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七天
天亮了,在天亮之前總能聽到鳥叫,唧啾唧啾的,它像是從顫抖的夢中醒來,不能相信這是一個存身的世界,所以叫得這麼弱,這麼缺乏現實性。我很想每個夜晚都和什麼女孩聊天,聊到天亮,在太陽出來時沉入睡眠,而所有的夜晚,是不是都可以用來說話,哪怕說的是最無聊的事情呢。
合乎邏輯,但怎麼著都覺得彆扭。你越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你就越是會偏離正常的軌道。最後,這個關於合不合邏輯別不彆扭的問題一下子卡住了我。
那會兒是凌晨三點,已經後半夜,但離破曉還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餓,伸手去摸塑料袋裡的麵包,手上又是一陣麻癢,跟著聽到禿嚕嚕的聲音,蟑螂起飛了。
「也就是說你失戀了。」
「疝氣。」
「我生病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殺人案的事,但這件事我已經不可能向任何第三個人說起了,除了老星以外。我接過雷達,很認真地對準地板、床底下、窗帘背後進行了一番噴射,為了減輕那種群魔亂舞的恐怖感,我把屋裡的燈也關了,直噴到屋子裡充斥著菊酯的氣味,我拎了一瓶礦泉水,跑到走道里,帶上門,喝水抽煙。
「退燒片,抗過敏葯。」
女孩起身給自己倒水,我掐了煙。她說:「沒關係,你抽吧,就當我點蚊香了。我也睡不著,我很啰嗦是嗎?」
我沉默地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繼續說:「生活很枯燥,沒什麼特別不高興的,也沒什麼特別高興的,我必須一次次地告訴自己,這就是生活,做助理是生活的一部分,租房子是生活的一部分,其他雞零狗碎的事也是。生活就是一個巨大的概念,用來捆綁你的,如果你真的獲得了自由,你就不會一天到晚提醒自己這是生活。」
趁他們在嚼舌頭,我收拾了一下,把唱片什麼的都裝到塑料袋裡。死胖子吸溜吸溜喝著罐裝可樂,又跑到走道里去看廚房,先開了冰箱,說:「吃的東西不少啊。」我說這是對門的冰箱,死胖子自說自話地從裏面拿了一罐薯片吃了起來,並說:「薯片還放冰箱,太傻了。」緊跟著又跑到衛生間看了看,又跑出來,拍打著對門女孩的房門,問:「這是什麼地方啊?」歐吉桑說https://read.99csw.com:「這就是合租煤衛的人家。好像是一個女大學生吧。」死胖子說:「嗯,還是女的好,清靜。」我心裏一陣悲哀,為那個女孩難過,你們好好地活在這個社會,努力工作,用心生活,其實只是陶冶了那些傻逼。
我問:「有殺蟲劑嗎?」
「閉嘴吧你丫。」
「找到工作了嗎?」
「你這個比喻很不錯。」我說。
當天晚上我清醒了很多,半夜裡睡到迷迷糊糊的,覺得有人在撓我,立刻就醒了過來,打開燈一看是個蟑螂在我身上爬,我再看屋子裡,發現有無數個蟑螂正在四處爬行,咖啡女孩所謂的打開了地獄亡魂的封印就是這個場面。可能是被女高中生打掃過的緣故,驚擾了它們。我找了一圈,除了鞋子以外沒有任何對付蟑螂的武器,噁心得睡不著,只能愁眉苦臉地坐在床墊上看熱鬧了。
按咖啡女孩所說的,第七天,房東應該會過來收鑰匙。我等著第七天到來像等待救世主降臨。
「快一個月了。」
我一直在等待著那個影子再次出現,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在我出神的片刻,在我入睡之後,在我插上耳機聽音樂的時候,甚至是我出去上廁所的間歇。無論用什麼方式,且讓我印證一下咖啡女孩所說的究竟是幻覺還是事實,我會讓那道影子進來,和它說話,說井,說貓,說加拿大一枝黃花,說死在夜路上的女孩,我所有的異色的記憶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零碎,如此凝固,像意識流的齒輪卡在了生鏽的地方。說完這些,任其宰割也無所謂。
她說:「嗯,我也得睡會兒了,等會兒要去上班。以後常來坐坐,我冰箱里的東西你想吃都可以拿。」
「你要是在美國,早被爹媽送到寄宿學校去了。可惜啊,中國的寄宿學校都是貴族暴發戶念的。」
「我怎麼可能有名?」
「嗯,和你一屆的。我見過你,你在學校里很有名。」
「你也是工學院的?」
交割完畢,他把多餘的押金給我,我稍稍收拾了一下,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帶走。他還在說疝氣的問題,讓我有點心煩。我一下子想到了老星也是這副嘴臉。
「走了。」我說,「離開了,消失了。read•99csw.com」
「不好意思,把你的蟑螂都殺光了。」我半開玩笑地說。
某天下午我在床墊上躺著,地上全是死蟑螂,門被人用鑰匙直接捅開了。
「不,我只是一個人獃著。」
「回家了。我爸媽託了關係,學校給了我一個記大過處分,反正不會開除掉。最近我挺老實的,快要期末考試了,掛紅燈是肯定的,不過我爸媽已經不在乎這個了,隨便我聽什麼音樂,交什麼男朋友,只要我不跑出去過夜就好。」她打了個呵欠說,「暑假一到,我就可以像美國的青少年一樣自由了。」
