛋。他說:「我不同意這個觀點。航母的現有防禦系統已經夠厲害了,還有最新的艦載激光防禦系統呢?航母有足夠空間和能量來配備足夠數量的大激光炮,組成密集的火力網,對付高馬赫的彈道導彈也綽綽有餘。美國已經開始配備了,據說咱們的第三艘航母上也要配備。」
我首先查清了這個物種的大腦固有頻率,然後把腦波發射器架設在它們活動的中心地帶,按其大腦固有頻率調諧后不間斷地發射腦波。這種共頻腦波能刺|激它們的大腦皮層,使其加速進化出語言區域。在這種「不露行跡」的干預下,智人的語言能力異常快速地得到了進化,時間僅用了不足一萬年。
主席饒有興趣,「哪兩種?你講講。」
何世傑痛快地說:「當然可以!我也得馬上見他呢,走,我們現在就去。」他苦笑著說,「我估計,陳司令此刻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他在那兒聽不到甲板上的喊聲。編隊中所有雷達完全沒有反應,說明那球狀物在目光可見的十幾秒內,在雷達波段一直處於全隱狀態。」他沉重地搖頭嘆息,「坦率地說,在那傢伙面前,航母上的多重防禦系統徹底瞎了。」
小趙很機靈,發現孩子們的爭論進入了敏感區域,立即岔開話頭,「你們已經給第三艘航母起了這麼多名字,這個問題可以告一段落了。下面討論一個新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航母的自我防禦能力。」
《創世紀》第六章 耶和華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並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因為我造他們後悔了。
姜元善又說:「沒關係的,今晚再陪爹媽一整晚就行了。咱是男子漢大丈夫——」他用筷子劃一個弧線把幾個男孩子划進去,改口說,「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哪能像她們娘兒們那樣婆婆媽媽,對不?」
……智人中新崛起一個強大的部落,我給它命名為所多瑪。這個領地比其他群落寬廣,個體數量已經有兩百多個。他們身強體壯,能使用一種帶彈舌音和吸氣音的簡單語言,眼睛中閃現出智慧之光。我很欣喜,心想能夠繼續開枝散葉、成為智慧人類祖先的,大概非這個族群莫屬吧。
四百隻飛球排成20×20的方陣,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璀璨動人。它們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點火。團員們將乘各自的飛球升空,脫離母星引力,進入等候在那裡的母船。然後,母船啟動強大的主引擎,以十分之一光速向宇宙深處進發。一旦遇到有生命的星球,就讓一名團員乘飛球脫離母船,降落在該星球上。
從進入夏令營開始,嚴小晨就對這位同齡夥伴保持著特別的關注。女孩子記性好,她一見面就認出姜元善是當年姜營的牛牛哥。她四歲到六歲隨外婆回老家住時,兩人是青梅竹馬的玩伴,那段孩提時光是她最溫馨的一段記憶。可惜這段溫馨時光最後卻急轉直下,以一場邪惡的災難結尾,在她的幼小心靈中割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那場災難之後,爸媽立即把她從老家接回北京,以後全家再沒有回過姜營。爸媽甚至連她的姓都改了(原來是隨媽媽的姓),就是為了讓她徹底擺脫那場噩夢。但是直到今天,她心靈深處的傷口仍沒有完全平復。
「我早知道國際物理工程大賽得獎者中有一個嚴小晨,北京人,還是唯一的國內國際雙料獎,沒想到是你。你真了不起。」
何世傑也介紹了研究進展情況——其實就是一句話——沒有進展。到目前為止,對於如何破解全隱形技術,還沒有任何可謂成型的設想。當然,研究剛剛開始,誰也無法在短短兩個月內做出突破。但聽了老龐的介紹后,何世傑的焦灼和內疚感更重了。
談話氛圍很和諧,只是基於保密的緣故,姜宗周不敢隨便扯起話題——也許孩子們的家庭、父母、住址都屬於保密範圍呢。所以他多半時間是笑著當聽眾,由著孩子們海侃。姚明芝好像有點心事,雖然與四個女孩聊得很熱絡,但時不時會下意識地停住話頭,悄悄盯嚴小晨一眼,而嚴小晨也含笑回望。過了一會兒,嚴小晨說:「姚阿姨,到我屋裡坐一會兒吧,我正好有件事要找大人請教。」回頭對姜元善說,「你們別跟來,是女孩兒的問題,對男生保密。」
國家主席點點頭,「對,小姜說得對。記得前蘇聯崩潰、美國軍力一家獨大時,一位美國右翼政治家曾公然說,這麼超強的軍力,如果閑置不用豈不太可惜!所以咱們拭目以待吧。掌握隱形飛球技術的國家,肯定不會緘默太久,一定會以某種方式來使用它的——或是用於恫嚇戰,或是用於實戰。」
這會兒——正如楊總長所料——他搖搖頭,溫和地反駁主席:「從理論上說,我不否認外星人的存在,但我認為這個銀球扯不到外星人身上。剛才小何說了隱形飛球的兩大突破,第一,等離子可變向驅動技術,估計比國內水平要先進三四十年,最多五十年吧。差距雖然大,蹦一蹦還是能追上的。咱們的登月技術曾經比美國落後四十年,但現在已經趕上了,我們從月球上開採氦3的進度不會比別人落後。」
嚴小晨笑著,「但他一定會有出息的,你們想擋也擋不住。不管咋說,咱們可……千萬不能……」嚴小晨謹慎地斟酌著用詞,「往他心裏硬塞進去一塊陰影。」
吾王還不放心,扭頭詢問一句,使團的隨行醫官匆匆趕來,向吾王行了禮,「我的王,我已經確認過了,這位最年輕的傳教士確實留下了種子,而且種子已經發芽。是一個男性胎兒。」
「叫『張巡』號也行,那是我的同鄉,也是我最敬仰的古人之一。安史之亂時,他以數千疲兵抵抗十萬叛軍,屢戰屢勝。他智勇過人,《三國演義》中『草人借箭』的故事其實是他的發明。他在睢陽堅守數年,把城裡的老鼠都吃光了,最後糧儘力竭被擒,罵敵而死。同時犧牲的還有他的同僚和部下如許遠、南霽雲、雷萬春等。我覺得他也個歷史完人。」姜元善說。
他已經穿上軍裝,是軍官裝,只是沒有肩章。軍裝非常合身,但穿在他還沒有長足的瘦弱身體上,還是有點寬大。姚明芝扳著兒子的肩膀,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沒等爹媽問有關詳情,姜元善先把口子堵住了,「爹,媽,你們知道部隊有保密紀律,有關工作的事你們就別問了。只看這兒一切都好,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第一屆:金獎林天羽,銀獎庄敏(女),銅獎孫可新;
「當然記得啦,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第九屆金獎得主,今年十七歲,是個不錯的苗子,在你的推薦名單上排第一的。上次開會時他一點兒不怯場,我對這一點印象頗深。他怎麼啦?」
那部紀錄片中,空中那位俯瞰者始終沒有露面;而這個夢境中,俯瞰者則是他本人。他揉揉眼睛仔細觀看。不,下面戰鬥的雙方不是黑猩猩,而確實是智人。他們的頭顱已經明顯增大,雙手已能十分嫻熟地使用工具或武器;身上褪去了黑色體毛,也不吃生肉了。戰鬥很快結束,勝利者燃起熊熊的篝火,男男女女圍著篝火跳舞。他們殺死了幾個俘虜,用骨刀或石刀分割,架在篝火上烤熟,部落所有人都分到了食物,營地里洋溢著歡樂之情。幾個活著的俘虜被捆得像粽子一般,蜷縮在火堆旁的陰影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夥伴變成了勝利者手中的肉食。俘虜的目光中蘊涵著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是對命運的屈服……
討論之後,小趙帶領孩子們去下層的船艙,準備參觀艦船主機、近戰系統和升降機等,何世傑仍然跟在隊后,把所有孩子的言談舉止罩在視野里。
他們把主席圍在中間,興高采烈地閑聊著。嚴小晨很機靈,悄悄退出會議室,少頃,領著一個拿照相機的工作人員回來。工作人員用目光向主席請示,得到同意后,笑著說:「來,排成一排,我給大家合個影!」
倆人都說,好,好,真的一切都好,俺倆放心。
小晨把幾個孩子攏到一塊兒,姜元善說了自己的想法。這些夥伴都是聰明人,當然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全都爽快地答應了。
四百隻飛球同時升空,淡藍色的尾焰雖然很薄,但四百束尾焰合起來,仍然把巨大的發射場完全淹沒在藍光中。藍光搖曳上升,頂部浮著一層璀璨的銀球。在同步軌道上,巨大的母船大開艙門,把四百隻銀球依次吞入腹中。然後,母船的主推進器啟動了,船體猛烈地震顫……
現在是盛夏,屋裡兩台掛式空調都開著,但仍不能趕走暑熱,所有吊扇、落地扇也全都開著。姜先兒正給一個五六歲的小病人把脈,媽媽敘述著孩子的病情。
妻子不知道我內心的苦楚,同我緊緊擁吻。她悄悄告訴我:「你播下的種子已經發芽了,是個男孩。」
《創世紀》第十九章 天使奉耶和華之命要毀滅所多瑪與蛾摩拉:「我們要毀滅這地方,因為城內罪惡的聲音在耶和華面前甚大。」天使只救出了義人羅得一家,而他的所謂「義舉」,是在暴徒們圍攻天使時,為保護天使而把女兒交出去讓暴徒輪|奸!「我有兩個女兒,還是處|女,容我領出來任憑你們的心愿而行。」後來,「天使將硫黃與火,從天上耶和華那裡,降與所多瑪和蛾摩拉,把九-九-藏-書那些城和全平原,並城裡所有的居民,連地上生長的都毀滅了。……那地方煙氣上騰,如同燒窯一般。」
這些小小的惡行讓姜元善發笑,不過再看下去,他被震住了,笑不出來了——那是黑猩猩中的一場「雄性戰爭」,場面異常慘烈。
其實牛牛爹媽也沒睡著,兩人壓低聲音聊著,話題當然全是兒子。牛牛偎在他們身邊時仍像個大孩子,但在那群孩子中間儼然是個小領袖,講起話來旁徵博引,非常自信。夫婦倆有一個強烈的感覺:牛牛已經跨到另一個世界了。爹媽已經影響不了他,甚至無法理解他了。黃口幼雛已經長出硬羽毛,飛到巢外的大天地去了。
嚴小晨略一遲疑,笑著說:「行啊行啊,不對你保密。來吧。」
姜宗周不信教,也沒認真讀過《聖經》。這會兒讀著兒子選過的「濃縮本」,確實滿目血腥和邪惡,怎麼也不像一本教人向善的宗教書!他很是震驚,但兒子平和地說:「老爹,其實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我這次認真讀過後,對《聖經》的印象反而大大改善了。知道是為啥嗎?說來話長,你倆如果有興趣聽,我就說說。」
張如弓來到場中。他身高膀闊,與瘦小的姜元善不是一個重量級。即使如此,大張還是非常謹慎。他繞到姜元善身後,緊緊摟住他的后腰,吼一聲,一個旱地拔蔥把小姜拔離地面;然後左右猛甩,幾乎把他甩得與地面平行。但姜元善總能搶得先機,把兩腿提前扎在有利部位,化解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周圍觀眾齊聲叫好,又是躲腳又是鬨笑。張如弓被激發出了野性,怒聲吼叫著,動作狂野地猛甩硬摔,而姜元善一直能輕鬆化解。這場搏鬥持續了半個小時,張如弓終於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姜元善及時掙脫他的環抱,跳開來站穩身子,笑著低頭看他,「服不服?大張你服不服?」
姜元善正說道:「……依我看,歷史名勝的建造動機絕大部分是『惡』的。比如中國的大運河,雖然建成後有助於社會經濟特別是南方漕運,但隋煬帝開掘運河的初衷卻是為了享樂,為了南下巡幸;比如著名的長城,雖然站在華夏民族的角度來說是為了防禦,是正義的,但站在全人類的高度來說,只能說它是同類相殘的產物,更不用說它的牆基下堆了太多修城苦力的屍骨;秦皇陵、兵馬俑、漢唐陵、明十三陵等,都是為了帝王的私慾,活著時窮奢極欲,死了,一堆臭肉還要佔用那麼大的空間;龍門石窟、雲岡石窟,頂多隻能算是中性的吧,雲岡的佛母像和龍門的盧舍那佛,分別是依照當時權傾天下的北魏馮太后和唐朝武則天的樣貌而造的,光看這一點,修建動機就不用說了。外國也是一樣啊,埃及金字塔、獅身人面像、巴格達空中花園、印度泰姬陵,等等,幾乎很難舉出反例。不妨算一算,如果把『本質邪惡』的古迹都刪掉,整個人類歷史還能剩下多少東西?」
「嚴小晨?她與牛牛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在同一個產房裡出生的?竟有這樣巧的事,特別是,兩人都是高智商的天才。」何所長開玩笑地說,「看來我得研究一下那個產房的物理環境,看是不是特別適於大腦的發育。」
明芝並沒打算永遠瞞他,「她就是姜蘭家的晨晨,過去隨她媽的姓,叫姜晨。」
何所長驚訝地揚起眉毛,笑著問:「咋回事?兒子在外不放心?」
「留下了。」
姜元善承認:「對,小晨說得沒錯,阿育王塔的建造動機確實是無私的。阿育王可以說是帝王之中的異數,由兇狠殘暴到真心向善,完全是基於內心感召,基於仁愛天性的復歸,並非受到任何外界的壓力,確實難得!不過,小晨你還沒說他的身後事呢。」
「說吧,我也聽著哩。」牛牛媽說。
小晨一時有點慌。她一直很小心地隱瞞著自己與姜元善的相識,但那天同姚阿姨談話后,「牛牛哥」這個非常熟悉的名字被喚醒,很清晰地盤踞在她腦海里,今天一不小心溜出口了。不過,女人天生是說謊的好手,她笑著說:「是姚阿姨有次喊你牛牛,我聽見了。」
徐媛媛笑著擺擺手,等兩人走後,她不為人覺察地撇撇嘴。從參加夏令營開始,相處一個月來,她已經悄悄盯上姜元善了,據她看來嚴小晨也是如此。這中間難免有一點競爭,有一點嫉妒。這會兒媛媛想,還是嚴小晨最聰明啊,知道曲線進攻,先同未來的婆母拉上關係。
那本《聖經》中畫的橫線比比皆是,好多頁面有折角,被折了頁的《聖經》幾乎厚了十分之一,說明牛牛讀得非常認真。
「好,現在你說說,是殘暴嗜殺的秦始皇對中國的貢獻大呢,還是立地成佛的阿育王對印度的貢獻大。你說的印度羯陵伽之戰殺死十萬人,這對秦始皇來說是小菜一碟,單是長平一戰就坑殺四十萬趙軍!」
「第二種意見是:要想推測外星人的本性,首先要確定進化論是否在外星適用。如果適用,如果那兒同樣有冷酷的生存競爭,那麼外星生物也會有同樣的天性。」他向楊總長歉意地點點頭,以自嘲的口氣匆匆綰了個結,「基本是天玄地黃的玄談,聊備一說罷了。」
姜元善對影片中的這些內容並不陌生。早在上小學時,他就曾在老爹書櫃里的醫學書籍中發現一本舊書,書名是《第三種猩猩》,扉頁上寫著「嚴豪 2009年元月購于北京」。書中內容和這部電影大致類似。當時他半懂不懂地讀下去,倒也讀得津津有味。不過,文字畢竟趕不上視覺形象的震撼力,尤其是那段用紅外鏡頭俯拍的、如兵棋般簡潔的黑猩猩戰爭場面——他不由得想,人類歷史也如一局兵棋啊,是否也有一雙眼睛在天上鳥瞰著這個大棋盤?!
「我來舉一個反例,都江堰。李冰建造它的初衷是完全無私的。」朱郁非說,「你們參觀過沒有?太偉大了。那時沒有炸藥,甚至沒有鐵制工具,鑿山開河用的是很笨的辦法:先架火燒,再用水激,石頭被激裂后再用青銅鑿子鑿掉。難以想象,用這種方法竟能把一座山劈開!參觀之後,我對李冰父子還有秦國先民佩服得五體投地。」
牛牛埋怨著:「看我這鄉巴佬爹娘!還以為這兒是農村呀,禮數十足,離開前一定得找主人道個別。他們不知道何所長有多忙。真會添亂!」
有人敲門,是小趙送來盒飯。老何知道這會兒不是吃飯的時候,就小聲交代小趙先把盒飯放到登記室。小趙朝屋裡掃了一眼,敏銳地看出屋裡氣氛異常,立即退回去,小心地關上門。何世傑把茶几上的面巾紙拿來,讓牛牛媽擦眼淚,很體貼地說:「別急,慢慢說。說出來心裏就好受了。」
孩子們回頭朝何領隊歡呼起來,老何將近五十歲,方臉濃眉,中等個子,一身旅行裝。他背著手站在孩子群的外邊,笑著聽小趙講,對他的吹牛不置可否。孩子們中的姜元善今年十六歲,個子不算矮了,身架還沒長開,瘦不拉嘰的,但瘦胳膊上也有鼓突突的腱子肉,那是他從小練武練出來的;頭髮亂得像蓬草,赤腳穿著皮鞋——這是他的痼習,他說不管冬天夏天一穿襪子就燒腳。他嬉笑著說:「何伯伯,既然你和司令是鐵哥們兒,跟他說說,把『不準拍照』的禁令取消算了。飛行甲板上還有啥秘密?別說美國的『鎖眼』,就是商業衛星也拍得清清楚楚。想查『墨子』號的資料,到網上一搜就行——不過得上國外網站。咱國家這保密工作做得,嘿,就只保住自家人不知道了。」
「他都說了什麼?」
「有兩點情況比較反常。」龐吉明扳著指頭說,「其一,至今沒有跡象表明誰是『始作俑者』,是這串鏈條的第一環。開發這項技術總不會是『興之所至』吧,那麼,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實在是用心良苦,或者說居心險惡!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好幾個國家至今仍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中國。」他苦笑道。
被施福者虔誠地重複:
大家雖然明知她是在搗蛋,但仍然很熱烈地追問:「誰?能不能透露?」
會議結束了,按楊總長安排,孩子們和兩個夏令營領隊留下,其他與會人員安靜有序地離開了會場。隨後,楊總長和主席低語了幾句,也離開了。
姜元善不客氣地反駁:「你是說他在絕境中允許士兵以餓死者為食,甚至殺死小妾讓士兵分食?這當然讓正人君子厭惡,但咱們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只需想想他當時這樣做,是因為道德淪喪獸|性發作,還是為了一個高尚的目的?肯定是後者,是為了在孤城中盡量堅持下去。」他感慨地說,「其實正是這點讓我格外欽佩。以他的智慧,難道就想不到這樣做會留下萬世罵名?如果他的目的只是青史流芳,他絕不會這樣做的。但他不圖虛名,而是盡其所能來保住唐朝的命脈,為此不惜賠上自己的清名!歷史上能把事情做到如此極致的人不多,比如後世的史可法就沒做到,史在絕境中只知道『以死報國』。如果把張史二人作為各自時代的代表,就會得出一個遺憾的結論:漢民族退步了,變得文弱了,失去了漢唐時期的強悍和野性。我不會讚美張巡的這種舉動,但我想,在他所處的極端環境下,這個『污點』應該被後人原諒。」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說不定,咱們中哪一位的血脈能傳到今天,就是因為他在睢陽城多堅守了那些天!」
願吾王助我終生遠離邪惡的引誘。」
姜元善回頭看看她,「我在想,這次夏令營雖然只過了幾天就提前結束,不過能撞見這個飛球也算值了。用句武俠小說上的話,這是一次不世奇遇。」
「他還說,偏偏白人就是憑著這些惡行完成了他們的基因大擴張,成了今天人類的主流。其實也別單單指責白人,凡是能延續到今天的種族,包括我們自己,都是嗜殺者甚至是食人者的後代。因為在蒙昧時代,人類也像動物一樣遵循叢林規則,只有嗜殺者才能讓自己的種族強大。基督教說人類都有原罪,這句話說對了,不過,所謂『原罪』不是指偷吃智慧果,而是指我們祖先的手上都有同類的鮮血。」
姜元善看看他,又看看大伙兒,沒有吭聲。他知道為什麼這樣安排,看嚴小晨的目光,估計她也能理解吧——這十五個人尤其是其中幾個直接目擊者太寶貴了,絕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同樣寶貴的還有那十二秒鐘的錄像,在離艦之前已經複製了兩份,一份保存在航母上,一份由另一架飛機上的何所長攜帶,相機(包括其中的原始錄像)則由姜元善攜帶。這樣安排雖不敢說萬無一失——誰知道那個魔鬼飛球接著會幹出什麼勾當?但這是他們所能採取的最保險的措施了。
「願大善永世與你同在;
「嗯,你說得對。就怕我爸媽捨不得——搞這種絕密研究肯定得與世隔絕,比這些年的全封閉學習班還要隔絕,以後更不能在爹媽懷裡撒嬌了。」她笑著加了一句,「少女之夢就要提前結束啦。」
林天羽沒想到主席點了他的將,有點兒著慌,「這個問題太大,我可說不好。」
會議結束,汪秘書說了一句:「世傑所長你留一下。」
他對小姜這棵苗子的培養早有通盤的考慮,現在決定維持不變。不過有一件事還是應該做的——主席也看好這棵苗子,那麼,為了負責,應該把姜家二老的話彙報給主席。但是,依那件童年往事的分量,打一個正式報告顯然是小題大做。
嚴小晨想了想,認為這段話確實比較全面,就笑著點點頭,其他人也大致認可。姜元善馬上又補充道:「不過,善惡消長不一定是平滑曲線,也許在某個特殊的時刻,邪惡會突然來個大反彈?真的很難說,畢竟惡是人類的第一本性。不妨作個假設:幾百年後,人類在太陽系之外發現新大陸,那兒一片蠻荒,在那兒生活像蒙昧土著。到那時候,文明的地球人會怎麼做?說不定就像那些『文明的』歐洲移民,到達新大陸后,獸|性在一夜之間便復活了。」
「所以嘛,」姜元善笑嘻嘻地說,「你舉的這個反例其實支持我的觀點。」他對大伙兒說,「你們計算反方人數時別把小晨計算在內。她是我安插到反方的卧底。」
一台腦波發射器,可以用來提升外星動物的智力,尤其是幫它們進化出語言;
主席點點頭,「知道了,按你的意見辦吧。」
何所長笑著說:「他說的這些倒完全符合真實的歷史。當然,牛牛不該把歷史罪惡和整個宗教扯到一塊兒,這確實不合適。而且,即使是基督教本身的歷史上的罪惡,也不能和今天的宗教等同。」
「什麼猜想?」
姜元善收起嬉笑,「確實是小說家言,但也含著真理。生活在群狼窺伺的叢林里,就不能長有太鮮艷的羽毛,否則就是找死。有宋一代的士大夫階層,包括文人皇帝和政治家們,就是把羽毛侍弄得太絢麗太精緻,又沒有相配的尖牙利爪,才落得華夏民族百年血淚!」
在「墨子」號右後舷上方,安靜地懸停著一個銀白色的球形物,類似一個大型熱氣球,但沒有吊籃。球形有點扁,可能是它離得太近,仰視中有視覺誤差。球形物距甲板僅僅七八百米,其大小與波音777相當或稍大。雖然與航母相比它的體積不算大,但由於高度低,又出現得十分突兀,所以仍讓甲板上的目擊者有喘不過氣的感覺。球形物下方有微弱的淡藍色光芒,但在明亮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也沒有任何聲音。
「當然不能啦,我答應過姚阿姨要保密的。不過可以透露一點:她的名字和牛牛一樣,也是疊音字。」
「這顆得天獨厚的星球,就分給使團中最年輕的團員了,作為我們老一輩的心意吧。你的飛球已經準備好,請你立刻離船。」
姜宗周苦笑著說:「何所長,我可不是在你面前賣弄知識。自打牛牛出了那檔事之後,我逼著自己看了不少歷史書。朱翊鈞這個人,自打童年開始,他母親慈聖太后就非常注重對他的培養,特地指派大臣張居正做老師,教他聖人之道。張居正是歷史名相,雖然也有些人格上的缺點,但總的來說是正人君子,是中國士大夫的典型。他的教育很有成效,朱翊鈞對他的教誨言聽計從,既敬且畏。朱翊鈞曾犯過小錯,太后大怒,讓他跪讀《漢書·霍光傳》中霍光廢昌邑王的那段歷史,意思是說你再不上進,張居正同樣可以廢了你的皇位,嚇得朱翊鈞跪地痛哭!按說以這樣嚴格的儒家教育,明神宗肯定會成為漢文帝唐太宗一樣的明君吧。但興許是物極必反,興許是本性原因,等到太后和嚴師都死後,明神宗突然變了,而且轉變得十分突然!他對恩師撤爵、抄家,把恩師子孫關在屋子裡活活餓死。他後來的人品極其惡劣,常言說酒色財氣四大害,明神宗是一樣不少。最終鬧得皇權失靈,官場腐敗,黨爭激烈,老百姓造反,遼東邊疆殘破。有人評論,明朝雖然亡于崇禎,但實際肇始於明神宗。」
姜元善伸出右手,掌心中果然藏有一台小巧的數碼相機。這麼做公然違犯團隊嚴申的「不得拍照」的禁令,但這會兒無論是犯規者,還是何世傑,都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平時話語不多的庄敏說:「我倒覺得這不算迂腐,就該向世界強調我們是以戰止戰嘛。我想咱國家是有意用文士哲人的名字來命名,為的是沖淡這些殺人武器必然蘊涵的殺氣。」
「謝謝啦,姑娘。」
在孩子群中,何世傑覺得很欣慰,很輕鬆。牛牛父母的話曾在他心中留下陰影,但是現在,當他和姜元善本人接觸后,陰影自然而然就消散了。這孩子渾身陽光,那種樂觀積極的態度是從內心深處自然散發出來的,足以融化一切懷疑。他特別欣慰的是,知道實情的嚴小晨看來和「牛牛哥」沒有任何芥蒂,反而有超出一般朋友關係的親近。他原想抽機會和嚴小晨單獨談談的,現在決定不談了。
「這些我都考慮過了,可我還得去。」姜宗周固執地說,「咱們都知道趙括母親的故事,我想,她去找趙王之前肯定也不是沒顧慮,她能不疼兒子?她能願意影響兒子的『前途』?」
主席聽見了他的低語,笑著說:「是嗎?那我問問你,你如何猜測外星人的人性?他們的本性是善還是惡?」
遠處還有百十個所多瑪成員,都是老弱婦孺,以雌性為多。她們正匆匆趕往這裏,以便趕上這場人肉盛宴。她們已經臨近了,忽然看到閃電烈火,看到部落的壯年男人都被燒成炭柱,便尖聲驚叫著四散逃命。我怒氣沖沖地把「地獄火」指向她們,火球在她們面前爆裂,阻斷了去路。她們嚇呆了,不再奔跑,母親絕望地把兒女護到懷中,等著上天的恁罰……
幾天以後,何世傑同主席秘書通了電話。他有點難為情地說,請汪秘書安排一個同主席非正式會面的機會,因為有一件事他必須告知主席,但最好是在非正式的場合。他已經許諾過別人,那件事絕不告訴任何人,主席應該是唯一的例外吧。
八名乘客分散在737的機艙里,顯得空空落落的。擺長有大大咧咧地說:「太浪費了!總共才十五個人,幹嗎不坐同一架飛機呢?」
附近沒有陸地,水天一色。極目遠眺,艦隊被包裹在一片圓形的海面內,如果忽略艦后翻卷的白色尾浪,艦隊似乎與天和海、連同上空的一架空警-3000預警機一樣全都靜止不動,只有頭頂的白雲緩緩向後滑去。以浩瀚的海面為背景,艦隊顯得像一組小舢板;但站在航母的甲板上,你就能充分體會到這頭鋼鐵巨獸的偉岸。與它相比,飛行甲板上的幾十個人顯得小如螻蟻。但航母這樣的鋼鐵巨獸正是誕生於渺小的人之手,誕生於人的智慧、決心、集體力量和……同類相殘的天性。可以說航母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樣板,同時代表著人類兩種截然相反的屬性——文明和野蠻。
何所長指指天花板,苦笑著說:「我甚至懷疑,當我們乘飛機回家時它會不會尾隨而至?我們讓目擊者分乘兩架飛機,就是為了儘可能防範它,但其實只是心理上的自我安慰罷了。也許此時此刻,它正優哉游哉地懸停在我們頭頂呢——反正吃定我們看不見它!」
陳老頭髮雪白,氣質儒雅。今天仍被請來與會。他是軍工界的元老,今天不少與會者都曾是他的學生或部下,因此儘管他已經退休多年,年事已高,但仍保持著清晰敏銳的思維。他平素的工作風格十分務實,從不唯上。
小趙笑著說:「『杜甫』號和『墨子』號的名字肯定不會改啦,你再反對也沒用。你們不妨為第三艘航母起個好名字,說不定真能用得上。第三艘大後年就要下水了,是十萬噸級的。」
牛牛媽沒把嚴小晨就是姜家晨晨的事告訴丈夫,她知道那對他肯定又是一次強烈刺|激。丈夫已經有了心事,她不想再火上澆油。男人畢竟眼拙,五天後,姜宗周才沒把握地問妻子,這群孩子中的嚴小晨,就是那個大眼睛、厚嘴唇、個子不高的小姑娘,我怎麼越看越眼熟?
匆匆吃完早餐,小趙領著十一個孩子和兩名海軍戰士乘一輛中型客車出發。自從離開航母以來,這是第一次「把所有雞蛋放到一個籃子里」,只有何所長不在車上。客車後部與駕駛室之間被隔斷,車側拉著深色的厚窗帘,不知道車子是開往什麼方向。二十分鐘后,外面的汽車行駛聲突然增大,夾雜著噗噗的排氣反射聲。車身向前傾斜,應該是進入了地下隧道。又開了十幾分鐘,客車停下,司機從外面打開門。下車后,眼前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停車場,停了不少汽車,基本上全是軍隊編號。一名戰士跑來,向趙秘書行了禮,帶他們進入會場。
看見這些,我才真正理解了吾王的祝福。我再次重複了傳教團的誓言:
黑猩猩母親對兒女有強烈的愛心,一點兒不亞於人類。一隻年輕雌猩猩生了一個漂亮的淡色皮毛的兒子,但兒子不幸被豹子咬死了。年輕母親冒死從豹子口中奪過它,一直抱著不丟棄,不停地翻動它,焦急地呼喚它。她不讓其他黑猩猩碰兒子,甚至在遭遇獅群倉皇逃命時也不丟棄,一直到屍體完全腐爛。那天晚上,那位母親對著星空凄聲長嚎,深切的悲痛如融雪般滲到姜元善心裏。
「對極了,主席你說的很準確,我就是這麼個感覺:違背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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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令營只有十一個團員,年齡都在十五到十八歲之間。別看年齡不大,來頭可不小。十年前,國際科學界綜合了美國西屋獎和美國高中科學工程獎的宗旨,創辦了一個「國際物理工程青年才俊獎」,參加者年齡限制在二十歲以下。設立這個獎的目的是培養和發現最頂尖的年輕工程天才,這些天才必須目光敏銳,能將最前沿科學理論應用到工程技術上。換句話說,物理工程獎的獲得者應該做出世紀性的發明,如量子計算機、量子密碼技術、隱形斗篷、氫氦冷聚變、太空升降機、電能大功率無線傳輸、基因糾錯技術(消滅遺傳病)、基因改進技術(如提升智能)等等。理所當然,物理工程獎的得主成為各跨國公司競相爭奪的資源,甚至有人開玩笑說,這個獎比諾貝爾獎還吃香。
姜宗周使勁擺手,「別,別,可別麻煩!俺們只佔用你半小時時間。」
機群很快到達台灣海峽中線,四架蘇-27在空中盤旋等候。F-16擺擺翅膀原路返回,接班者護送兩架民航機繼續北飛。進入內地后,護航機緩緩降落了,兩架民航機繼續往北京方向飛去。
汪秘書笑著說:「這麼繞來繞去的可不是你老何的風格。我理解你肯定有難處,我來為你安排吧。」
嚴小晨被問完回到普通艙時,見姜元善一個人坐在後排,默默地盯著舷窗外面,顯然獨坐很久了。在嚴小晨的印象中,姜元善天生具有領袖氣質,表現欲比較強,不管在什麼場合總會成為人群的中心,像這麼落落寡合的時候是很少有的。她走過去,坐在姜元善身邊,「小姜,你在想啥?」
晚上10點左右,飛機在一個機場降落。兩架寫著「中國民航」字樣的波音737停在旁邊,發動機轟鳴著,早已做好起飛的準備。一行人匆匆下機,同地面人員簡單交接后,仍然按原來的分組,匆匆登上兩架波音737。飛機立即轟鳴著起飛。因為看到了「中國民航」的字樣,孩子們都以為到了中國內地。姜元善猜想也許這是海南三亞機場,但方位不對。等飛機升到空中、看到兩側的四架護航戰機后,他才恍然大悟:看外形,護航機顯然是美國產的F-16。再想想交接時,機場人員的服裝和言談舉止都有生疏感,原來剛才是在台灣的某個軍用機場!