「在平凡的生活中期待好運,同時祈禱壞運氣不要出現,這就是我能做的。」她說,「你呢?你找到工作了嗎?」
「到我屋裡坐坐?」她說,「天快亮了。」我想這是個好脾氣的女孩,來例似都這麼溫和,平時不知道好到什麼程度呢。她的租屋在我的斜對面,正對著廁所,我的屋子正對著廚房,形成了一個交叉對應的合用局面。那天我吃的冰箱里的方便麵就是她的。
歐吉桑愣了一下,隨即釋然,彷彿是踩到了什麼東西,以為是狗屎但其實只是果皮。「你真是喜怒無常啊。」他打著哈哈說。
「你那個女朋友……」他說。
我們稀里嘩啦地吃面。
「你臉色是不太好,腫的,什麼病?」
「請尊稱它為葉子。」
「掉啦。」她說,「不小心弄丟了,覺得很過意不去,今天特地過來看看你的。不是特別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吧?是那個姐姐送給你的?」
「嗯,」她沉吟著,弱弱地說,「以前沒有名,最近有名了。」
「不,一點也不。」我說,「我的問題是,即使祈禱也無濟於事,壞運氣已經來了。」
我等了又等,經歷了數度無夢的睡眠,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這屋子裡。有時白天,有時夜晚。影子沒有出現,它可能是把我忘記了,但更像是躲在某個角落裡微笑著看我爛下去。它信心十足,早已預見到了未來的事情。甚至在我插上耳機聽歌的時候,世界在音樂中被抽空了,假如沒有這些音樂我大概就會從窗口跳下去吧。你意識到自己是個面向深淵的人,但音樂把推我掉入深淵的力量轉換成了撫摸,那道影子隔著門縫窺探我
九九藏書,發出嘲弄般的輕笑,很多指甲落在窗台上,靜靜地繼續生長。我想起夢裡看到的自己,蒼老地站在某一部電梯中,在倒退的時光中逆向死亡。「可以理解。」我說,「我餓得不行了,有東西吃嗎?」其實我想說的是,能吃你冰箱里的東西嗎。
「每天倒立十分鐘?」
「你還在流浪?」我問,「還是已經回家了?」
「你真是個好姑娘。」
「我去看看,小強應該都死光了。」我站起來。
「不,沒有什麼意義,只是我很喜歡而已,」我嘆了口氣,「掉了就掉了吧,我還有一張。」
死胖子說:「怎麼連床都沒有,傢具呢?電視機呢?有沒有網線?」歐吉桑說:「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配上,不過房租要加一百。」死胖子說:「壞掉的冰箱你也要給我修好,這個窗式空調噪音太大,我有神經衰弱,給我換台掛壁的。」我心想,你丫都胖成這樣了,還好意思說自己神經衰弱。歐吉桑說:「那再加一百吧?」死胖子說:「不能再加了,再加我就可以去租煤衛獨用的房子了。」歐吉桑咬牙發狠道:「好!遂了你這個胖子的心愿!不過床我就不再另備了,你這個體重什麼床架子撐得住你啊。」死胖子說:「我才兩百多斤,你弄個雙人床,上面睡兩個人也得三百斤。」歐吉桑繼續貧嘴:「萬一你的女朋友也是個胖子呢?你知道什麼叫共振嗎?」
那七天時間里我一直住在咖啡女孩的屋子裡,本打算把自己關死在這裏,但顯然不可能,因為廁所和廚房都在外面,塑料袋裡的包子也已被老星吃掉了一半,堅持不了七天之久,更做不到完全的禁斷空間,也只能如此了。
「嗑什麼葯了?」
「半小時以後就屍橫遍野了。」我說。
一個滿臉滄桑的歐吉桑走進來,眼圈發黑,臉色青黃,一副縱慾無度的樣子。看到一地的蟑螂他也愣了一下,眼神好像我是從一堆死人中間爬起來的。
「在這裏住了多久?」我問她。
「很自由啊。」
她說:「你等會兒。」說完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拿了一罐雷達給我,並說:「這兒蟑螂真多。比學校里還多。」
「蟑螂啦。」
她說:「我來給你下麵條,我也餓了。」
「在一家食品公司九-九-藏-書做助理,一個月一千塊錢的見習工資,剛夠租房子吃泡麵的。我是外地人,在這兒沒有親戚朋友,靠不上誰。也想去租兩居室,哪怕跟人合租呢,太貴了,以後漲工資了我就搬走。」
女高中生給我買了麵包和水,她走了以後,屋子裡乾淨了不少。她說過幾天再來看我,我說可以,並沒有說我即將要退租離開的事情,就讓她空跑一趟吧,我也需要消失在某個人的世界里,即使這個人無關緊要,即使我體會不到那種消失的快樂。
三點半,我穿上鞋子,在門外的走道里抽煙,打開屬於我的那盞照明燈,走道兩頭仍然像洞穴一樣黑。我去上廁所,看到廢紙簍里有一堆沾著暗紅色血跡的衛生巾,非常可怕地囤積在那兒,死亡亦不過如此。拉開門出來時,門口站著個披頭散髮的女孩,嚇得我整個人在原地跳了一下,她倒蠻鎮定的,只是皺了皺眉頭,迅速地鑽進了衛生間。這應該就是煤衛合用的那位,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在走道里站著,心想,要是她出來了看見我還站在這裏,八成會認為我是個變態,偷窺廁所的鼠輩。我回到了屋子裡,又想是不是該把走道里的燈關了,關燈也不太好,她出來了一團漆黑的,我是不是該先回房間,等她上完了廁所再出來關燈?