龐吉明拍拍禿腦袋,緩緩搖頭,「從局勢的發展看,這個可能——應該可以排除。這麼頻繁的恫嚇卻沒有具體目的,只是白白地、過早地激起對方的警惕?這明顯是賠本生意。」
眾人沉默了。那個懸在天上的噩夢確實壓迫著每一個人,連睡夢中也不能輕鬆一會兒;甚至可以說,為了這個懸在天上的噩夢,他們的少年時代已經提前結束了。如何對付那個東西,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起碼的設想。這十一個人現在是「半工半讀」,還算不上研究班子的正式成員,但研究小組的緊迫氣氛已經通過何大叔有效地傳遞到他們身上了。
大伙兒在餐廳打了飯,又湊到一塊兒。小晨說:「元善你下午別上班了,再陪爹媽半天,他們明天就走了。我幫你請假。」
老何很欣慰——這個頭髮亂蓬蓬、不|穿襪子的傢伙看似大大咧咧,但大事不糊塗!這孩子深知這段錄像的重要意義,甚至是重要的戰略意義,所以他對這份資料的處理異常謹慎。但他做得非常對,無論怎麼謹慎也不為過。就在這一刻,何世傑覺得那件事可以拍板了——在這次「挑選苗子」活動中,他將把姜元善作為第一人選推薦給上邊。
他對夢境的荒唐付之一笑,讓自己繼續沉浸在夢境中。
眾人都笑了,嚴小晨機敏地反詰:「你這是偷換概念,辯的是名勝古迹的建造動機,咋突然轉到帝王對歷史的貢獻了?再說,你舉的都是古代的例子,近代的呢?像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英法海底隧道、日本對馬大橋、埃及阿斯旺大壩、中國南水北調,等等,太多太多,其初衷都是基於良善動機。」
姜宗周回頭看看妻子,雖然他在猶豫幾天後橫下心來找何所長,但仍然臨事而懼,那些話真的很難出口。
楊總長說:「世傑上次提到過可能是恫嚇戰。」
何所長停下來,讓聽眾消化這些內容,然後說:「昨晚我回京后,在儘可能廣的範圍內徵求了各行專家的意見,以下就是這些意見的綜合。從技術上說,這個性能超凡的飛球有兩大突破。第一個是由可自由變向的等離子驅動,這種可變向驅動不同於現有的可變矢量噴管技術,它的噴口全部內置,噴口很小也很多,我們已經見到其下方和左側有噴口,估計球壁所有方位都有。駕駛者控制各方位噴口的開啟就可以實現升降、轉向或水平飛行。這種結構顯然比較煩瑣,從動力學角度看不是好的設計,我估計這是為了實現全隱形功能而不得已為之,這點下面就要說到。第二個,也是更重要的突破,是全波段全方位隱形技術。這與眼下的飛機隱形技術完全不同,後者只對某些波段隱形,只對某些方向隱形,所以在雷達短波波段並非絕對不可見,至於在雷達長波波段或可見光波段就更不具隱形功能了。它也不同於各國正在研製的等離子隱形技術,因為飛球在十幾秒鐘內目視可見,但對雷達波仍然隱形——等離子隱形技術肯定做不到這一點。至於它為什麼會在十幾秒內被人看見,估計有兩個原因:一是操作失誤,駕駛員無意中把可見光隱形功能取消了;二是有意的,意在恫嚇我們。我個人認為,第一個原因的可能性大一些。」
「快調出畫面,讓我看看。」
姜氏夫婦說:「不用送不用送,哪兒能老耽誤你的時間。牛牛我們就託付給你了。你多費心。」
姜元善上完課匆匆跑回家,沒找九*九*藏*書到爹媽,也沒見留紙條,弄得他很著急。二老丟是丟不了的,但餐廳已經開飯了,等不等他們呢?這兒又不能打手機。他到處打聽,小晨、可新、如弓幾個都說不知道。一直問到公寓區側門的守衛,才知道二老是找何所長告別去了。
聽何世傑介紹完,他問了一句:「你的意見?」
等到七天探親假的最後一天,吃過早飯,孩子們都去「上學」了,姜宗周穿戴得整整齊齊,對妻子說:「我要去找何所長。我看得出國家想重用牛牛,但我想讓牛牛離開這兒,回家。」
正在把脈的丈夫回頭插一句:「瞎操心!你忘啦?牛牛走前就說過,出海后不能用手機,除非你是衛星手機。」
主席把目光停在何世傑身上,「我們也要搞一個大工程,就命名為『蚩尤工程』吧——可能有些人還不知道,華夏先民傳說中也是有戰神的,就是那位被炎黃二帝戰敗擒殺的蚩尤。我來兼任蚩尤工程指揮長,配十位副長,由世傑同志主持日常工作。研究的第一步是能發現和打下它,因為這個目標相對容易一些;第二步是研製自己的隱形飛球,以攻為守,建立威懾平衡。國家將以所有人力、物力、財力和情報力量來支援你。世傑怎麼樣,敢不敢接下這個擔子?」
每個人的房間只有一張床,部隊給客人安排了客房,但夫妻倆想和兒子多親熱,就擠在一起住,他倆睡床上,牛牛睡沙發。自打牛牛十一歲起住進全封閉的物理大賽培訓班后,一家人就聚少離多,所以格外珍惜在一塊兒的時間。三口人先擠到一張床上聊了很久,天南海北地聊。不過按照慣例,夫婦倆沒有提及牛牛在六歲半之前的事,牛牛也不會問及。他只知道自己在六歲半時受過一次嚴重的腦外傷,對此前的事完全失憶了。而且只要一提及在那之前的事,父母就會很傷心很痛苦,所以他已經習慣了避開它,把那段日子從人生中徹底剪掉。
他沉吟片刻后說:「這樣吧,我會重視你們兩位的話,以後部隊會強化對姜元善的觀察和教育。但你們也不要再堅持讓姜元善退出研究所了,如果因為一個人在六七歲時的一件錯事非要懲罰他的一生,那就太不公平了。我們絕不會這樣做,想來你們同樣也不忍心。我再次感謝你們,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了。」
姜元善一本正經,「你們說啥?我真的沒聽見。再說我好像沒尾巴吧,可能一生下來,尾巴就被我爹割掉了。」
小晨品出媛媛的醋意,但媛媛實際為她解了圍,這會兒她反倒很感激,便含糊地說:「也許吧,也許就是那天姚阿姨說漏了嘴,我記不清了。走,咱們別等了,吃飯去。」路上她看看徐媛媛,一本正經地說,「那天我和姚阿姨說得很對脾氣,阿姨還告一句很機密、很機密的知心話。」
《約書亞記》第十一章 耶和華對約書亞說:「你不要因他們而懼怕,明日這時,我必將他們交付以色列人全然殺了。你要砍斷他們馬的蹄筋,用火焚燒他們的車輛。」
一台冬眠裝置,它能把使者一百多年的自然生命延長到十萬年;
海豚是食肉動物,這並不影響它的「提升」資格。吾王聖諭中說:食肉動物為了生存而殺生是符合天道的。不過……我總覺得它們的集體殺戮過於快樂。最終我沒選中海豚,因為我在非洲大裂谷附近的稀樹草原中發現了更理想的種族。那是一種先進的兩足生物,已經進入早期智人階段,會使用火,會製造精緻的複合石器,過著群居生活,能夠合作捕獵角馬、瞪羚甚至野牛和大象。它們差不多已經算是智慧種族了,唯一欠缺的是尚未進化出語言。語言歷來是生物進化中最難突破的瓶頸,不少准智慧生物就是未能突破這個瓶頸而最終沉淪。這正是吾王讓我帶來的寶貴禮物。
首領低聲作了部署,然後一百多個男人分成兩撥。一撥悄悄掩近那個小部落,忽然厲聲吼叫著發起進攻……
當然,老何不是旅行社的。他是新概念武器研究所的所長何世傑,少將軍銜,與航母編隊的陳司令倒真是學校里的鐵哥們兒,不過不是在中學,而是在長沙國防大學。副領隊小趙當然也不是旅行社的,而是他的私人秘書。在夏令營里,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嚴格保密,因為何世傑想在完全自由的狀態下觀察這些孩子。在軍工界拼搏幾十年,他有一個深切的感受:若論踏實苦幹和基礎深厚,國內技術人員絕不亞於國外同行,如果在錢學森那樣的「大家」領導下做助手,或者針對弄到手的武器樣本搞逆向工程,個個都是好樣的。但總的說來,他們中最缺的是「大家」,缺的是天馬行空的獨創性,缺的是先人一步的敏銳目光。
姜元善心緒震蕩,再次從夢中「醒」來。他想起二十幾天前,在那次重要會議的前夜,他在部隊賓館里看的關於黑猩猩的紀錄片。他想起那場慘烈的同類殺戮,勝利者抱著鮮紅的同類之肉大嚼。他想起那個在空中俯攝的紅外鏡頭,它就像是一隻能洞穿幽微的上帝之眼,而以紅點演示的黑猩猩之戰猶如兵棋一樣簡潔……眼前的夢境完全是那部紀錄片的翻版啊。
姜元善把爹媽帶來的包子用微波爐加熱,每人分一個。大伙兒雖然誇著包子好吃,但顯然沒有姜元善所期望的那種熱烈,尤其是不大吃麵食的南方籍孩子,讚美只是禮節性的。姜元善看出來了,大為不平,說:「我做出了多大犧牲,才狠心把這些包子拿出來共產,沒想到你們是牛嚼大麥!可惜了可惜了。」嚴小晨笑著說:「別把我劃到他們中間,我是真覺得好吃。你還有沒有?我還沒過癮呢。」姜元善說:「好歹碰到一個知音。我還有三個,明早再給你分一個半。」
不管怎麼說,何世傑不會因為他們的一席話就放姜元善走,那樣太可惜了。何世傑捨不得一個這麼好的苗子。但——萬一這對父母不幸言中?萬一姜元善將來被擢升到軍界或政界高位,然後因本性上的「惡」,成了趙括或明神宗之類的人物,結果貽害千秋?到那時,作為第一推薦者,自己的名字肯定也會和他連在一起,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
這部片子結束了,時間已經將近凌晨五點。姜元善雖然看得有點亢奮,但不敢再熬夜了,畢竟兩三個小時后就有一個極重要的會議,可能連軍委副主席都要參加的。他熄了床頭燈,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這是他的一個優勢:既能高強度地熬夜,又能在任何情況下迅速入睡。這會兒雖然心緒難平,但他仍然很快進入了夢鄉。
這些工作成效顯著。第五屆到第八屆國際物理工程獎中國人繼續被剃光頭,但到了今年,即第九屆國際物理工程大賽,中國人一鳴驚人,共斬獲一個金獎姜元善,兩個銅獎朱郁非和嚴小晨(並列),獲獎比例在參賽各國中名列第一。國內媒體把這件事都炒瘋了。三個獲獎者一回國,老何立馬組織了這個夏令營,把十一個寶貝疙瘩先護到翼下。
「不過,你倆別怕我迷上基督教天主教,我是想信也信不了,從小的無神論教育讓我早早就免疫了。八九歲時我第一次看《聖經》時心裏就很奇怪,在《聖經》中,尤其是《舊約》的前半部,字裡行間怎麼有這麼濃重的血腥味兒?如果《聖經》是教人向善,那這種教育方法真是太奇怪了。我也想不通,崇尚博愛的信徒們每天拜讀《聖經》,怎麼就嗅不出字裡行間的血腥味兒,難道他們都患了選擇性鼻炎?前不久我又認真重讀了一次。」他從床頭櫃中取出那本《聖經》,笑著說,「你倆可能沒認真看我折頁或畫橫線的地方,那是我在給上帝搗蛋呢:凡有標註的,都是耶和華教唆殺人、屠城、滅族或有其他邪惡內容的章節。」
「不吃了。失憶之後,他似乎把這個癖好忘了。」
她的笑容溫婉,語氣溫和,但反問夠犀利了。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話,大都贊同她的觀點。姜元善哼了一聲,沒有再爭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我乾脆再提一個名字:『冉閔』號。小晨你怕是更要反對吧?這個人也是我非常敬仰的歷史人物,但他的污點更大。」
一提到兒子,姚明芝就滿臉放光。雖然很自豪,但回答得還是比較低調:「對,得了個國際物理工程賽的金獎。除了他,咱們國家這次還得了兩個銅獎。市長是請俺倆吃過一次飯,可惜牛牛沒在家。」
大伙兒笑他「前倨後恭」,這會兒才知道謙虛。老何認真地說:「不,小姜的功夫絕對不是半瓶醋。說正經的,我這把年紀是學不成了,建議你們幾位真的向他拜師學藝,功夫能否學全且不說,至少落個好身板兒。」
姜元善點點頭,「我想也是這樣。這種全隱形的武器太可怕了,不光是航母,連任何固定基地像指揮所啦、洲際導彈發射井啦,甚至核潛艇啦——核潛艇也不能永遠待在深海里呀,它也得有固定船塢啊——在它的威力之下都成了完全的不設防物體。如果研製不出它的剋星,那現代軍事戰略要徹底重寫了。」
「嗯。下定了。讓牛牛回去好,平安是福。」
所以,小晨既關注他——帶著童年友誼的餘溫,也帶著女性的柔情;又下意識地躲著他——躲著逝去的噩夢,躲著曾經的邪惡。
「男人都眼拙。再說女大十八變,十年沒見你,你的模樣變多了。這些年你爸媽沒有回過老家,我和他們也斷了聯繫。我記得你原來隨你媽的姓。」
「牛牛真幸運,有一個天才的腦袋瓜兒,他的前途就如這朝霞一樣燦爛。咱小慧要是活著,也會為弟弟高興,可惜她……今天是好日子,不說這件傷心事。兒子這麼一參軍,就不用爹媽再供養了,將來連房子什麼的也不用操心,可以說咱兩口子已經提前熬出頭,修成正果了。可惜牛牛的爺奶走得早,要能看到今天該多高興。特別是牛牛爺,為這個小孫子受了多大憋屈……」
說罷,起身離去。
小晨笑著說:「姜大俠一向愛作驚人之語,所長你別理他。說柳永勾起了完顏亮的貪慾,那不過是小說家言罷了。」
熟人笑著說:「你倆有福氣啊,以後就等著吃香的喝辣的,蹺著二郎腿當老太爺老太奶吧。幹嗎還在這兒辛苦啊?」
姚明芝說:「俺們來這兒后我認出她是晨晨。直到那時她才告訴我,其實她一進夏令營就認出了牛牛,不過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牛牛本人。她說她會永遠保密。」
吾王沒有再勉強,「好吧孩子,我成全你的心愿。但你臨行前必須在母星上留下種子。你留下了嗎?」
「不是不是,在部隊有啥不放心的,俺們一百個放心,巴不得他能留在這兒。可是,何所長你不知道,牛牛六歲半時受過傷,腦袋摔到河道的護坡石上,結果得了失憶症,那之前的事情全都忘了。」
指引者把孩子們和兩名軍士都安排在前排。環形桌對面這會兒只有一個人,是一位肩上三顆金豆的上將,年齡大約有五十多歲,那是今天的主持人,軍隊的楊總長。他特意繞過來,同十一個孩子和兩名海軍軍士握手問好,簡單寒暄幾句,然後回到主持位,繼續埋頭看材料;事發突然,連他也是三個小時前才知道消息。快到開會時間時,秘書從外邊進來,在楊總長的耳邊低語:「主席也來了。」
姜元善滿不在乎地說:「你儘管來。」
「你說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但目前沒有準確情報。」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瞞著牛牛哥,為了避免尷尬,她立即把話題扯開,興緻勃勃地回憶往事。她說小時候,在姜營住的那三四年,和牛牛哥玩得最好。牛牛雖然只比她大幾分鐘,但把哥哥的樣子做得很足,凡事都讓著她,還帶她去逮蝴蝶,捉蚰蜒。「阿姨你記得不?有次我倆到棗園裡玩,不知咋的惹著蜜蜂了,一隻蜜蜂鑽到我的頭髮里,我嚇得扯著嗓子哭。牛牛哥幫我趕蜜蜂,結果自己挨了蜇,疼得直齜牙,還一個勁兒地說『沒事沒事』。」
6
然後,五十多個雄性「軍人」分成兩撥,分頭出發。一撥悄悄掩近,忽然厲聲吼叫著發起進攻。在兇猛的攻勢下,後者根本不敢作任何抵抗,凄聲尖叫著四散逃命。但在它們逃去的方向,另一半「軍人」早就埋伏好了,在樹上樹下嚴密地張網以待。雙方你追我逃、拚死搏殺,樹葉紛紛飄落,尖叫聲響成一片。
所里工作忙,他並不常見到這些孩子。到了星期六晚上,他特意到孩子們的公寓去了一趟。剛走到樓下就聽見草地上一片喝彩聲,正是那些孩子圍成一圈,圈內是一個白色身影,輕靈飄忽,閃轉騰挪,動作舒展瀟洒,原來是身穿練功服的小姜在打太極拳。何世傑停下腳步,在人群后的樹蔭里悄悄欣賞。以他的眼光,小姜的太極功夫有相當火候,放到全國性大賽中也能進前三甲的。聽說他出身於中醫和武術世家,那麼他的父親,那位貌不驚人的農村中醫姜宗周,自然是此中高手了。
所以,在《聖經》這面鏡子中照出的並不是上帝的形象,而是我們人類自己,是我們在先民時代的殘忍和血腥。但那時是黑暗時代,遵循的是動物世界的叢林法則——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一個民族要生存,只能這麼殺來殺去,殺出一條血路。生存是種族的最高群體道德,為了生存(群體的生存),什麼罪惡都可以原諒。以色列人和所有倖存至今的民族一樣,都是在血與火中闖出來的。不過,它比其他民族高明的是,率先發明一個人格化的最高神,用上帝聖諭來使「我」的殺戮合法化,把人的殘忍賴到耶和華頭上。從《舊約》尤其是其前半部可以清楚地看到,耶和華絕不是全人類的上帝,而是專屬以色列人的,他對以色列人極為偏袒。
一會兒趙秘書打來電話,說何所長上午有會,讓二老先回家等著,等何所長抽出時間再約他們。姜宗周看看妻子,在電話中對小趙說:「不急不急,湊何所長的時間。不過俺們不用回去了,就在這兒等吧,等到晚上也行。」
第三屆:金獎徐媛媛(女),銀獎張如弓,銅獎嚴小晨(女)。
今天,飛行甲板上很靜,幾十架殲-15和飛豹攻擊機、一架空警-3000預警機(另一架正在天上巡弋)、兩架電子對抗機、兩架加油機、幾架作戰支援機、幾架武裝直升機和反潛直升機,今天都沒有出窩兒,除了少數在下層機庫里的,其餘都整齊地排列在甲板兩旁。由於陳司令的特意安排,今天甲板上人很少,只有十幾名穿綠色軍士服的維護員在檢查阻攔索,中間夾雜著幾名穿褐色服裝的地勤人員。小趙領孩子們先參觀前甲板,為大家介紹三條阻攔索、三台飛機升降機、塔台、航行艦橋、司令艦橋、雷達、著艦系統中心線指示發射機、近戰武器系統、防空導彈系統等。其實在上艦之前,這些天才孩子都從書上網上詳細了解了航母的結構,個個都算得上半個航母專家了,現在只是補上實物教學這一環節。何世傑則照例站在圈子外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孩子們。
「不過,也許你用不著競爭那個位置了;也許你們都要離開學校了。」主席對大伙兒說,「孩子們,現在我代表蚩尤工程指揮部,也代表何所長,不,何指揮長,正式邀請你們參与這個工程。不是等畢業,而是現在就參与。因為開發這樣全新的技術,迫切需要新的思維和新的血液——也需要十年二十年後的新領導。至於你們的學業,肯定不會耽誤,你們可以邊干邊學,指揮部將選派最優秀的專業老師來帶你們。你們願意嗎?」
其他孩子並沒有參加爭論。據何世傑的觀察,他們可能不大了解這段歷史。這出乎老何的意料,因為據初步接觸,這群天才孩子知識面極廣,絕不在老何和小趙之下,但細想也不奇怪:國內物理工程獎培訓班實行的是軍事化培訓,每個孩子一般從八歲起就住進全封閉學校,每天進行繁重的思維訓練,填鴨似的被填進大量知識。但這些知識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那些肯定不會成為國際考試的重點內容,比如詳細的中國歷史,則難免被忽視。現在,何世傑看到了中國式速成培訓的一個重要弱項:孩子們的中國歷史知識相對薄弱,大概只有姜元善和嚴小晨例外。他不想埋怨培訓班的老師和組織者,因為上級給他們下達的目標就是「十年內挺進國際物理工程大賽前三甲」,為了完成這個目標,難免會有點功利主義,難免在施教內容上有所側重。實際上,他們在短短几年中就取得突破,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什麼觀點?」
張如弓氣喘如牛,心悅誠服地說:「服了,服了。」
現在我是那個勝利部落的一員,是一隻幼小的黑猩猩。媽媽拖著我急急地走著,趕著去分一塊兒肉。我們去晚了,肉已經被分完,媽媽苦苦哀求,只討到一根骨頭。媽媽貪饞地啃了兩口,到底還是疼我,戀戀不捨地把骨頭給了我。這是一隻前臂,上部被啃得只剩白骨;下部還殘存著一些肌肉,一些黑色皮毛,還有五根細小的手指。我平常的食物是野果,媽媽只給我吃過兩次肉,一次是吃野鼠,一次是分食一隻受傷的小瞪羚。我知道那是天下最好的美味,比青澀的野果好吃,比帶著酸味的白蟻好吃,甚至綿軟香甜的香蕉也比不上它。我垂涎地接過來,張嘴去咬那幾根細手指……但我猶豫地停下了。
「我這次讀《聖經》后,決定和他老人家開個小玩笑,就弄了這些批註。不過,其實最後結果相當令人欣慰。《聖經》中雖有這麼多血腥邪惡,但大多是在《舊約》中,而且是在前半部。後邊不是沒有,但少多了。你們看看這本《聖經》的折頁就能看出來。」牛牛爹舉起那本《聖經》來看,確實,折頁大都在前邊。「可別小看這一點了,這就是人類的進步!我用這種最簡單的統計辦法就為幾千年人類進步提供了可靠證據,你們說我的成就大不大?這是我新開創的『統計歷史學』,足以傲視司馬遷、修昔底德和希羅多德了。」
「何領隊你說吧,打算怎麼罰他?」
……阿育王駕臨了,他要為所有遠行的使者施福。他戴著白金法冠,穿著白色法衣,跪伏在蒲團上。法衣的五根條狀衣裾散落在地上,宛如一條條腕足。深陷在皺紋中的一雙小眼睛無比銳利,能穿透每個人的內心,但此刻,吾王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慈和的父愛。傳教團的四百名團員排成長隊,跪行著依次走過他面前。無比的崇敬之情匯成強烈的情感場,震顫著每個人的心靈和肉體。吾王與覲見者額頭相觸,為每個人送去真誠的祝福:
嚴小晨屬於外柔內剛的性格,她不願意挑起爭論,但既然爭論已經開始,她也不會退縮。她溫和地笑道:「我不會苛責一個歷史英雄。張巡守睢陽,保住了江南不受蹂躪,保住了唐朝中央政府的江南財賦通道,這是唐朝政府能平定叛亂最重要的原因。韓愈說他『守一城,捍天下』『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歟?』海外華人多為江南祖籍,所以格外銘記他的恩德,一直把他當神來敬。不過無論如何,食人這樣的惡行是不能原諒的。姜元善你說呢?不妨作這樣的假設——假設你就是那個被分食的女人?」
「沒有啊,我爸媽從不在外人面前喊我小名。」
牛牛笑著答應,轉身又去書房了。姚明芝很心疼兒子。白天他在研究所里工作有多緊張,當媽的不清楚。但回這邊以後,除了吃飯和陪爹媽聊一會兒,餘下時間或是趴在電腦前工作,或是看大部頭的書,或是躺在床上思考。每天睡眠時間也就三四個小時。夜裡她催兒子睡,兒子總是笑著說,我有特異功能,每天睡四個小時就足夠啦!只要兒子那裡沒睡,當爹媽的也睡不著,忍不住想過去催兒子睡覺,又怕干擾他,老是左右為難。
姜元善說:「我爹媽肯定支持我去。說真的,我是聽著蘇武牧羊、岳母刺字、王佐斷臂這樣的故事長大的,爺爺講爹爹講我媽也講。這會兒要是徵求他們的意見,他們肯定說,」他改用中原方言,「『娃呀,去吧,國事為重,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那有沒有這樣的可能,所謂『剛剛啟動』的阿瑞斯或因陀羅是個煙幕,其實美國或印度的飛球早上天了?」
雖然兩岸關係已經相當親善,但像這麼安排——讓大陸兩架軍機降落在台灣軍用機場,再讓台灣軍機為大陸客機護航——仍然是極不尋常的,肯定是出於兩岸最高層的特殊指示,由此可見此行的分量。
「現在好多同齡人不願干這個職業,有些是嫌部隊紀律嚴,不自由;有些是信奉和平主義,『不願研究殺人工具』。其實我原先並沒這個志願,是機緣湊巧趕上了。既然趕上,我也會盡心盡意干一輩子。現在是21世紀,文明世界了,媒體每天談的都是自由、博愛、人權、和平、反戰、睦鄰、世界大同……這些當然是好東西,但並不是生活的全部。其實,國與國之間,在骨子裡,在最深的層面,遵奉的仍然是叢林法則。大家都聳起頸毛互相提防,把最高的種族智慧用於發展殺人武器,力爭佔據對手的上風,至少也得保證能與侵略者同歸於盡!再善良的領導人也無法跳出這個怪圈,因為,只要你無法確認所有國家都是善良的,那麼你不發展武器就是瀆職,就是對國家民族犯罪!特別是現在的高科技武器,比如基因武器、太空武器、生化武器、納米武器、微型士兵等等,能殺人于無形,太可怕了。閉門家中坐,橫禍就能從天上來。」
小晨說:「既然是去找何所長,這會兒又沒回來,肯定是所長大叔留下吃飯了。牛牛哥你就別等了。」
牛牛爹也有點不對勁兒,才來營房那兩天他非常高興,看不夠瞅不夠似的,但這兩天好像逐漸積累了心事。兒子上班后,夫妻兩人相對,他的話不多,與剛來那兩天明顯不同。這會兒,兒子在書房對著電腦,丈夫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久久地望著天花板,一直不說話。姚明芝也不去問。憑妻子和母親的直覺,她知道丈夫的沉默中隱藏著危險的雷區。但她無法勸服男人不要想那些東西。既然這樣,那就躲開它,能躲一時是一時吧。
「只是以後回家更難了,幾年不見得能回家一次,比那時封閉訓練還要嚴。」
徐媛媛說:「說好了,十一個人全留下,一個都不許走!憑咱十一個聖鬥士,非把中國的隱形飛球弄出來!」
「對,原來叫姜晨,我爸讓我改了。」嚴小晨不想讓姚明芝悟出改名的真實原因,笑著解釋,「我爸是超級大賴皮!當年我媽生我時,他為了哄外婆照顧我媽,謊說要倒插門,讓我隨媽的姓。等我長大后他就耍賴,要我轉回頭姓嚴。我媽懶得和他理論,就隨他了。」
嚴小晨把衣服遞給小姜,笑著說:「看來是真功夫!我報名吧。」
「第二種呢?」
接下來的半天里,他們都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態中。他們趕到司令艦橋時,陳司令正在聽兩名綠衫軍士關於球狀飛行器的報告,他眉頭緊鎖,目光疑慮,想來正在懷疑這是不是目擊者的幻覺。何世傑直接把相機遞過去讓他看那段錄像。看完后,陳司令的臉色慘白。他用望遠鏡仔細搜索天空,當然什麼也看不到,銀色大球早已銷聲匿跡。接下來,他同何所長關起門商量了一會兒,做出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決定:航母編隊繼續按原定計劃行進,但十幾名目擊者還有那份寶貴的錄像資料要儘快送回國內。這個情報太重要,他不想用無線通訊;但這份情報也不能留在航母上——有了這個鬼魅似的隱形飛球,沒人敢保證航母能安然返回,也許明天它就會被擊沉!可以想見,隱形飛球這次突然造訪航母,當然不會是為了拍幾張風景照。
嚴小晨知道她要說什麼,立即截斷:「阿姨,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有些事別看得太重,一個人很小時偶然干一件錯事,並不代表他天性就壞,更不能讓他和他的家人一輩子為此贖罪——那就太過分了。其實嚴格說來,那件壞事我也參与了,我也有份啊。阿姨,牛牛哥患失憶症,其實是件好事,可以避開心理上的陰影。至於我,肯定不會告訴牛牛這些事,也不會告訴他我過去認識他。更不會對別人提,一輩子都不會。我建議你們也瞞著他。」
與會者提了一些很具體的問題,多是影像和簡報中未包括的細節,比如飛球掠過甲板時,在場人員有沒有靜電感、震感,是否感覺到磁現象和熱度變化等。其中問姜元善的問題最多,畢竟他是第一個目擊者,又是錄下影像資料的人。孩子們和兩名戰士認真做了回答。詢問過程持續了一個小時,大家沒問題了。主持人說:「下面開始專業討論,兩名戰士可以離開會場了,外面有人安排你們返回航母。分手前再次謝謝你們。至於這十一個孩子……」
當然,後來他還是把這件事同嚴小晨攤開了,不過那已經是幾年之後。
他體形偏瘦,但脫掉上衣后顯出了胳膊和胸腹處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林天羽頗有自知之明,只是笑,任憑徐媛媛等人起鬨挖苦,就是不應戰。倒是旁邊的張如弓在估量了兩人的力量后謹慎地說:「我試試行不行?」
姜宗周不再問了,但隨後幾天心事更重,這點情況——嚴小晨原來是姜家晨晨——促使他下了最後的決心。
姜宗周看看妻子,有些話他本不想說的,但既然已經下了狠心,就不能遮遮掩掩的。他很艱難地說:「這些年他確實是個好孩子,是個好人。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放心,就是他常常講一些很……那個的觀點,叫人聽了不舒服。那些觀點不像是十幾歲孩子說的。」
「願大善永世與我同在;
小晨笑著說:「你說奉旨收徒,倒讓我忽然想起一個人——北宋大詞人柳永。他的詩詞仁宗不賞識,說,且去淺吟低唱,何要浮名?他乾脆不再應試,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打著『奉旨填詞』的招牌行走江湖。」
……夢中的姜元善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震顫,既是身體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怎麼搞的,那個年僅十六歲的大九九藏書眼睛妻子,明明是嚴小晨的相貌嘛。這太荒唐了,怎麼把嚴小晨弄到外星去了?當然,這是自己的潛意識在作怪,潛意識中他對嚴小晨有非分之想,於是把她扯進夢中——還讓她懷上自己的「種子」!這樣的綺念讓他在夢中都有點兒臉紅。但這畢竟是夢境,夢境中不可能有完全清晰的思維脈絡。比如說,如果妻子是嚴小晨,他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太可笑了。
姜元善又冒失地插一句:「哼,不管是哪個國家的,哪怕是外星人的,反正他們造出這樣先進的玩意兒絕不是為了研究蝙蝠。」
3
「放心吧。牛牛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我再次感謝二老,你們都是深明大義的人。」
他用目光徵求何所長的意見,老何立即說:「我建議全部留下。」
這段僅有十二秒鐘的錄像成了球狀隱形飛行器確實存在的最重要實證,此後二十年中,在中國高層領導、軍事專家和研究人員處,它不知被重放了幾千幾萬遍。
那應該是更合理的歷史選擇吧,畢竟,相對於「戎狄之國」秦國來說,趙國才是華夏正統,趙人也從來不像秦人那樣殘忍,如果由趙國來統一華夏,中國歷史上肯定會少了許多血腥。可惜歷史偏偏是遵循另外的規律——弱肉強食的規律,勝利者常常與殘暴相伴隨行。
姜元善笑著說:「這些道理大半是何所長和主席講的,不過我打心眼裡信服。想來爹媽肯定支持我。爹媽給我講過那麼多忠臣義士的歷史故事,我知道你們是深明大義的長輩。」又說,「你說我長大了,那也不假。自從進了軍隊,俺們十一人都像一下子長了十歲。」
「那倒是。再說你們也不能走,俺們離不開你們的濟世堂哩。」
姜元善一直沒認出她,連起碼的印象也沒有。看來老家傳出來的消息是真的——自從摔傷頭部,可能還要加一次精神打擊,牛牛哥對受傷前的生活完全失憶。所以,這位頭上罩著光環的金獎得主,這位神采飛揚的福將,這位連主席和何所長都看重的年輕天才,這個看起來樂天隨和的陽光男孩,其實是很不幸的。六歲半之前的經歷對他而言是完全的空白。他沒有一個可資回味的溫馨童年,人生和人格都是殘缺的。
姜元善沒有堅持,「這樣也好。我們現在出門也不容易,是按正軍級的安全級別,身後總要跟幾個便衣,玩兒也玩兒不痛快。」
「好吧。咦,」姜元善回過頭盯著嚴小晨的眼睛,「小晨你咋知道我的小名?」
十年下來,夫婦倆已經快把那個噩夢忘卻了。
姜氏夫婦回到小區時,牛牛已經上班去了。晚飯後,小晨和其他孩子來屋裡串門,同二老告別。他們很懂事,沒有多待,把最後一個晚上留給牛牛和他的爹媽。小晨沒有表現出同二老相熟的樣子,僅在告別時富有深意地看看姚阿姨,在眼睛里重複了她的承諾。晚上,牛牛親親熱熱地同爹媽聊天,聊到很晚才睡。當爹媽的很內疚,簡直不敢正視兒子的眼睛——他們在背後說了兒子的「壞話」;但更多的是輕鬆——他倆已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兒子的前途看來也不會受影響,這應該是最為理想的結局了吧。
老何笑著說:「這次他歪打正著立了功,將功折罪,就不罰了。」
何所長到外邊把三份盒飯拿來,「快吃吧,趁著還熱乎。」吃飯時,屋裡的氣氛顯然輕鬆多了,三個人聊了一些閑話。臨別時,何所長說:「就在這兒告別吧,你們走時我就不送了。」
兩人稍稍猶豫,姜宗周說:「除了老家的人,只有一個人知道,就是這十一個孩子中的嚴小晨。她就是我剛才講的那件事中的晨晨,原名叫姜晨。自打那件事發生后,她父母立即帶她離開了老家,以後再沒回去過,連姓都改了。」
牛牛爹笑著損他:「你最大的成就是會吹牛!別叫牛牛,改叫牛皮得了。」
吾王慈愛地看著我,「孩子,我勸你暫時留下。等你在母星上過了十八歲成人禮,再隨下一批團員出發吧。」
何世傑敏銳地猜到了他的用意,「知道這個人。你是說……」
何世傑沉默了。這些觀點確實太鋒利,鋒利得讓人痛楚;而且更讓人難受的是,雖然你從感情上不願接受這些觀點,但從理智上不得不承認它們是很難駁倒的。何世傑從牛牛父母的表情中讀出了他們沒說出的話——那是一句很難說出口的話——現在的牛牛雖然是個正派的孩子,但他們擔心某種邪惡天性還暗藏在他內心深處,或許有朝一日會萌發。
庄敏在這十一個孩子中年紀最大,文文靜靜的,是團隊的老大姐。姜元善笑著反駁:「那也不能太離譜,弄兩個和兵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來為航母命名。幹嗎不叫『孫子』號?萬世兵家之祖也,而且,《孫子兵法》中到處可見止戰的思想。要不叫『王忠嗣』號也行,那也是歷史上一個完人,一個熱愛和平的軍神,屬於有絕世武功卻絕不輕用的大俠,我對他非常敬仰。」
「沒聽見,你咋知道我說你翹尾巴?」
「第二點結論:這種技術很可能是地球人的而非外星人的。或者這樣說吧,在真相沒有弄清之前,我們寧可把它看成是地球人的技術。你說呢,陳老?」
「好的。」