某一天,門被叩響。
「我差點以為自己跑錯了地方。」女高中生大聲說,「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屋子裡好臭!」
「不不,一直倒立著,出門也用手走路,像馬戲團一樣。你不要笑,也不要覺得難為情,以前這一帶有個瘋子用榔頭敲人腦袋,我上夜班的時候就倒立著走出去的,榔頭敲過來,敲在我的鞋底上。哈哈,好玩嗎?」
「就是就是,不過那台冰箱早就壞掉了。」
歐吉桑帶著我到樓道口去抄電錶,算錢,又轉頭問我:「你女朋友走了,你怎麼不跟她走啊?」
「我還以為你抽了大麻呢。這兩種葯在一起能頂得上大麻?」
勿需贅言我想到了些什麼,無論神啟抑或譫妄,那個思維的過程都是被隱蔽了的。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在屋子裡躺著,抽煙,吃包子,喝涼水,插上耳機聽音樂,打開窗戶透氣,偶爾出去一趟,像一個退休了的孤老,一切希望都九*九*藏*書已流逝,不存在夢想或理想只有一些呼嘯而過的、噼啪作響的、嚶嚶低徊的記憶,既不度日如年,也不時光如梭。
「糟糕的是,還沒開始我就已經像個被折磨得半死的人,必須往自己身上塗防腐劑。」
「飛蟲還是爬蟲的?」
她嗓門太大了,我怕她把鄰居引出來投訴,再弄個警察來上門走訪就太傻了。我讓她進屋子。她說:「我是來看看你的,讓你來找我的,你沒來。哎,那個姐姐呢?」
我一天吃兩次葯,退燒片和抗過敏葯一起吃下去,想看看兩種葯在肚子里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反應,會不會產生軟體衝突的效果把我直接黑屏了,可是沒有,它們很默契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務,一天之後,燒退了,皮疹也不癢了,聖潔的光環籠罩著夏小凡,僅僅是消除了身體里的病痛我就有了一種超凡出塵的快|感。我躺在床墊上,看著天花板上鱗片狀脫落的泥灰,心想,到底是什麼拯救了我。
「沒有,晃著。」
「那就難怪你走不動路了。疝氣這個病,你得倒立著做理療。主要是地球引力的問題。」
這時門外又走進來一個胖子,大概有兩百多斤重,滿臉青春痘,站在歐吉桑背後喝可樂,不停地打量著房間。我意識到他是新房客。
「早知道給你放冰箱里了。」
「不好玩。」我森然地說。
我說:「也是一種自我調節法。」
「請便,我倒想看看你怎麼做女人。」我說。
她坐在床墊上抽起煙來。我說:「我唱片呢?上次被你拿走的那張Lush。」
「我葯吃多了。」我獃頭獃腦地說。
我聽見敲門的聲音,打開門,女孩站在我門口,頭髮大概稍微擼了擼,變得整齊些了。她弱弱地告訴我:「你忘記關燈了。」
「就是就是,你知道,這些蟑螂,鬧飢荒那幾年,我都抓來吃的。每當看見他們就勾起我童年的記憶。」歐吉桑也很有幽默感,「你全都殺光了,再鬧飢荒,我只能去啃樹皮。」
她站起來,叼著煙說:「你這屋子裡臭死了,上次來的時候覺得像病房,這次變成牢房了,看來家裡沒女人是不行。我來給你打掃屋子吧,就當我賠你一張唱片。」
她怪同情地搖搖頭。我發現她換了衣服,挺乾淨的白襯衫,身後的巨大背包也不見了。