何世傑十分喜愛這十一個智力過人的孩子,他曾對別人笑言:也許等他去世時蓋棺論定,他一生最大的功績就是為軍工部門搶先挖來了這十一個寶貝疙瘩。其中他尤其看重姜元善和嚴小晨,甚至摻雜著父親的情感。現在忽然聽到小姜父母的「揭發」,雖然他一再對二老說,不會抓住一個人六歲時做的一件錯事不放,但他的心緒還是被攪亂了。他甚至懷疑再與小姜見面時,自己的目光能否還像過去那樣明朗。
她雖然是開玩笑,但語氣分明有些悵然。
一台名為「上帝與吾同在」的智能系統,裏面儲存著吾王聖諭和各種有用的知識,也可以用來記錄這顆新星球的歷史。
姜宗周立即說:「從那以後他完全是一個好孩子。俺倆非常注意教育他,還有他爺爺,一有空就給他講歷史上忠臣義士的故事。」
姜元善沒理會「外星」這個茬兒,顯然也不信,「不管是哪個國家研製的,咱國家一定得想法對付。別說何所長不會放咱們走,就算他攆我走我都不走。既然老天讓咱們撞見這個怪飛球,對付它就成了咱們的職責,誰讓咱們趕上了呢。」
「你是否拍了照?」
妻子淚光閃爍,但她用笑容遮蓋了哀傷,「一定長得像你。我會對他每天念誦你的名字。」
「疑雲重重。這個事件中有很多違背常理的地方,對不對?」主席說。
何所長懷疑地問:「是今年年初才啟動的?如果這個時間是確切的,那最大的可能是——他們也像我們一樣偶然遭遇了隱形飛球,在壓力之下立即啟動了應急研究。但如此說來,他們的項目滿打滿算也不過是半年前才開始的,已經上天的隱形飛球又是哪個國家的?」
飛球能夠全波段隱形,以便使者在觀察被提升種族時,包括不得不出手干涉時,都能做到不露行跡……
「我會儘快。」何世傑盤算一下,「半個月之內交稿吧。」
人群里的小姜打完一段,收了勢,從嚴小晨手裡接過毛巾擦擦汗,調定氣息對大伙兒說:「我老人家的功夫如何?這麼俊的功夫,沒有傳人豈不可惜,我準備收幾個關門弟子,趁我心情好,你們趕緊來拜師吧。」
「可他還是有後遺症的。他常做怪夢,都是陰氣很重的夢……」
姜元善的臉更紅了,惹得一片笑聲。不過,沒人猜得出他臉紅的原因——剛才那些話勾起了他對前天那場怪夢的記憶,在夢中他是個外星人,有一個容貌很像嚴小晨的十六歲妻子,而且「她身體內留下了自己的種子」!想起這點「虧心事」,他便無法在嚴小晨面前坦然自若,只好閉嘴不言,任由姑娘們打趣。
姜元善看看前邊的幾個夥伴,「要不,跟其他夥伴說說咱的猜測吧,讓大家都有個心理準備。」
「對,這算一個反例。還有沒有反例?」
「我有一個猜想,不知道對不對。」
兩人來到嚴小晨的房間,小晨關好門,讓阿姨在沙發上坐好,含笑看著她。姚明芝問:「你是姜家晨晨?」
這是個很大的黑猩猩族群。族群中瀰漫著躁動和亢奮,就像處在遷徙興奮期的候鳥。黑猩猩沒有語言,但它們仍會商出了「開戰」的決定。族群成員自動分成兩群,雌性和幼兒留在後邊,成年雄猩猩在前邊聚齊。這樣的雄性「軍人」共有五十多隻,排成一列,向另一個較小的黑猩猩群落的領地出發。夜幕降臨時,它們到達了領地邊界,隊伍悄悄停下,湊到一塊兒,用手勢和目光商量。以下的事態讓姜元善震驚,那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戰爭;它們能策劃這樣完美的戰爭,完全可以被定義為「智慧種族」了。先是一小群偵察兵悄悄越過邊界,找到了敵方的位置。後者只有四十多個成員,正在安靜地互相梳毛,幼猩猩偎在母親懷裡嬉鬧,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災難即將來臨。這邊的偵察兵沒有驚動他們,悄悄返回,用手勢向首領做了報告。
媽媽見我拿著骨頭髮愣,很久不咬一口,很奇怪也很生氣,對著我大聲吼叫。可是我仍然咬不下去,我在矛盾中煎熬。我很餓,我很饞美味的肉,不管它是不是來自於同類;我知道這樣的美味很難得,多少年才能吃上一次;我一直吃素的身體十分需要這點動物蛋白——當然,按說一隻年幼的黑猩猩不該懂得這些「科學知識」,但不要緊,進化之神已經把「身體的需要」轉化成對肉食的饞涎,我只需遵從本能就行了。我想吃,可是在那隻紅色獨眼冷冷地凝視下,我又吃不下去,我害怕那隻眼睛中的怒火,更怕那目光中蘊涵的痛楚。
大夥稍一愣,隨即大笑。幾個女孩子中,名字是疊音字的只有徐媛媛。媛媛有點臉紅,其實心裏滿熨帖的,只是回了一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電話中又說了一會兒,姚明芝扭頭對丈夫說:「牛牛說,參軍后紀律很嚴,他短時間內不能回來探親。領導特別批准,讓各人的爹媽輪流去那兒住一個星期,吃住和路費都由部隊管。咱家排第一位。」
他們侃得熱火朝天,但這個議題對兩位長輩來說過於玄虛,他們沒法參加,只是笑著旁聽。小晨一向細心,見兩個老人被晾到一邊,便說:「時間不早了,咱們今天早點散了吧,探親假總共才七天,讓小姜和爹媽多親熱親熱。小姜,你只顧神侃,把爹媽都晾一邊了,快回去吧。」大伙兒聽話地散了,姜元善和爹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嚴小晨用力地搖頭,「你是個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
怒火中我斷然做出決定。我駕著飛球降落到篝火的上空,第一次讓飛球在這些「被提升者」面前現形。這些傢伙忽然看見空中銀光閃爍的飛球,都驚呆了。在短時間的慌亂之後,他們就像聽到了號令,全部匍匐在地向我叩拜,眼中閃著崇敬的光,口中哦哦地叫喚著。我感受到他們對我的敬畏,但我沒有心軟,毫不猶豫地把「地獄火」指向他們。一道閃電,一聲霹靂,這些罪孽深重的人,連同這一片密林,瞬間全被燒成了黑色的炭柱。
嚴小晨同樣注意到了這些細節,輕輕點點頭。
這個觀點得到了徐媛媛、萬玉民、劉濤等人的贊同,何世傑也輕輕點頭。當然,這個觀點有失偏頗(無論哪國在組建航母編隊時,也不會把基點放到它將被全部炸沉這種預估上),但他的「閾值說」有相當合理的內核。何世傑對這些孩子已經觀察了三四天,到目前為止,他最看好姜元善和嚴小晨。不過,小姜剛才談論張巡和冉閔時,觀點中似乎有某種……危險性,至少是有點偏激吧。何世傑還要繼續觀察。
這番話在會場沒有激起漣漪。與會者都是腳踏實地的技術型人物,這個觀點對他們來說過於邈遠。只有幾個孩子在點頭,林天羽低聲說:「外星人肯定存在!」
姚明芝突然住口。她今天太亢奮,話到嘴邊就溜了出來,觸到了夫妻倆一直避開的雷區。她小心地看看丈夫,丈夫沉默著,沒什麼反應。過了一會兒,丈夫說:「我有一個感覺,牛牛可能要被國家重用了,還不是一般的重用。」
「喂,你們聽見沒?我現在可是奉旨收徒,快報名吧。」
掛了電話,姜宗周先把診所的門關上,打發一個姑娘去聯繫機票,他緊趕著把屋裡幾個病人看完。然後夫妻倆回家,收拾行李、買菜、發麵、蒸包子。包子蒸好已經是凌晨六點。新出鍋的包子擺在案板上,騰騰地冒著熱氣,要晾一陣子才能裝到行李箱中,免得捂餿了。夫妻倆整整一夜沒合眼,雖然忙,但忙碌得高興。天亮了,預訂的計程車也快來了,兩人乾脆不睡了,並肩坐在門口等著。丈夫握著妻子的手,望著天邊剛剛綻出的朝霞,聽妻子絮絮說著有關牛牛的話題。
兩人都頓住了,心裏發苦。這些童年花絮,哪怕是很甜蜜的,回憶起來也帶著很重的苦味。牛牛永遠失去了童年記憶,他的一生註定是殘缺的。
十七歲的朱郁非是個小胖墩,圓臉圓腦袋,長得像個小羅漢,戴著高度近視鏡。他也湊上來說:「對,求求陳司令吧。不讓帶照相機算啥夏令營?太沒勁兒了!」
我謝過慈愛的長老。船內除長老之外還有兩名船員未進入冬眠,我與三人依依告別。臨別之際,我心中是濃濃的悵然,只要一離開母船,我與母星之間的最後一根連接線就斷了。雖然能同母星聯絡,但電波往返一次要兩百零四年,實際上只是聊勝於無。我駕著飛球滑出母船的大門,久久盤旋在母船附近,戀戀不捨地注目著。母船很理解我的心情,但它不能多作停留,前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呢。長老和兩名船員在通話器中再次與我告別,母船轉眼間消失在太空深處。
主持人同國家主席耳語一會兒,說:「請情報部門的龐吉明同志發言」。
這是普通的一天,天空晴朗,海面上很平靜。一架空警-3000在藍天上游弋,另一架剛剛降落,在阻攔索邊停穩。此時,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很快將被震驚,而人類歷史也從此走到分水嶺。大家排隊走過後甲板時,後邊的何世傑發現隊列中部的姜元善突然停下,抬頭看著斜後方,目光無比震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何世傑同樣驚呆了,震驚之餘首先冒出一個清晰的念頭:
姜宗周夫婦的診所在宛市城鄉結合部,依託著一個國營大廠。開業十年來,診所已經初具規模,租了三間鋪面,匾額上仍是在姜營用的老字號「濟世堂」。診所里有西藥櫃檯和中藥櫃檯,屏風後邊有五張床位和八個座位,可以同時給十三個病人輸液。除了夫婦兩人,另外雇了三名護士,負責司葯和輸液。這些年濟世堂已經在附近闖出名聲,每天病人絡繹不絕,有農村的,也有不少工廠職工。以這間診所的規模,當然不可能具備「醫保定點醫院」資格,也就是說,在這兒看病是不能報銷的。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工廠職工來這兒看病,因為這兒醫生的醫術和醫德好,葯價便宜。
「艦名是不是還用中國歷史人物的名字?」擺長有問。他的姓氏是回族特有的,但從形貌上已經完全看不出了。小趙說應該是吧,這個慣例既然形成,輕易不會變的。「那我建議它叫『霍去病』號或『李靖』號,這兩位也都是一代戰神。虧得他們驅逐匈奴和突厥,才有了大中國的輪廓。」擺長有說。
他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與會人員,包括孩子們,都默默點頭。楊總長很欣慰,現在主席思路清晰,態度強硬果決。嚴小晨歷來觀察力過人,她從主席的炯炯目光中看到一絲陰雲,看出了他內心的沉重。那時她並不能真正理解這些,一直到十六年後,當一場浩劫拉開帷幕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主席當時的心境。
吾王非常欣喜,對侍從官吩咐:「孩子出生後接到皇宮,納入皇族教育。你負責辦好這件事。」回頭對我說,「你放心去吧,勇敢的孩子,祝你旅途順利。」
姜宗周央求說:「姑娘,麻煩你對他的秘書說,俺們是姜元善的父母,為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務必要見他,因為明天俺們就要走了。知道他忙,俺們在這兒等,等到天黑都行。麻煩你啦。」
小姜說:「說起這位柳永,他可稱得上是中華民族第一大罪人。」
從這一刻起,武器史怕是要被改寫了。
姚明芝看著兒子笑開了花,「哪裡哪裡,俺們才該感謝你們哪。孩子交給部隊,俺倆就放心啦。」
願你終生遠離邪惡的引誘。」
姜元善在夢中醒了,知道自己又在做怪夢。他一直有這種奇特的習性——或者說能力:在夢中,他能分為兩個獨立的人格,其中一個人做夢,另一個人清醒地評點著前者的夢,而且這種旁觀式的評點不會中斷前者的夢境。比如剛才,他在夢中也能分析出今天夢境的由來——肯定來自睡前那場關於阿育王的討論,再摻上點《聖經》故事。只是夢境塗上了科幻色彩,印度阿育王變成了外星之王。但這些改動無關宏旨,做夢人真正關心和切切矚目的,恐怕是那個玩意兒——隱形飛球。自打參軍以來,它已經佔據了姜元善的全部意識,即使在睡夢裡也念念不忘。這樣最好,如果在夢中能繼續白天的思考,也許他能得到某種寶貴的啟示?
主席走過來,坐到孩子群中,先拍拍姜元善的雞窩腦袋,「小姜,聽說你違反團隊紀律,把數碼相機帶上了航母甲板?」
閑聊中,牛牛爹隨便問道:「牛牛你在研究《聖經》?我在床頭櫃里發現一本,你畫了好多橫線。」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晨晨。」
「他說是北京。」
「比如,你知道農村中信耶穌的很多,常有人來勸我們信教。那些信徒很執著,一次勸不動就十次八次地來。像這樣的事,委婉地拒絕就行了。但去年有一位來傳教的被牛牛撞見了,牛牛講了很多批判基督教的話,簡直是把人家罵得狗血淋頭——不,這個詞兒不合適,他絕沒有罵人,談話中一直很冷靜,但他的話比罵還狠,弄得來人非常狼狽,我們也挺難堪。」
姜宗周生氣地拉拉妻子的衣襟,不耐煩地說:「別說這些少油沒鹽的話,盡耽誤何所長的時間。老何,我給你把話說透吧——唉,這些話真的很難說出口,但說不出口也得說呀。是這樣的,」他咽口唾沫,逼自己說下去,「牛牛六歲半時,干過一件很邪的事。俺們老薑家人老幾輩積福行善,從沒被人戳過脊梁骨。到牛牛這一代咋會幹出這樣的丟人事?沒幹這件事前他也是個好娃兒呀。那時,我恨得用劈柴棒子朝死里揍他,他一怒之下從河坡上跳下去,在護坡石上摔破腦袋,得了失憶症。其實這對他是好事,把自己干過的邪事忘了,再加上俺倆隨即帶他離開家鄉,所以他一直沒受過白眼,也就沒受過內心的煎熬。但全家人因為他,多少年來在人前不敢抬頭。說句不該說的話吧,牛牛他爺後來得癌症去世了,八成就是為這個孫子心裏憋屈。因為老人家一直沒離開老家,他說姜家總得有人在那兒頂罪。」
早上,在「墨子」號航母的軍官餐廳吃完飯,軍事夏令營的副領隊小趙對孩子們說,今天航母編隊的陳司令特意不安排飛機起降,讓大伙兒在船上好好參觀。因為如果有起降,飛行甲板那塊地方是相當危險的。小趙笑著說:「我這肚子盛不住話,有一個秘密憋不住。告訴你們吧,陳司令跟咱何領隊是中學的鐵哥們兒,所以才對咱們額外照顧。」
「嗯,真是個好孩子,很懂事,很成熟。這些天才孩子都有超乎年齡的成熟。」
兩人怕別人多心,沒在屋裡多停留,返回了活動室。徐媛媛飛快地掃了兩人一眼,猜度她們剛才談了什麼,但兩人表情平和,看不出什麼端倪。活動室里正進行著每周一次的沙龍玄談,大家談興正濃。今天的主題是姜元善提的,要把「人類歷史上的著名古迹分類」,看有多少是「本質良善」的,有多少是「本質邪惡」的,有多少是「中性」的。
口音濃重的方言惹得小晨笑了,笑過後她認真地說:「嗯,你全家人都是好人,是那種深明大義的老輩人。」
但願兒子在有出息之後,還是一個本性良善的好人,就像現在這樣——那樣就功德圓滿了。
「不,我是個清醒的達觀主義者。」
「其二,根據幾個國家啟動絕密工程的時間來看,各國遭遇隱形飛球的時間相當接近,應該都在一兩年之內。既然它的現形如此頻繁,說它是因為『操作失誤』肯定欠妥了。有可能是隱形技術尚不穩定?」
不過,他們既然知道兒子沒信教——信教沒關係,只要不像家鄉那些信徒一樣信得痴迷——也就放心了。這會兒已經十一點了,姚明芝趕兒子去睡覺,說明天還要上班呢。姜元善聽話地走了。不過他並沒有睡,先去樓下活動室打了一路太極拳,回來後到書房,看書,上網查資料。當媽的催了兩次,他只是答應著「就睡就睡」,還是一直在工作。
黑猩猩族群內有合作傾向,雌猩猩們會合力撫養族群內的孤兒。看著「猩猩阿姨們」盡心照顧沒有血緣關係的孤兒,姜元善頗為感動。
一台威力強大的自衛武器,人們習慣稱它為「地獄火」(吾王說,但願你們每一位終生都不會用到它!);
影片末尾是對幾位生物學家的採訪。他們的表情都很沉重,有點茫然,甚至有點羞怯。其中一位茫然若失地說,不少動物種群有同類相殘的天性,比如獅子和鯊魚;也有能組織同類戰爭的物種,比如媽蟻;但像這部影片中所展現的「雄性戰爭」,在整個地球生物界僅見於兩個血緣相近的物種,即黑猩猩和人類。這是巧合,還是因為相近基因中隱藏著同樣的天性?這種「雄性戰爭」特別慘烈可怕,誰都不會懷疑這一點,只需回顧一下人類歷史中綿延數萬年的鮮血淋漓的戰爭便可知曉。由這場黑猩猩之戰可輕易推演出一個陰暗的結論:這個「發明」了同類間戰爭的黑猩猩族群肯定會加速繁衍,成為黑猩猩社會的主流,因為它們既能輕鬆獲得動物蛋白,又順便擴大了本族群的生存空間,一舉兩得。這個過程不可逆轉,因為它沒有任何反向的制約。除非有一個上帝,有一個超越黑猩猩社會的懲惡揚善的好「法官」(社會之內的王者不行,它最多維持一個族群的秩序,而對於族群之間的殘殺反倒會推波助瀾)。然而,在真實的生命史中,這個高高在上的「法官」是不存在的,那麼,唯一的反向制約是——這個邪惡族群碰上另外一個同樣擅長戰爭的殘忍族群。孱弱的善之花最多萌生於惡與惡互相撕咬同歸於盡的空隙之地。人類曾經奉為圭臬的「天道酬善」、「善惡有報」等律條顯然與真實的歷史截然相悖。
牛牛說,他這次閱讀後有了頓悟:《聖經》,尤其是《舊約》前半部,其實不是福音書,而是以色列國家的真實編年史,是以色列先民的生存史。這些歷史被籠罩在神話的霧靄中,有很大的變形,但不管怎麼變形,歷史的主幹仍是真實的,就像你在哈哈鏡中也能認出鏡中那個面相獰惡的傢伙不是別人,恰恰是你自己!
大個子張如弓瓮聲瓮氣地說:「我贊成天羽的意見。」
何世傑直截了當地說:「主席,我留下來是想說一句閑話。」
「嗨,俺倆生就是幹活的命。甭說還得給牛牛掙學費,就是他真的有出息了,俺們也不會當太爺太奶,吃飽坐餓等著死,那多沒勁兒。」牛牛媽說。
何世傑詳細敘述了與姜元善父母的談話內容。主席平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示,僅在聽到關於明神宗的「歷史教訓」時似有觸動,抬起頭專註地看了何世傑一眼,但也沒有進一步的表示。
夢中的姜元善累了,他強使自己關閉了夢境,進入無夢的夢鄉。
1
我感激涕零,跪行上前,親吻吾王的衣裾。阿育王用目光愛撫著我,為我完成施福。兩人的額頭相觸時,我感受到了吾王的思維場,它平淡柔和、彌天漫地,把我的思維整個包裹其中。這個思維場竟然有顏色——是世上最高貴的白色,像乳汁一樣純潔而芬芳。那是大愛和至善的結晶。吾王用他的思維場輕柔地撫摸著我的思想,探問著我頭腦中最隱秘的部位。就在那個瞬間,他也同時向我敞開了他所有的秘密,我吃驚地看到了吾王的前生,那兒是一片黑暗,堆積著殘暴、血腥和邪惡。奇怪的是,正是這些東西發酵后,才滲出了大愛和至善的芬芳乳汁。
會場中仍是沉默。
她們在談話中一直小心避開不愉快的話題,但那件事終究是避不開的。姚明芝嘆息一聲,準備把話說透,「晨晨……」
何所長聽姜宗周說完兒子的「惡行」,很是驚訝,甚至可說是很震驚。一個六歲半的孩子干出這種事,確實有點太……「邪」了。而且,完全不符合他對姜元善的印象。相處這一個多月來,他對這孩子印象極佳。姜元善除了過人的智商,也天生具有領袖氣質,在同伴中有號召力,有很強的道德感和社會責任感。僅有的缺點是表現欲稍有些過,有些觀點過於鋒利,多少有點兒偏激——但話說回來,也許這兩個缺點同時也是優點呢。所以,他十分看好這個孩子的發展,用他的話說,是一株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前途無可限量。
2
……我把基地設在藍星的近太空,每日乘著隱形飛球去海洋、草原和山林中察訪,挑選這顆星球上最適合提升的物種。有一段時間我最鍾情于海豚,它們腦容量大,聰慧漂亮。海豚在自己的族群內甚至異種海豚之間都能親密合作,這對智慧種族來說是最可貴的習性。我觀察了海豚群的集體捕獵,捕獵進食完畢,喜悅的海豚會表演驚人的空中跳躍,旋轉身子翻著筋斗。集合在一起的海豚可以多達萬隻,在海中綿延幾千里長,場面蔚為壯觀。
九*九*藏*書這句話讓大伙兒摸不著頭腦,老何笑著問:「此話怎講?」
5
就讓一切回到自然狀態吧。
但今天他突然聽到了完全相反的意見,而且是小姜的親生父母說的!他由衷敬佩這對夫妻,哪個當爹媽的願意把孩子的「惡行」抖摟給外人?他們今天這樣做,該是下了多大的狠心!但他們是為國家負責,為民族負責。他們的大義堪比兩千多年前趙括的父母。這會兒,牛牛父母都低著頭,不願直視交談者,他們是為兒子的過去羞愧,也是為傷害兒子而痛苦。
中午,何所長親自為二老接風,就在大院食堂的小雅間。食堂里飯菜琳琅滿目,人們把卡一刷,再在液晶屏幕上點幾下,要的飯菜就點好了,方便得很。小雅間里的女服務員穿著紅色上裝,白色繡花裙,高挑漂亮,笑容可人,精緻得像瓷娃娃。當媽的閃過一個念頭:這麼多漂亮女孩,牛牛找對象不用爹媽操心了。因為是中午,按紀律不準喝酒,何所長以果汁代替,非常熱情地敬兩位客人,「代表部隊感謝二老,為我們培養了這麼好的苗子。」
願吾王助我終生遠離邪惡的引誘。」
姜宗周沉重地說:「我聽說你相當器重牛牛。說句不謙虛的話,我也知道自家孩子的才幹。如果放在這個環境里,他很可能升到相當高的位置,恐怕不單單是當一個好工程師。我可不是說他位高權重時就一定會怎樣怎樣,但為保險起見,還是讓他早早退出為好。我和他媽都信服老輩人的一句話,平安是福。」
何所長把含笑的目光轉向姜宗周,那意思很明白——如果單單因為這樣的原因就想讓姜元善退伍,那咱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吧。
第二天是星期六,姜元善說,我們這兒的規矩是每星期只歇半天。我陪爹媽到市裡轉轉吧。爹媽都搖頭,說有這時間咱們多聊聊,逛北京我們嘛自己去。
這兒的警衛更是森嚴。大門旁有會客室,三位漂亮的女軍人負責接待。兩口子先填了會客表,要求見何所長。接待他們的姑娘說何所長非常忙,沒有預約一般見不到。我可以給你們登記,看他的秘書能不能把你們排上,看能排到哪一天。
「啊呀,這種事我可最憷了!不行,我得放棄競選了。」
我看著密林中的人肉盛宴,心中是沉重的幻滅感和熊熊的怒火。這就是我挑選的子民?我背負著吾王的理想孤身遠行,為的是把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送給這顆星球,結果卻選中一個同類相食的殘忍物種;我代吾王賜予他們的語言能力,卻首先被用來策劃發動同類相殘的戰爭。我愧對吾王的重託!
在那場災難發生並導致失憶之後,姜宗周夫婦為了重塑一個純潔無瑕的牛牛,非常注意孩子的德育,給他講了很多歷史上忠臣義士的故事,趙括母親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趙國名將、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年紀輕輕就熟讀兵法,講起兵法來,連父親也不是對手,而且在隨父征戰時出過不少好主意。趙奢死後,秦王派大軍攻趙,趙王想拜趙括為大將。趙括母親緊急求見趙王,堅決反對,說是亡夫交代過:括兒雖然熟讀兵法,但把戰爭看得太過輕易,如果將來帶兵,一定會害了國家。趙王不信,仍堅持拜趙括為將。果然趙軍大敗,士卒被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軍力很強,名將迭出,如廉頗、趙奢及其後的李牧等都是百勝名將。自這場失敗之後,趙國雖然也有李牧等帶來軍事上的短暫勝利,但到底是元氣大傷,再沒能完全恢復,直到最終被秦所滅。否則,強盛的趙國也可能會統一六國哩。
牛牛爸懷疑地看看兒子,接過書來翻翻。果真如兒子所說!比如:
「他說,上帝,至少在《舊約》中的那個上帝,是個非常血腥的老傢伙,他親自乾的或教唆以色列人乾的滅族、滅城行為,《舊約》中明確記載的就有幾十處。還有,人類歷史上最醜惡最血腥的事都是信仰基督的印歐語族人乾的,像中世紀的教皇之間經常互相殘殺,後任教皇下令拖著前任教皇的屍體在街上示眾;像教皇英諾森八世時極其殘忍的宗教法庭,殘殺了幾百萬所謂的女巫;像十字軍東征,把孩子們當做戰爭的炮灰;像屠殺印第安人、瑪雅人和澳洲土著,販賣和奴役黑奴;像到中國販賣鴉片;像發動一次大戰和二次大戰,滅絕同屬印歐語族的猶太人、吉卜賽人和斯拉夫人;等等。」
陳老對發問的孩子笑著點點頭,肯定地說:「當然有可能啊。國家之間鬥心眼,搞博弈,欺騙與反欺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人類智慧而言都是存在的。現在既然隱形飛球已經出現,可以肯定某個外國已經蹦三蹦,摘下了這枚人蔘果。最大可能是美國,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國家,甚至第二世界國家。因為越是全新的技術,其突破模式越是不循常理。」
明芝說:「俺們當然不反對。你在部隊好好乾,別為家裡操心。」
輪到我了,傳教團的長老含笑介紹:「吾王,他是這批團員中最年輕的一位,只有十六歲。」
更難得的是它們知道敬畏大自然!還是白鬍子所在的那個族群,在遷徙途中經過一個大瀑布。瀑布飛流直下,聲震遍邇,空中的水霧映出清晰的彩虹,十分壯麗。黑猩猩們被自然奇觀所震撼,各個手舞足蹈,昂著腦袋吼吼地長嘯,像是一群激|情難抑的人類啞巴。可以說,這種對大自然的敬畏是宗教感情的萌芽。
去北京機場接機的部隊專車把姜宗周夫妻倆拉到京城西郊一座軍營。在他倆的想象中,軍營里條件一定非常艱苦,但他們完全想錯了。牛牛和夥伴們住在一個漂亮的花園式大院里,每人一套單元房,雖然面積不大,但有卧室、衛生間、書房和漂亮的大陽台,電器一應俱全,包括一台電腦。電腦顯示器很古怪,後來才知道那是先進的發光二極體式屏幕。這幢大樓的一樓附有一個公共活動室,二百多平米。活動室是金字塔造型,玻璃屋頂,陽光直射入屋。屋裡養有各種觀賞植物,葉厚莖壯,蒼翠欲滴,一株巨大的紫藤一直爬到高高的房頂。活動大廳里配有大液晶電視、皮沙發和棋桌。小區內還有專門的健身房、游泳池和球場,大院內一塵不染,鮮花似錦,路旁的黃楊樹籬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孩子上班非常方便,研究所就在隔壁大院內,與這邊有便門直接連通,便門口有軍人晝夜值班。
「第三點結論就是小姜剛才說的:這種性能極先進的隱形飛球不會只是被用來研究蝙蝠。」主席的神情和語調變得很凝重,「這種新武器將徹底改變戰爭態勢,使敵國國土處於完全不設防狀態,其對戰爭的影響,據我這個非專業人士看,恐怕不亞於雷達、潛艇和核武器的出現。它可以在不露行跡的情況下對敵方實施掏心戰術,讓你死時都不知道死神是什麼時候從何降臨的!何所長剛才表達的焦慮並非杞人憂天。」
姜元善已經走出了剛才的窘迫,高聲道:「不用不用。套用一句岳飛的話,『主上宵旰,大將豈能安樂耶?』我可不是假崇高,單看何所長每天的忙碌,我也沒心思去玩。」他笑著,又用筷子指指天上,語調變得認真,「真的沒心思休息,那玩意兒在逼著咱們哩。」
那場在家鄉河邊發生的災難……真是不堪回首啊。
非常幸運的是,牛牛在災禍之後患上失憶症,完全忘了那段陰暗的日子。為了讓「新牛牛」有一個全新的環境,他們捨棄了老家世代相傳的濟世堂,帶牛牛來到城裡。在新環境中長大的牛牛又變回了那個心地良善的好孩子——在夫婦倆看來,這才是真正的牛牛,那個做壞事的牛牛隻是一時被邪魔附體。長大的牛牛絕對是個好孩子,極富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這不奇怪,單說這十年來,他們(包括牛牛爺)為牛牛講了多少忠臣義士、子孝弟悌的歷史故事啊,老輩人的苦心終於有了回報。
當然,像人類一樣,黑猩猩社會中也存在很多「惡行」——它們會欺軟怕硬,搶同伴的食物,把食物藏起來不與同伴分食。一隻雄猩猩為爭奪王位發明了一種方法:拾到一隻汽油箱,把它像非洲戰鼓一樣哐哐地敲,嚇得其他雄猩猩倉皇逃跑……
何世傑的意見早就考慮成熟了,但說出口時還是有點遲疑:「我想……單單這件童年往事,並不足以對一個人做出最終的道德判定。再說,人的內心深處都有惡,有陰暗面,就看內部外部的道德力量能否有效約束它。我相信姜元善在部隊這個大環境里能幹好的。」
「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新發明?我不相信它是外星飛碟。」
「那我就細說了啊。」
「怕是不會放。不管他放不放,盡咱們的心吧。」
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很快結束,那個小族群的大部分成員拚死逃脫了,有三個不幸者被捉住,分別是一隻雄性、一隻雌性和一隻幼崽。以下鏡頭轉為清晰的近景。那隻雄猩猩已經死了或是昏迷了,身體軟塌塌的,被拉著尾巴在地上拖動。它的睾丸被扯掉,胯間鮮血淋漓,可見殺手們下手之殘忍。那隻幼猩猩更可憐,它被捉到時還在哀哀地叫著,瞬間被活活撕開,變成了紅鮮鮮的肉塊。「軍人」們尤其是立功者都搶到了鮮肉,急不可耐地大嚼。這時,本部落的雌猩猩和幼崽趕到了,一隻雌猩猩走上前,討好地看著首領,伸出雙手討要。首領正抱著一塊紅鮮鮮的肋排啃著,這時慷慨地送給雌性。其他雌性和幼崽也都討要到了肉食,族群中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姜宗周皺著眉頭,「你聽他往下說。」
姚明芝先開了口:「所長,真不好意思,俺們想讓牛牛,就是姜元善,離開這兒回家。」
孩子們都笑,弄得姜元善有點臉紅,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我那是半瓶醋的功夫。」
姜元善興緻勃勃地說:「主席,你知道嗎?明年我上大二,打算競爭你的位置——」孩子們聽見這話,都齊刷刷側過臉,用目光杵著他。姜元善笑著把後半截包袱抖出來,「競爭北大攝影協會主席的位置。我聽別人說,你在三十年前當過一屆。」
主席聽得很認真,沉吟片刻后說:「我覺得這兩種意見其實是一種,而且言外之意都是:不能對外星人的善意抱有奢望。」
和我同歲的妻子撲過來緊緊摟住我。按說我還不到結婚生育的年齡,但永別在即,執法官破了例,為我匹配了一個年齡相當的伴侶。我們是三個月前結婚的,但我一直忙於訓練,兩人僅僅共同生活了三天。現在我倆就要永別了。我貪婪地看著她,想把她的姣好面容永遠銘刻於心。她凄婉的微笑是那樣動人,一雙大眼像秋水一般幽深。但我突然間發現,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這怎麼可能呢?但我想啊想啊,仍然想不起來。這會兒我該怎麼辦?我無法向她或者父母去詢問她的名字,那樣太失禮了。但若這樣一走了之,我就再沒有機會知道她的名字,從而抱憾終生。我左右為難,心中像刀剜一樣苦痛。
何世傑再次強調:「牛牛那件事,以後不要再對任何人說了。我相信你們是不用我提醒的。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楊總長迅速看了主席一眼,沒有接話。他沒想到主席會提這樣的建議。這是一次非常務實非常緊迫的專業會議,不是學者的清談玄談,這樣的建議顯然很不恰當。楊總長把這句話看成主席徹夜工作后的失言——有關航母遭遇飛球的消息實在太突然、太令人震驚了,主席畢竟是文人出身,這樣建議也情有可原。楊總長禮貌地保持沉默。會場靜默片刻,這種靜默表明,大家其實也持同樣的想法。
這部片子內容很豐富,包含了從珍妮·古德以來的觀察資料,使用了大量的實拍鏡頭。資料表明了黑猩猩與人類的諸多相近之處。比如:
「看了一遍,直觀印象有了,說說你們都有什麼感受。」小趙說。
陳老點點頭。
牛牛媽笑著問:「牛牛你是不是信教了?家鄉有不少人信基督,信得都痴迷了,得病也不看醫生,說一切聽主安排。後來多虧你爸想了個歪理,才把他們勸服了。」
「嗯——好吧。」
剎那間,何世傑腦子中閃過兩個念頭:巨型氣球?外星飛碟?這時,球狀飛行器移動了,它的主體似乎沒有傾斜,但噴火口卻從下方移到了側方,淡藍色的焰流加強了,變成明亮的藍色。飛行器以極快的速度橫掠過航母,在船的左舷上空再度懸停,高度離甲板更近,幾乎是懸在人們頭頂上。橫掠時仍然無聲無息,但從超強的機動性上看,它顯然不是氣球或飛艇之類。
「嗯。她說她一進夏令營就認出了牛牛,不過她既沒告訴牛牛,也沒告訴任何人。她說她會永遠保密。」姚明芝又加了一句,「我有個猜測不知道準不準——她是看出我認出了她,才約我去說話的,否則她會連我也瞞住。這個女孩兒非常懂事,心地也好。」
「黑阿育王從此變成白阿育王了。」庄敏說。
其他孩子也跟了過來,走在前邊的是庄敏、張如弓、嚴小晨、孫可新和徐媛媛,這幾位剛才都看見那架飛行器了,所以個個神情緊張,沉默不語,緊盯著老何和小姜。姜元善回頭看看夥伴們,低聲問何世傑:「何伯伯,能告訴俺們你的真實身份嗎?」
孩子們都很懂事,打仗似的上樓、洗漱、睡覺,這層樓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姜元善沒有睡意,照例打了一路太極拳,然後在屋裡轉來轉去地看。他是有名的夜貓子,上網、看書,熬個通宵是常事,還不影響第二天的精神頭兒;何況有昨天的奇遇,亢奮勁兒還沒有過去呢。
「對,我當過。我在任時還舉辦過一次全國大學生攝影展,影響頗大,現在想起來都很自豪。那時最難的是四處拉贊助,凡能沾個邊的商家我都跑遍了。小同窗,你想競選主席,首先得練練拉贊助的本事。」
嚴小晨先糾正他:「長平之戰是在秦昭王時代,不過,各代秦王的殘暴倒是一脈相承的。」她想了想,不大情願地說,「以歷史的觀點看,恐怕秦始皇比阿育王的貢獻大。」
孩子們有些茫然,看來他們沒聽過這個名字。嚴小晨迅速看了姜元善一眼,沒有接他的話。但老何看出來,她顯然知道冉閔這個歷史人物,也知道此人的複雜性——五胡十六國時,北方漢人被屠戮殆盡,史書說「北地滄涼,衣冠南遷,胡狄遍地,漢家子弟幾欲被屠戮殆盡。」那時候,胡人稱漢人為「一錢漢」,意思是殺一個漢人只用賠一文錢。絕境中的漢人組成「乞活軍」,在危境中艱難求活,冉閔之父是乞活軍中一員虎將,在與羯人的激戰中戰死。父親死後,小冉閔被殺父仇人、羯胡政權後趙皇帝石勒收養,長大后成為後趙的著名猛將,曾多次與父母之邦東晉作戰,戰功卓著。但誰也沒料到,他最後卻振臂而起,帶領漢人反抗群胡。他作戰勇猛,用兵如神,在與鮮卑的戰鬥中,以七千步兵和兩千騎兵對抗十余萬鮮卑騎兵,十二戰連捷,威震天下。雖然後來兵敗被殺,但他的抗爭為北方漢人保存了最後的血脈。不過,他是以屠殺來對屠殺,公然向天下發布「討胡令」,對胡人中的羯人殺戮尤重,幾乎殺得寸草不留。所以在今天的多民族社會裡,宣揚這個名字是比較犯忌的。
汪秘書安排這次會面倒是非常順當,因為其後不久就有一個小規模的吹風會,地點仍是在中央軍委的絕密會議室,主席和何世傑都是與會者。會上,情報部門的龐吉明介紹了近期情報工作的進展——繼美、印、中之後,又有俄羅斯、日本、歐盟和以色列相繼啟動了各自的絕密工程。雖然絕密,但由於規模龐大,其內情還是通過種種渠道滲透出來,工程內容已成半公開秘密。這些國家都先後遭遇了那個玩意兒並啟動了相應研究項目。研究投入極大,這些國家全都進入了准戰時期,世界經濟已經開始受到影響,連普通百姓也感覺到了。有一點也許算不上巧合:參加這些絕密工程的,有好幾個都是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獎得主,比如印度的龐卡什·班納吉、美國的丹尼·赫斯多姆、日本的小野一郎、俄羅斯的瓦西里·謝米尼茲和以色列的大衛·加米斯。這麼說吧,情報部門把國際物理工程獎獲獎人員篩了一遍,九名金牌得主中可以確定沒有參加絕密工程的,只有澳大利亞的威廉·布德里斯。他是第一屆金獎得主,現今在墨爾本大學任教,主持一項復活澳洲古袋狼的生物學研究。另兩名金獎得主的情況不明。
一時沒人說話,屋內氣氛相當沉悶。孩子們也真切感受到這位老軍工心中深重的負咎感。
姜元善不在意地說:「你又沒見過他們。」
在成人的討論中忽然聽見稚嫩的孩子聲音,大家都把目光轉向這邊,包括國家主席。姜元善一點不發憷,兩眼滴溜溜地看著大家。
「對,這正是我對他的印象——性格剛正,有很強的道德感和社會責任感。大哥大嫂,我十分感謝你們的責任心。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不能以六七歲時偶爾的一件錯事來定終身。」
「大哥大嫂,我再次感謝你們。但讓牛牛退出研究所,或者說在牛牛的一生中有意限制他的才能,那就太可惜了——對他本人是損失,對國家也是損失。我希望仍讓他留在這裏,當然我們會進一步強化對他的德育。我也相信,你們二位這十年來對牛牛的教育是卓有成效的,你們同樣要相信部隊的大環境。」
明芝知道男人的脾性,他只要下定決心誰也勸不回頭的,她只是簡單地問:「你下定決心啦?」
有趙領隊的嚴令,他當然不敢與總台聯繫,只好關了電腦。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準備隨便瞄幾眼就睡覺。電視上,央視十套正在播放一部關於黑猩猩的紀錄片,片頭已經過去了,所以不知道片名。影片內容很精彩,看了幾分鐘他就被吸引住了。他怕趙叔叔查夜,於是起來反鎖了門,把電視聲音調低,興緻勃勃地看了下去。
第二屆:金獎擺長有,銀獎萬玉民,銅獎劉濤(女);
「墨子」號航母編隊此刻正行進在台灣東南的洋麵上,也就是在「第一島鏈」之外、「第二島鏈」之內的海域。「墨子」號是中國第二艘航母(不包括用舊船改造的「施琅」號),也是第一艘核動力航母,滿載排水量九萬六千噸,最大航速三十五節。設計上基本走的是俄羅斯航母的路子,不過做了較大的革新。船體長三百米,擁有滑躍式飛行甲板,指揮塔上配備有水面搜索雷達、空中指揮搜索雷達和空中探索雷達。航母編隊中包括兩艘配備有三坐標相控陣雷達系統的「中華神盾」級驅逐艦、兩艘「中華現代」級驅逐艦、兩艘護衛艦、一艘遠洋綜合補給艦。八艘戰艦破浪前進,攪起八條雪白的尾浪。在水面下,還有一艘096級核潛艇為編隊護航。
但何世傑還是覺得可惜。他認為,不能深刻了解中國歷史的人,不可能勝任他和更高層想交付的重擔。以後他要建議為孩子們惡補這一課。
「牛牛哥是金獎,他才了不起呢。」嚴小晨直視著阿姨的眼睛,平靜地說,「姚阿姨,剛到夏令營我就吃了一驚,原來得國際金獎的姜元善就是當年的牛牛哥!不過我沒有告訴他我是誰。他沒認出我,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我知道他患有失憶症,童年的事都忘了。」
會場上仍是沉默。主持人楊總長覺得該把討論拉回正題了,他在與會者中環視一遍,發現了一個很合適的突破口,便笑著點將:「陳老,說說你的看法。」
龐吉明是一個瘦小的中年人,穿著便服,大額頭,有點兒禿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先用兩根指頭碰碰額頭,向孩子們這邊行了一個隨意的敬禮,笑著說:「先得感謝你們送來的這份情報,真正的雪中送炭,否則我都快瘋了。」他向大家解釋道,「我們不久前得到絕密情報,美國在今年年初啟動了一項絕密的大工程,名為阿瑞斯工程——阿瑞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工程投入是天文數字,內容據說與隱形技術有關。我們當時相當懷疑:美國的隱形技術至今仍領先全球,似乎沒必要如此急迫地斥巨資開發新技術吧。要知道,自打2008年經濟衰退以來,這近二十年裡,美國政府的腰包也並非很鼓。我擔心他們是以隱形技術為煙幕,在研究其他什麼邪惡玩意兒,但我們使出吃奶力氣也沒弄到進一步的情報。其後不久,印度也啟動了一項絕密大工程,名為因陀羅工程——因陀羅是印度神話中的戰神,顯然印度的命名方式是仿效美國。同樣投入很大,可以說是傾全國之力,據說也與隱形技術有關!這兩項雲山霧罩的情報快把我逼瘋了。現在有了小姜拍到的影像資料,可以斷定這些情報是準確的,美印兩國全力開發的,正是這種全波段全方位隱形新技術。」
中國在前四屆國際物理工程大賽中被剃了光頭,別說金銀銅獎,連入圍的都寥寥無幾。好在中國人「知恥而後勇」,充分發揮了中國人特有的集體優勢,國家出面設立國內物理工程大賽,在全國範圍組織大賽培訓梯隊,進行了一層層的選拔。在這件事上,軍工部門沒有公開出面,實際卻介入很深。國內大賽至今共舉辦了三屆,此次參加夏令營的孩子全是各屆國內物理大賽的前三甲,包括:
「他的身後事倒是令人扼腕。因為向各國廣遣使團,大大消耗了國力;再加上提倡仁愛和平,社會不再尚武,軍事實力也下降了。他死後十五年,孔雀王朝就分崩離析,再沒有統一。印度和中國不一樣,中國歷史上,尤其是秦始皇一統天下、車同軌書同文之後,國家基本是統一的,即使是非漢族政權也同樣遵奉中華大一統思想。印度歷史上則是分多合少,即便是統一時代也不徹底,有很多半獨立的王公。後來的印巴分治雖然是英國殖民者作的孽,但根子是歷史上種下的。」
快到中午時,一位穿黃色軍士服的飛機起降指揮軍士來到甲板上,請孩子們暫時迴避,因為天上那架空警-3000預警機該輪休了,艦上這架預警機準備起飛——這是今天上午唯一的一次起降。小趙領孩子們離開飛行甲板,來到艦艇的塔台。
何所長沒勉強,讓小趙交代餐廳送來三份盒飯。小趙走了,所長與二人在接待室坐定,把門關好,問:「大哥大嫂說吧,有什麼重要事情?」
這會兒丈夫說「牛牛可能被國家重用」,他是什麼意思?牛牛媽心中頗為不安,但她不想把這個問題說出口。門外響起汽車喇叭聲,計程車來了。
升空的信號已經發出,我只好放棄打探她名字的想法,同她最後一次吻別。使團的團員們俯身在地,向故土之神作最後一次叩拜。永別了,我的母星!你永遠是我魂牽夢縈的精神家園。永別了,我的親人,你們永遠是遠行者心中的錨繩。
老何心頭很沉重,這種沉重在發言中明顯流露出來。他說:「各位已經看過這段寶貴的資料,可惜是性能一般的單反相機,又沒有可參照的背景,無法依據影像來確定飛球的諸參數。不過,我們對各位目擊者進行了情景模擬,又據此建立了數學模型。以下數據不敢說確實,因為時間實在太倉促,但它是我們目前能定下的最可靠的參數。請注意聽。」他緩慢地念下去,「這架魔鬼飛行器是標準球形,表面非常光滑,球直徑八十米到九十米。在剛被發現時高度八百五十米至九百五十米,掠過航母時的最高速度大約是每小時二千米至二千五百千米,零加速時間大約為兩秒至三秒。飛球下方和側方有淡藍色噴流,估計是等離子驅動。飛球掠過航母后高度降為大約七百米至七百五十米,然後在懸停狀態突然消失,沒有任何中間過程。整個時間段內它對雷達完全隱形,僅有約十七秒鐘目視可見,其中十二秒鐘被小姜錄下。」
那就聽任夢境自由飛翔吧,盡情地放飛想象力,放飛靈感,放飛潛意識,一直飛向那個高懸天空、銀光燦燦的未解之謎。
以往會議結束后都是主席先走的,今天汪秘書安排其他人先走。與會人都離開房間后,汪秘書也退出去,關上門。屋裡只剩下主席和何世傑。
「阿姨說她看中一個女孩子,來這兒后一眼就看中了。問我能不能當紅娘,介紹給小姜同志。」
何世傑再次沉默。他當然能聽懂這位農村中醫話中的警告。這會兒,他的心緒非常複雜,黑白混攪,難以理清。他對兩位老人的「大義滅親」非常佩服,但也悄悄滋生出一絲不滿:這兩位,尤其是當爹的,似乎有點道德潔癖,有點走火入魔。為了兒子在六歲時的一件錯事,不依不饒地找出許多理由,非要限制兒子的前途,讓他此生只能做一個普通人。這實在做得有點過分了。他的「大義」中也許含著自私成分——為了洗清自己的責任,不惜毀掉兒子的前途,哪怕兒子將來的「作惡」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
老何點點頭,「平安無事。你放心吧,看來只是一次偵察行動。」小趙從賓館前台走過來,把所有孩子和兩名軍士攏到一起,匆匆交代著:「大家抓緊時間。二樓咱們全包了,每人隨便挑一個房間,趕緊洗漱一番就睡覺。這會兒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七點半要起床,八點半準時開會。這個會有多重要,不用我說你們也清楚。所以——趕緊睡覺!」
「牛牛是在北大吧,幾年級?」
當晚,夏令營的十一名團員、兩個領隊加上目睹了球狀飛行器的兩名維修軍士,分乘兩架作戰支援機離開航母返回國內。姜元善、嚴小晨等七人和小趙坐一架,老何領其他人坐另一架。姜元善他們坐的這架飛在前邊,他從舷窗里看到,在飛機的兩側,茫茫雲海之上有四條筆直的銀線,那是四架殲-15為他們護航。他知道艦載機航程有限,肯定不能直接飛回國內,那就應該有加油機伴飛,但仔細搜索天上,並沒有發現加油機的蹤影。
姚明芝眼睛濕了,嚴小晨這樣成熟,簡直出乎她的意料,她和牛牛同歲同生日,此刻還不足十七歲呢。也許天才孩子都早熟吧,又或者是童年的挫折讓她早熟了。「晨晨,謝read•99csw.com謝你的苦心。你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我聽你的。」她又說,「有你在這兒阿姨就放心了。麻煩你多操心,凡事關照他。如果牛牛有什麼……行差踏錯的地方,及時通知我和你叔叔。」
「至於第二項突破,全波段全方位隱形技術。我給大家看一點資料。」他的筆記本電腦已事先與投影儀連好,他把圖像投到屏幕上,用激光鞭指點著解釋,「二十年前,即2006年10月,美國杜克大學、加州聖迭戈市塞索麥垂克公司及倫敦帝國學院宣布,他們的聯合小組研究出一種『隱形斗篷』。『隱形斗篷』是用超材料——金屬和電路板、陶瓷、特氟隆、纖維合成物等——製成的,它們能使光波光滑地繞過去,既不反射也不阻斷,觀察者因而無法靠反射光看到該物體,但能看到它後面,像物體變成全透明的了。從理論上說,這是真正地、徹底地隱形,與目前用於飛機軍艦的隱形技術有質的不同。當然,當時的成就很有限,只能對二維物體隱形,隱形也不算徹底。若想把這種技術應用到軍用飛行器上,應該不是幾十年內就能實現的。你們想嘛,如果美英軍方認為它能在二三十年內被應用到軍事上,怎麼捨得讓論文公開呢,絕不會的。此後二十年中,我一直對那個研究小組保持著關注,他們一直進步,比如說後來實現了三維隱形,但仍無實用層面的突破。但話說回來,不管有多難,既然理論突破已經實現了,用於實際也不是遙不可及。說得形象一點,這不是蹦一蹦就能摘到的蟠桃,而是蹦三蹦才能摘到的人蔘果。」他加重語氣,「但我仍然認為這是地球人的技術。宇宙是以百億年來計算的。如果某個外星帝國派飛船來偵察地球,恰巧他們的技術只比我們先進幾十年、最多幾百年,那就是小概率事件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攔不住你。但你咋去和何所長說?說淺了,他肯定不會同意;說得深了,要是他同意放牛牛走那倒沒啥,反正牛牛已經離開這個環境了,不用管別人咋看他了,要是所長還不放他走,你這不是把牛牛害苦了嗎?」
滿屋人都很新奇,三個護士姑娘特別興奮,嘰嘰喳喳地說:「牛牛參軍,肯定是去研究最尖端武器,太空魚雷或者空天飛機什麼的!」
今天很奇怪,所多瑪部落中瀰漫著躁動和亢奮,就像處在遷徙興奮期的候鳥。部落中的男人湊到一塊兒,用他們還很粗糙的語言商量著,很快做出了某個決定。然後部落自動分成兩群,女人和兒童留在後邊,一百多個成年男性聚到一起,排成行軍隊列,向另一個規模較小的智人部落的領地前進。以下的事態讓我震驚,那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戰爭,組織得堪稱完美。先是一小群偵察兵悄悄越過邊界,找到了敵人此刻的位置。後者只有四十多人,正在樹上安靜地覓食嬉戲,絲毫沒有意識到災難就要降臨。這邊的偵察兵沒有驚動他們,悄悄返回,用耳語向首領作了報告。
他們來到孩子們平常上班走的那個側門,沒想到守衛不讓進。守衛和顏悅色地說:「這道側門只准研究所正式職工進出,外人只能去正門,在那兒登記,經批准后才可以進。」又好心地提醒,「這個院子大,別看研究所就在隔牆,但從這兒到公寓區大門再到研究所正門,夠你二老走一陣子的。你們最好到十字路口等內部班車,可以一直坐到研究所大門口,免費的。」夫婦倆謝了警衛,到十字路口坐上班車,來到研究所正門。
長椅上有七八個病號在排隊,一個熟病號問櫃檯后的姚明芝:「嫂子,聽說你家牛牛,大名叫姜元善的,最近可風光啦,得了什麼國際大獎,市長都請你們吃飯了,是不是?」
不知道為什麼,我能看到其他猩猩看不到的東西。我知道,就在這一刻,在黑沉沉的天上,有一隻紅色的獨眼在凝視著我們,帶著怒火也帶著痛楚。為啥會這樣?因為我們今天吃的不是野鼠和瞪羚,而是和我們一樣的黑猩猩,是我們的同類。為啥吃其他動物「他」不生氣,而吃同類就會惹「他」生氣?不知道,沒什麼道理。但假如我們一直這樣行事,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被同類這樣生撕活啃。
但他馬上苦笑著強調:「但第二種原因也不能排除,因為——這種全波段隱形武器確實可怕,太可怕了!打個比方,敵我雙方現在都是全副武裝,但我方突然變成了瞎子和聾子。我們辛辛苦苦研製出來的、用以對付F-22的米波無源超視距雷達和紅外對抗系統都成了廢物,連目視方法都完全失效!你說以後這仗該如何打?歷史上只有少數新武器能一舉改變戰爭態勢,比如雷達、潛艇和核武器,現在恐怕要加上這種全隱形飛球。」他心情沉重地搖搖頭,「昨天,飛球在航母上突然出現時,所有雷達毫無反應。在一艘性能先進的航母上,我們竟不得不靠肉眼發現敵情,用喉嚨喊話發空襲警報!而且,連這也是藉助於飛球的可見光隱形暫時失效!太丟人了!作為一名武器專家,我很有挫敗感,實在無地自容。」
那位軍人姑娘很熱心,給趙秘書打了電話。打完電話回頭說:「趙秘書去請示了,你們等一會兒兒。」
途中小趙已經開始工作——把孩子們分別叫到頭等艙單獨詢問,進行筆錄和錄像錄音。另一架飛機上也是如此。何所長交代小趙要抓緊時間,趁著孩子們的記憶還清晰,讓他們盡量回憶當時看到的景象,也許某一個不起眼的細節最後會帶來技術上的突破。姜元善被問得最仔細,包括他錄像時右手舉的高度、相機上仰的角度、他跟蹤拍攝時轉身的快慢等,都要求他儘可能準確地重做一遍,由小趙錄像。這些細節對於確定那個飛球的諸參數可能有參考價值。至於採用分開詢問的方式,是想盡量減少回憶中的誤差,因為何所長擔心孩子們有「從眾」心理,某個人的回憶會不為人覺察地影響其他人的記憶。
「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的責任心!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聽到你們的好消息。」
書房裡的牛牛一直工作到凌晨三點,才回小客廳的沙發上睡覺。卧室里的老兩口也不再說話,悄悄睡了。
「行啊,咱家牛牛長大了,說起道理來成串成串的。」
她給出了這樣高的評價,但姚阿姨並沒有為此而興奮,只是搖搖頭,聲音低沉地說:「你姜叔叔說過,這輩子不指望牛牛能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凌晨四點,牛牛媽醒了,到小客廳看看兒子。兒子已經睡了,睡得很熟,毛巾被蹬落在地,嘴唇微微翕動著,好像在做夢。她撿起毛巾被,小心地蓋好,然後回到自己床上。
主持人笑著說:「中國人耐性好,咱們用的是龜兔賽跑的戰術。」
這是老何為夏令營準備的重要問題之一。雖然中國已經有了兩支航母編隊,並正在組建第三支,但在一流的軍事專家中,關於「高科技時代航母是否過時」仍是爭論不休的問題。何世傑很想聽聽圈外人的意見,聽聽這群天才孩子的意見。這個問題與剛才不同,孩子們都不存在知識盲區,所以全員參与,討論得很熱烈。
何世傑沒有再往司令艦橋跑,那樣做已經沒有意義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剛才他在余光中看見姜元善高舉右手,似乎是在拍照?他跑回孩子們那兒,孩子們正在驚異地嘰嘰喳喳:剛才是咋回事?天上那個白色大球?飛碟?這會兒咋突然沒了,我是不是看花了眼?沒有看見銀球的孩子們則好奇地問:什麼球?我咋沒看見?姜元善沒有參与討論,他身在孩子群中,眼睛卻一直盯著這邊。這會兒他看見何世傑折回,便離開孩子群主動迎過來。他神情緊張,面色蒼白,眼中閃著熱病似的光芒。何世傑直截了當地問:「你看清了那架球狀飛行器?是你最先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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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過一闕《望海潮》,把江南寫成了天堂。什麼『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還有什麼『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據說這闋詞傳到金國,讓金主完顏亮看見了,頓興南侵之意。所以說,兩宋亡國的悲劇,是柳永拉開序幕的。」
「願大善永世與我同在;
十一個孩子相互看看,心照不宣。這句話可以證實大家的猜想:何所長確實打算留下他們了,此生要與武器為伍了。楊總長點點頭,等兩名戰士離開,他請目擊者之一的何所長發言。
大部分與會者微微點頭,同意陳老的清晰分析。只有主席輕嘆一聲:「我最擔心的恰恰是你說的小概率事件——如果外星人與我們處在相近的文明層級可能更危險。不過我這是題外話,陳老你接著說。」
何世傑注意到嚴小晨欲言又止,看來她不同意姜元善的觀點,可又不願挑起爭端。這個姑娘長得小巧玲瓏,容貌不算出色,但一雙大眼非常有神。她的目光與何世傑相遇,老何努努嘴,示意她說出自己的看法。她點點頭,溫和地說:「我也非常敬仰張巡,但很可惜,他有不小的人格污點,若說他是歷史完人,有點欠妥。」
姜元善忽然插一句,「陳爺爺,你說美英兩國二十年來對『隱形斗篷』的研究沒有突破,是不是他們故意放的煙幕?」
姜元善笑著說:「媽你別冤枉食堂里的大師傅。這兒的營養餐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沒看這十幾天我已經長肉了?我就是饞媽的素餡包子。生就的窮命!」
「放心吧,我們一定會互相關照。不過不會有什麼事的。牛牛哥非常、非常出色,我這話絕非誇大。說句自我吹噓的話吧,凡能得到國際物理工程獎的個個都不是笨蛋,但牛牛哥還是比我們高一個數量級。他又天生有領袖氣質,可以說是我們十一個人的核心,大伙兒都挺佩服他。而且據我觀察,連何所長甚至國家主席都很欣賞他。我敢說,他的前途無可限量。」
「你爸說,上帝為啥在塵世上既造出病毒細菌又造出藥草?因為上帝有意讓萬物相生相剋,有瘧疾就有奎寧和青蒿,有毒蛇就有七葉一枝花。所以嘛,人活一輩子絕不會不生病,這是主的旨意;生病後就要找醫生來治,這也是主的旨意,是主借醫生的手來救你,要不藥草不是白造了!別說,這個道理真把信徒們說服了,以後有病也來看病了。」
小姜把畫面調出來,他用的是錄像功能。畫面有些抖動,有一段比較模糊,但畫面質量總體還不錯,清楚顯示了那架飛行器的形狀:銀白色的球體,表面非常光滑,沒有任何諸如舷窗、機翼、武器外掛點等外部特徵,連噴火口也是內置的。當它掠過航母時,藍色的噴焰清晰可見,並且增加了側向噴焰。噴流細而多,猶如水母身後拖著的眾多觸手。最難得的是,這段影像資料清晰地錄下了球狀物消失的那個瞬間——那傢伙是在懸停狀態下突然消失的,沒有任何中間過程,沒有高速飛離的尾焰,沒有產生空氣的抖動。它就那樣突然不見了蹤影,連噴焰也消失了,只在畫面上留下一方寧靜的藍天。
會議直奔主題,首先放映姜元善錄下的那十二秒鐘錄像,一共放了三遍,其中第三遍是慢鏡頭播放,可以應觀眾要求隨時定格。與會人員屏息凝神地觀看,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主席笑著說:「別繞了,你儘管『閑聊』吧。」
徐媛媛笑著說:「我去行不行?」
周圍的孩子們都笑,林天羽說:「花拳繡腿罷了,也好意思設館收徒?」
如果說在過去,「黃牛型」的研究人員為中國提升軍力立了大功,那麼依中國現在的雄厚基礎,應該更重視「天馬型」人才了,只有這樣才能走在世界前列。這次中國孩子在國際物理工程獎中大獲全勝,何世傑非常欣喜。他知道那個獎最注重獨創性,考題極刁鑽,想獲獎比駱駝過針眼還難。但——坦率來說何世傑還不能放心,他不敢確認這次勝利究竟是代表中國孩子在獨創性上有了突破,還是只代表了中國人的應試水平——中國有兩千年「應試」的積累優勢,那可是西方望塵莫及的。
嚴小晨說:「阿育王塔應該也算吧。」她估計在場的姜叔叔姚阿姨不一定了解這段史實,主動加了解釋,「阿育王是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國王,他的一生可以截然分成兩個部分:黑阿育王和白阿育王。早年的黑阿育王殺戮無度,據說父王病重時,他為爭奪王位殺了九十九個兄弟。這雖是傳說,但手段之血腥可見一斑。他奪得王位后仍兇狠嗜殺,發動了一系列對外戰爭。規模最大的一次大概是在公元前261年,他率大軍遠征孟加拉沿海的國家。這次戰爭基本統一了印度,武功達到頂峰,但征戰中十萬人被殺,十五萬人被擄,伏屍成山、血流成河!連鐵石心腸的阿育王也被戰爭的慘烈震撼,惻隱之心被喚醒,於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姜元善思索片刻,「你說的那兩條運河我有異議。它們的客觀效果是一回事,但修建時不把工人當人,死了多少苦力啊——尤其是中國苦力,單憑這一點,我也無法認可它是『本質良善』的。不過其他例子我沒異議,也許某些工程的客觀效果值得商榷,比如阿斯旺大壩對生態的負面影響,但主觀動機確實善良無私。小晨你說得對,那麼我的觀點應該修正為:人類文明史是由『惡』作為第一推動力的,不過隨著文明的進步,『惡』會逐步讓位於『善』,這兩個趨勢的強弱消長是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是哪個聖人一教化,社會立馬就改惡從善了。我說得對不對?」
「沒錯,而且轉變得很徹底,從此不再發動戰爭,而是提倡仁愛慈悲,眾生平等,對百姓非常寬厚;又大力推廣佛教,向周邊國家派遣了很多佛教使團,贈送如佛骨舍利、佛牙舍利之類的和平信物,還出資在各國大建佛塔,即後世稱作阿育王塔的,像斯里蘭卡啦、緬甸啦、敘利亞啦、埃及啦,都有。中國共有十九座之多。陝西扶風法門寺的原名就是阿育王寺,原建的塔是一座木塔,叫阿育王塔。1987年,法門寺地宮被發掘,發現了阿育王贈送的佛骨舍利,發掘那天是四月初八,可巧是佛誕節,當時轟動了全世界。」
這個大球的機動讓何世傑回到現實。他以軍人的本能做出反應,迅速轉身奔向司令艦橋方向,邊跑邊高聲喊:「警報!發空襲警報!」
徐媛媛機敏地抓住機會調侃,「你這話說得多傷人,嚴小晨咋能是外人呢,應該算是你的『內人』。小晨,是不是那天你拉姚阿姨到你房間時,阿姨告訴你的?」
這家軍隊賓館相當高檔,比他去美國參賽時住的紐約尼克博克酒店還漂亮。每個房間都有卧室、衛生間、小客廳和小書房。客廳里擺著鮮花和水果,書房裡有大屏幕電腦,但很可惜,他打開后發現網路是斷開的,屏幕上顯示:
說這話時,丈夫的語氣沒什麼異常,可姚明芝突然感到一陣砭骨的寒意。十年前,牛牛惹出那場災禍之後,夫妻倆非常震驚。一個平素心地良善、只有六歲半的孩子,怎麼會突然做出那樣邪惡的事?他把姜家人幾輩子的名聲全毀了!那一陣子,沒臉出門的夫妻倆躲在屋裡,對牛牛的將來有過很多討論,甚至包括要盡量限制他的發展,「這輩子不能讓他干大事。平安是福。事業干大了,誰知道會不會再出什麼幺蛾子!」這樣狠心的話絕對不是作為爹媽應該說的,想都不該想,但在那段令人窒息的日子里,他們確實認真討論過。
「我聽說過這些情況。不要緊的,小姜參軍時做過非常嚴格的體檢,大腦沒留後遺症,智力更沒受影響——說不定摔得更聰明了呢,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獎可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拿到的。說句笑話吧,我巴不得自己兒子也這麼摔一下,摔出小姜這樣的聰明腦瓜。哈哈!」
姜元善鼻子里哼一聲,「花拳繡腿?我知道你學過幾年跆拳道,想不想來過招?」不等對方回答,他又搖搖頭說,「不行,我這樣的高手和你這樣的花拳繡腿過招,那是欺負你。這樣吧,」他利索地甩掉上衣,扔給嚴小晨,然後扎一個馬步,把雙手扣在腰間,「我不動手,你願意怎麼來就怎麼來,只要把我撂倒就算你贏。」
何世傑簡潔地說:「擔子很重,但我責無旁貸。」
一桌人都笑了,身後佇立不動的女服務員也忍俊不禁。席間何所長一再說,這兒有什麼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請二老多提意見。夫婦倆都說,沒有,沒有。這兒一切都好,安排得非常周到。筵席結束時,何所長再次敬酒,說他工作忙,二老走時他就不來餞行了,然後把二老送到食堂門口。下午牛牛沒有陪爹媽,仍照常去研究所上班,看來他的工作安排確實非常緊。晚飯後牛牛才有了空閑時間,帶爹媽來到公共活動室。其他孩子也都聚在這兒,小胖墩孫可新、文靜的庄敏、性格外向的徐媛媛和劉濤、大眼睛的嚴小晨、戴高度近視鏡的朱郁非、肩寬體壯的張如弓等。今天是周末,他們都換上了便裝,女孩子更是打扮得花團錦簇。雖然姜氏夫婦與這些孩子是第一次見面,但其實是很熟悉的,只要一報名字,他們就知道這孩子是哪屆大獎得主,是金獎、銀獎還是銅獎,是國內獎還是國際獎。這些年來,因為牛牛的緣故,他倆對有關物理工程大賽的事兒可是太熟悉了。
「行啊,沒看出來我爹還有這個本事。老爹,你干醫生虧材料了,應該去做傳教士,要不然去搞傳銷。」
何世傑不再隱瞞了,「我是軍隊的,是新概念武器研究所的所長。」他又加了一句,「少將軍銜。」
牛牛那邊說:「啥也不用帶,從頭到腳用的東西部隊全發了。媽你千萬不要帶!你就是帶了,部隊也不讓用。要不,你帶十幾個辣椒茄子包子吧,我最愛吃媽做的包子。噢對了,你們坐飛機來,別坐火車,火車時間太長,包子都捂壞了。」
主席略作停頓,「那麼,以下就是第四點結論了。不管我們願意與否,中國已經被拖進一場新的軍備競賽中。我們只能應戰,否則就是對國家和民族的不負責任。我們絕不允許哪個國家的隱形飛球在中國國土上空或中國航母上空自由往來如人無人之境!這個蹦三蹦才能摘到的人蔘果,肯定需要很大的開發投入,但再大也要搞啊。甚至,如果不得不舉國進入准戰時經濟時期,這個決心也必須下!」
這番話雖然委婉,但其中含有對他倆的微責,不過正如他所預料,那兩位並沒有不滿,反而是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們分明是說:俺倆已經盡了提醒的責任,如果你們還要重用牛牛——那其實正是俺們內心的願望。
主席點點頭,「說說你的其二。」
我堅決地說:「我的王,我已經成人了。你將要給的祝福就是我的成人禮。」
第二天早上,他們同兒子和其他十個孩子依依告別。
這件往事他一直深深埋在心底,即便在夫妻之間也盡量不提。今天不得不提起它,就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陰風呼呼地冒出來,把這兒變得陰氣逼人。他情緒灰暗,妻子同樣雙眼含淚。何所長真切感受到了他們的情緒,開始重視兩人的話。他想知道,牛牛到底做了什麼「邪事」?一個六歲半的孩子能幹出多出格的事?不過,這些話又不能由他主動問,只能等他們自己說出來。
「是我,姚阿姨。我看姜叔叔沒認出我。」
「我知道,醫官剛剛告訴我了。可惜我看不到他的模樣了。」
姜元善說:「我們在飛機上就已經商量過了。用何伯伯的話,『擔子很重,但我們責無旁貸』。」
「第一種意見是:我們當然不能草率地以人類的人性為樣本來推測外星人的本性,但畢竟這是目前條件下唯一可用的方法。」
「我記得。你那時也很惦記他。知道他愛吃巧克力,從北京回來總要帶一大包,瑞士進口的。後來他問我,為啥晨晨給的巧克力比你買的好吃?他不知道兩種巧克力價錢差老遠啦。」姚明芝說。
「你說吧,你媽有沒興趣我不知道,反正我有。」
國家主席看看前後左右,笑著說:「怎麼,都被嚇著了?何所長這麼危言聳聽,是想強調這件事的急迫性和嚴重性。咱們別讓他給嚇著。既來之,則安之。只要這玩意兒是地球人干出來的,中國人也照樣能搞出來——那麼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它究竟是屬於人類的技術還是外星人的?有人對我說,這種隱形飛球遠遠高於現代科技水平,只能是外星人的玩意兒。」他做了一個強調的手勢,「我對有無外星人持完全開放的態度。早在公元前2世紀就有一位古希臘哲學家麥特多里斯說過,無限大的宇宙僅僅地球有人存在?其荒謬就像在一塊田裡撒下粟種卻只有一粒發芽。既然宇宙中有地球人類這株苗,誰敢斷言它是一支獨苗?」
所有人都發表了意見,兩派力量大致相當。姜元善一向口齒伶俐,這次挨到最後才發言:「我覺得嘛,航母的作用多少類似於中國的萬里長城。」這個開頭有些突兀,有點迂曲,何世傑和小趙互相看看,認真地聽下去。「長城在漢強夷弱的情況下沒用。如有人向唐太宗建議修長城,唐太宗說:我正要率將士北逐大漠,修長城幹什麼?他的話後來確實實現了,東西突厥被消滅、被趕走,連東突厥可汗都被生擒。長城在夷強漢弱的情況下也沒用,像南北朝、五代和元清兩朝,胡人輕易就能越過長城。但在漢夷之勢相對持平時還是非常有用的,在各個強大朝代的後期,如明朝,它有助於維持一種力量均衡,把遊牧區和農業區分開。航母呢,在高科技武器的今天,如果一個強大的敵人決心要炸沉它,再好的防禦也是沒用的,激光防禦網也不行——激光能防住太空鎢棒和核彈嗎?但只要走到這一步,那就說明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了,這場戰爭絕對沒有退路了。我覺得,航母的最大作用就是提高大戰爆發的閾值。而在終極之戰爆發前,航母的實戰效能和震懾作用都是不容懷疑的。所以,中國還是得發展航母,必須大力發展,哪怕大戰一開始它就被全部炸沉。」
姜元善誇她:「還是你聰明,搶先把這個位置佔住了。再報名的都得喊你大師姐——噓!」他看到樹蔭后的所長,向大家指了指,笑嘻嘻地迎過來。
「過了暑假就大二了。不過這會兒不在學校。幾個得獎孩子一回國,就有人組織一個免費的軍事夏令營,讓他們到航空母艦上參觀,已經去十幾天了。」她被勾起心事,低聲嘟囔著,「十幾天沒來電話,打他的手機也不接。這個鱉犢子!」
夫妻倆看得眼花繚亂,心想天堂也就是這個樣子了。當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進門時檢查很嚴,他們帶的那袋包子被卡住,不讓帶進去。好說歹說,警衛用內線電話請示了某位領導后才放行。再一個不便是——雖然手機讓帶進去,但院內信號被屏蔽,手機成了擺設。
「我是不隨便夸人的,」何所長笑著說,「不過你兒子確實很出色。具體情況我不細說,反正你兒子在參軍之前已經做出了一項很出色的貢獻。」他扭過頭對小姜說,「小姜,這句話我是對你爸媽說的,你這會兒應該是聾子,可別翹尾巴。」
……傳教團的值日長老把我喚醒,說我已經冬眠了一千二百年。他欣喜地說:剛剛發現了一顆非常適合生命繁衍的藍色星球!這顆星球距母星一百零二光年,表面的百分之七十被水覆蓋。星球上已經進化出蓬勃的生命,有種類繁多的綠色植物和動物。雖然還未進化出有語言能力的智慧生物,但現有物種已經逼近進化的臨界點,稍加提升即可。最難得的是:這兒與母星非常相似,環境相容性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生物相容性超過百分之九十。孩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派駐該星球的使者可以直接生活在藍星的大氣和重力下,可以直接食用當地的食物而不必使用煩瑣的維生裝置。對於長達十萬年的守護來說,這些便利可是太重要了!所以——
十一個孩子互相看看,因為此前已經有了共識,所以用目光促請姜元善出來表態。
……那是個光明普照、激|情飛揚的時代。阿育王發出聖諭,要派遣數目眾多的親善使者到各個星球,為文明種族送去友誼,為蒙昧種族送去智慧,讓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照耀到宇宙最偏僻的角落。十六歲的我報名參加了第一批使團,是四百名團員中最年輕的一位。吾王為了向儘可能多的星球傳播福音,每顆星球只能派駐一名使者。而且由於星際距離的遙遠,基本可以肯定這些旅程有去無回。所以,早在報名時我就很清楚,終其一生,我將孤獨地守護在一顆陌生的蠻荒星球,與母星和親人永世隔絕。我深知這個任務的艱巨,深知這種人生的艱辛,但像其他團員一樣,我無怨無悔,願為吾王的偉大事業奉獻一生。
所以,他提出建議並報高層批准,組織了這場特殊的第二次考試,目的是從這群小天才中悄悄選拔出十年後的專業帶頭人、二十年後的軍工領導人、三十年後的軍隊或國家領導人。所以,放下全所的繁忙工作與孩子們廝混二十天,完全值得。
他做了一個夢。
姜元善用力點點頭。
主席嘆息一聲,「既然全力搞蚩尤工程,第三支航母編隊恐怕不得不下馬了。世傑,你的規劃中要把這一點考慮在內。」
孩子們當然高興,緊緊圍著主席,留下一張珍貴的合影。
何所長已經提前到會,在會議室門口迎接孩子們。他滿眼紅絲,昨晚肯定過了個不眠之夜。他們走進會議室時,大家都用微笑和目光同孩子們打招呼。屋子裡的桌椅擺設都很普通,但姜元善注意到牆壁表層是軟的,四面牆上沒有一扇窗戶,屋門厚得嚇人,但推起來又輕巧異常。他低聲對小晨說:「肯定是絕密會議室,很高級的,能防所有形式的竊聽,像激光啦,微波啦……」
何世傑照舊靜靜聽著,不參与他們的討論。
放完後主持人說:「這個隱形飛球的所有目擊者,包括十一個孩子、何所長、趙秘書、兩名航母維護軍士,這會兒都在這裏。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向他們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